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上岸的第61天
“哦呀!”棠溪生发出一声惊呼:“我爱醉春溪,醉春溪爱——噫!”
齐思雅扭头,“怎么了乖崽?”
“没什么姐姐,”棠溪生瞬间用双手遮住两边脸颊,挡住可疑的红晕,用力地摇摇头,“我在想裤……呸,库库吃,我想吃好吃的菜!”
“想吃什么喊我另一个弟,他有菜单。”齐思雅没有继续追问。
棠溪生忙不迭点头。
他原本的确在馋醉春溪的菜品,想着想着,脑海里就有莫名其妙的片段浮现,比如夜晚、顶楼、沙发和裤链……沸水一样咕噜咕噜往外冒。
啊啊啊啊啊!
呔,住脑,不准再想了!
棠溪生疯狂摇头,企图把不合时宜的东西排出体外。
齐思筠回想起一些起先少儿不宜,但逐渐变得尴尬的记忆,下意识看向棠溪生,他见人果然一蹦三尺高,就差直接冲出家门,只觉得眼前这人可爱得要命。
棠溪生先蹦后嚎,叫完就收。
他立在原地,抬起右手,挥出一套空气拳,附赠嚯嚯两声,试图缓解尴尬,但齐思雅忽然低头,处理手机消息,许管家恰好眨眼,抬首后眼神空洞地望向门口。
好像没有效果捏。
……嘿嘿。
棠溪生为自己一系列的迷惑行为感到不解,接着便觉得凭借抽象这种手段,离人类更近了一步,他拨了拨长发,挡住微微发红的耳根,不知道是在兴奋,还是在害羞。
就算如此,他仍然没怀疑是齐家的风水有问题。
齐思筠将钟慕仙女士不靠谱的行为暂时抛之脑后,他看完棠溪生这套毫无意义的丝滑小连招,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总感觉他们家遗传的不靠谱会传染。
这不就传染到棠溪生身上了?
片刻后,齐思筠意识到了一个残忍的事实,嘴角倏地朝下一垮。
会这么期待再去醉春溪,为的只可能是吃饭,如果是这样,就证明棠溪生忘记了那个酒精发作的夜晚,或者说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只有他像傻子似的反复回味,还为感情线有了新进展而暗自庆幸……
到底在庆幸什么。
才过去多久,竟然就完全不在意了吗?何等坚强的意志,简直如同钢铁一般。
等等。
这岂不是代表他在棠溪生心里连一丁点儿特殊性都没有?!
这么一想,更加绝望了呢:D
齐思筠嘴角微微抽搐两下,很想掏出一个红鼻头,给自己戴上,虽然身体还屹立在客厅,身形挺拔,但灵魂已然碎成了无数拼图,他眸光微沉,当即决定小发雷霆。
比如——
接下来的五秒时间,他将不再直接看棠溪生。
他要改成偷偷看。
另一边,棠溪生的脑子终于匀速转动起来,他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没买到新鲜的菜”,“跟人吵起来了”和“到醉春溪吃无饭”这三件事能联系到一起,尤其是通过许管家的嘴讲出来,有种毫无波澜的死意。
貌似比他的体温还要冷。
朋……唔,男朋友的妈妈跟人吵架了诶,他怎么可以这么激动的?
就像一只拼命彰显存在感的ky精。
他好坏。
不该这么兴奋的TvT
棠溪生捶完空气就僵住了,在心里进行着深刻的忏悔,他略微歪头,朝齐思筠投去一个疑惑不解的眼神,无声问“怎么了,妈妈出什么事了吗”。
五秒钟的时间转瞬即逝,齐思筠满眼只剩下那两瓣张张合合的唇——
曲线柔和清晰,唇肉干净而剔透,淡红的小珠安静缀在中央,一起一伏,洁白整洁的牙齿若隐若现。
听不懂,只想亲。
棠溪生瞬间凑过来,用手肘捅了捅齐思筠的腰窝,好奇地眨眨眼,“齐思筠,你在想什么呀?”
齐思筠赶紧回了一个“没事,别担心”的眼神,把飞到北极的理智狠狠拉回来,心虚地垂下眼帘,“刚才什么都没想,现在大概是在分析家长这种生物的行为规律?”
因为他同样不理解。
当人拥有了足够的金钱,以及一定的权力以后,对于很多小事的态度,通常会变得更加豁达,就像齐思雅说的“分分钟几百万上下”,之所以没有必要计较,是因为值得在意的事变了。
齐思筠死活都想不通,为什么钟慕仙女士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人吵起来。
太不真实了。
乍一听就像一个冷笑话,还是不太幽默的那种,又或者是他忽然穿进了一本网络小说,甚至是那种无厘头的沙雕文。
齐思筠眉头紧锁,“许叔,妈是没买到想买的菜,所以一怒之下想收购菜市场吗?”
“那也不该在菜场跟人斗嘴,”齐思雅摆摆手,“我感觉这事儿爸做的出来,妈这么优雅一人,生气都舍不得大声回怼,顶多直接动手——不至于。”
直接动手。
这到底优雅在哪了?!
棠溪生弱弱举起右手,“那个,我确认一下,咱们现在是法制社会,没错吧?”
“哎呀,乖崽别怕,”齐思雅咧嘴一笑,“咱家不是混道上的,我们一家四口……哦不,加上你,一家五口都是守法的好公民,没事啊。”
这简直越描越黑。
棠溪生瑟瑟发抖,求助似的望向身旁之人。
“小生别怕,不是斗殴。”齐思筠哭笑不得,比划着解释道:“我妈人很清醒,通常来讲,攻击目标只有我爸,而且是在发现我爸偷藏的私房钱,还有催我相亲的时候,他们意见不一致才会这样……”
“现在他们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不会再发生争吵了。”
打是亲骂是爱,这种单打项目称得上齐家传统艺能了,然而不管怎么折腾,本质仍然在于爱,而他毫无疑问传承了来自双方的恋爱脑基因。
齐思筠说着说着,还略微有点小骄傲。
感受到人类关系的复杂程度再次跃上新的台阶,棠溪生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齐思筠捏了捏下巴,“姐,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妈想对菜市场下手。”
齐思雅翻了个白眼,“弟,咱家主要做的还是医疗器械,人工智能都算了,菜市场是哪个领域?尊贵的‘夕阳红’产业吗?”
二位齐家人争先恐后地当起了棠溪生的嘴替,进行合理的推测,打得有来有回,名词解释天花乱坠,无比精彩,棠溪生听得一愣二怔三呆滞。
齐思筠:“许叔,妈到底怎么想的?”
齐思雅:“就是啊,我不信妈没预定就忽然说要吃醉春溪,是不是早上起来挣扎了半天,结果还是对自己的厨艺没自信?”
钟慕仙女士的厨艺是齐家公认的“差不多”,说不上好吃,也算不上难吃,平常大家都埋头猛吃王姨做的饭,对此事心照不宣,但防不住她为了迎接儿子的男朋友,而忽然决定大鹏展翅、大显身手——
还有大早上起来就钻进菜市场。
二人目光宛如小刀,齐齐飞向许管家。
棠溪生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他也眨巴眨巴眼,宛如向日葵甩头般望向许管家。
许管家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用无法撼动的脑电波,将三人赶向门口。
“呀,牧羊犬。”棠溪生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然后甩甩脑袋,重新摆正了许管家和自己的定位。
许管家不是狗,他也不是被放的羊,而是鱼,来自深海的超级无敌霸王鱼。
会吃人的那种!
沉默的高压电过心头,齐思筠在这场战役中率先投降,朝着棠溪生说:“走吧小生,吃饭去了。”
齐思雅骂骂咧咧,重新套上高跟鞋。
棠溪生脱下还没穿多久的小熊拖鞋,一脸的恋恋不舍,他正在当一条蹦蹦跳跳的小尾巴,准备跟着大部队出门,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拍脑袋。
“呼叫小竹子,收到请回复,”棠溪生戳戳齐思筠,“你的房间是左边第一间吗?”
