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岸的第41天
齐思筠发消息给朋友,确认加座和增加菜品以后,给棠溪生看了眼聊天记录。
棠溪生微笑颔首,“好耶,谢谢你。”
齐思筠就听不得这张嘴里蹦出来“谢”字,仿佛关系很疏远,他难得在棠溪生面前高冷了一秒,没有接话。
棠溪生对此毫无反应。
赵清舒和孙成礼被塞了满满一嘴虚假的狗粮,还意外获得去醉春溪聚餐的机会,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
以棠溪生为中心,齐思筠的身高为半径,向外扩散,零个人受到真实伤害。
空调朝外输出冷风,嗡嗡作响,这一段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很快过去。
在孙成礼等几位主要负责人的安排下,从技术彩排,流程联排,各个节目的分项彩排……每个环节井然有序,工作人员和参演人员齐心协力,将时间价值发挥到了极致。
终于轮到最后的主持人彩排。
四名主持人身着礼服,一字排开,像开小火车似的依次走到舞台边缘,两名女主持人站在中间,齐思筠和棠溪生分别站在队伍最前方和最后方。
赵清舒看着棠溪生,捏了捏拳头,真诚道:“阿生,加油哦。”
“谢谢你呀,清舒。”棠溪生叹了口气,委婉道:“其实油箱是瘪的。”
别说往里加油了,只要他不漏油,就足够成功了。
齐思筠听到身后的动静,突然扭头提醒道:“小生,当心脚下的台阶。”
“嗯嗯,好。”棠溪生当即收回落在赵清舒身上的视线,将注意力转移到脚底。
啊。
不愧是大学礼堂,这台阶可真台阶。
夹在齐思筠和棠溪生中间的两名女主持人互相认识,她们听到这段平平无奇的对话,突然捂着嘴巴,相视一笑。
齐思筠不语,只是一味地眉峰上挑。
棠溪生没有注意到身旁发生的一切,满脑子都是“稳住,我们能赢”,正当他目光呆滞,在心里默默回忆主持稿的时候,彩排猝不及防开始了。
“尊敬的各位领导。”齐思筠念出第一句开场白,瞬间进入了状态。
棠溪生接道:“亲爱的各位来宾。”
两位女主持跟着开口:“现场的所有朋友们——”
四人齐声道:“大家晚上好!”
由于两位女主持人都是播音专业的学生,齐思筠有丰富的主持经验,发挥十分稳定,而专业性不足的棠溪生是鲛人,音色拥有天然优势,在物理意义上碾压所有两脚兽,无人能敌。
彩排继续推进,一时间倒也算和谐。
棠溪生第一次以全然不同的身份参加大型活动,作为救场人员,就算专业性差不会有什么大事,但当他站在台上,念出一句句主持词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居然和很多人类一起合作了。
没有一个人识破他不是人。
极度兴奋和紧张双重交织,编织成密不透风的大网,捕获了身体全部感官,令棠溪生暂时接收不到右手的痛觉,他左手紧握着话筒,不知不觉中出了许多冷汗。
彩排进行到一半,下方的工作人员忽然举起胳膊,打手势喊停。
“这位长发的小帅哥,是替补主持是吧?麻烦你稍微站过来一点,刚刚灯光的位置不对。”
棠溪生挪动半步,“嗯嗯,好了。”
“上一段的语速有些快,可以适当放慢一点,不用紧张。”
棠溪生铭记在心,“好的。”
“眼神非常棒,很坚定,但是建议可以和搭档适当增加一些互动感,这样亲和力更强。”
棠溪生试图理解,“ok,互动感。”
工作人员站在台下,有条不紊地进行指挥,三条指示都是关于棠溪生个人的。
棠溪生乖乖听从命令,控制着面部肌肉,但每做出一次调整,就在心里疯狂打滚,他目光触及下方的赵清舒、孙成礼,以及好多不认识的人类时,有一种强装镇定的无助感。
不知道为什么,想抽当时答应帮忙的自己一巴掌。
无奖品,纯抽。
棠溪生忽然发觉自己很像一头驴,面前还吊着一根名为“醉春溪”的胡萝卜,想着想着,把自己逗乐了。
驴和胡萝卜都挺可爱的。
不能因为他是海洋生物,就对陆地生物产生物种歧视嘛。
最重要的是,既然他答应了别人,就要做到言而有信,大不了开点独属于鲛人的“科技”……
他就不信,主持这一茬过不去了!
棠溪生想着想着就把自己哄好了,表情比起刚上台时自然了不少,但他之前完全忽略掉了右手的伤,五指狠狠蜷缩,缠的几层纱布隐约透露出血色。
站在旁边的女主持人不小心用余光瞄到了这一抹雪白中洇开的鲜红,望向棠溪生的眼神暗含担忧。
“小生,注意摄像师的位置,再朝三点钟方向侧半个身位。”齐思筠的声音忽然响起,异常正经。
棠溪生本来在胡思乱想,等待下一步指示,回神时就像是猛然被鲨鱼抽了一尾巴,整个人都有点懵。
他动了动唇瓣,“好的。”
情绪别样复杂,不仅是因为陌生人太多,更是因为棠溪生从没在公共场合和齐思筠一起工作过,更没见过还算熟悉的人,露出这样一副不太熟悉的模样——
严肃的,极其富有魄力的。
跟他们俩一起瘫倒在家里的模样完全不同,和在漫展上舒心自在的模样也大相径庭,堪称大变活人。
棠溪生感觉有些不适应,但仔细一想,他又释怀了。
毕竟公共场合有隐形规则,不比待在家里惬意放松,不如漫展闲逛激情飞扬,尤其这种是上百人参与的大型活动,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需要维持秩序,需要不断纠错。
齐思筠要做好主持人的本职工作,分出精力关注棠溪生的情况,除此以外,还要兼顾其他道具的定点,ppt的播放……
甚至在他在上台前的五分钟里,还抽空跟到场的领导挨个打了招呼。
齐思筠从前就是学生会众人的主心骨,几年过去,负责人不再是他,如今主要起到一个控场的作用,有他参与晚会,孙成礼为首的许多人都暗中松了一口气,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棠溪生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后来基本就没有发生失误了,等听到“收工”两个字,他掏出手机一看,发现这次临时彩排总共花费不到两个小时。
哈哈,两个小时。
他还以为一辈子都交代在这了呢TvT
两位女主持人的礼服裙摆很长,而台阶跨度较大,齐思筠大步上前,原本想喊棠溪生帮忙搭把手,把人扶下台,没想到她们互相搀扶着往前走了。
高跟鞋踩得啪啪响,如履平地,健步如飞,一副完全不需要帮助的模样。
前方台阶噔噔噔响起来,齐思筠一抬眼就看到了飞速逃离的棠溪生,他跟在两名女主持后面,迅速从右侧下了台阶。
面前两位女主持人欲言又止,齐思筠扫了眼不远处的棠溪生,停住脚步。
个子稍矮的女生笑嘻嘻开口:“谢谢你啊齐学长,不过你真的不用管我们,区区裙长,还耽误不了我们嗑c……”
最后的单个字母呼之欲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刚刚走的那一遍流程,这位学长似乎对她们的专业能力很信赖,没怎么关注过她们,注意力几乎全在另一名男主持人身上。
尤其听到底下工作人员的话以后,棠溪生肉眼可见的更加拘谨了。
齐思筠好几次欲言又止,估计是想要亲自指导,但碍于当时的情况,不方便开口,最终只插上了一句嘴。
矮个子女生反应过来面前的是正主,她藏住了最后那个字母,脸上仍然挂着“我都懂”的表情。
“咳咳!”个子稍高的女生肘击了一下同伴的腰窝,转移话题,“齐学长,谢谢你的礼服,很合适,不然就我们学校那点活动经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的对的,谢谢齐学长!”矮个子女生一拍脑袋,赶紧附和道。
“不用谢,只是恰好能帮上忙而已,礼服合身就好。”齐思筠摆摆手,没有追究之前的话,目光控制不住地飘向某个方向。
高个子女生注意到这点,迟疑了片刻,出言提醒道:“齐学长,刚刚站在你那个角度或许看不到,但是另一位学长的右手好像渗血了……他真的没事吗?”
