第23章 上岸的第23天

“我不是哑巴”五个字宛如一枚深水炸弹,径直落进直播间，震得弹幕整体流速都变慢了些，部分弹幕犹如断壁残垣中盛放的野花,在恶意中倔强生长。

【布洛芬到哪了】：主播我是大学生,你给我亲一口吧求求你了。

【白粥配榨菜】：老师请施舍我一巴掌好吗？就当喂鸡了勾勾哒！

【草莓奶油小蛋糕】：煮啵跟我id一样,一口亲晕

【三段E】：主播，我愿意嫁给你，哪怕你不愿意～

【墙纸爱】：主播已经塌房了,你们不知道吗？

【墙纸爱】：他嘴上说着爱护小动物,却对我这个小舔狗不管不顾,呜呜呜。

【你爱过大海】：是错觉吗？主播这张脸蛋,总感觉该把他关起来,搞点什么cos和我进行一下正经的play！

【声声慢】：你声音真好听，我一个学音乐的都想把你拐来唱歌,考虑过混cv圈吗？

【声声慢】：讲真，主播你可以去隔壁天真云开个哄睡电台,既不用抛头露脸,还能挣点小钱,关键是氛围十分友好！

电台，一个没接触过的全新概念。

大概是网上冲浪的时候遗漏了哪片赛博海域,没有深入研究过。

听起来很有意思。

“谢谢你的建议，”棠溪生十分好奇，谦虚地提问,“请问,‘哄睡电台’是什么呢？”

【充分吸引力】：哄睡电台这四个字还是很好理解的吧？哄睡电台，什么叫哄睡电台……这个要怎么给你解释，什么叫哄睡电台呢？

【充分吸引力】：能哄人入睡的电台叫哄睡电台。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棠溪生拍了拍脑门，灵台忽现半分清明，几秒过后便烟消云散，“谢谢你的解释，你真是个好人。”

他眉眼弯成月牙，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充分吸引力】：刚刚玩梗调戏了一下主播，现在看他这副样子，良心突然有点疼，怎么办，急，在线等！

【少看腹肌多读书】：没关系，等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坐起来多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就行，不客气。

【一败涂地三鲜】：主播真是四套减三套，帅得有一套，嘶哈嘶哈～

【红薯紫薯饼】：奇怪，我怎么记得这场直播本来不是这个主题啊？最开始不都是骂人声讨的吗？有水军混进来了？

【马铃薯是土豆】：你啰嗦了。

【四十不是十四】：切，黑的都能洗成白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公司买的水军下场了，还装路人甲乙丙丁，真无语。

【马铃薯是土豆】：啰嗦，闭嘴欣赏主播的美貌不好吗？

【咖啡人机】：网上的消息真真假假，我们就是瓜田里乱窜的小小猹。微博那个偷拍的就没错吗？只拍侧脸也属于侵犯肖像权了！

【纯恨战士】：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煮啵的微信又在哪里？

【三横竖川】：无语，你**这算哪门子的解释，当直播是小孩子过家家，逗我们玩呢？！你真**是个*人！

奇怪。

用手机看直播，不就是在玩吗？

玩手机能收获快乐，没什么不好吧？

棠溪生看到这条弹幕，原本不想理会，就动了动唇瓣，奈何心声如流水般哗啦啦泄漏出去，公屏马上出现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

略显沉闷的氛围被冲淡，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溜溜大顺】：宝贝儿你快别这么说了，人家职业黑子到处犬吠，捧个破饭碗挣亏心钱，现在被说一句就破防啦～

【齐德隆咚锵】：凭什么我们起号艰难，流量成谜，而这个主播的直播这么火爆显眼？甚至不上线还能挂在话题热一？

【齐德隆咚锵】：难道是因为跟公司高层**，把人家哄好了行的方便？

【齐德隆咚锵】：背后**了一个，还要再**一次，服务得过来吗你？

棠溪生盯着出现频率极高的“公司”二字，终于没忍住开口，“我没有公司。”

文字藏了满天星，他没完全看懂。

【不吃海鲜粥】：【齐德隆咚锵】你说话这么难听，难道是因为嘴和屁股两个位置颠倒了？忙得过来吗你？

【雾里看花】：微博那边出澄清了，你们是真傻还是装傻？谣言止于智者，大家安静看直播，别人参公鸡了。

【雾里看花】：人身攻击。

【188.18】：主播你好，我是男的，如id所示，求看私信！

【188.18】：收到了吗？你好，我是男的。

【188.18】：奇怪，是网不好没发出去吗？Iamaman.