齐思筠挑眉,“对,怎么了?”
棠溪生只好如实回答:“给叔叔阿姨和姐姐准备的小礼物,都放在那两个袋子里,得拿上呀。”
小礼物?
意思是还有大礼物咯。
齐思筠这才回忆起来,刚才他拎着的两袋礼物都用精致的手提袋装着,上方没有任何logo,而且正好一大一小。
“我陪你去拿。”齐思筠揉了棠溪生的脑袋,唇角噙着一抹笑,扬声对着许管家和齐思雅说:“姐,许叔,你们先走。”
“知道了知道了,小情侣就是黏糊糊的,在家都要当连体婴。”齐思雅探头朝里面看,不放心地叮嘱道:“快点儿啊,停车场等你们。”
她说完以后,门口传来砰的一声。
许管家没说话,顺手把门带上了。
齐思筠穿过客厅,拧开卧室的门,“请进。”
棠溪生跟着齐思筠走进去,环视一圈,发现比起别墅的极简风,公寓这边房间整体是浅蓝色的,装修风格更为温馨一些,办公椅上放着不知名的角色抱枕,台式电脑罩着防尘布,五颜六色的书叠成好几摞。
有一本仍摊着,露出彩色的叶脉书签。
棠溪生一转头,就看到靠墙的角落里堆放着许多杂物,不知道是没空处理,还是故意摆在那里凹造型,整个房间都散发着一种强烈的活人感,仿佛时刻准备迎接主人的归来。
那齐思筠怎么会一直住在别墅呢?
是跟家里闹矛盾了吗?
棠溪生一愣。
礼物就放在书柜下方的毛毯上,棠溪生提起礼盒就走,出门时,他摸了摸里面分别装好的三份小礼物,缓缓舒出一口气。
既然知道了在哪里吃饭,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醉春溪!鱼又来啦!
第62章 上岸的第62天
话虽如此,人还是抖得很诚实。
当棠溪生从宾利里一步跨出的时候,仰视熟悉的建筑物,又再次回忆起了被“见家长”三个字所支配的恐惧,他欲哭无泪,紧紧捏着手提袋,不停地催眠自己。
——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
“不就是一命呜呼吗?”棠溪生扯了下胸前飘荡的绸带,把它甩到后面,“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呜呜。”*
救命啊。
鱼生漫长,鱼还不想死QAQ
许管家不参与齐家家宴,把三人送到醉春溪门口,便开车离开了。
此刻,齐思雅在和服务员交谈,棠溪生跟在齐思筠身后上楼,禁不住一阵接一阵地哆嗦,他垂眸数着脚下的阶梯,被平平无奇的地砖吸引了注意力。
“擦得挺亮,”棠溪生小声嘀咕,“能当镜子了。”
“别紧张,有我在,没事的小生,”齐思筠留意到棠溪生的状态,主动递出一只胳膊,摊开手,“只是吃个饭,还是在你最喜欢的地方吃饭,嗯?”
送上门的救命稻草,不抓白不抓!
棠溪生没有按照齐思筠的设想,选择十指相扣的牵手,他圈住那一截小臂,感受着结实的肌肉,随便嗯嗯两声,就当是回答了。
齐思筠被如此认真地敷衍了一下,忍俊不禁。
三人跟着服务员穿过大厅,拐了个弯,走进电梯。
上次来的时候,那位接待他们的服务生介绍过,于是棠溪生知道了这是观光电梯,他略微低头远眺,便能将美景尽收眼底。
脚下的江面波光粼粼,环绕在成排的高楼大厦周围,如同一条宽大的绸缎,江水奔流不息,但随着电梯缓缓升高,细碎的光芒闪动,那片蓝色越发看不真切。
“咔嚓,咔嚓。”
齐思雅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你看,好大一条江。”棠溪生望向远方,喃喃道:“跳了,就是扑通一声,不跳,则是普通一生。”
如果放在人类身上,理当是这样。
可惜他是鲛人。
就算他扑通扑通跟下饺那样反复跳江好几次,也死不了,顶多甩甩尾巴,一个猛子扎下去,潜进更深的地方,来回多游两圈。
——不知道这条江的水质怎么样?有没有受到很严重的污染呢?
没有的话,他真的可以考虑跳一下。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比起茫然到呆滞,还能思考出地狱笑话的棠溪生,一旁的齐思筠显然没办法继续保持冷静了。*
他们二人第一次相遇,就是在海边。
而那个时候,离家出走的棠溪生似乎正打算跳海,结束这普通的一生,却在下一秒遇到了他,和他签订了恋爱合约,成为马猴烧酒……
哦不。
是成为他的现任男朋友。
“小生,小生,”齐思筠一把将棠溪生揽到眼前,用力地摇晃起来,“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棠溪生被抖成了滚筒洗衣机,无法控制面部表情,翻了个大白眼,“&#^%……”
“弟,请问你是大傻逼吗?”齐思雅见状,一巴掌呼到齐思筠头上,“你看看你,给我乖崽调成什么样了?人都要口吐白沫了!”
“猪蹄子,撒开!”
由于齐思雅出国时间比较久,齐思筠已经很久没有品尝到来自亲姐的巴掌了,说实在的,对比以前,这一下其实并不重,只是激发了刻在dna里的、百分百闪避的欲望——
他朝下方一蹲。
然而,观光电梯被保洁员打扫得一干二净,于是齐思筠猛然蹲下又快速站直时,不小心脚底打滑,滑出了个该死的小毛病。
还真是久违了。
低血糖桑。
齐思筠头晕目眩,跟着棠溪生两眼一翻,两个人以惊人的同步率,姿势乱七八糟地站起来,脖子一扭,像从宠物医院出来的猫,还是去了势的那种。
……这算不算一种夫妻相?
齐思筠瞄到棠溪生的表情,一边晕乎,一边苦中作乐。
服务员内心吐槽“有钱人就是玩得花”,实际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天一天,整栋楼都被大名鼎鼎的齐家包了,大厨全部赶来上班,接待费上调好几倍,给到了难以想象的价格,他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个机会。
服务员偷偷打量着旁边三人。
这位女性是齐家大女儿,已经接手了公司业务;二位男生中偏高的那一位,是齐家小儿子,不怎么公开露面,但传闻一个月零花钱都是六位数起步;稍矮的那一位就不知道是谁了……
齐思雅在一旁皱起眉头。
没看到人都要倒了吗,怎么还在散发忧郁气息?真当自己有天赋吗?
没带过但表现最差的一届服务员!
“Excuseme……哦,我回来了,”齐思雅扶不住两个黏在一起的大男人,感觉手腕都要断了,看不动如山的服务员,火蹭蹭往上窜,“你好,你丫的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服务员这才如梦初醒,帮忙扛起棠溪生和齐思筠。
两个人终于站直了。
下一秒,电梯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朝下坠落,头顶上的灯光忽明忽暗。
“草!”齐思雅爆发出回国后第一声国粹。
“小生!”齐思筠迅速将棠溪生护在怀里,“我在,别怕。”
他带着人缩进角落,将背部和头部紧贴内墙,不断重复着“别怕”。
棠溪生颠得想吐,但“要保持优雅”的念头像鬼一样缠绕着他,为了防止情况继续恶化,他牙咬舌尖,勉强打起精神,去捞齐思雅和服务员——
捞了个空。
棠溪生在齐思筠怀里抬起头,看到齐思雅脱掉了高跟鞋,又看到服务员趴在地上,哆嗦着拿出手机……
在场的各位都是人类,只有他有能力。
他必须得救人!
