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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棠溪生的笑颜,齐思筠握了握拳头,暗中给自己打气。

接下来的大半天,齐思筠和棠溪生都宅在家里,该吃吃该喝喝,晚饭自有王婶做,这么舒舒服服地一瘫,他们又是好几天没出门。

直到周五早上,棠溪生房间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不速之客闯入。

“早安小生,”低沉悦耳的男声突然响起,带着一缕无可奈何的味道,“醒醒,我们该出发了。”

齐思筠一边说话,一边像筛豆子那样晃了晃棠溪生,然而这个动作过分熟悉,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森莫‘出发’呀?我不资道,不听不听,”棠溪生迷迷糊糊地说着话,愣是不愿意撑开眼皮,“我好困,你再让我睡一会儿嘛,昨天不该熬夜打游戏的,求求你了小竹子,我再睡……”

他甚至无意识撒了个娇,然后又抱紧了西西,一头栽倒在床上。

“求我也没用,”齐思筠义正辞严,表情很严肃,“前天我就跟你说清楚了的,今天要出发去海岛,行李都给你收拾好了,睡前我还叮嘱了你好几遍‘不要熬夜’,看来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就把西西抱上飞机,自己先去拍摄了。”

棠溪生睡眼朦胧地嘀咕:“西西本来就是你的,尾巴断了的话,你会接好的,你走了也没瓜系,我再睡一下,zZ……”

……怎么还挺有道理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

“你要是再不起床——”齐思筠顿了顿,使出了杀手锏,“早饭自己做。”

“啊?!”听到这句恶魔低语,棠溪生猛地睁开眼睛,弹射起床。

第86章 上岸的第86天

“不不不可以酱紫啊!”棠溪生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像一阵小型龙卷风似的,哒哒哒跑进了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里传出,齐思筠看着放在床边的那双拖鞋,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把它捡起来,走到了浴室前。

“叩叩叩。”

为了防止之前那样的错误再次发生,齐思筠屈指轻轻敲了敲门,扬声提醒道:“小生,你的鞋子。”

水声戛然而止,浴室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了。

棠溪生侧着身子探出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齐思筠,桃花眼清澈而明亮,其中仿佛有万千星光流转,长发轻轻晃动着,发尾那渐变的蓝丝毫没有褪色的迹象,很神奇。

最吸睛的仍是那张脸。

不知道是无意间遗漏,还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导致没洗完脸,水滴沿着棠溪生的下颌线流了下来,一颗颗没入敞开的睡衣领子里,划过隆起的锁骨线条,最后挂在了若隐若现的三颗小痣上,和他平常的模样稍显反差,却越发迷人。

齐思筠目不转睛地盯着棠溪生,忘记了说话,更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提着鞋子,他的喉结滚了滚,几秒钟之后,如同触电般收回了视线。

棠溪生随意地一抹脸蛋,主动开口问道:“怎么啦?”

迫于早饭的压力,他已经乖乖起床了。

难道说,这么短的时间里还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吗?!

“没什么,”齐思筠摇了摇头,眼帘微垂,“你又忘记穿鞋了。”

说完这句话,他特地将右手那两只黑兔子拖鞋举高了点,晃了晃。

作为鲛人,棠溪生向来对这种身外之物没有什么感觉,反倒觉得是累赘,先前在齐思筠看不到的地方,他能想得起来穿鞋子就好好穿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棠溪生略微歪头,盯着两只黑兔子的眼睛,轻轻唔了一声,但考虑到这是在齐思筠的地盘上,最终他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接过鞋子穿上。

“谢谢你呀小竹子。”棠溪生很有礼貌地随口敷衍了一句。

他的模样看起来无比乖巧,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

委屈。

这不就是一个善意的提醒吗?到底是在委屈什么?

难道他无意之中当了一次恶人?

齐思筠瞳孔地震,同时为自己更加能读懂棠溪生的想法而感到庆幸,接着略显尴尬地咳嗽一声,主动道:“小生,你是不是还没有洗完脸?这样,你先收拾,我下去给你做早饭。”

“王婶不过来做早饭吗?”棠溪生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好想吃她做的核桃糕和八宝饭。”

齐思筠举起手机,亮出了屏幕上方的时间,“你看看现在几点?”

棠溪生眯起双眼,“唔,五点二十二。”

“平常我们吃早饭至少都得七八点了,今天五点半都没到,太早了,不方便让王婶跑来跑去的,安全也没保证,”齐思筠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区区早饭而已,谁做不是做?”