【188.18】：是手机坏了吗？主播，吾乃雄性，瓦达西大丈夫，快看私信！

【李蕾三娃妈】：闲的无聊看了会儿直播，这主播热度挺高，长得也就一般般吧，还没我家孩子好看。

【顶级饲养员】：不喜欢可以硬看啊，没必要退出。

【上网只说真话】：【李蕾三娃妈】你家孩子做不了童模，懂？

【小狐狸的王子】：不小心进了直播间，手里突然多了双筷子，原来是看到我的菜了！

棠溪生忽略掉某些过激的言论，伸手偷偷薅了把西西的狐狸耳朵，掌心触感柔软无比，令他嘴角上扬了0.5个像素点，对着前置镜头无辜眨眼。

嘿嘿。

偷袭成功=v=

类似于小孩子蹒跚学步，最难的永远是迈出第一步，对于棠溪生来说，一旦对着镜头开过口，后面再说比较复杂的话就会顺畅很多。

新的弹幕如雨后春笋般露头。

【快乐的小指针】：煮啵别管他们这群王八蛋，污言秽语上次你开直播我就刷到了，没想到今晚还能见到你，真是千里姻缘网线牵——

【快乐的小指针】：煮啵，煮啵，我要kiss你～

好弹幕好弹幕。

真乖。

但是非亲非故的，亲吻不太合适吧？

【快乐的小指针】：谁说这kiss不合适的？这kiss可太棒了！

【快乐的小指针】：煮啵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我们是非亲非故的婚姻关系啊！

“谢谢你还愿意来看直播，我记得你上次发过第一句话，”棠溪生避开了略显尴尬的话题，单手认真比划，“但是第一次直播是不小心开的，我当时才注册嘟豆，不知道它这么——”

“嗯，恶劣。”

他后来在小番薯了解到强制跳转并非选叉就可以处理好，但在吐槽铺天盖地的情况下，许多年纪大的、不太熟悉网络的用户依旧容易中招。

比如他。

年龄有点大，并且初次接触网络的倒霉鱼一条:D

【快乐的小指针】：煮啵被迫开直播没关，让我们眼睛吃饱了，煮啵好，嘟豆强迫主播开直播，嘟豆坏。

【月见黑离我远点】：清汤大老爷！

【少爷就等你了】：红烧大老爷！

【魔说要有黑暗】：糖醋大老爷！

【黄莲叫喳喳】：现在还有人敢说自己不知道嘟豆的机制啊？说谎不打草稿，大牙都要笑掉。

【黄莲叫喳喳】：我太爷爷都知道嘟豆会坑新用户，他还会关后台，你是哪个星球来的外星人？

【黄莲叫喳喳】：住不惯地球就赶紧投胎去呗，浪费空气！

“哇，连你太爷爷都知道这件事，好厉害呀，”棠溪生真诚捧读，沉吟片刻后回复，“但我不是从别的星球来的，或许他老人家知道《海底两万里》吗？”

暴露是不可能暴露的，只能提示一点相关信息，让大家汲取知识这样子。

再多说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你鞋假的】：学习什么信息？什么另外的价格？宝宝，你想跟我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吗？

【你鞋假的】：我的lxfs在首页，动动小手就能看到～

【黄莲叫喳喳】：我服了，我跟你讲东，你非得扯西，脑子有坑吧？！

【黄莲叫喳喳】：天杀的，今天真是晦气到了家，随便进个直播间都能遇到睁眼说瞎话的怪人，眼睛不需要可以捐给盲人做慈善！

骂人干嘛QAQ

好心好意称赞他太爷爷，结果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早知道就不回复了。

不明生物！坏蛋！

棠溪生委屈瘪嘴，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小刷子轻颤，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弹幕上面。

有弹幕火力全开，替他怼了回去。

【涮羊肉火锅】：【黄莲叫喳喳】这么多直播间非得进这个，手不需要可以剁了啊？我看你才是个奇行种。

棠溪生盯着这个香喷喷的id，还没来得及多想，就看到了另外的弹幕。

【熬夜修仙达咩】：主播，你和时雨老师是朋友吧，冒昧问一下，他人跟传闻中说的一样吗？装的吗？

【熬夜修仙达咩】：照片ps技术很精湛，那他卸了妆还能看得下去吗？真的有富婆愿意在私生活方面支持他吗？

直觉告诉他，这几个问题看似温和有礼，实则绵里藏针，恶意满满。

过分！

“不好意思，”棠溪生眉宇轻轻一拢，当即表现出不满，“你的礼貌有一点若隐若现，我不是很想回答这几个问题。”