“……”棠溪生低声念着意味不明的咒语,那一抹银蓝的光芒在眸中涌动,“vitsiao——”
他在脑海中紧急搜索,想到了合适的鲛人语表达。
失重感不断传来,在外力的挤压下,四人硬生生串成挂在一根藤上的葡萄,过了好一会儿,电梯恢复正常,嘎吱嘎吱作响,重新上升。
宛如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施展这样的幻术,以非人力改变物理现象,使身体超负荷运转,棠溪生力量透支,缩回齐思筠怀里,他额前散落的长发被汗水浸透,胸膛剧烈起伏,面无血色。
“善良的牛、牛顿大神勿怪,”棠溪生漏出几声呓语般的真心话,“千万不要掀开棺材盖坐起来,也别来梦里找我,求求你了……”
作为生活在深海里的鲛人,当然见不到鬼。
不妨碍他是真害怕QAQ
齐思筠没听清,只当棠溪生在说胡话,他确认了怀里的人没有其他问题,便蹲着挪到齐思雅旁边。
电梯开始摇晃时,齐思雅就甩掉高跟鞋,弯曲膝盖,踮起脚尖,她想从低到高把楼层按亮,启动备用电源,可惜观光电梯是直达的,几个按键挂在显示屏下方,显得孤零零的。
齐思雅脑子阵阵发懵,判断不出自己跌到哪里了。
兴许真的是地狱。
等齐思筠按下紧急呼叫键,大声喊了好几次“姐”,莫名其妙对着她道了个歉,齐思雅这才给了自己一巴掌,彻底恢复理智。
她当然知道齐思筠为什么道歉。
作为亲弟弟,第一反应保护了自己的男朋友,却没有管姐姐。
可在生与死的关头,世界上最美好的词语,莫过于“虚惊一场”,亲情也不是用这种方式来衡量的。
感知到电梯正在缓缓上升,齐思雅擦去眼角溢出的泪,露出一个微笑。
“你记得我小时候说过的话吧?我是当姐姐的,肯定要保护好弟弟,”齐思雅摸了摸齐思筠的头,“你保护心上人,相当于替我守护着另一个弟弟,表现很出色嘛!”
所以,不需要说“对不起”。
齐思筠看着她,没有说话。
“要不我们做个智商测试,看你有没有变笨。”齐思雅拍了拍齐思筠的肩膀,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爸、妈和乖崽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齐思筠:“……”
他保持沉默,不代表着这位神经病亲姐可以如此施展魔法,来劝他想开。
等等。
……怎么听起来还有谁爸的事?
“齐思筠,要真遇到这种事,你其实不用管我,真的。”棠溪生举起手,气若游丝地说:“我会游泳,我游得比世界冠军还快,比卫星发射还厉害,我能自救,你要是跳下来,我反而会很为难的……”
因为不能让人看到他的漂亮大尾巴。
这一千百年来困扰着人类的经典问题,其实很好解答,只需要加入一个非人类元素即可——
比如棠溪生这条小鱼。
劫后余生,齐思筠这会儿只当棠溪生在说俏皮话,调节气氛,他看了眼显示屏,走回去,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小生,我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发生了。”齐思筠刚一说完,深情的尾音还没消散,就感觉到电梯重新开始震动,往下狠狠一坠。
打脸来得太快。
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这次除外。”齐思筠重新靠墙立正,竖起一根手指,嘴硬道:“这次是不可抗力。”
棠溪生睫毛轻颤,被齐思筠摸完头以后,双手紧张地交握,他闭上眼睛深呼吸,重新调用幻术,控制电梯往上爬。
要是这个人再扰乱他的情绪,可能真的会死。
到时候他们四个人就要一起躺板板了!
电梯缓缓爬升,见齐思筠没有再靠过来的意思,棠溪生维持着蹲在角落里的姿势,涨红了脸,急得恨不得用爪子撕破电梯,再亲自用头把电梯顶上来。
可惜他只有尾巴,没有翅膀。
不是飞鱼,鱼就不会飞。
意识到自己对着一个角落,面红耳赤,还发出了奇怪的咆哮声,棠溪生默默并拢双腿,捂住眼睛,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种族天赋,有一天居然释放得如此不体面……
一定是打开的方式错了TvT
“叮咚。”
电梯门缓缓打开,钟慕仙和齐礼安看到了四个人,一个趴着,一个半蹲着,一个要站不站的,还有一个好像在亲吻墙壁。
画面混乱而诡异。
二人原本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喝茶,忽然收到来自齐思筠的短信,霎时觉得椅子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齐礼安轻咳一声,“这椅子……”
钟慕仙睨他一眼,“挺烫屁股是吧?”
钟慕仙和齐礼安同时起身,走到电梯口,安静等待着未来儿媳的到来,此刻,好不容易见到了心心念念、十分好奇的人,他们却一动都不敢动。
钟慕仙:“这是怎么了?地震了?”
“我刚听到很大的动静,大概是电梯出了问题,孩子们吓傻了,”齐礼安挽起袖子,伸手挡住电梯门,将吓软了的服务员从地上拉起来,“最高档的酒店能出这种安全问题?我待会儿得跟经理好好说道说道!”
“谢谢谢谢谢您齐先生,”服务员身体连带着嘴皮子都在抖,顺便把心里话也抖了出来,“但举举举举举报是不行的,最好是请请请请老板喝茶……”
齐礼安竖起大拇指,“妥。”
“我没有,我不傻,别乱说啊,”齐思雅强忍想吐的冲动,发射了否认三连,挣扎着直起身,“呕——爸!”
“欧巴,”齐礼安一脸懵,指指自己,“我吗?”
一把年纪了,还被亲女儿夸。
怪不好意思的。
“你?”钟慕仙上下扫视了一眼自己的丈夫,“都成风干老腊肉了,还要往脸上贴小鲜肉的金,也不嫌害臊。”
齐礼安没话说了。
齐思筠原本靠墙站着,听到自家父母交谈,默默转了个向,把头面朝内墙,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真觉得棠溪生没必要因为见家长而担心,因为该担心的恰恰是他本人。
刚经历过电梯事故,再见到这么一对活宝爸妈,会不会让人受到二次惊吓?
怎么办?
当然是选择听不见。
自己降生的家庭,跪着也要接受:D
漫长的颠簸终于结束,棠溪生凭借强悍的体质,很快就恢复清醒,不再反胃,他单手拽起在面壁思过的齐思筠,大步跨出电梯,眼帘微垂,朝着钟慕仙和齐礼安恭敬地弯下腰。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叫棠溪生。”
棠溪生的长发散在空气里,上下飞舞,像极了黑蓝渐变的泼墨画。
“是齐思筠的男朋友。”
棠溪生看不到前面,最主要是不敢看,他一只手牵着齐思筠,另一只手举过头顶,递出礼物,模样看着有十二万分的倔强。
“这是我自己做的小礼物,送给叔叔阿姨,祝你们平安健康,天天开心。”
第63章 上岸的第63天
棠溪生说完,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他两只大眼睛在鞋尖上乱扫,滴溜溜地转着,结果还没来得及瞎想,就感觉自己的胳膊骤然一轻——
有一股很温和的力量,隔着衣袖传递过来,先将他轻轻托起,然后才接走了他攥着的礼物,主次分明。
不知道是谁。
因为棠溪生还是没敢看,甚至将双眼紧紧闭了起来。
“孩子,别怕,我们不吃人的,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吃饭,”沉稳的女声从棠溪生头顶上方传来,语气犹如幼教般亲切,循循善诱,“现在把头抬起来,然后看着我,好吗?”