“谢谢你的关心,小生说了‘可以上台’,就没有问题,我相信他可以做好,”齐思筠扯了下嘴角,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至于伤口,我等下会带他处理的。”
“好的好的,学长晚点见。”两名女主持人很有眼力见,手挽着手飘走了。
齐思筠礼貌回应:“再见。”
台下只剩下齐思筠和棠溪生两个人。
礼堂里人很多,棠溪生认识的人却很少,他原本看到齐思筠和两名女主持人在聊天,第一反应是想去找赵清舒,没想到刚打开手机,就收到了赵清舒的消息。
[水青舍予]:阿生,我得去后台帮忙,不能看你彩排了。
[水青舍予]:把你一个人留在试衣间,真的很对不起。
[水青舍予]:晚点我要去买东西,回来给你带零食和水果。
[用户098741]:没瓜系,我几己可以的.jpg
[用户098741]:不用道歉,不怪你,你先忙,我这边彩排刚刚结束^o^
见赵清舒没有回消息,应该是在忙,棠溪生乖乖待在旁边,等齐思筠跟那两位学妹聊完。
齐思筠朝这边走过来时,先看到了棠溪生右手上的血迹,眉心轻拢,而后注意到那白皙额间的薄汗,他略微弯腰,从旁边的箱子里抽出一瓶矿泉水。
“怎么样小生?”齐思筠拧开瓶盖,把水递给棠溪生,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语气,“感觉还好吗?”
“还好。”棠溪生后知后觉地感到口干舌燥,小腿发软,接过矿泉水。
“咕嘟咕嘟。”
棠溪生仰起头,让水顺着喉管流淌而下,缓解了缺水的症状,同时滋润了心田,他感觉自己像从万丈高空中坠落,却被人稳稳接住,安置在沙滩上,脚底的触感坚实而柔软。
齐思筠不知从哪抽了张纸巾出来,帮棠溪生擦掉额上的汗珠。
“第一次当主持人,感觉很新奇,”棠溪生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抬手比划,“我以为我会做得更好一点,但是刚刚好像所有问题都出在我身上……对不起。”
“小生,你居然第一次主持吗?”齐思筠表情十分震惊,“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都装到“主持人”这个新品种了,连齐思筠都没看出来……
只能说明他装人装得很成功嘛!
棠溪生窃喜地眨眨眼,“是的呀。”
“一次彩排而已,你作为替补已经做得很好了,小生,不用感到愧疚,更没必要道歉。”齐思筠抽走棠溪生捏着的空水瓶,跟纸巾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动作一气呵成,无比自然。
齐思筠同样是是业余主持人,只不过从小到大都在上台,接受的锻炼很多。
平心而论,棠溪生在彩排中就能脱稿,发音清晰准确,语调把握得当,在进入状态之后,甚至隐隐形成了台风,对于第一次主持的人来说,足够出彩了。
其余的几点都是细节问题,工作人员强调过,齐思筠觉得没必要再提。
“好,我一点都不愧疚,”棠溪生从善如流,“对得起!”
齐思筠瞥了眼棠溪生的右手,“有一点你需要改进。”
棠溪生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你说,我要改哪里?”
明明才提过,果然又忘了。
齐思筠无奈道:“尽量不要受伤,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听到了吗?”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原来是故意吓鱼的。
棠溪生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是么。”齐思筠淡声反问:“那伤口怎么裂开了?”
棠溪生闻言举起右爪,望向那团晕开的殷红,桃花眼瞪得溜圆,“哎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只可能是他刚刚不小心用了力。
痛感可以忍受,就伤口本身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如果他还住在海里,不一会儿就愈合了。
想到之前随口答应的那个要求,棠溪生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他的确没做好。
骂是舍不得骂,齐思筠在棠溪生的脑门轻轻敲了下,牵起某条鱼的左爪,“晚会八点开始,七点整理妆发,时间很充裕。”
“现在跟我去重新处理伤口。”
第42章 上岸的第42天
晚会在即,试衣间的门关不上,工作人员在里面进进出出。
小小的地方挤满了多多的人。
齐思筠挤进人堆,找到角落里放置的医药箱,他三下五除二就拆下棠溪生的纱布,换好了药,仔细地裹上一圈圈纱布。
“好了。”齐思筠神情认真,再次叮嘱道:“别再受伤了,小生。”
其实只要保证他受伤的时候这人不在旁边就好,把爪子按进水里就能立刻恢复,这样约等于没有受伤。
天才,出院!
“嗯嗯,”棠溪生口不对心地敷衍着,紧盯那只缠成白粽子的右手,接着一秒冷脸,“齐思筠,蝴蝶结打歪了。”
歪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没有第一次打得好看!
“是吗?我看看,”齐思筠不理解棠溪生为什么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较真,没脾气地重新打了个蝴蝶结,撒开手,“这下好了。”
棠溪生眯起右眼看向那个对称的蝴蝶结,下达批语:“不错,朕很满意。”
分明刚才还自称“殿下”。
这会儿倒好,又和之前一样登基了。
齐思筠忍俊不禁,完全没考虑过是自己把人带成这样的,“你是天子,你说的都对。”
见齐思筠几次三番如此配合自己,棠溪生轻咳一声,恢复了正经表情,“已阅,接下来是什么章程?”
“妆发。”齐思筠改蹲为站,翻看了一下手机消息,补充道:“化妆师应该在隔壁——你应该不对化妆品过敏吧?”
“如果对特定化妆品过敏的话,我喊许叔买套新的送过来。”
为了不挤占空间,快速完成上药任务,原本两人的姿势是齐思筠蹲着,棠溪生坐在椅子上,此刻齐思筠站起身来,在棠溪生眼前投下大片阴影,将这条小鱼完全笼罩住。
身高差距太大,压迫感十足。
作为海中霸主,多次在人类身上体会到这种滋味,棠溪生心里极其不爽,像个大爷似的不动如山,只朝齐思筠勾了勾手,嘴唇嗫嚅。
齐思筠只当自己没听清,不明所以地贴近,“什么?”
两人一站一坐,正常情况下,坐着的那方会去扯对方的领带,把人带到自己面前来,奈何二人全身上下都凑不齐一条带状物品。
棠溪生比较害怕把礼服扯坏了,赔不起,他左手直愣愣地伸出去,两根手指略微弯曲——
然后勾住了裤腰。
齐思筠一个趔趄,被迫俯身弯腰,以极度诡异的姿势和棠溪生大眼瞪小眼,莫名重复道:“……你过敏吗?”
伪装人类计划迈出了一小步,却是捍卫鲛人尊严的一大步。
鱼很欣慰。
“不过敏呀,不用麻烦许叔,他都跑了好几趟了,又送人又送东西的,”棠溪生心头不满的情绪散尽,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我就是觉得你站起来太高了,一直仰着脖子跟你说话,好累的。”
实则不然。
纯粹是若有若无的领地意识忽然上线,他感觉被人类给挑衅了。
身为鲛人的自尊正在熊熊燃烧。
那两根手指还扒拉着腰头,齐思筠刻意忽略微凉的触感,眉梢轻挑,反问道:“小生,你多高?”
他一边问,一边把自己的手掌覆盖上去,像是在帮棠溪生暖手。
棠溪生眯起眼睛思考,想不起来,于是回复:“不知道,记不清,成年以后就没量过了~”
诚实。
但并没有完全诚实的三连答。
实际上,用鲛人一族“成年”的概念作为分水岭,时间不管是往前推,还是往后推,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高,因为鲛人一般不比这种毫无意义的数据,而是比更实在的——
谁捕猎到的食物多,谁打架更凶猛,谁的尾巴又长长了……
棠溪生上岸后发现自己比齐思筠明显矮了一大截,但他之前并不在意这种细节。
比起人类男性在意“有没有突破一米八”,他更想知道自己的尾巴到底长得多长了,是不是跟以前一样漂亮。
或者说,有没有变得更好看。
尽管每次洗澡都能上手抚摸,哄自己安心,然而这么久过去,棠溪生仍旧对陆地上这种生活感到不适应。
每天穿得光鲜亮丽有什么用?