【想吃脆桃】：惹到主播，你算是踢到棉花啦～

【饼干打孔员】：笑的我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季度主播的才华！好油麦！*

【南瓜饼上南瓜泥】：学会了，下次遇到没礼貌的人就这么骂！

【打球不穿秋裤】：oi小鬼，直播很火热啊，需不需要哥哥来给你多添一把柴火？嗯？说话。

【幼儿园扛把子】：由于我阅读速度过快，当我意识到读到什么内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打球不穿秋裤】建议剁掉，滚回养殖场。

【西坡肘子拌饭】：【熬夜修仙不可取】知道冒昧还问，纯碱是吧？主播说的没错，我看你的脸皮也挺若隐若现的！

【泪如雨下面条】：我真是乌龟办走读——鳖不住笑了，楼上那位小黑子，你搁这儿查户口呢？

【泪如雨下面条】：怎么，我们煮啵人美心善还单纯，就可以默认是你和嘟豆屏蔽词审核play的一环？

【泪如雨下面条】：直视我，崽种，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泪如雨下面条】：煮啵小可爱不用搭理这些人，弹幕挑着回复就行，不想说话也可以不说！有我们这些娘家人给你撑腰，别怕！

直播间弹幕太多，即使可以凭借过人的动态视力完全捕捉并记下，也没有必要这么做，这个提议非常合理。

——予以采纳！

棠溪生大拇指与食指交叠，略显生疏的比了个心，“谢谢你。”

【泪如雨下面条】：///////

【宇宙第一王子殿下】：

【草莓镶籽师】：纯天然萌物！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事情太多，而你的脸就占了99%！不枉我添加特关，日夜守候！

【你是年少的欢喜】：煮啵好有礼貌，又帅又萌！我有个秘密，想用嘴对你说～

棠溪生看到这几个眼熟的id，思考了一会儿，攥紧手机，对着空气表演了第一次是如何晃动开启直播的，差点把手机甩飞，弹幕好一阵“哈哈哈哈哈”。

他挑了几条相对和气的弹幕挨个回复，直到把该说的话、该做的事都完成。

可以溜了吧o.O？

“之前没有手机，不太熟悉操作，没有交代完就稀里糊涂地下线了。”棠溪生呼出一口气，有些拘谨地问：“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第24章 上岸的第24天

棠溪生觉得,忽略掉不好的言论，直播还挺有意思的，但聊天聊到一半就离开,就像去他的朋友们家里玩了没多久就离开,很没有礼貌。

应该也不符合人类的社交礼仪。

“不好意思大家。”棠溪生盯着镜头,道了个歉，眨巴眨巴眼睛，补充道：“不过,我今天不会再这样忽然下线啦。”

【决战矿工之巅】：人类的社交礼仪？真把自己当美人鱼了,你入戏太深了吧？

【一曲相思】：第一次见到这种风格的直播,新的谦卑温和道歉流吗？

【pwp】：赶明儿我也开一个。

【537家长】：不推荐,这套打法很吃配置,建议先照照镜子。

【三五六八】：不会没有礼貌啦，你才是主播,支棱起来！

【请给我一下】：支持直播时长自由，支持言论自由！

【上网当皇帝】：这个年代了还没有手机,谁信？你现在手里拿的是翔吗？草人设真是够够的。

【柠檬泡椒凤爪】：一个男的撒什么娇,不会好好说话？恶心！

【a市五十套房】：没事,你想什么时候下播就什么时候下播，一个直播软件而已,大不了换别的平台继续播。

【a市五十套房】：这张脸就算直播吃饭和睡觉，姐都会怜爱的。

【a市五十套房】：就是有一点不好。

看到这个没能如愿退钱的id，棠溪生表情呆滞,下意识重复：“有一点不好？”

哪里？

是说他当人当得不够好吗？

棠溪生端着手机,倏忽变成了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巴了。

【a市五十套房】打赏【直升机】x9

【a市五十套房】打赏【游乐园】x10

【a市五十套房】：不是说你做人做得不够好，相反,你比很多拿钱跑路的主播有良心，就是呆得可爱。

【a市五十套房】：算姐求你，下播以后赶紧把姐送的那些礼物提现，行吗？

礼物约等于好多好多钱，愿意送礼物给他，那就是很多很多的喜欢。

但是，为什么忽然要提现呢？

悲伤于刹那间变成了震惊，棠溪生疑惑不解地歪头，“啊？”