亲手做的礼物,在还没送出去之前,就跟定时炸弹似的,紧紧粘在手上,如果没有人接,这就意味着他本人也不被接受,再多等一会儿,估计那两根袋子都要被他徒手扯爆了……
那多吓人呀,还是真吓人。
因为吓的都是人类TvT
还好,现在有人给了一个台阶,他顺着往下蹦两级就好了。
棠溪生松了一口气,生出一种被人认可的感觉,撒开齐思筠的手,双掌相对,搓掉了涔涔的冷汗,这才敢抬头,他掀起左眼眼帘,无意识wink了下,然后睁开右眼,看清了面前的人。
是钟慕仙。
齐思筠的妈妈。
钟慕仙扫了一眼手里精致却没有logo的袋子,同时几乎没感觉到什么重量,便立刻明白过来:里面装的,应该是饰品之类的东西。
而且是棠溪生亲手做的。
礼物诚可贵,心意价更高。
钟慕仙收过不少人送的礼物,大多是烟、酒、茶叶这类绝对挑不出错的东西,只分价格高低,但无论多贵,齐家都买得起,收下也只是因为利益往来。
于是这部分礼物通通堆在储物间了,由保姆打理,收拾得整整齐齐,要么全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那,要么等有需要时再拿出来,要么换成了更高级的礼物,送还回去。
现在愿意动手diy的年轻人少之又少,这样新奇的见面礼反而让钟慕仙好感倍增,她整个人的视线黏在棠溪生身上,抠都抠不下来,眼里的满意化作了涓涓细流,几乎快要溢出来。
漂亮乖巧,细致能干。
难怪自家儿子连张照片都不让人看,藏宝贝似的住在别墅那里,一待就这么长时间,说是金屋藏娇也不为过……
等等。
既然对象这么优秀,难道不是应该早点带回家里,赶紧挑戒指、订婚和确定婚期一条龙吗?
钟慕仙越看棠溪生,越觉得心里欢喜,冥冥之中还有一种熟悉感,她想着想着,就想起刚才两个人慌慌张张撒开手的画面,觉得牙根发痒,于是狠狠地剜了齐思筠一眼。
怎么把人带到家里,见到父母,反倒连手都牵不上了?
这傻儿子,简直不争气!
齐礼安看钟慕仙这副表情,不明所以地锁起眉头,看向齐思筠。
“我亲爱的爸爸妈妈,”齐思筠刚刚站直,膝盖就莫名其妙迎来一阵幻痛,瞬间开口认错,“我错了,一切都怪我,您二位千万不要生气,气大伤身。”
他干脆利落地发射了道歉三连。
齐思筠平日里在家里的地位,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没有。
他没有任何地位。
在爸妈面前,齐思筠深谙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所以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不管哪里出了差错,都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先滑跪认栽,挺过这顿饭再说。
等平安度过了今晚,溜回别墅,他就又是一条好汉,可以继续施展十八般武艺,努力追求棠溪生,到时候管他黑的白的,通通搞成黄的……呸,搞成纯爱的桃粉色。
简直完美:D
齐思筠抬起右手,向左侧身,挡住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一提“相亲”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但敢在电话里耀武扬威,装信号差,就是死活不回家住,有了男朋友不早点带回来……
钟慕仙细数着齐思筠的一桩桩罪责,发出一声轻叹。
她懒得接这个茬。
“孩子,谢谢你准备的礼物,”钟慕仙露出个和善的笑,“我和你齐叔叔第一次收到这种礼物,我们都很喜欢——刚刚吓坏了吧?先站过来说话,准备吃饭了。”
她伸出带着玉镯的手,摸了摸棠溪生的发顶,扫了眼僵硬的齐礼安。
齐礼安比刚才正经了不少,一脸严肃地颔首,“现在没事了,小棠溪,不用害怕。”
钟慕仙继续摸棠溪生的头,一下又一下,动作特别温柔,掌心传来的触感极其温暖,让棠溪生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娘正唱着某一首古老的安神之歌,哄他入睡。
怎么齐家人都喜欢摸他的头呀?
最近,齐思筠也总爱摸他的鱼脑袋,难道是施展幻术时出了差错,导致幻术在他头顶生效了吗?
棠溪生眨眨眼睛,疑惑不解。
“谢谢阿姨的关心,”棠溪生眼眶微微泛红,指尖抠在一起,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唇,“刚刚电梯的确出了故障,我很害怕,还好有齐思筠保护我,姐姐和工作人员的反应也很迅速,大家都在努力,我却没能帮上什么忙……好在最后我们有惊无险地上来了……”
为了隐藏鲛人身份,他唯有深藏功与名。
可棠溪生如此说着,委屈感咕嘟咕嘟冒着泡,直冲天灵盖,他看了看钟慕仙,又望向齐思筠,眼神湿漉漉的,如同初生的小鹿般清澈而懵懂,惹人怜爱。
鱼命好苦哇,比苦瓜和黄莲还要苦。
呜呜QAQ
钟慕仙拉着棠溪生的手,满眼的心疼,“你受惊了,电梯故障是偶然事件,但是你介意的话,下次就不在这里吃了,找个楼层低的,比这好的酒店多了去了,要不是我买菜……咳,这次是提前订好的,不能随意更改。”
她绝口不提在菜场发生的荒唐事。
对有钱有权的人来说,预定包间就是打一个电话的事,只要钱给到位,这世界上的大部分服务都能做到七八十分的水平,剩下的二三十分则要靠脑补。
因为总有人不满意。
“没关系的,阿姨,下次还能一起吃饭的话,你订哪一家餐厅都可以,我都喜欢吃,”棠溪生吸吸鼻子,把尚未成形的小珍珠憋回去,“醉春溪的菜很好吃,上次齐思筠带我来过的。”
他无意识地小幅度牵起嘴角。
“是吗。”钟慕仙睨了一眼齐思筠,继续问棠溪生:“这臭小子平常对你怎么样?没有欺负你吧?他经常带你出去玩、出去吃饭吗?”
“王婶会给我们做饭,我们没有经常出去吃饭,有一起出去玩,去漫展和学校,”棠溪生唔了一声,像是在回忆,“阿姨你放心,齐思筠没有欺负过我,他对我很好的。”
人类不可能欺负得了他。
恕鱼直言,真要动手的话,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能打的。
“孩子长大了,”钟慕仙扼腕叹息,神情悲痛,“有什么安排都不用告诉妈,对象也不带回家,花钱倒是花得痛快,得了便宜还卖乖。”
王婶会去别墅做饭,再回公寓,天天两头跑,自然是由于她的授意,刚刚这么问,只是顺便了解情况。
棠溪生听不懂人类家事,听着这段非典型单押,抓了抓头发。
齐思筠哭笑不得,苍白地补充道:“妈,上次参加校庆活动,我跟你说了的,结束以后来这团建,曲奇——就是屈易寒,他知道的,除了我和小生,还有两个学弟。”
“我懒得说你了,这么多年,但凡认定了想干的或者不想干的事,说什么都不听,谁劝也不行,”钟慕仙看着齐思筠,忽地话锋一转,“你还说这孩子内向、怕生,我看不像,肯定是你以前乱七八糟的搭子太多,没给够他安全感。”
“别到处乱跑了,多陪陪你男朋友!”
齐思筠捏了捏耳垂,“是是是,您说的对,的确是我做得不够好。”
不然日夜相处这么久,棠溪生怎么没有半分心动呢?
无论刚刚电梯里发生了什么,见家长就是需要这样,对棠溪生进行爱抚,更是人之常情,齐思筠出电梯后被迫松开那只小了一圈的手,眉梢残留着恋恋不舍的弧度。
没能在爸妈面前牵手,挺遗憾。
然而并非全无收获。
不过一个照面的时间,齐思筠便确认了爸妈的反应属于正常范畴,甚至对人极度满意,他彻底放下心来,对着棠溪生笑了笑。
棠溪生回了个wink。
二人眉来眼去,齐思雅拿出小镜子补妆,场面莫名冷了下来。
钟慕仙拿胳膊怼了齐礼安一下,小声开口:“平时跟我不是挺能吵吗?怎么这会儿跟个机器人似的,说话!”