不能露出本来的样貌,不能时刻泡在海水里,睡觉时不能抱着尾巴睡,如此违背天性,就是怕被人类发现真实身份……
太难了。
人间不值得。
棠溪生在心里哇哇大哭,连表情都变得无比委屈,嘴角和眉梢齐齐耷拉着。
“竟然连身高都不给你量?!你爸妈还真是……”齐思筠眸光微沉,嗓音有些哑,“等回家,我给你量。”
棠溪生乖巧颔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试衣间只剩下齐思筠和棠溪生两个人,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棠溪生正想辩解点什么,就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思绪。
两个人同时解锁手机屏幕,随后棠溪生先一步放下了手。
——是齐思筠的电话响了。
因为棠溪生屏幕上只有某位名为“首席福利官”的家伙,每天一睁眼就会尽职尽责地发券,除此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会主动打电话联系他。
呵,自作多情。
他怎么会有问题,一定是默认铃声的错,大错特错!
棠溪生当即决定换一个铃声。
“喂,妈,我刚刚在忙,”齐思筠接起电话,声音恢复正常,“对,今天本科学校校庆,过来看看那几栋楼,顺便帮老师一个小忙,之前跟您二位提过一嘴的。”
棠溪生抬起左手食指,开始在屏幕上戳戳戳,侧耳对比哪首歌更适合当铃声。
他装作听不到齐思筠在聊什么。
“周一,确认要回来吗?”齐思筠微微皱眉,余光瞄到有外人进屋,把交叠的两只手从自己腰间抹下去,“小生他不一定准备好了,我晚一点问问他的意见……真不能往后推吗?”
棠溪生也注意到有人进来拿道具,赶紧扭头盯手机,一副谁都不认识的模样。
不过,齐思筠好像刚刚提到他了。
他没开直播,只是在好好呼吸陆地上的空气,难道又摊上什么事了吗o.O?
棠溪生默默转回来,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偷瞄齐思筠的表情。
“嗯,我知道了妈,晚点微信联系,”齐思筠看到棠溪生的动作,勾了下唇角,语气却很无奈,“……您儿子手机真没坏,不久前新换的情侣款,您要稀罕跟我爸也换去。”
“买个手机经理都非得拉着我聊天,我是真受不了,下次您去拉着他聊,给您儿子报仇,谢谢亲爱的妈妈。”
“拜拜,还有事,先撂了。”
齐思筠挂断电话,长舒了一口气,扭头时被棠溪生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怎么了小生?”
“是不是那个……”棠溪生欲言又止。
他其实听到了。
屏幕那头主要是齐思筠妈妈的声音,偶尔还有齐思筠爸爸插嘴,但这是人家的家事,听到了也不太方便问。
除非对方主动告知。
棠溪生无辜地盯着齐思筠,一双桃花眼扑闪着,看似没有任何杀伤力,其实拥有逼供一般的威力——
呔。
聊了些什么?
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趁还没做发型,齐思筠揉了把棠溪生毛茸茸的发顶,表情瞬间变得悲痛欲绝,“是我妈,她说我姐‘周一回来’,喊我带你去公寓吃顿家宴。”
棠溪生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倒。
///
由于家宴是下周一办,还有时间,见棠溪生虽然很紧张,但没有直接出言拒绝,这事件在齐思筠心里暂告一段落。
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校庆晚会。
齐思筠带着棠溪生去隔壁的化妆间做完妆发,又领着人找了个地方候场。
此刻,离晚会正式开始还有不到半个小时,所有工作人员几乎开启了小跑模式,确认着准备工作是否到位。
礼堂一阵嘈杂,观众们陆续进场。
棠溪生缩进舞台后方的阴影里,端坐在小凳子上,目光放空,嘴里念念有词。
齐思筠凑过去一听,发现棠溪生是在念主持稿,十分正经的词里不时穿插着几句不明意义的话语,例如“芜湖”,“吃个饭没事哒”,“不就是多个姐姐吗”……
棠溪生念着念着,忽然用手盖住眼睛,倒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哀嚎,他还没绝望过三秒,余光瞥见两名女主持人走到旁边,瞬间变回了一条端庄的小鱼。
他支棱起来,招了招手,算是和刚刚一起彩排过的战友打招呼了。
两名女主持跟棠溪生和齐思筠挨个打招呼:“棠溪学长好,齐学长好。”
齐思筠将棠溪生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哂然一笑,他同样招了招手,回了个“你们好”,这回没有摸棠溪生的头发。
不仅因为有旁人在,还因为他们都做好发型了。
棠溪生的妆容很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的轮廓,长发被一根普通的檀木簪挽起,额前几缕发丝垂落,发尾在灯光下泛起蓝光,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再搭配身上这件礼服,像古人跨越千年而来。
……简直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直到工作人员将手卡和话筒分别递给四个人,齐思筠才自认为克制地收回视线,调整好脸上的表情。
棠溪生蹭的一下站起来,三次深呼吸后缓缓吐字,“要上台了,齐思筠。”
“别害怕,”齐思筠眼神是说不出的温柔,“加油。”
“加油,”棠溪生看了眼旁边的两名女主持人,视线最终定格在齐思筠身上,“我会努力不拖你们后腿的。”
毕竟刚刚受了一声“棠溪学长”呢,可不能辜负了这个名号!
两位女主持捂着嘴笑了。
高个子女主持:“怎么会‘拖后腿’呢?你的声音很好听,彩排里出现的,也基本都是些小问题,正常发挥就好了。”
稍矮些的女主持:“是啊是啊,好歹在台上都是同事,我们可是利益共同体,都好好发挥就行啦!”
齐思筠:“我相信你,小生。”
他的话音刚落,工作人员突然向后打了个手势,四名主持人整理好了表情,站成和彩排一样的队形,迈开步子,向台上走去——
校庆晚会,正式开始!
每当一名主持人站定,就会有一束强光洒落,棠溪生最后接受到灯光的沐浴,当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抬眸向前看的时候,惊觉他是第一次直面数不清的人脸。
直播和线下活动不同之处就在于此。
如果隔着一根网线,就算是会被当场的观众读心,反应慢半拍都没事,要么干脆把手机翻转过去。
选择不听且不看。
而线下观众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作为最重要的一环,主持人会在第一时间经受各种情绪的冲击,不光有正面的反馈,还有负面的反馈。
这种情况……
要是忘词就死翘翘了吧?
棠溪生左手捏紧了话筒,保持微笑,第一次为鲛人过目不忘的本领而庆幸。
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卧槽,好帅”,观众席顿时爆发出数不清的尖叫和欢呼,饶是棠溪生这么好的耳力,也只听得出那是个有些走调的女声。
根本无法定位。
这是江兴大学有史以来,第一次主持人还未开嗓,就收到排山倒海般的掌声。
在掌声响起的那一秒里,所有观众的目光犹如利箭一般,齐刷刷射向了台上的齐思筠和棠溪生,然后或是整齐划一地打开了相机,或是慌慌张张地掏出相机。
咔咔咔的拍照声此起彼伏。
唯有融媒体的工作人员分布在礼堂各处,笑意盎然。
因为他们早就做好了本职工作,十几台相机在不同的机位同时出图,还有专业摄像师全程录像,只要等晚会结束再整理照片就行。
在正中间的最佳机位,某台手机静静横卧在固定支架上,悄然开启了直播。
台下的观众只是声音大了些,暂时没出什么岔子,孙成礼待在后台看监控画面,觉得不放心,又跑到舞台旁边确认了一次,感觉没必要派工作人员维护秩序,就拉着赵清舒一起坐了回去。
但台上的某条鱼就没这么淡定了。
等矮个子女主持有请第一个节目的演员上台,棠溪生才反应过来:这部分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念完了!
嘴巴一动一动的,在棠溪生魂飞天外的时候,替主人完成了这一项艰巨的开场任务。
甚至完成得相当出色。
棠溪生下了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黑暗的角落里,他听着台上传来活力四射的bgm,呼出一口气,心里既无奈又感慨。
以前他听说爹娘提起过,鲛人的尾巴和他们鲛人不是一种生物,没想到按照今天的表现来看,嘴巴和尾巴一样。
——确诊为不同的生物。
这到底他是凭借肌肉记忆完成的,还是嘴巴真能离开他,出去自立门户了?