【a市五十套房】：提现就是提现呗，姐想让你多吃点，随便吃正餐还是零食，开心就行。

【a市五十套房】：你实在太瘦了，跟小糯米团子一模一样，浑身都没二两肉，姐是真怕你低血糖晕倒在大街上被别人捡走啊。

【顺着网线偷老公】：我的姑我的姥，我的棉裤我的袄，我的大脑变大枣……就因为怕煮啵低血糖晕倒，我a姐竟然打赏如此多礼物？！

【懒羊羊大王】：啊，我晕倒了，需要宝宝亲亲才可以起来，如果宝宝不亲我，a姐随便担心我一下也行。

【梦想是痛墅】：如果奇迹有颜色，那一定是金（钱的颜）色，今天也是吃了德芙丝滑献上膝盖的一天！

【肥宅快乐水】：今天直播间里的风儿甚是喧嚣啊。我是说，谁来心疼心疼我的低血糖、鼻炎和腰间盘突出？

【手术室亮灯】：楼上的，你不想跟我id一样吧？少喝你id，多晒太阳多锻炼。

这一大波弹幕低空飞过，棠溪生接收了太多杂乱的信息，后知后觉地感觉太阳穴胀痛，他正准备关闭直播，没想到手机回光返照似的猛烈振动。

就这么被硬控在了直播界面。

【有钱的小号】打赏【游艇】x33

【有钱的小号】打赏【嘉年华】x44

咦。

这是谁？

棠溪生偷瞄屏幕，面不改色地点开名片，发现这个半路杀出来的id注册了一年不到，没有任何动态，就连关注列表都只有“用户098741”一个人。

干净得宛如一张白纸。

棠溪生动用堪比搜索引擎的脑袋瓜子，开始仔细回忆——

迄今为止的两场直播里，这个id连一条弹幕都没发过，现在突然出现，不仅专门挑a姐没送过的礼物打赏，还在本次直播中取a姐而代之，成为了他的榜一。

隔着屏幕，做事尽显神秘高人风范。

【a市五十套房】：哪里来的小号跟我抢风头？有意思。

【a市五十套房】打赏【庄园】x21

【有钱的小号】打赏【秋日恋歌】x52

【有钱的小号】打赏【此生奇遇】x99

两个id都明目张胆散发着铜臭味，在直播间里明着较劲，不仅闪瞎了其他在场观众，令弹幕流速滞停，还吓坏了主播本人。

这就是奇怪的攀比心和胜负欲吗？

人类好可怕哦。

棠溪生瞪大双眼，看着全屏绽放的各种特效，手机仿佛在掌心发烫，感觉身为鲛人的自己是那么弱小无助，他将垂至额前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眼神清澈懵懂。

这一朵朵炸开的不是烟花。

……是真金白银QwQ

【有钱的小号】：礼物也可以是烟花，这取决于你。

【有钱的小号】：现在想看吗？

棠溪生不想欠陌生人更多人情，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看不看，不想不想。”

【有钱的小号】：你应该知道送礼物是表达喜欢的方式吧？

【有钱的小号】：我只是想告诉主播，不要被网上的流言蜚语影响，偶尔开直播，聊聊天，挺不错的。

【有钱的小号】：我喜欢你。

“我知道的呀，”这件事有人告诉过他，棠溪生点头，送出一个乖巧的微笑，“谢谢你。”

【有钱的小号】：我真的喜欢你。

即使弹幕多如繁星，这顶着金钱光环的id仍然耀眼夺目，难以忽略，棠溪生作为一个成年的鲛人，从小到大没被人类直言表白过——

还是两次。

棠溪生单手捂住隐隐发烫的脸蛋，偷瞄弹幕，“我真的谢谢你！”

【有钱的小号】：……？

【有钱的小号（已黑化）】：主播怎么总是婉拒我的好意，为什么不干脆一视同仁，拒绝拒绝其他人？:D

还有其他人吗o.O？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感谢好了！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的喜欢，但是请不要再送礼物给我了，”棠溪生开口时，烟花同步盛放在屏幕上，他欲哭无泪，但语气斩钉截铁，“我不需要，我会想办法退给你们的！”