“小棠溪很不错,人长得好看,礼数也周到,叔叔看好你哦,”齐礼安连礼物都没有拿到,只能搓搓手,咳嗽一声,“你们先吃着,我去找经理聊聊天。”
他说完就踩着小碎步离场了。
“阿姨阿姨。”棠溪生小声提醒道:“其实这里面有三份礼物,除了你们二位的,还有一份是给姐姐的。”
齐思雅惊喜地看过来,“还有我的份儿呢?”
“都是首饰。”棠溪生捏了捏耳垂,不好意思地说:“我亲手做的,不太专业,给姐姐你的是一对耳环。”
“耳环好,优雅,和我的气质非常相配,”齐思雅好奇棠溪生做的耳环长什么样,挤到钟慕仙身旁,“亲爱的妈妈,拎包这种小事就不劳烦您了,不如把礼物交给我吧!”
钟慕仙将礼物递给齐思雅,四个人走进醉春溪顶层的包间。
齐思筠视线落到手提袋上,沉默着思考“为什么只有三份礼物”。
是他站得不够高吗?
手提袋里大盒套小盒,一共有三个,分别是棠溪生准备送给齐母的珍珠项链,送给齐父的驳头链,以及送给齐思雅的珍珠耳环……全部都是同类型的制品,尤其是镶嵌的珍珠,都是纯净高洁的冷白色珍珠,品质绝佳,难得一见。
至于哪来的珍珠?
——当然是他哭出来的。
之前棠溪生使用小番薯搜索,得知第一次上门要送长辈礼物,于是特意等到深夜,抱着西西窝在床上,打开了恨海情天类型的韩剧,哭满了整整五个玻璃瓶的珍珠,后来几天他眼睛都有点肿,还偷偷用冰块冷敷。
不过冰块对鲛人来说没什么用,反倒是化成的水让他立刻痊愈了。
棠溪生这才想起来,眼睛红肿算伤痛范围,鲛人的特殊体质可以发挥作用。
早知道就不去偷冰块了。
还不如大早上爬起来泡个澡呢。
棠溪生:“阿姨,齐思筠对我挺好的。”
不然他也不会用珍珠作为原材料,上手搓礼物,用心地报答这一家人。
“不用替这个臭小子狡辩了,”钟慕仙带着棠溪生落座,“你要是被他欺负了,就直接告诉我,我可不惯着他!”
齐思雅在旁边幽幽地插话:“人还没接管公司呢,就是零花钱实在太多了,闲得没地方花,翅膀才硬了,这种情况只要把卡停了就老实了——是吧,弟?”
齐思筠:“……”
齐思筠:“妈,您别听我姐瞎说,吃喝拉撒需要钱,谈恋爱更需要钱,卡真不能停。”
他还没怎么动用过钞能力追人呢。
再退一万步来说,穷本人也不能苦对象,棠溪生身上那点钱,随便用用就没了,要是停了他的卡,等于两个人一起完蛋。
“我看你是‘药不能停’!”钟慕仙哼了一声,“之前求着你相亲,见一个人就往你卡里多打个零,你不是拒绝了?”
“妈,我男朋友就在旁边,拒绝相亲说明我守男德,抵制不良诱惑,”齐思筠快步走到钟慕仙边上,语气有些委屈,“您提这个,小生吃醋了怎么办?”
吃醋?
鱼不是正牌男友,只是个签合约的演员,才不会吃醋捏。
此刻,棠溪生正在捂着嘴偷笑。
没想到下一秒,钟慕仙忽然回过头,面色凝重,“孩子,阿姨刚刚提到‘相亲’,你会不开心吗?”
“不会的阿姨,我怎么可能不开心,”棠溪生瞬间收敛了笑意,流露出两分哀怨,五分忧愁,“就算齐思筠去相亲,也是听你们的话,我肯定不会吃醋的。”
钟慕仙将信将疑,“你不介意吗?”
棠溪生摇摇头,“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齐思筠只陪着我一个人,之前是我不愿意公开,我很胆小,害怕没有未来,甚至不敢登门拜访,连见你和叔叔一面都耽误了这么久……阿姨,不好意思,害你们误会齐思筠是单身了。”
他不仅解释了齐思筠忽然多出一个对象的事,还巧妙地表达了醋意,毕竟阴阳怪气的醋味更真实。
这套说辞简直无懈可击。
只有鱼知道,鱼在演戏。
棠溪生不知道自己发挥得如何,紧张地咬着下唇,偷瞄钟慕仙。
“是我做的不对,”钟慕仙陷入沉思,“我向你们道歉。”
棠溪生连连摆手,“不用这样的,阿姨。”
“那好,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钟慕仙笑着打开二维码,“不方便当面说的话,就发微信给我,欢迎你随时告齐思筠的状。”
齐思筠无奈地喊道:“妈。”
齐思雅笑眯眯地说:“弟,你喊‘爸’也没用,你们爷俩什么家庭地位?不过现在我们乖崽有两个撑腰的了,再接再厉。”
齐思筠:“……”
你们开心就好:D
棠溪生扫码加上钟慕仙的微信,握紧了手机,眼睛亮晶晶的。
微信列表又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齐思筠的妈妈,就在刚才摸头的那几秒,钟慕仙给他的感觉很像娘TvT
棠溪生眼帘低垂,手指划过屏幕,不小心给钟慕仙发了条消息。
[鱼绵]:黄色兔子大叫.jpg
对方就坐在不远处,却是秒回。
[钟慕仙]:摸摸头.jpg
[钟慕仙]:孩子不要怕.jpg
棠溪生鼻头一酸,泫然欲泣,他捏着手机抬起头,就看到钟慕仙朝着自己笑了笑,这位中年女性模仿着年轻人交流的方式,拼命释放善意,看起来笨拙而诚恳。
“先上菜吧。”钟慕仙喊来服务员。
齐思筠见对话终于告一段落,手放在桌子下面,朝棠溪生比了个大拇指,“刚才的发言有股绿茶香,很棒,特别聪明。”
这么说来,他岂不是凭借三言两语,就变成了龙井茶香酥鱼?
那很香了。
棠溪生心里微末的酸涩缓缓消散,冲着齐思筠吐了吐舌头。
第64章 上岸的第64天
由于这次是钟慕仙订的包间,和上次四人团建的菜品规格略有不同,不但数量更多,而且品种更加丰富,最初桌上只摆着雕工精湛的冷盘,芳香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一,五,八,十三,十九,二十一,二十七,三十二,三十五……”
三十六道菜。
比上次足足多出来十道呢!
棠溪生看着服务员们走进包间,有条不紊地上菜,他克制着没举起筷子,超小声地数数,已经把之前电梯里发生的事故抛在脑后了。
如果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那么鲛人的一生则由无数个七秒构成。
和普通的海底生物不同,鲛人作为大海的宠儿,造物主笔下的神迹,各项机能都远超人类。
这代表着棠溪生的记忆力很好。
可相应的,他的钝感力比普通人强,或者说是对伤痛的感知能力较弱,否则整天被一堆小事所困扰,随着生命的时间增加,当鲜艳的色彩逐渐褪去,反倒会感到遗憾与悲凉。
棠溪生生来如此。
但棠溪生本人并不在意。
齐思筠看着棠溪生这副模样,不禁牵起唇角,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棠溪生的注意力一下子回到齐思筠脸上,双手抬起,盖在头顶,“……你干嘛又摸我的头?我还要长高的好不好?!”
摸摸摸。
这娴熟的手法,上下左右都照顾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在撸猫呢!
哪家好鱼愿意被当成猫(p_q)
“那当然是因为——”齐思筠顿了顿,但打了个直球,“喜欢你。”
棠溪生眨眨眼睛,面不改色地说:“当着阿姨和姐姐的面,你说什么呢?”
实际上,他的脚趾隔着鞋子,紧紧抓牢了地板,耳根微微发烫。
“我妈和我姐在这里,我就不能表白了吗?好霸道,更喜欢了,怎么办?”齐思筠同样感受到了钟慕仙的目光,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
或许是因为这次他的语气格外温柔,又或许是因为因钟慕仙和齐思雅在旁边,并且都竖起耳朵,装作不经意地看过来,棠溪生第一次感受到齐思筠话语里的认真,在家长面前被迫接受了这句表白。
这算是交易内容吗?