棠溪生靠在墙边,百思不得其解。
“小生,喝口水,”齐思筠将拧开的水递过去,拍了拍棠溪生的背,“还好吗?”
“还好,”棠溪生咕嘟咕嘟喝完水,脑子里还是嗡嗡的,“齐思筠,第一个节目要表演几分钟来着?”
他将水瓶扭成dna形状,看都没看,咻的一下丢进了身后的垃圾桶。
“歌曲串烧,七分三十五秒。”齐思筠问:“不舒服吗?”
“我就是确认一下,”棠溪生站直身子,像小猫洗脸似的搓了搓脸蛋,“现在感觉好多了,就是有点儿饿。”
齐思筠安慰道:“再坚持一下,晚会结束我们就去吃饭。”
棠溪生唇瓣轻抿,点点头。
第二个节目只需要两名男主持报幕,棠溪生跟着齐思筠站上台,再次抬眼望下数不清的人脸,发现自己已经不紧张了。
大概是水能够安抚鲛人吧。
四名主持人像彩排时那样,按照顺序上台串词报幕,几轮下来,棠溪生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僵硬,念出台词时愈发自如,口齿清晰。
总体状态比彩排时好了数倍不止。
齐思筠和高个子女主持人下来时,看到的就是棠溪生放松下来的脸,他竖个了个大拇指,而后捏了把棠溪生的脸蛋。
实在是忍不住。
“别捏,”棠溪生一脸幽怨,“妆要花了。”
“遮瑕和修容都没有,化妆师最多只给你上了高光,”齐思筠抓起棠溪生的手,往自己脸上贴,“让你捏回来,要掉就一起掉。”
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要尊重化妆师的劳动正果才行。
“还不错。”棠溪生揉了两把,哼了一声,评价道:“但手感比我的略差一点。”
“你说的每句话都这么有道理。”齐思筠无奈道:“要不趁现在改个名吧小生。”
棠溪生警觉道:“改什么名字?”
齐思筠:“叫‘总有理’。”
棠溪生听出来齐思筠在调侃自己,侧耳一听,发现舞台上的bgm离结束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呼呼呼挥出十几拳,隔空砸在某人身上。
齐思筠感受到拳风,配合的嗷嗷叫。
两位女主持站在旁边,看他们两个人互动,彼此逗趣,捂住嘴吃吃吃的笑。
棠溪生后知后觉地收手,讪讪一笑。
就在这时,台上的灯光忽然灭了一盏,几秒后,又灭了一盏,开始影响到了舞台表演者们的表现力和美观度,有观众发现了这一问题,但暂时没有发出质疑。
场面仍然在可控范围内。
学生会的工作人员火急火燎地跑到齐思筠跟前,“不好了齐学长,灯光设备出故障了!”
齐思筠有点无语,“我记得有专门的维修师傅在后台,你现在找我做什么?”
工作人员欲哭无泪,“维修师傅人不见了,稍微熟悉一点的老师都在观众席呢,我们同届的都不会修这些设备,听说学长你会,只好来找你了……”
听起来的确是件棘手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会影响到整场晚会。
“好,你别急,我跟你去看看,”齐思筠眉头紧锁,转向棠溪生,“小生,下一次本来该轮到我上台了,你能帮我暂时顶一下吗?”
两名女主持是播音专业的,但毕竟是齐思筠的学妹,也没有这么熟。
眼下,拜托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你快去吧,”棠溪生推了齐思筠一把,回以坚定的笑容,“我当然没问题。”
等到两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通道里,棠溪生这才想起来确认流程,他借着灯光看清手卡上那排字,立刻闭紧了双眼,因为那里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全场互动。
不是单纯的抽奖,还包括那种又唱又跳的互动环节。
第43章 上岸的第43天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一场幻觉。
棠溪生捏紧了手卡,浓密而微翘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登台就意味着他要一个人面对所有在场观众,除了即兴发挥做好串词,还得控好场,调动全场氛围……
——这到底是什么天方夜谭?!
高个子女主持看出了棠溪生的为难,主动开口:“齐学长分到这个part是因为他经验比较丰富,不过他现在被叫走了,我们可以合作完成。”
棠溪生听到声音,缓缓睁开双眸。
矮个子女主持朝着棠溪生点点头,接话道:“反正礼堂大,要不然我们三个人都上台,然后分区域互动吧?”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棠溪生在心里默数着bgm的时长,不由自主加快了语速,“虽然我也担心做不好,但是……这本来是齐思筠他拜托我的事呀。”
矮个子女主持看了眼旁边的同伴。
“互动第二部分要抽奖,需要我们下台,”高个子女主持明显更有主见一些,扫了眼流程表以后,转头看向棠溪生,“要不要我们帮忙?一句话的事儿。”
送上门来的帮手,还是专业的,哪有不要的道理?
简直救鱼于水火之中!
“要的要的,”棠溪生弯起一双桃花眸,“那就谢谢你们了,我也会努力的。”
两名女主持相视一笑,“客气了。”
三人刚划分完区域,便听到舞台上的bgm结束,于是掐着点一同上台。
棠溪生站得笔直,缓缓开口:“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让我们再一次送出热烈的掌声,感谢上一场的表演者!”
台下观众再次鼓掌,发出阵阵欢呼声,不少相机对着棠溪生咔咔猛拍。
等到掌声变得稀疏起来,棠溪生略微侧身,“那大家想不想参加一点更加刺激的环节?”
“想——”观众的尾音拖得老长。
“现在正式进入我们的互动环节。”高个子女主持微微一笑,接过话茬:“等下请大家扫描屏幕上的二维码,即可进入我们设计的‘摇一摇’界面。”
矮个子女主持:“我们将摇出五名幸运观众,请他们到舞台上来,和我们一同完成随机歌舞环节,一共五首歌。”
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啊声,听起来不情不愿的。
有人大声问道:“万一遇到不会跳的舞,或者碰上不会唱的歌,怎么办?我们又不是舞蹈专业的!”
其他观众哈哈哈的笑。
见局势不太对,棠溪生赶紧补充道:“请大家放心,舞蹈和歌曲都是近期网上流传的,难度不会太高,而且都是片段,不存在摇不动的情况……另外,我们三位主持人会跟这五名观众一起跳的。”
唱歌还好。
一想到要跳舞,还要跳最近那些热门舞蹈,棠溪生就像被鲨鱼咬了一口尾巴似的,顿觉两条腿都无处安放了。
只要他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大不了就把自己当个笑话讲了。
棠溪生抿抿唇,暗中给自己打气。
“我们不是dj,不会‘摇不动’,根本就是‘摇不来’,主持人太逗了,哈哈哈哈!”
现场气氛原本变得有些紧张,经过这样一番调节,又恢复了正常,只有部分观众讲悄悄话的声音传入棠溪生耳中。
不算太清晰,但好歹听不出怨念了。
棠溪生睁着眼睛,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先天主持圣体”。
说不定以后可以不靠直播赚钱啦。
高个子女主持继续往下说:“能在保持没有错误的情况下,完整跳完整支舞或者唱完整首歌的观众,将获得由江兴大学学生会准备的,极有纪念意义,且价值不菲的校庆礼包一份。”
棠溪生左手持话筒,朝前一送:“现场的观众朋友们,都准备好了吗?让我听到你们的回答——”
“准备好了!”
不算太整齐的话音落下,大屏幕上铛铛铛显示出二维码,滴滴的扫码声接二连三响起,三分钟以后,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滚动,唰啦啦摇出了五名幸运儿。
赫然是四女一男的排列组合。
再加台上的两名女主持和棠溪生,正好两男六女,都是偶数,如此一来,连站位都变得更好分配了——
两个男生站在中间。
其他女生一听不用被镜头怼着脸拍,乐得如此,她们三个站在左边,另外三个站在右边,两方各一位主持。
棠溪生将这五名观众请上台,领到各自的位置上站好,他看到对面的工作人员在打手势,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掌,等待bgm响起。
——希望是他听过的歌。
“天青色等烟雨……”*
bgm刚露了个头,观众们就激动不已,发出哇哇的惊呼声,因为这首歌是比较古早的经典歌曲,最近两年又在嘟豆上以改编版本迅速翻红,大家都很耳熟。
参与互动的五名观众顿时笑逐颜开,对于他们而言,奖品似乎唾手可得。
棠溪生暗中松了口气,将话筒递给旁边的男生,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跟唱道:“而我在等你……”*
嗓音是独属于鲛人的天赋,天籁之音飘入每一位观众的耳朵,空灵似流水,仿佛能涤清所有污秽,赶走烦恼。
观众们享受得眯起眼睛,跟着哼唱,却又在听到棠溪生旁边那位男生的歌声时,不解地皱起眉头。
“歌声还有保质期的吗?怎么一会儿好听一会儿难听的?”