搜过了。

现在哪里的鱼肉都不值钱。

再放任他们pk下去，把他卖掉也还不起TvT

因为棠溪生的请求，在直播间使用物理攻击斗法的两位土豪默契停手了。

【有钱的小号（已黑化）】：退给我？没必要。

【有钱的小号（已黑化）】：我同意主播需要再吃胖一点，平台为了吃回扣也不会允许退，【a市五十套房】你不至于把这点钱要回去吧？

【a市五十套房】：姐刚刚掰着指头粗略估计了一下，给煮啵送的点心意，差不多相当于我手上那枚鸽子蛋。

【a市五十套房】：收拾收拾余额果然清爽多了，乖崽你听姐的，不用退，多麻烦啊。

“谢谢。”棠溪生笑容清浅，唇上一抹鲜红光泽流转，眸子纯净得如同幼鹿。

“咚咚咚。”

敲门声如惊雷乍响。

棠溪生吓得弹射起步，在床边端坐，猛然意识到不对，着急忙慌地关掉直播和灯，像摊煎饼果子似的直挺挺倒在床上，放缓呼吸装睡。

鱼不需要冬眠。

但没人规定，上岸的鲛人不能随时随地大小眠吧？

夜深人静，这个点能来敲他门的，只可能是住在隔壁的齐思筠。

完蛋了。

这是看到了他直播时张嘴说话，长篇大论的输出？还是发现了他的异常，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

已经快进到兴师问罪环节了吗？

棠溪生当时没考虑到暴露“会说话”的后果，一心只想解释清楚，不让自己和齐思筠遭受语言暴力带来的伤害，此时此刻害怕得不行，只能不停催眠自己——

我睡了我睡了我睡着了。

……没用。

啊哈哈，真的完蛋了TvT

棠溪生把西西捞进怀里，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滴溜溜打转，另一只手仍捏着手机，还刻意收敛力气，以防捏碎脆弱的玻璃屏幕。

他在心里撒泼打滚，呜呜咽咽。

“小生，我知道你没睡着，”齐思筠站在门外，言简意赅地发出指令，“把鞋穿好，过来开门。”

态度不同于以往，出奇的强硬。

棠溪生浑身一抖，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抱着西西缩下床找拖鞋，随后慢吞吞挪到门边，肉眼可见的垂头丧气。

就差趴在地板上阴暗爬行拖延时间。

“开。”齐思筠嘴里蹦出单个字，重复了一遍要求，根本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屋主人应该有每一个房间的钥匙。

既然要质问他，为什么不干脆直接闯进来屋内，抓个现形呢？

棠溪生起初以为齐思筠的自来熟属性拉满了，后来才发现，这人的边界感其实很强，总会恰到好处的退一步，注意在言行上不冒犯到别人。

哪怕现在这种情况都是如此。

那么，他接下来会听到哪些话？

比如——

你这个不要脸的骗子，为期半年的交易只是我一时兴起，我们到此为止吧。

又比如——

赶紧滚出这个家。

忐忑的情绪如吹气球般胀大，棠溪生轻轻咬着下唇，虚握着门把手，迟迟不敢继续动作。

不愿面对即将到来的残酷现实。

为了等待成年后声音彻底稳定，隐瞒鲛人身份，才迫不得已装哑巴……

可他的确骗了很多对他很好的人。

还需要齐思筠一次次帮他圆谎，要么说“嗓子不好”，要么说“刚动了手术”，要么直接帮他挡下问题，当他的传话筒。

不知为什么，棠溪生猛地想起退出直播间之时，问大家“为什么喜欢看直播”，余光瞥到的最后那条弹幕——

【有钱的小号（已黑化）】：来都来了。

是啊，来都来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上岸至今，他的声音稳定了不少，就算真的要离开齐家，总不可能装一辈子哑巴，拒绝和旁人交流。

至少得学会接受现实。

棠溪生深呼吸，极力平复五味杂陈的心情，紧闭双眼，缓缓打开了房门。

“啪嗒。”

大灯被横过来的胳膊打开，暖光从头顶洒落，棠溪生半睁开眼，闷头往屋外迈了一步，撞进某道高大身影的臂弯里。

皂香和阳光的味道瞬间将他包围，又如梅雨季节乍现的阳光，悄无声息抽离，散于鼻息之间。

棠溪生鼻尖酸涩，莫名有点委屈。

齐思筠状作随意地收拢双臂，保持后撤一步的姿势，透过冰冷的镜片，居高临下注视着棠溪生，“小生，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的？”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质疑“哑巴怎么说话”，而是直接问他想说什么。