好像有点超过了。
“我知道了,你不要说啦!”棠溪生胡乱唔唔两声,救助一般看向钟慕仙,“阿姨阿姨,我们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大瓜还没有吃进嘴里,就啪叽一下摔得四分五裂,钟慕仙略显遗憾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可以,当然可以,你多吃点,吃不完的咱们都打包带走。”
打包带走?
上岸至今,棠溪生每一顿饭都是吃完就完了,只听说过这种说法,还没有亲自体验过,他觉得新奇极了。
“好呀好呀,”棠溪生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打包也很棒,不过应该不会剩菜的。”
按照他的饭量,应该用不着打包带走,回家再吃。
只需要暴风吸入就好啦!
齐思筠扶额,“妈,你是真想参与光盘行动,为剿灭残羹剩饭做贡献,还是在玩什么我不知道的新梗?”
“不能够吧,应该是在一展歌喉,”齐思雅终于舍得把棠溪生的礼物放到旁边座位上,朝齐思筠飞了个眼刀,“弟,干坐着多没意思,要不然下午我们去KTV唱歌怎么样?”
“我闺蜜开了家新的KTV,地段好,服务不错,最重要的是,她说给我报‘友情价’。”
齐思筠眼神征求钟慕仙的意见。
钟慕仙:“别看我,我和你爸不去,我们两把老骨头可吃不消,你们年轻人自己玩自己的,钱不够就说。”
话虽这么说,但钟慕仙和齐礼安去年新年放假时,还带着齐家姐弟俩去了KTV,一家四口在包间里,点的歌曲从古典到流行,大屏幕不断滚动,闪烁着七彩的光芒,气氛逐渐高涨——
可谓是唱了个爽。
钟慕仙会说这话,无非是考虑到棠溪生跟两位长辈待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有可能会放不开,无法玩得尽兴。
“谢谢妈,我给你和爸买了新的按摩仪和破壁机,已经放家里了,”齐思筠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转头看向棠溪生,“小生,你想去KTV唱歌吗?”
齐思雅笑着接话:“乖崽,别不好意思,这两位家长不去,目前只有我们三个人是KTV的潜在客户。”
棠溪生顿时眼前一亮,几秒后,那双桃花眼中的光如流星陨落般黯淡下来。
因为他没怎么学过人类的流行歌。
上次的校庆表演过后,棠溪生就莫名感觉身体被掏空,但这不是重点,最主要的是他害怕自己一唱歌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然后蹦两句不属于人类语言系统的话出来,从而导致身份暴露……
噫。
这么一想,好可怕哦TvT
“可是我会唱的歌很少,而且都不是什么流行歌,最近没怎么刷嘟豆,对热点不怎么了解,也没有充分进行学习……”棠溪生掰着左手手指头,叠debuff似的连数好几项不利条件,小心翼翼地反问:“这样子我也可以去吗?”
见人这副模样,齐思筠夹了一块肉,放到棠溪生碗里,“这些都没关系,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你的感受。”
“你想不想去KTV玩?”
通过上岸多日的经验来看,如果要进一步学习和模仿人类的话,其实社会化程度越高的地方越好,适合他观察、融入。
KTV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想。”棠溪生把那块肉吃掉嚼完,才继续说:“我想录点视频素材来着……不露脸,只有声音的那种,感觉很好玩。”
齐思雅夹起一块蒸饺,“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封印解除!”
热血的气息迎面而来,令鱼难以抵挡。
棠溪生懵了,“姐姐,你包什么?包饺砸吗?”
“你忘了我们之间牢不可破的羁绊吗?”齐思雅嘿嘿一笑,递来胸有成竹的眼神,“当然是帮你选素材啦!”
录素材质是一时兴起,棠溪生想好好运营一下嘟豆账号,况且这方面他的确不熟悉,需要有一个行家来带带他。
齐思雅有经验,还自告奋勇地承担了这一项工作,自然是好事。
“谢谢姐姐,你真是个好人,”棠溪生小鸡啄米般点头,轻车熟路地发送了一张好人卡,“那就麻烦你啦。”
“别墅里其实有私人KTV,但是我们今天不回去住,来回跑挺折腾的。”齐思筠思忖了片刻,再次问道:“小生,三个人是不是太少了点?”
坏了。
这句也没听懂。
“嗯?”棠溪生略微向齐思筠那一侧歪头,心不在焉地咀嚼着菜,差点被鲍鱼呛到,“……咳、咳咳咳!”
他侧过身子,试图捂住嘴。
“别太用力按着。”齐思筠伸出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从下往上,轻轻拍打肩胛骨,替棠溪生顺气。
动作极其自然,旁若无人。
齐思雅见状,顾不上筷子死活夹不起来的龙虾肉,她立刻转身,拿起崭新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水,递给齐思筠。
“小生,喝点儿水。”
伴随着温柔的嗓音,一杯温热的水推到眼前,棠溪生微弓着身躯,终于咳出了罪魁祸首鲍鱼君,将它包在餐巾纸里,丢在桌子上,感激地望向齐思筠。
他。
海中霸主,食人鱼。
今天来心爱的餐厅吃饭,居然差点被一只小贝给呛死。
真的好丢脸!
“谢谢小竹子,”棠溪生眼眶泛红,飞快地抹去眼角要掉不掉的泪水,“你真是个好人。”
听到这句话的齐思雅手里动作一顿。
“小生,我妈还在这呢,”齐思筠嗓音低沉,眼神有意无意地扫向不远处,“你该叫我什么?”
语气里带着些诱哄的意味。
钟慕仙原本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夹菜,埋头喝汤,生怕看见什么桌下的暧昧互动,只敢偶尔用眼神偷瞄,她没想到这对小情侣根本就不亲密,甚至称得上“相敬如宾”,比她和齐礼安的日常互动还要寡淡几分,连称呼都听起来很生疏。
这是年轻人在热恋期里该有的表现吗?
……怕不是已经进入倦怠期了吧?!
钟慕仙眼里含着担忧,想发出一声叹息,没想到气还没呼出去,她就听到气吞山河般的一声——
“哥哥!”
钟慕仙翘起个小拇指,悠哉悠哉地夹起一块笋片,放到嘴里嚼了,感觉这笋子从未有过的鲜美可口。
——乐的。
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称呼对方,证明两个人感情好得很。
她瞎操什么心?
齐思雅胳膊一抖,差点把喝到嘴里的鸡汤给喷出去,扫雷似的来回看了棠溪生,齐思筠好几眼。
——吓的。
乖崽怎么可能如此放荡不羁?
肯定是她这个傻逼弟弟,又说什么不要脸的话了。
齐思筠看似人没事,其实已经爽到升天了,他放开棠溪生,捏起一双筷头,刨了刨碗,却只收获了满嘴的空气,嘴角要死不死地高高扬起,大脑宕机了一半。
——喜的。
他是想听棠溪生当面喊亲密的称呼,但没想到是今天这个时间点,还是在亲妈面前。
有点过于刺激了。
肇事鱼,也就是棠溪生本尊,吼完这一嗓子,就感觉嗓子里面升起了袅袅的白眼,他一口气把水喝完,接着扑倒在桌子上面,后知后觉地转了个圈,不看齐思筠。
“呜……”
此时无声胜有声,棠溪生咽回了第二个呜,双手捂脸,感受到温度过高的耳垂和脖子,他又手忙脚乱地捂住后颈,最终凭借超强的记忆力,回忆起来:刚刚看到在旁边候着的服务员笑了。*
好大一个笑容。
做鱼,怎么能如此绝望?
“哗。”
包间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满面红光的齐礼安出现在门口,“刚刚有人拜把子吗?”