“呕哑嘲哳难为听,不对,如听仙乐耳暂明,不对,呕哑嘲哳难为听……”*
“怎么听帅哥美女唱歌,中间还要插播广告的?”
棠溪生听到这些碎碎念钻进耳朵里,唇角开始摇摆不定。
今日份功德-1+1-1+1,循环中。
旁边的男生知道自己五音不全,看向棠溪生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意将大白嗓收敛了些。
棠溪生知道并不是每一位人类都擅长唱歌,能够上台就已经足够勇敢了,他立刻回了个坚定的笑容,轻轻摇头。
——没关系的,别怕。
男生顿时受到鼓舞,点点头,跟着棠溪生的歌声继续往下唱。
尽管是热门歌曲,依旧有两位女生由于太过紧张,不小心唱错了词,而这一首歌只是片段截取,很快过去。
第二首和第三首依然是唱歌,没有要求跳舞,台上各位都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第四首bgm接着响起,这首歌富有节奏感,韵律十足,大屏幕上的字幕由之前没变过的“歌曲”跳转为“舞蹈”二字。
难度升级。
下方立刻有人高声尖叫:“我追这个团好久了,这首英文歌是他们的出道曲,别说跳舞了,现场这么多人,歌都不一定有几个人会唱!”
“啊,学校搞什么呢,这也太难了吧?简直就是地狱级别……”
“没出错的情况下,总共才拿三份礼物吧?不想发礼物可以不发,玩不起!”
台上其他七个人或是挠头,或是互相递着眼色,询问有没有人能领个舞,大家都觉得肯定拿不到全部礼物了,只求在摄像机的姿态不要太难看。
只有棠溪生惊喜地眨眨眼。
不久前,他刷到过这支舞的分解教程,以及完整版教学视频,由于他当时觉得这首歌很好听,就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在镜子前比划过几个动作,看能不能在直播时加点料,没想到竟然撞了大运。
……就说上网能学到东西吧!
棠溪生正在胡思乱想,手脚仿佛有肌肉记忆似的,自觉地跟着音乐动起来了。
何止。
从上岸到现在,接触过的人类还是太少,所有他想了解的、关于人类的种种,基本上都是从网上学习掌握的。
虽然有一些出入,但八九不离十。
凭借过目不忘的本领,要复刻动作并不困难,何况还有鲛人一族的血脉加成,棠溪生踩着bgm的节拍,翩翩起舞,很快便全身心投入到其中去,礼服没能限制其动作,反而使他更加具有张力。
棠溪生从起初的姿态僵硬,到越发熟练自如,不过用了1/4首歌的时间,此刻他动作灵动而飘逸,宛如风中的精灵。
旁边所有人都不怎么会跳,干站着又太过尴尬,他们随着音乐摇摆身体,边打call边往后方挪动,呈弧形散开,如同众星拱月般注视着唯一会跳的那人。
舞台最中央只剩下了棠溪生。
气氛越发火热,bgm播放至高潮部分,炸场的音效引爆全场,台下无数人跟着台上的八个人蹦跶。
校庆晚会简直变成了演唱会。
最燃的那句歌词响彻礼堂,同时,那几盏在前一个节目中灭掉的灯光忽然亮起,变换交织,最终聚拢成一束,正好打在c位的身上——
棠溪生被这明晃晃的灯光一烫,脑袋卡壳,忘记了舞蹈动作,他灵机一动,原地表演了个后空翻,将差点整段垮掉的冥场面挽救回来,变成了名场面。
“啊啊啊啊啊啊!妈妈救命!我竟然在大学校园里看到神仙了!”
“主持人好帅啊啊啊啊啊——”
“这张脸蛋,这个身材,刚刚唱歌那么好听,还会跳男团舞……苍了天了,还有什么是我们主持不会的吗?”
“刚刚就想说了,右手缠满纱布还要上台,主持人真是身残志坚啊呜呜呜!”
“请原地出道吧,我将永远追随你!”
观众瞬间沸腾,音浪一阵比一阵高,在女高音的中间混杂了不少男低音,棠溪生摆了个endingpose,胸膛剧烈起伏,他听到这些声音,有一种在看自己直播间里那些弹幕的错觉。
……甚至还是有声版。
棠溪生捂住怦怦狂跳的小心脏,示意其他人回到各自的位置,等待最后一首歌的审判,没想到下一秒,全部灯光突然熄灭,舞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这是怎么了?停电了?”
“不要啊不要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有意思的校庆,跪求青天大老灯再爱我们一次!”
“说的好像之前校庆你来现场看过一样,抽签抽到了你都不去。”
“哎呀,这不是没遇到这么帅的主持人吗?我好歹看了校庆回放的,以前的质量真没这么高!”
“宝,我看不到你了,你在哪啊?”
在观众的交流声中,连bgm都如同泄气皮球般彻底下线了,从侧面印证了礼堂忽然停电的真相,现场霎时陷入一片混乱当中,许多人打开手电筒,制造光源。
演唱会又变成了酒吧。
第一次当主持人就遇上这种突发事故,实在是时运不济!
棠溪生急切地寻找其他两名女主持人的身影,借着礼服上亮片的反光,总算看清了她们人在哪里。
“现在该怎么办?”棠溪生小碎步跑到二人面前,“我们能做点什么呢?”
矮个子女主持怕被人踩到引发事故,提起裙摆,“不知道啊,辅导员没教过。”
“培训的时候总教过,”高个子女主持的声音听起来想笑,又硬生生憋住了,“设备故障不是人力可以避免的,我们先安抚好观众的情绪吧。”
矮个子女主持愁容满面,“刚刚我已经试过手里的话筒了,里面还有电,但音箱罢工了,没办法把声音扩大。”
扩大声音?
对于鲛人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幻术的事。
棠溪生跃跃欲试地举起手,“我来!”
两位女主持不疑有他,跟着棠溪生走到舞台中间。
“看来观众朋友们实在是太热情了,让我们的电路有点难以承受了,”棠溪生语气平缓而镇定,拥有安抚情绪的力量,“现场出现了一点小插曲,我们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尽力抢救了——大家可以听清楚我的声音吗?”
观众停下了手头动作,“可以!”
见局势稳定下来,棠溪生眉眼含笑,问:“在刚才的互动环节继续进行之前,我们一起玩个游戏吧,大家有没有想玩的游戏?”
“想听主持人唱歌。”
“想和主持人一起唱歌!”
“想看四名主持人来个大合唱,一起蹦迪也行,只求放过我们观众。”
“说起来还有一位男主持吧,人呢?”
明明是问“游戏”,结果话题跑了十万八千里远,甚至引火烧身了。
棠溪生听到底下观众扯着嗓子尖叫,脸上的表情有些懵,就在这时,远处飘来一阵没有伴奏的歌声。
“决定振翅飞翔,决心不再彷徨回望……”*
听起来像是用了无线话筒,总体音量较小,但咬字清晰,歌声动听,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们目之所向,是那片是那片湛蓝穹苍——”棠溪生辨别出是谁,眼前一亮,瞬间仰起头,“另外一名男主持人声音到位了,会唱这首歌的观众朋友们,请跟我们一起唱!”*
他在礼堂二楼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抬起没握着话筒的手,挥了挥。
确认是齐思筠无疑了。
棠溪生记得身为主持人的职责,继续清唱,拼尽全力调动全场氛围,同时,工作人员争分夺秒,把备用的小灯盏挂在二楼栏杆旁边,给礼堂内带来光明。
“幡然醒来,坚定目光,向那片无垠的远方张开翅膀——”*
会唱的观众放声高歌,不会唱的那部分则挥舞着打开手电筒的手机,打开天真云app,调到歌曲相应的位置,边哼边蹦。
全场气氛被这首歌推向顶峰,不管是学生还是为数不多的领导,都参与其中。
棠溪生看着一片和谐的景象,没忍住勾起唇角,之所以效果这么好,当然是因为他开了一点点“科技”啦!