当然,眼前这个人除外。

这么会吃的一个人,如果点亮了做饭技能的话,早就忍不住自己动手了,目前还没出现这种迹象,只能说明两件事——

一,棠溪生不会做饭。

二,家里的厨房保住了,至于存活的时限有多长,得看棠溪生什么时候心血来潮想进去捣鼓一番。

齐思筠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他根本就拦不住兴致勃勃的、想要尝试新鲜事物的棠溪生,也压根儿就不想拦,他甚至还会陪着一起胡闹。

在物质条件得到充分保障的情况下,手头还有不少钱,不正好可以拿来换取情绪价值吗?

有些东西可是千金也难买的。

棠溪生思忖了片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做早饭也很好吃的小竹子,希望你再接再厉,争取熟练掌握各种午饭和晚饭的大菜,最好能赶超醉春溪的大厨!”

赶超醉春溪。

这句话本身就有点太超前了,他只能一笑而过:D

“先不说了小生,等下飞机要晚点了,我下去做饭,你弄好了就下来吃。”齐思筠打了个哈哈,直接走出了棠溪生的房间。

棠溪生目送着齐思筠离开,疑惑地喃喃自语:“奇怪,不是说是‘私人飞机’吗?”

难道早就申请了航线的私人飞机,也会因为他们起床起晚了,而推迟起飞的时间吗?

可现在明明很早呀。

人类的世界光怪陆离,条条框框太多,想来上岸还没到半年的一条鱼是没办法完全理解的,棠溪生揉了把脸蛋,权当是自己没睡醒,于是产生了幻听,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慢吞吞地走进浴室,接着忽然加速——

洗脸、刷牙,吃早饭!

///

等到棠溪生吃完早饭,换好衣服,拖着行李箱出门,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齐家的私人飞机上,系好安全带了,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客舱宽敞得过分,身下的座位无比舒适,头顶航空电子设备和内饰是肉眼可见的豪华,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散发着浓郁的金钱气息。

还极富有特色。

“小竹子小竹子,”棠溪生扭头看向旁边的齐思筠,眼里充满着好奇,“这些装饰很漂亮,都是叔叔阿姨自己定制的吗?”

他之前刷到过一些飞机内部的图片,都大同小异。

但这架飞机毫无疑问是不同的。

齐思筠扫了一眼棠溪生的安全带,发现是扣好的状态,这才点点头,“对,我爸妈他们弄的,好像专门请人设计了一下,这样也更能让人感到舒适。”

“没记错的话,我跟他们提‘要借来用用’的时候,他们也喊人重新翻新了一下。”

棠溪生没忍住哇哦了一声,“叔叔阿姨好用心呀,他们对你可真好!”

他蓦地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握紧了拳头,微微抿唇。

“毕竟我们这次算是长途旅行,体验感不好的话,还没落地就可能心累了。”齐思筠顿了顿,接着笑道:“小生,我可没有这个待遇,我在家的地位可能还不如那只他们没见过的猫,我爸妈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很喜欢你。”

“他们对你非常满意。”

“诶,我吗?”棠溪生一下子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抬手指了指自己,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在开玩笑吗小竹子?还是我听错了?我和叔叔阿姨明明才见过一面呀?”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半是震惊,半是疑惑地盯着齐思筠看,仿佛一直这样看下去,就能得到一个最正确的答案。

“我没开玩笑,你也没听错,这就是事实,”齐思筠无可奈何摊了摊手,“实际上,我爸妈应该更喜欢听话的孩子,但是我姐和我都很叛逆,死活不愿意继承家里的公司,我姐是直接出去自立门户了,常年在国外,而且她公司和家里公司业务上的往来比较少,我爸妈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就不一样了。”

棠溪生鲜少听到齐思筠谈论讲有关家人和公司的事,稍微坐直了些,“然后呢?”

鱼不理解。

但鱼愿意当一个认真的听众^o^

齐思筠的笑容略显苦涩,五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地敲击着,“我本来读完大学就要被我爸妈送出国读研究生的,但我不太想出去,就想了个办法强行留在国内了,那段时间他们对我的态度还挺冷淡的。”

“不过再怎么样也没断过我的生活费,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之后我读完研究生,也就是现在,还是不肯继承公司,我爸妈烦了,一天天的有劲儿没处使,就老想着逼我去相亲,最好是第二天就能找到合适的对象闪婚,我就跑到海边去散心了,那几天也住在别墅区。”

“后面的事你差不多都知道了。”

“原本只是想不那么按部就班地过完一生,做点真正喜欢的事,但我没有想到,能够遇见你,”齐思筠又轻又快地说完这句话,呼出一口气,扯出个不算难看的笑来,“其实说来说去,我还是在我爸妈的庇护下长大的,既然享受了优渥的资源,也该做出相应的反馈,无论是回馈家庭,还是社会。”