“没有,你幻听了,”钟慕仙用汤匙搅着鱼汤,朝碗里吹了口气,“年纪大了,耳朵背一点很正常,记得把思雅带回来的保健品吃了。”
“保健品要吃,那是女儿的一片心意,但我敢打包票,我绝对没有听错,”齐礼安走到属于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就座,语气万分肯定,“那就是谁在外放电视,看到‘桃园三结义’那段了。”
齐思雅轻轻嘶了一声,不知道怎么跟长辈解释这件事,最后无力地说:“爸,你……哎,反正张飞不会这么喊刘备。”
“我又说错什么了?”齐礼安一头雾水,“兄弟不都是这样称呼彼此的吗?”
齐思筠无奈扶额,“此兄弟情非彼兄……算了,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总之不是很单纯的那种。”
他话还没说完,就下意识想看棠溪生是什么表情,没想到人背对着自己,露出个纤细而萧瑟的背影,仿佛下一次眨眼,就会随着秋天的落叶一起刮走。
齐思筠欲言又止。
“你啊,就你话多,”钟慕仙盛了一大碗汤,重重地搁在齐礼安面前,“吃你的吧,多吃点儿,争取把本吃回来!”
这是怎么了?
齐礼安没搞懂,这短短几十秒自己触犯了哪条天规,以至于遭到全家人明里暗里的攻击,疑似家庭地位再度下降,他揣着满肚子疑惑,埋下头喝汤,不敢随便开口了。
棠溪生抬起头,和齐思筠视线相接。
四目相对了不到一秒,他便闭上眼,发出呃啊一声,整条鱼缩到桌子下面去了。
齐思筠眼疾手快地把鱼捞起来,迅速换了个话题,“我的意思是人多一点比较热闹,小生,你要不要再喊几个朋友来玩?”
可是他在岸上的朋友很少。
确定齐思筠在场的情况下,本就稀缺的列表显得更加孤苦无助了。
……好可怜的一条鱼TvT
棠溪生重新坐回座位,对着一眼看到头的好友列表进行思考,最终严谨提议道:“要不然喊你的朋友们来吧?你好像有很多朋友。”
他想叫的只有赵清舒。
而且,赵清舒来,就意味着孙成礼会来,这样他就能拥有两个认识的朋友了。
齐思雅在旁边啃鸡爪,听到这话,骨头差点挠进嗓子,扫了眼齐思筠,不紧不慢地调侃道:“乖崽,你喜欢修罗场吗?”
修螺。
都是海生海长的螺,凭什么这么高贵,需要他这个鲛人族族长亲自去修?
棠溪生以前一爪子拍坏的螺,估计没有几万,也有上千,要是一个个都让他修,那该修到猴年马月去了。
“来都来了,”棠溪生故作高深地一颔首,朝着齐思雅微微一笑,“不管是什么螺,都浅浅修理一下吧!”
反正他有这个能力。
齐思筠:“……”
齐思筠:“???”
想借他的社交圈子,开辟一个崭新的修罗场,和他打算追的对象一起玩,又蹦又跳的,这合理吗?
好黑暗。
怎么没有人稍微在意一下他的死活:D
“你的死活?”齐思雅转了转高脚杯,心视线穿过杯身中的深红色液体,看到了一张扭曲的人脸,“不重要,nobodycares,小生开心就好。”
齐思筠:“姐,你别读我心——不对,你哪来的高脚杯?”
棠溪生:“好神奇,姐姐是小叮当——我也想喝。”
图穷匕见了。
重点根本就是最后一句吧?!
齐思筠回忆起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就觉得面红心跳,他是很喜欢和棠溪生单独相处没错,但不包括某人醉酒后的相处,因为场面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万一喝醉了怎么办?
难道要当着爸妈的面,献祭他的裤子拉链吗?
办法倒是个好办法,就是有点费他。
齐思筠越想越胆战心惊,无奈道:“姐,小生酒量差,你别太惯着他了。”
棠溪生立刻反驳道:“谁说的我可能喝了姐姐你这么好看一定不会舍不得让我品尝空气吧?”
为了喝酒,不惜牺牲了标点符号,看来是真喜欢。
齐思筠听呆了。
“谢谢乖崽的夸奖,”齐思雅朝服务员招了招手,立刻有人走上前,为棠溪生斟酒,“只能喝一点点,下午还要去唱歌。”
酒跟上次不一样,入口即化总比喝不到好。
鱼生就是要勇于尝试!
“谢谢姐姐,”棠溪生捏着高脚杯,喝完后朝着齐思筠扬起下巴,“哼,小气的人类。”
一口闷,只尝出了微弱的味道,仿佛是葡萄临死前留下的遗书。
果然很少TvT
棠溪生看着齐思筠,浑身散发着幽怨气息,“难道‘男朋友’就是这种管天管地的大坏蛋吗?坏得要命。”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齐思筠浑身毛孔舒张了,“等下把曲奇和罗宋喊来一起?”
他恨不得马上让其他人也听到。
“真的吗?不准骗我,”棠溪生立刻秒变星星眼,夹了一筷子龙虾肉,放到齐思筠碗里,“否则你就是小龙虾!”
至于为什么是“龙虾”?
因为鲛人处于海洋生物链的最顶层,仅凭一双蹼爪,就可以把虾线剃掉,掐头去尾地吃掉龙虾。
——这还不是随便拿捏!
给齐思筠夹完菜,棠溪生咬着一片碗里的猪肝,觉得还是陆地上跑的四脚兽好吃。
“怎么就‘龙虾’了?我不聋不瞎,冤枉,”齐思筠以为自己受到了高级的内涵,疯狂给齐礼安夹菜,“爸,您多吃点儿,补一补。”
下次就不要忽然推门了,好吗?
这份孝心突如其来,蛮不讲理,齐礼安看向面前由钟慕仙和齐思筠堆成的小山,一脸懵然地埋头苦干,不时发出“够了够了”的婉拒音效。
活久见。
竟然在餐桌上看到海底火山了诶!
棠溪生捂着嘴,没忍住哇哦了一声。
第65章 上岸的第65天
棠溪生看着齐礼安面前那座小山渐渐凹进去,目瞪口呆的同时,对人类的消化器官有了全新的认识,不禁生出几分敬畏之心。
最值得赞叹的不是这绝佳的胃部。
而是齐礼安本人。
这位中年男士咀嚼着食物,动作迅猛而迅猛,等到小山的顶部与碗齐平,便赶紧夹起各种不太好处理的菜肴,去掉鸡骨头,剥掉龙虾和螃蟹的壳,把肉放在小盘子里,最后将盘子推向钟慕仙。
规矩到了极致。
钟慕仙没有说话,但是很快就把盘子里细嫩鲜美的精华部分给吃完了,面部肌肉悄然变得放松。
一个只负责剥,另一个只负责吃,默契十足的样子。
这种互动好有意思诶^o^
棠溪生侧目看着齐礼安和钟慕仙无声的互动,一双桃花眼里泛起羡慕的碎光,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认可了这种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
说实话,鱼有一点羡……
不。
鱼不羡慕。
棠溪生晃晃脑袋,扼杀掉某个危险的念头,他觉得一定是由于收起蹼爪,违背天性,不能以原本的模样跟食物亲密交流,所以才会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陆地上的风水不怎么养鱼,有玉减香消的风险。
做人真的好辛苦哦TvT
只有每天晚上泡澡的时候,棠溪生缩进浴缸里,被水包裹着身躯,才感到疲惫一扫而空,小小声哼起属于鲛人的歌谣,等到擦干水珠,收回鱼尾,走出浴室,他就又变回了那个寄宿在齐家的人类。
还是个连合同都没有签订的冒牌货。
不过,要是有一个人类,也能像齐礼安对待钟慕仙这样对待他的话……
他可能当面露出不太矜持的笑容。
棠溪生紧紧盯着自己短短的、圆润干净的指甲,怀念强有力的爪子,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等到他再次回过神时,桌子上原本摆放碗筷的地方,突然多出来一个盘子。
一个瓷白色的小盘。
里面盛满各种各样的、已经剥好的肉,就连鱼肉都明显剔除了刺,一块又一块的,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什么昂贵的刺身拼盘,细致到无以复加。
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但鲛人的幻术没有这么万能,不包括“心想事成”这一项。
“诶,”棠溪生揉揉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哪里来的田螺姑娘?”