鲛人的歌声本就具有魅惑效果。
原本棠溪生只想做好身为替补主持的工作,没想到经受几番波折,又是灯光出错,又是停电的,逼得他不得已动用了种族天赋。
棠溪生扭头和两名女主持交换了眼色,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她们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丝“欣慰”。
唱歌正好属于专业对口,而现在唱的这首歌,是棠溪生上次在漫展听到过一次,后来又听齐思筠在家哼过,他觉得很燃、很好听,便通过“听歌识曲”得到了歌名,偷偷学会了怎么唱。
……不知道齐思筠会不会觉得惊喜?
棠溪生唱到重复的副歌部分,一瞬恍惚,他抬眸一看,这才发现本该在二楼站着的齐思筠消失不见了。
嘴巴没法停止歌唱,倒是吓得心脏差点骤停,难以言喻的失望感涌上心头。
“在那片在那片,湛蓝穹苍……”棠溪生唱完最后一句,抑制着喘息声,放下话筒。*
尾音淹没在众人的合唱之中。
棠溪生想去找齐思筠在哪,结果刚往舞台边走了几步,就被人从身后一整个抱住,揽进怀里,皂香夹杂着阳光的气息,无比熟悉,飘入他的鼻腔。
“……齐思筠?”棠溪生有些不确定地喊了声,继而想把人推开,“是停电了,不是大家都失明了,会被人看到的呀。”
在偌大的舞台上拥抱,简直和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情没什么区别。
还好停电了。
棠溪生如此想着,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绯红色,几秒过后,连脖子都烧红了。
……要怪就怪齐思筠的体温太高了。
“别动,”齐思筠将下巴轻轻搁在棠溪生的肩头,动作熟练地接过话筒,将它暂时关闭,“一分钟之后电力设备就会完全恢复,我想……”
棠溪生反问道:“你想在这一分钟里,行使属于合约男友的权利吗?”
作为一条聪明的小鱼,他懂。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么这个拥抱就是合理的,甚至有着不同于以往的温暖。
“拥抱是情不自禁,原本只是很想夸你,”齐思筠嗓音低沉,胸腔震颤,心脏疯狂跳动,“小生,你今天真的很棒。”
身为替补主持,不仅做好了该做的一切,面对接二连三的突发状况也没有丝毫慌张,反倒迎难而上。
齐思筠刚才在后台帮忙联系负责电力的师傅,检查电路,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就算如此,他也没忘记关注棠溪生的动向,在短暂的担忧过后,就只剩下了骄傲。
那束打在c位,只为照亮一人的光,就是齐思筠的私心——
当时的棠溪生随心起舞,太过耀眼,犹如一颗无价的明珠。
齐思筠想早点赶回舞台,赶回棠溪生身边,没想到电力设备故障,他只好跑到二楼开麦,领唱了一句,暗示以此来稳住局面。
“谢谢。”棠溪生埋头转了个面,窝进齐思筠的怀里,小声道:“你也是。”
第44章 上岸的第44天
两人在黑暗中静静相拥。
几十秒过去,电力系统果然恢复运行,在第一盏灯亮起的时候,棠溪生像弹簧似的,瞬间蹦离了齐思筠的怀抱。
齐思筠伸手捞到一把空气,“小生,倒也没必要这么着急?”
“有必要,非常有必要,”棠溪生认真分析起利弊,“虽然抱抱很……但是晚会还没有结束呢,我是事业型主播,你休想乱我道心。”
连“道心”都冒出来了?
齐思筠无言以对,比了个大拇指,“那你是这个。”
眼看其他两位主持人到齐,棠溪生丢下一句“等下再说”,就赶紧跑回了属于自己的站位上,他把整只右手背在身后,朝依旧缩在黑暗中的齐思筠勾了勾——
你,过来啊。
齐思筠领会到棠溪生的用意,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边走边开口:“刚刚现场出现了一点小状况,就如同人生中的波澜,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很快就会过去。”
高个子女主持:“感谢大家带来的合唱,精彩的互动环节即将继续。”
矮个子女主持:“请我们的工作人员,继续播放最后一首歌曲。”
齐思筠解释道:“由于个人原因,刚刚暂时离开了一会儿,最后一首歌将由我们四名主持人一起完成。”
“好好好,支持!”
“我们年轻人就是要看好多好多帅哥美女,才有力气替老师干活啊。”
“互动过了是抽奖吧,保佑我中大奖,下一个节目快快抬上来!”
见三人配合默契,完成了这部分串词,棠溪生便握着话筒微笑,没有贸然接话,刚刚蹦跶到舞台下方的五名观众被工作人员重新请回来。
观众们也纷纷落座。
最后一首歌虽然有齐思筠加入,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将c位留给了表现出彩的棠溪生。
第五首bgm很快响起。
大屏幕定格在“舞蹈”二字,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首歌传唱度很高,就算是小猫小狗都能踩着鼓点声蹦两下。
最后一轮,所有人都得到了奖品。
后来,晚会再也没有出任何差错,因为经历了一番波折,又将问题妥善处理好,棠溪生的状态明显比晚会伊始更好,齐思筠嘴角挂着的浅笑一直不曾消散,其他两位主持人也发挥稳定。
四名主持人、其他工作人员与观众们一起,勾勒出令人难忘的晚会画卷。
高个子女主持:“今天,我们所有的节目都已表演完毕。”
齐思筠:“感谢所有老师和领导的到场,感谢每一位表演者、工作人员以及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是你们的付出与热情,支撑起了今天的活动。”
矮个子女主持:“让我们再次把掌声,送给现场所有人——”
全场掌声雷动,尖叫声和欢呼声交织,持久不断。
“愿我们在未来的日子里,铭记奋斗当头的校训,砥砺前行,共同书写属于我们美好的未来,”棠溪生做最后的收尾,“下面我宣布,江兴大学八十周年校庆晚会正式结束!请各位有序离场。”
///
晚会散场,所有工作人员照例合影留念,棠溪生揣着一好一伤两只爪子,跟在齐思筠身边,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他只能在后面默默等待安排。
齐思筠手刚碰到棠溪生的腰,收回后改成了揽肩,“小生,你站这边。”
至于“这边”是哪边?
当然是他身边:D
只要是挤到棠溪生的工作人员,无论男女,无论有意无意,齐思筠都戴着那层皮笑肉不笑的面具,用友好的眼神挨个问候,他表情坚毅,搂着棠溪生的胳膊越收越紧,活脱脱是一只护崽的母鸡。
棠溪生站得规规矩矩,看向镜头,学其他人比了个剪刀手,小声吐字:“齐思筠,你搂得太紧了,我腰酸。”
齐思筠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一脸懊悔,“啧,死手,怎么不听使唤。”
听到这嫌弃的语气,棠溪生憋不住笑了,“没关系,我替手原谅你这个主人啦。”
齐思筠眉梢轻扬,满脑子都是“主人”二字。
闪光灯咔咔连响,伴随着“一二三茄子”的呼喊声,记录下众人挥洒汗水后的模样,合照环节正式结束,部分工作人员留在礼堂内打扫卫生。
齐思筠走下台阶,“小生,去卸妆吗?”
棠溪生跟着走下去,反问:“不卸妆会怎么样?”
齐思筠薅了把棠溪生的头发,“只是现在不卸的话,不会怎么样,但是睡觉之前必须擦干净,不然容易长痘。”
棠溪生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委屈道:“那就等回家再说,我先想吃饭。”
鱼都要饿扁了TvT
不过好多深海鱼都是扁扁的、丑丑的,棠溪生第一次觉得长相也是一种天赋,他晃晃脑袋,将奇怪的念头驱散。
齐思筠:“好,去吃饭。”
棠溪生跟着齐思筠走到门口时,看到有几位观众还待在原地,正在探头探脑地往礼堂里面看。
“你们还在这里干嘛呀?”棠溪生想拍拍其中一人的肩头,又觉得不太好,马上收回手。
“随便看……哎妈呀,吓我一跳!”女生转头看到棠溪生的脸,语气一下子变软,“是主持人呀,你刚刚表现好棒啊,我们可以跟你、你们合个影吗?”