“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事实,却一直不能坦然接受,你看,人类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会为各种事物而惶恐、焦虑。”

“小生,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这些。”

棠溪生下意识忽略掉最后一句,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词“人类”,险些以为自己的身份暴露了,而齐思筠在用对待非人的方式说话,不由得虎躯一震,睫毛扑闪了好几下。

“……人类,都是这样的吗?”棠溪生艰难开口。

“是个人都会有烦恼的,无论贫穷还是富贵,人们都会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而困扰。”齐思筠耸了耸肩,看着棠溪生的眼睛,认真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在某些方面表现得很豁达,物欲低,也没怎么被社会污染过的样子,我可得向你学习。”

懂了。

这不就是变相在说他没什么烦恼,不会交际,甚至不像个正常人吗?!

棠溪生顿时警铃大作,恨不得马上解开安全带,一拳把齐思筠打晕,好让他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

等一下。

对于脆弱的人类来说,他这个想法貌似更危险,搞不好能直接把人送走……

那鱼还能怎么办。

救命QAQ

见某人一直盯着自己,就像是不找出破绽不罢休的样子,棠溪生决定豁出去了,他用力抽出齐思筠的右手,两眼一闭,俯下身——

啾。

这一声不大,却足以震彻飞机。

第87章 上岸的第87天

思绪过度混乱,不知怎么的,棠溪生想到了之前齐思筠亲吻自己手背的场景,依稀记得:这似乎是从外国传入国内的礼仪,不安心接受的话,反而会显得怪异,但这会儿,他一心只想着消除令鱼不安的危险因子,于是只能出此下策。

那一声脆响,像烟花在心头炸开。

棠溪生惊得猛然回神,总算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脸蛋唰的一下爆红。

忘记了,客舱里不是只有鱼,还有眼前这个人类和乘务组的工作人员!

救命,好社死TvT

棠溪生单手捂住脸,恨不得立刻逃到另一个星球生活。

足以造成淤青的力量袭来,齐思筠皱着眉,还没顾得上喊疼,就被这个稍纵即逝的吻夺走了全部注意力,“小生,你这是……?”

这次真的不一样。

不,不对劲,难道是突发奇想,试试用嘴给他拔罐吗?

那很成功。

他红温了,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D

棠溪生轻轻抿唇,瞄了一眼齐思筠空空如也的右手,急中生智道:“我、我这是在检查你有没有好好保管我送给你的戒指,但这次的检查结果让我很失望,非常失望!”

“只是想看一眼自己亲手送出去的礼物,怎么了?犯法吗?”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

多么美妙的借口,连他自己都要被这个理由所折服了捏^o^

没等齐思筠回复,棠溪生就蹭的一下挺直脊背,缩回了属于自己座位的范围,几秒钟后,他朝着面前的空气轻轻哼了一声。

一副看似好整以暇,实则憋着闷气的模样。

齐思筠下意识收拢空荡荡的右手五指,解释道:“我没有不珍惜你的心意,是因为我们这两天出去玩,我才把它放在抽屉里,好好保——”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是“好好保管”了。

但这才过了没几天,这戒指就不在他手上戴着了,也是事实,难怪棠溪生用这么小众的方式进行了检查以后,会觉得不开心,说到底,还是情感和需求没有精准匹配……

齐思筠不再进行解释,兀自沉默了。

“这个珍珠戒指,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做好的,你看,我切得这么好看,打磨得这么光滑,就是为了成品效果更好,”棠溪生垂下眼帘,眼角泛起一抹红,泫然欲泣,语气也听起来无比委屈,“小竹子,你竟然没有妥善安置好我的心意。”

“啊,我真的好伤心。”

他表面难过,实际上大脑疯狂运转着,拼命思考该怎么胡编乱造,才能让齐思筠不再深挖自己的性格,跳转下一个话题。

眼下小有所成。

做戏做全套,棠溪生看着齐思筠的眼睛,摇了摇头,眼里闪动着失落的光。

但事实恰恰相反。

对于鲛人来说,人类的工具用起来就像原始人扛着大炮打蚊子似的,既麻烦又费力,远不如他的爪子好使,所以那些首饰都是棠溪生变回原本的模样做的。

至于制作过程嘛……

也称不上困难。

在那个宁静的深夜,棠溪生以花样跳水的姿势一跃,跳进了浴缸,变出漂亮的大尾巴和蹼爪,泡了好久的澡,直到心满意足,这才捞起散落在浴缸里的、新哭出来的一颗颗珍珠——

开始动手!