“我不是田螺,也不是姑娘,只是依葫芦画瓢——好了,请用膳,”齐思筠下巴微微一抬,语气带了丝无可奈何的笑意,“刚刚看到你的眼神,就觉得你想吃,结果夹的一直是没带壳的食物……”
“是不是觉得剥起来麻烦?”
这人居然趁着他神游天外的时间,做到了如此体贴之事,这么看来,有个冒牌男朋友的感觉还不赖。
真是被照顾到了呢^o^
棠溪生把小盘子往面前拽了拽,略带感激之情,理直气壮地说:“对呀对呀,我就是怕麻烦,就是懒,不想自己动手。”
人手可没有爪子好用。
棠溪生顿了顿,飞快地补充道:“……谢谢竹子哥哥。”
语毕,他甚至没忘记附赠甜甜一笑,笑完就转头,可谓是表演了一个光速变脸。
只不过是合约内容。
一定要对人类开启防沉迷模式,不要当真!
棠溪生觉得,既然伪装成齐思筠的对象,还莫名其妙陪着人来见家长了,就算多吃几口剥好的肉,也很合情合理,没什么不能享受的。
毕竟是名义上的男朋友。
嗯!
于是棠溪生重新看向齐思筠,咧开嘴角,续上了刚刚那个甜美的笑容。
但过于开朗,显得面部肌肉有点僵。
“竹子哥哥”这个称呼简直太犯规了,尤其是从棠溪生嘴里蹦出来,宛如一汪清泉流过心田,抚慰了所有负面的情绪,以至于齐思筠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拼命控制着面部表情,憋得唇角抽搐,才努力没让颧骨一步升天。
比起这个难得一听的称呼,更绝的还有这个笑容。
对现在的齐思筠而言,这世间的美好,莫过于心上人倒映着你的眼神,对着你吐露的情话,以及只为你一人绽放的笑容。
齐思筠目不转睛地盯着棠溪生,半晌,他因为这没出息的行为,赏了自己轻轻一巴掌,唤回理智,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去夹桌上的花生米——
结果两根筷子明明被握在同一只手里,却打起了架,纠缠、碰撞。
死手,别抖了!
大脑越劝,胳膊越不听,这就导致花生们排着队,啪嗒啪嗒从空中落下来,跳出盘子,看着异常欢愉。
齐思筠闭了闭眼,彻底放弃了这一时兴起的动作,把筷子捏在掌心。
棠溪生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诗,严肃地点评道:“不错不错,大珠小珠落玉盘。”*
其实并非是珠。
但搓掉花生外面那层花生衣,就形似了。
作为一条善良有爱心的鱼,棠溪生没有干看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帮忙夹住了骨碌碌滚动的好几粒花生。
齐思筠讪讪地放下筷子。
他这会儿是真觉得不好意思了。
“没出息啊没出息,啧啧啧,这种程度就红温了,”齐思雅嗦着筷子上的汤汁,留心旁边的情况,看得直摇头,“用‘不好意思’回答‘谢谢你’,哪家的礼节,你玩活字乱刷呢弟?”
钟慕仙敲了敲桌子边沿,淡声提醒道:“儿子,珍惜粮食是传统美德,还有,你怎么可以让对象替你吃掉呢?”
齐礼安吞下一口菜,眼神迸射出正义的光芒,“你妈说的对。”
齐思雅:“乖崽只吃□□不吃苦。”
齐思筠瑟瑟发抖,“姐,这对吗?”
“你抖什么抖?”齐思雅夹了块排骨放到棠溪生碗里,微微一笑,“当然是吃肉啊。”
齐思筠:“……”
话都被说完了。
他还能往外吐什么,倒苦水吗?:D
“谢谢姐姐,没关系叔叔阿姨,”棠溪生毫不在意地摇摇头,帮忙打圆场,“据不完全科学的研究表明,食物掉在地上的话,三秒钟内捡起来都可以吃——花生只是掉在桌子上啦。”
掉在地上算什么。
以前棠溪生还在海里吃生食自助,但是刚一上岸,他就领略到了熟食的美妙,从此爱上了各种人类美食,跟着齐思筠吃了很多肉。
等等。
“□□”是什么?
棠溪生不理解,睫毛扑闪了几下,转而想起刚才齐思筠听到“哥哥”的反应,似乎和平常有所不同。
这个小竹子还蛮好玩的嘛。
棠溪生凑到齐思筠耳边,小声开口:“竹子哥哥,时雨哥哥,谢谢你~”
齐思筠瞬间失去了搭理二位长辈和一位同辈的心思,望向棠溪生清澈的眼神,勾起唇角,认真地说:“不客气,宝贝。”
“——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
红温不会消散,只会转移,齐思筠这一句话的尾音刚落,棠溪生就感受到脸颊烧了起来,火辣辣的感觉无比清晰,几秒钟后他就成了一道标准的红烧鱼。
“什么服务呀?!”棠溪生小猫洗脸似的搓了搓脸蛋,“不要老说这些令人误会的话,尤其是在叔叔阿姨和姐姐面前。”
他刻意忽略了那声“宝贝”。
钟慕仙和齐礼安捂住耳朵,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齐思雅啪啪啪鼓起掌来,“让我们恭喜这两位旧人,步入婚姻殿堂!”
齐思筠无奈地叹了口气,“姐,你别添乱了,成吗?”
齐思雅当即正色,“哎呀,我没那个意思,给你道歉,我就是觉得你俩似乎太紧张了,连在爸妈面前吃个嘴子都不敢,好在这会儿终于能放开一点了,我还挺高兴的。”
身为亲姐弟,齐思筠哪会不知道自家亲姐在憋什么大招,他大概能够理解一点那种嗑cp的心情。
但不多。
此刻,他最害怕的还是棠溪生会接受不了这么直白的表达方式。
“吃、吃什么?”棠溪生目光变得呆滞,视线不经意扫过齐思筠的唇,“是我想的那个‘嘴子’吗?”
他眨了眨眼睛,保持着听不懂好无辜的神情。
“Bingo!”齐思雅打了个响指,“乖崽我给你解释一下,所谓‘吃嘴子’,其实就是你们两个人,单独面对面,嘬嘬嘬,开亲——”
“亲自教小生,”齐思筠赶紧打断了齐思雅剩下的虎狼之词,“我回去以后将会亲自参与这场教学,就不劳您费心科普了,成吗姐?”
他忽然感觉自己好悲壮。
语气哀怨,就差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恳请亲姐收回神通了。
齐思雅见目的达到,微微一笑,“可以啊,没问题。”
罗宋的情报总不可能有假。
齐思筠忽然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对象,不说是哪里的人,不提年龄大小,就连照片也一张都不给看,之前齐思雅还认为是自家弟弟占有欲大爆发,但经过这么几个小时的接触,她分析了两个人看似亲密,实则疏离的互动,脑中形成了新的想法。
这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微妙。
情感浓度不敢打包票,但八成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
简而言之,最大的可能性是齐思筠明恋,仍然没追到棠溪生,又迫于相亲的压力,所以才没脸没皮地拜托人家,来家里吃一顿饭,帮忙堵住爸妈的嘴。
啧。
手段太高明了。
得亏对方是棠溪生,脾气好,还特别单纯,看起来就像小蛋糕一样软绵绵的,不然她想都不敢想,这个傻逼弟弟能被挂在小番薯上避雷多少次。
——值得一个hot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