“不用耽搁你们很久时间,我们有带拍立得。”旁边的女生看看棠溪生,又瞄了眼齐思筠,眼神充满着期冀。
以往当然有主持人和观众合影的情况,何况工作人员拍完合照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分钟,这就意味着几个人在外面站着,等了他们这么久。
齐思筠还没想好怎么礼貌地答应,就听到棠溪生回复道:“好呀,没问题,我们几个一起拍吧。”
就这么愉快地替两人做了决定。
这种微妙的家属感令齐思筠嘴角上翘,他搂着棠溪生,半弯下腰,挤进拍立得的镜头里,“茄子。”
棠溪生眼睛亮晶晶的,“茄子~”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照片就被小盒子吐了出来。
棠溪生惊奇地盯着拍立得,朝齐思筠眨眨眼,仿佛在说“好想要”。
拍立得还在不要钱似的连闪。
“家里有,明天拿一个给你玩,”齐思筠压低嗓音,凑近棠溪生的耳畔,“不过相纸貌似快用完了,我得再买点儿,或者等周一回公寓陪爸妈吃饭的时候拿。”
……离得太近了。
棠溪生悄悄捏了下发红的耳尖,礼貌地问:“请问你们拍完了吗?”
“哦、哦哦!”帮忙拍照的男生捏着一沓相纸,“应该可以了,你们来看看?”
“可以可以,照相技术超级无敌好!谢谢两位学长愿意跟我们合照,你们真的好帅啊!”其他三位女生凑过去看成品,捂着嘴乐成一团,接着塞给棠溪生和齐思筠一人一张。
齐思筠双手接过相纸,“客气了,谢谢你们的认可才是。”
“谢谢,”棠溪生盯着相纸上自己的脸,有些不知所措,“拍得特别好看。”
“那我们就走了,齐学长再见,棠溪学长再见!”
齐思筠:“再见。”
棠溪生:“嗯嗯,拜拜。”
二人刚跟几个校友打完招呼,许管家就将车开过来了。
房车甩了个尾,停在路边。
孙成礼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晃了晃手机,“齐学长,我们刚处理完事情就赶过来了,没有耽误你们的时间吧?”
赵清舒跟在孙成礼屁股后面,探出头,朝棠溪生招了招手,“阿生,我们来了!”
看到熟悉的脸蛋,棠溪生激动地挥了挥左爪,“清舒!”
“没有,”齐思筠抬手一指房车,扭头时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先上车。”
棠溪生很听话,主要是饿得不行,他一骨碌钻进房车,其他三人紧随其后。
房车很快便开出江兴大学,一路疾驶,载着众人前往醉春溪。
///
醉春溪。
红毯绵延,水晶打造的喷泉缓缓流淌,四周灯光璀璨,照亮两旁盛开的鲜花,大堂内隐约有悠扬的交响乐飘来,为夜幕添上一份独特的美好。
孙成礼和赵清舒先行下车,而后齐思筠带着棠溪生下来。
二人懒得卸妆,只是在车上换了套更加休闲的衣服裤子,此刻双双站在醉春溪门口,松弛与精致并存,引人注目。
“小齐总和小齐总的朋友们,一共四位是吧?”负责接待的服务员一看到车牌号,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最顶层的包间准备好了,各位里面请。”
“就是跟朋友团建,”齐思筠眉峰微蹙,向大堂走去,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那只全球限量的表,“不用喊得这么正式。”
服务员保持微笑,“好的齐总,没问题齐总。”
……好、好像更正式了呢!
棠溪生、赵清舒和孙成礼都转过头去,捂着嘴疯狂偷笑。
齐思筠:“……”
齐思筠:“没关系,你们开心就好。”
不用管他死活,真的:D
棠溪生蹦蹦跳跳地凑到齐思筠跟前,展颜一笑,“齐总。”
“我在。”齐思筠淡淡道:“没听清楚,要不你喊大声点儿?”
服务员:“???”
棠溪生递出去个白眼,下一秒,突然凑到齐思筠耳边,“时雨老师~”
……这是什么恶魔低语?
就非得在装修光鲜亮丽的三次元酒店面前,扒出他在网上放飞自我的、属于二次元的男菩萨小马甲吗?!
齐思筠表情很严肃,“嗯。”
只要装得一本正经,就能真的绷住不笑,棠溪生总算学到一招,他若有所思,朝齐思筠比了个大拇指。
齐思筠不语,只是高冷地拧过头,用眼神示意孙成礼和赵清舒“followme”。
两位学弟亦步亦趋。
服务员见识过大场面,对有钱人的乐趣尊重并理解,只管带路和介绍,“这是我们家的观光电梯,中间楼层都不停,直达最顶层的江景包间,各位可以尽情欣赏美景。”
顶层不仅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还能看到一条江。
虽然不是熟悉的海洋,但能够从不同的角度,感受不同类型的、有水的环境,这也足以让喜水的鲛人激动不已了。
棠溪生走进电梯,跟齐思筠咬耳朵:“你怎么没告诉我顶楼可以看到江景呀?什么都不告诉我。”
语气带有一丝埋怨的意味。
齐思筠抬眸看向跟着进电梯的孙成礼和赵清舒,对面二人一个仰头看天花板,另一个低头满地找鞋,服务员则摁下按钮,头颅微垂,似在面壁思过。
三个人都装瞎装得恰到好处。
齐思筠略微俯身,“小生,人生就是处处有惊喜,需要时刻保持期待感,什么都直白地告诉你,那就不有趣了。”
就像他不久之前还住在海里,如今俨然成了陆地的一份子。
而当时令鱼感到不安的未来,已然变为了有新朋友陪伴的现在,每一天睁眼,都有全新的风景在前方等待。
人类观察计划进行中。
棠溪生深以为然,“你说的对。”
由于电梯里的气氛太过诡异,二人没再深入交流,棠溪生默数到第十八秒后,电梯总算发出叮咚声——
登顶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服务员跟齐思筠说:“齐总,屈总给您和您的朋友订了个蛋糕,已经放在桌子上了。”
“知道了,谢谢,”齐思筠看了眼手机,“再确认一下,菜单按照第二个版本的来,有几道加菜。”
服务员:“好的齐总,没问题齐总。”
……这个称呼真是过不去了。
齐思筠轻轻一捏眉心,很无奈地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
为了保证菜品的新鲜,顶层开设了专门的厨房,服务员鞠了一躬后,便快步离开,到后厨去安排上菜的事宜了。
棠溪生见齐思筠掏出手机,似乎是在发消息,便主动找人搭话:“清舒,还有这位孙同学,你们之前来过醉春溪吗?”
“学长,你喊我‘成礼’就行,齐学长就是这么称呼我的。”孙成礼笑了笑,接着诚实道:“这家店需要摇号,今天能来也是沾了你们的光。”
“何止啊学长,听说平日里顶层都不对外开放的,这绝对是有人脉,”赵清舒在整个包间环视一圈,双眸满是震惊之色,看到齐思筠在忙,这才敢凑到棠溪生身边,“阿生,这次真的谢谢你了,替补主持做得这么好,就连唱歌跳舞也都无可挑剔。”
“我算是发现了,你就是全能王本王!”