态度平静得出奇。

但棠溪生从未听到过齐思筠如此冷冽的声音，像终年不化的极地冰川，轰隆隆崩塌碎裂，砸出千万道沟壑。

心里某一角异常酸涩，胀得难受。

棠溪生缓缓仰起脸，努力提起过分下垂的唇角，低低地喊道：“……齐思筠。”

今天晚上，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开口叫这个名字。

每个音节都不由自主在发颤。

头顶似乎响起了轻轻的一声笑，淡到可以忽略不计，散在空气中，棠溪生立刻低头，抱紧怀里的西西，死死攥住睡衣一角，骨节因用力而泛起白色。

他不敢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原来不是小哑巴，”齐思筠的嗓音低沉磁性，尾音掺着一丝沙哑，恍若点燃后朝下坠落的星火，“是小骗子。”

第25章 上岸的第25天

齐思筠冰冷的语气之下,竟暗藏几分释然，但棠溪生没有听出来，他没有立即开口反驳,俨然对这一说法表示默认,心里唯有接受审判后的苦涩,以及死到临头的解脱感。

没错，他就是小骗子。

一条坏坏的鱼。

“对不起，那你、你要……”棠溪生鼓起勇气开口,结果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化成一滩水。

他不小心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只敢抿唇憋气。

——那你要开始讨厌我了吗？

还是要取消交易,把我丢回大海边？

棠溪生的心脏砰砰直跳，耳鸣声逐渐扩大,拿下巴蹭轻蹭西西头顶的发片，眼框渐渐湿润,努力瞪大双眼憋回泪意。

……现在可不能掉小珍珠呀。

两个人无声僵持了大约一分钟。

“既然我被迫成为蒙鼓人这么久,你身为罪魁祸首,总得给我点补偿吧？”齐思筠往前走了一步，重新回到棠溪生跟前,伸手撩开额前炸开的碎发，“小生，你觉得什么惩罚比较合适？”

——诶诶诶？！

竟然直接一步到位要求负责,还可以自由挑选惩罚吗？

自由得有点难以言喻了。

棠溪生没预料到这个反转,一时间身形愣怔，呆立在原地。

“怎么，你想让我来提惩罚吗？”齐思筠笑笑,仿佛刚才的冷淡只是错觉，“我倒没问题，就是怕你承受不了。”

大胆人类！

明明跟海洋动物一样弱小至极，爪子一撕就碎，区区小要求，有什么能是鲛人受不住的？

棠溪生在心里嘀嘀咕咕，抬头将信将疑地问：“你不怪我撒谎骗人吗？”

“不，”齐思筠眉梢一挑，视线落到西西身上，“敲门之前想通了，因为自打见你第一面起，你就没承认过自己是‘哑巴’。”

刚刚的气氛这么紧张，结果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啊？

棠溪生心虚地移开目光，小声嘟囔：“可是，真的哑巴更不可能开口承认自己是‘哑巴’呀。”

没想到齐思筠看起来聪明，其实也跟他一样笨。

哼哼，笨蛋！

齐思筠哭笑不得，“万一你只是重度社恐，或者出于别的原因不能说话呢？是我理所当然认为你是哑巴，没有多问一嘴，现在说开了，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关系，当然没有理由责怪你。”

事实胜于雄辩。

很有道理的样子。

棠溪生双眸恢复光亮，止不住点头，“那我是不是，可以选择不——”

齐思筠眸光微沉，“当然，在得知你不是哑巴以后，我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

“庆幸？”棠溪生一时间有些呆滞。

怎么会是这种情感呢？

齐思筠直白道：“小生，我很庆幸你是健康而自由的个体，很高兴你能喊出我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非常动听，我希望你永远平安顺遂，当然，有什么困难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告诉我。”

棠溪生原本想说“不接受惩罚”，没想到齐思筠这番陈情给硬生生打断了，他眼眶温热，唰的用力仰起头，直接磕到了某人流畅锋利的下颌。

齐思筠吃痛的嘶了一声，瞬间打破走向逐渐微妙的氛围。

“啊，对、对不起！”棠溪生慌张道，“你没事吧？”

“没关系，疼不死人的，”齐思筠揉了揉下巴，眼尾扬起狡黠的弧度，“小生，我想到怎么惩罚你了，你不会不答应我吧？那我会很伤心的。”

“别伤心，”棠溪生不会安慰人，表情严肃，许下郑重的承诺，“的确是我有错在先，不管什么事，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都接受。”