棠溪生头一回被人类夸“全能”,连忙谦虚道:“我只是运气好,恰巧碰上的都会一点点罢了。”
他以主持的身份,成为全场唯一一个拿满互动环节所有礼包的人,不过一拿到五份礼物,就直接交由齐思筠保管,估计现在许管家已经把它们运回家了。
鱼不走空,没有白来就好。
棠溪生露出欣慰的笑容。
孙成礼不明所以,继续释放彩虹屁,“学长,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赵清舒神情坚定,赞美道:“就是啊,阿生,你本来就很美,当然,也非常强,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
孙成礼不甘示弱,夸奖道:“棠溪学长的嗓音浑然天成,真可谓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赵清舒绞尽脑汁,补充道:“阿生,你的舞姿优雅大方,充满力量,灯光都没有你绚烂,简直叫人挪不开眼。”
二人一唱一和,夸得棠溪生晕头转向,如果此刻棠溪生露出原本样貌,只怕那条鱼尾都该翘上天了。
幸好没有。
“你们怎么一个喊我‘学长’,一个喊我‘阿生’,还说这些,”棠溪生无比受用,揪住一缕头发,绞在指尖玩,“怪不好意思的。”
无论做鱼还是做人,都要谦逊谨慎,才能活得更长久、更精彩。
棠溪生笑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住,变脸速度堪比戴脸谱的演员,他不说话,但换上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颤抖吧,人类!
赵清舒和孙成果然礼满头雾水,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没找对方法夸人?
齐思筠盲打手机键盘,走到饭桌前,刚一坐下就猛然抬头,“小生,还愣在哪干什么?成礼,把你学弟带过来坐。”
“来啦,”棠溪生一个箭步蹿到齐思筠旁边,乖巧落座,“您的小鱼快递已经送达,货物为本人,大件,没有损坏,不需要收取任何费用。”
“来了学长。”孙成礼应了声,和赵清舒走到桌边,挨着棠溪生坐下。
“嗯,”齐思筠发出一个单音节,没再管另外两人,忍俊不禁地看向棠溪生,“请问这位快递员,是不是外国回来的?需不需要小费?”
海洋四通八达,说他是外国品种的鱼也无伤大雅。
“目前不需要,回家再收利息。”棠溪生略作思考,垂眸时被脚底的江景吸引了注意力,发出一声惊叹:“好漂亮!”
像一条闪闪发光的丝绸。
齐思筠随意扫了眼窗外,视线回转,瞳孔倒映出棠溪生的身影,慢悠悠地回复:“嗯,的确很漂亮。”
棠溪生头都没抬,“英雄所见略同。”
偌大的圆形餐桌只有四人,显得有些空荡,在特制的透明玻璃下方,是城市与夜的完美融合,带来科技感十足的视觉盛宴,震撼人心。
棠溪生看了良久,感慨万千,他抬头时,正好看到了桌上半透明的纸盒,方方正正的,隐约可见装饰的动漫花纹。
他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
棠溪生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齐思筠说:“桌上那个是蛋糕,曲奇给你买的。”
第45章 上岸的第45天
明明只见过一面,曲奇为什么要送他蛋糕?就因为之前参加了签售活动吗?
这是在致谢吗?
棠溪生百思不得其解,片刻后,他脑海里有一个新的想法缓缓成型。
按照齐思筠说的,送礼物就是人类表达喜欢的方式,那曲奇是在向他这个虚假的小粉丝示好吗?
太草率了吧?!
棠溪生越想越害怕,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齐思筠,我和曲奇连微信都没有加过,你当时在旁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给我送蛋糕,难道是粉丝福利吗?可我不算他的粉丝呀,真对不起他……”
他看桌上的蛋糕就像在看洪水猛兽,眼睛眨啊眨,语气委屈巴巴的。
一看就很无辜。
“一个定制的手绘蛋糕,动物奶油的,口感很好,你应该会喜欢,”齐思筠见棠溪生这副着急自证清白的模样,莫名舒心,唇角微微上扬,“小生,我忘记告诉你了,醉春溪就是曲奇家的产业,所以他送任何礼物都很正常,所以不要有负担。”
齐思筠隐瞒了屈易寒动过想推棠溪生给他当挡箭牌的歹念,用三言两语改变了道歉蛋糕的性质,当时棠溪生为什么要主动开直播,他不是不知道——
无非是为了帮他澄清谣言。
事情早就告一段落了,对于棠溪生来说,只要眼前的蛋糕好吃就行。
“哦,这样子,那就没事啦,”棠溪生无所谓地点点头,下一秒瞪圆了双眼,“等等,你刚刚说什么,谁家的产业?!”
齐思筠把棠溪生摁回座位上,笑得露出了那颗小虎牙,“对,你没听错,我就是给曲奇发消息预定的包间,提前沟通了一下,准备得更充分。”
钱到位,心意到位。
至于曲奇本人,那就不用特意赶过来见面了哟:D
这种做法,对于下班后只想宅着打游戏的曲奇,以及想花钱买到好环境、好服务的齐思筠来说,都是不二之选。
比起眼前不明不白的心意,似乎还是摸得到的东西更实在,棠溪生重新落了座,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齐思筠的小虎牙,“呀,网上说这叫‘减龄神器’。”
听说拥有小虎牙和小梨涡的人类,笑起来就会显得很年轻。
齐思筠应该就属于这个范畴吧?
棠溪生指尖在齐思筠的小虎牙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像在尝试一件新到手的玩具,实际上也的确很新鲜。
要知道,他们鲛人的犬齿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杀敌、制敌和自卫的武器,但人类的虎牙是犬齿退化而来的。
那就纯粹属于装饰品范畴了。
齐思筠舌头不小心触碰到白皙的指尖,身形一怔,等反应过来棠溪生说的是哪四个字以后,笑容瞬间收敛,“小生,你刚刚说什么‘减龄’?”
他差点忘了社交法则,不管男女老少,人类似乎都很在意自己的年龄。
危险危险危险!
“不知道,”棠溪生收回爪子,开始装傻,“什么剑灵不剑灵的,那不是动漫里的吗?你听错了。”
死嘴。
要是语速再快一点,就可能是剪他的鳞了TvT
“那边的二位,先别吃了,”齐思筠垮起脸,扭头看向孙成礼和赵清舒,语调几乎没有起伏,“我看起来跟你们年级差很多吗?说实话。”
旁边的二人本来在装死,此刻不得不积极回应请客吃饭的金主爸爸。
孙成礼连连摆手,“怎么会?年上好,年上妙,学长成熟稳重,绝对是作为伴侣的不二人选。”
齐思筠:“???”
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关键是他还秒懂了:D
赵清舒认真作答:“齐学长是孙学长的学长,能力强,资历很老。”
齐思筠:“……”
棠溪生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怎么看都是刚满十八岁的样子,之前齐思筠不在意二人各方面微妙的差距,现在尤其听不得“老”这个字。
“算我求你们了,”齐思筠右手捏着筷子,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不会说话就回家,回家好不好?”
孙成礼低头盯底下的江,“月亮好大,学长,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赵清舒扭头瞪墙,“这壁灯可真灯,应该会和今天的晚饭一样美好哦。”
话是这么说,但齐思筠自掏腰包,早就付过这顿饭钱了,他们不可能等还没上菜就走,比起动动嘴巴和齐思筠开玩笑,不懂社交礼仪才更致命。
棠溪生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啪啪啪鼓掌,“真是好精彩的一顿嘴炮,造成了零个人伤亡。”
齐思筠拿棠溪生没办法,只能绷着脸,把碗筷给人推过去,结果其他三人看到他这副强装正经的模样,忽然笑出了鹅叫,他终于放下了似有若无的偶像包袱,加入这个奏响交响曲的大家庭。
四个人嘎嘎嘎乐成一团。
棠溪生乐着乐着,惊觉不对,他做贼心虚似的两边各瞟一眼,敏捷地擦掉眼角笑出的泪水,呼出一口气。
——守卫珍珠计划,成功!
就在笑声逐渐微弱之时,后厨准备完毕,服务员们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他们穿戴整齐,统一戴着口罩,手举托盘,动作麻利地上菜。
经理从服务员的队尾走到最前面,朝桌边四人点头致意,然后在旁边站定,准备对菜品进行介绍。
第一道菜呈上桌,服务员揭开盖子,露出瓷盘里白绿相间的泡沫状食物,旁边配了条艳红的虾尾。
经理:“这一道叫‘万花丛’,绵密细腻,入口即化。”
棠溪生挺直背脊,凑近了些,好奇地问:“闻起来似乎不太像虾的味道,原材料是什么呀?”
齐思筠:“绿叶菜,日的一声打成糊糊了,再淋点儿酱料,勾出形状摆盘。”
话糙理不糙,但这话实在是太糙了。
经理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