齐思筠略微俯身，贴在棠溪生耳边开口：“那就……请你陪我一起出cp角色，好不好？”

嗓音低沉，尾字是勾人的上扬调调。

温热吐息拂过棠溪生颈侧，一股热流笔直冲向脑海，棠溪生耳根发热，白皙的脸蛋晕开一层薄粉，扭头去瞥天花板上的星星图案——

光怪陆离。

数呀数呀数不清。

本该接受的“惩罚”莫名其妙变成了“请求”，意思大概就是陪齐思筠出cos吧？

是不是就相当于游戏陪玩？

除了不熟悉，可能会做不好，好像也没什么困难的嘛！

棠溪生一时半会儿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后知后觉地伸手推开齐思筠，捂住那只发烫的耳朵，情绪剧烈波动，让他感觉整个人都踩在棉花上，晕晕乎乎的。

最后，他在钻回房间时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齐思筠丢出个“好”。

///

第二天，棠溪生难得一觉睡到大天亮，他睁眼时神思恍惚，出于本能去捞放在床头的水壶。

好渴。

感觉要变成小鱼干了。

想喝水QAQ

棠溪生直起身体朝上挪动，张开五指一通乱摸，正准备凭感觉提起水壶畅饮，结果指尖碰到了马克杯杯身。

竟然还留有余温。

同时，手机勿扰模式自动关闭，屏幕亮起，两条消息呈半折叠状态挂在下方。

［SY］：小生，今天有点事要处理，我得回学校一趟。

［SY］：昨天逛漫展应该挺累的，你在家好好休息づ☆ど

棠溪生揉揉眼睛，左手端起杯子吨吨吨喝水，温水让他惬意地眯起眼睛，他右手抓起手机一看，消息送达的时间显示“30分钟前”。

半小时。

那不是早就出门了吗？

然而齐思筠并没有进房间摇醒棠溪生，甚至掐点发送消息，一看就是打定主意要独自前去。

棠溪生瞳孔地震，瞬间清醒了。

回学校是借口吗？

……难道齐思筠其实还是介意被骗这件事，要悄咪咪丢掉他吗？他明天不会出现在分类回收的垃圾站里吧？！

昨晚的画面浮现在脑海，棠溪生既尴尬又不安，思考了半晌该怎么回复齐思筠，他打着哈欠，摁下发顶翘起的呆毛，戳出一个相对应的颜表情。

［用户098741］：づど

齐思筠那边几乎是秒回。

［SY］：睡醒了？早安小生，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SY］：黄色兔子大叫.jpg

一大早就知道呢活泼吗？！

如拨云见日般，不安的阴霾顿时被这两条消息驱散，棠溪生嘴角上翘，小鸡啄米似的轻点着头，开始已读乱回。

［用户098741］：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在梦游中，请稍后再拨^o^

［SY］：听起来比AI还智能？挺厉害。

［SY］：那就请这位用户等会儿游下楼，再顺便把王婶准备的早饭吃了。

［SY］：最好别起来就猛喝凉水。

被欺瞒者态度和以往没有区别，骗子得到宽恕，反倒战战兢兢，棠溪生不懂这样是正常还是异常至极，他把齐思筠说的默默记在心底，慎之又慎地打字。

［用户098741］：齐思筠。

［SY］：怎么了？我在。

［用户098741］：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没有喝凉水。

［用户098741］：谢谢你准备的温水，哈特热热^o^

［SY］：不用客气，撇开你本身的状况不说，你好歹是我名义上的对象，照顾你是应该的。

［SY］：不然我姐回来又得说我了。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提及昨晚的事，却都懂得这段对话不止是明面上的含义。

棠溪生看着屏幕，微微出神，他还没履行“出cp角色”的诺言，心中的大石却提前一步彻底落地。

宰相肚里能撑船，大度人类有钱赚。

活该齐思筠有万贯家财！

手机振动两下，唤回棠溪生的思绪。

［SY］：当然，你真要感谢我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的接受。

［SY］：就比如上面发给我的那封简短感谢信，有点不够真诚啊。

［用户098741］：怎么不真诚？

［SY］：光打字感谢吗？

好怪，再看一遍。

“不然怎么感谢？用嘴巴感谢吗？”棠溪生用指尖轻戳屏幕上的“光”字，面露狐疑之色，话刚出口他就愣住了。

对哦。

他不是哑巴了。

综合之前种种表现来看，齐思筠似乎很喜欢听他喊名字，甚至可以归纳到xp的类型里。

棠溪生猛地一拍脑门，忘记收住力气，吃痛的嗷一嗓子。

懂了。

或许还真得“用嘴巴感谢”！

棠溪生腮帮子鼓了鼓，长按左下角向右侧睡形似wifi的图标——

［用户098741］：2"(((

［SY］：不得了，有什么东西从我脑海里平滑地流过去了，完全没听清楚，这种感觉简直太美妙了。

［SY］：你敢喊得再快点吗？:D

［用户098741］：1"(((

棠溪生看到这条消息，不疑有他，又加快速度喊了一遍“齐思筠”，语气轻柔，略显羞涩，活像一只试探着伸出肉垫的小猫，在主人怀里小声撒娇，尾尖有意无意扫在掌心。

对面沉默了。

不知是棠溪生这般说快就快的耿直反应打出了沉默效果，还是听完语音有了别的想法，总之齐思筠没再秒回。

五分钟过去了。

就在棠溪生以为手机出现故障，准备使用摇晃秘籍（大力出奇迹版）时，屏幕顶端突兀的冒出了红点提示——

数字显示为“3”。

［SY］：抱歉啊小生，刚刚手机出bug了，怎么都点不开你发的这条语音，结果蓝牙断开连接，手机不小心掉进夹缝，循环播放了好几遍。

［SY］：活动现场人还挺多的，大家似乎都听到了。

［SY］：小生，你脾气这么好，应该不会介意吧？:D

第26章 上岸的第26天

果然。

社死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棠溪生任由这三段话如同浮云般从眼前飘过,一脸木然地垂下头，打字回复。

［用户098741］：没关系，不介意,这多大点事儿呀？

［用户098741］：我连夜移民到火星就好了！^o^

［SY］：了了了了了了了。

［用户098741］：好多了o.O？

［SY］：好多了就行。

［SY］：不闹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忙完,晚点再聊。

［用户098741］：等等。

［SY］：怎么了？

棠溪生原本想说“拜拜”，结束对话，但是上一秒,他忽然心中一动。

鲛人一族头脑灵活,学习能力出众,但这是建立在有参考对象的基础之上。

棠溪生回忆起自己上岸以来,一直宅在齐思筠的家里不说,没单独出去逛过街，更别提接触其他形形色色的人类,学习他们的一举一动，解读其中深意……

——还怎么融入人类社会呀？

之前信心满满起誓要做合格的人类,如今明显懈怠了不少,棠溪生心生懊悔,当即敲敲脑袋，不满地撅起嘴。

片刻后,他思考完毕，将组织好的语言规规矩矩码在对话框里。

［用户098741］：齐思筠，我今天想一个人出去玩,可以吗？

［用户098741］：小猫星星眼.jpg

毕竟齐思筠是他上岸后第一个认识的人,是朋友，更是他名义上的对象。

总而言之，还是问一句,征求一下这个对象的意见，比较保险。

棠溪生只要回忆起昨天晚上稀里糊涂、一波三折的场景，就觉得太阳穴胀痛，正巧齐思筠今天不在家，他也想出去逛逛，转换心情，于是顺势提了出来。

哼哼。

这应该就是人类说的“一箭双雕”！

他第一次主动向齐思筠提要求，还是很有纪念价值的，应该不至于遭到无情拒绝吧？

棠溪生轻咬下唇，紧盯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六个大字，心跳比往日快了几拍，既期待又忐忑。

［SY］：小生，我们口头达成了平等协议，又不是签的卖身契，你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的。

［用户098741］：卖艺不卖身0.0

［SY］：那要不要再重新说一遍？

［用户098741］撤回了一条消息。

［用户098741］：齐思筠，我正式通知你，我要出去玩！一个人出去玩！粗去丸！我理直气壮！

［SY］：［转账］请收款50000.00元

［SY］：拿着，买水喝。

什么水这么金贵？莫非齐思筠是想让他去偷舔90H20的瓶盖？那浅尝一口估计差不多了。

离谱。

还有，哪家好人给冒牌对象的零花钱五位数，难道也是“惩罚”的一环吗？

这惩罚更是离谱到没边。

棠溪生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愣是没敢收钱。

［用户098741］：够的够的，谢谢你呀齐思筠，但是其实你不用转给我的。

消息过来了，钱还是没收。

齐思筠很疑惑。

［SY］：为什么不收？

［SY］：萨摩耶垂耳.jpg

［用户098741］：因为我可以变出小钱钱^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