银条是做了功课以后,买的现成的,需要准备的只有上方的装饰。

从切开珍珠,用幻术塑形,到打磨横截面,抛光,再将那半粒珍珠镶嵌上去……棠溪生速度很快,只报废了几颗珍珠,就做成了一枚稍微能看的戒指,他举着成品,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继续研究项链、驳头链和珍珠耳环该怎么做。

只熬了一晚上,棠溪生就做好了全部的礼物,分别装进挑好的小盒子里,等待那场名为“家宴”的、未曾见识过的审判到来……

打住。

就让往事随风飘走。

就是不知道他委屈、示弱加转移话题的丝滑操作之后,眼前这一茬有没有过去。

——应该不会再问他什么了吧?

棠溪生偷瞄齐思筠的表情,发现对方蹙着眉头,一反常态的严肃与冷漠,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小竹子,你没事吧?”

他伸出手,戳了戳齐思筠的脸蛋,动作略显迟疑。

“我没事,”齐思筠轻轻揉开紧皱的眉心,握住棠溪生那根手指,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思考,今后该怎么跟你相处。”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上别人。

但由于暗恋对象太有个性,死活无法参透他的心意不说,反而总是让他产生一种“有力气没处使”的挫败感,

或许真得调整追人的方针,下下猛药,但如果药效太猛,结果会不会适得其反?

齐思筠罕见地感到难以抉择。

看到对方貌似比自己还要烦恼的,刚才的紧张感荡然无存,棠溪生啵的一下抽回手,想都没想就说:“没什么好考虑的,正常相处就好了呀,毕竟我们可是要出国去玩,绝对不能在路上闹得不愉快。”

“哎呀,你不要这个表情嘛,”棠溪生眉眼弯弯,食指和中指撑在嘴角两侧,做了个示范,“小竹子,来,跟着我笑一笑!”

齐思筠望着棠溪生那双清澈透亮的桃花眼,最终扯了扯嘴角,应了一声,“好。”

这一段小插曲很快过去。

到了规定的时间,飞机进入跑道,准备起飞,上升至平流层以后,机身随着气流而不断出现颠簸,空姐的播报声一阵接一阵响起,还是双语的。

“……Pleasestayinyourseatsandbuckleup……”

听不懂的紧箍咒宛如从遥远天际传来,盘旋在头顶,棠溪生嘀咕了一句“师父,别念了”,意识逐渐涣散,他靠在椅背上,头朝齐思筠那边一歪,身先士卒般沉入梦乡。

齐思筠将棠溪生的头扶正,几分钟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他昨天也没睡好。

两个人就这么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中间吃了一顿饭,喝了些饮料,而后相视一笑,齐思筠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平板,棠溪生瞬间靠近,他们看起了下载的动漫,偶尔窃窃私语,发出轻松的笑声。

仿佛刚才的尴尬事不曾发生过。

毕竟是第一次坐飞机,还是待在密闭的空间里,有人陪着,幽闭恐惧症不会发作,棠溪生不难受,但也没觉得有多舒适,最主要是没有网络,不能打逐蓝之境,也没办法追新番,闲得无聊。

最后,他都懒得说话了。

棠溪生靠在椅背上,看看平板,又看看齐思筠那张同样百无聊赖的脸,一时间,他竟然怀念起了那只动若脱兔的小橘猫。

“哎,竟然想天敌了,”棠溪生叹了口气,小声碎碎念,“我好没出息。”

他两眼一闭,又睡了过去。

想什么。

……好像是说,在想什么“甜弟”?!

齐思筠虎躯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看向睡颜异常安详的棠溪生。

难道说,眼前这人其实喜欢的是那种小奶狗,就因为自己风格不是那一挂的,所以才迟迟不被接受?

等等。

按这个标准,真的不会撞号吗?!

怀揣着三分疑惑和七分震惊,齐思筠开始胡思乱想,甚至辗转反侧。

他再也睡不着了。

棠溪生则安安稳稳地睡到了第二顿饭点,吃完饭继续睡,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大约十五个小时以后,飞机终于平稳落地,停在了外国一座城市的机场里,本该熟睡的棠溪生半个小时前就被齐思筠摇醒了,此刻,他正盯着外面黑色的跑道发呆。

“到了小生。”齐思筠看向棠溪生,提醒道:“我们该转游轮了。”

“我知道啦。”棠溪生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朝着齐思筠颔首。

两人下了飞机,一路直奔游轮所在的码头,等办完托运行李的手续以后,就被工作人员带着登上船。

一路畅通无阻。

等棠溪生和齐思筠把行李拖进套房放好,简单收拾了一下,依次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物,差不多也到了该吃晚饭的点。

“走吧小生,去吃饭,”齐思筠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预约提示,出门的脚步一顿,语气夹杂着一丝歉疚的意味,“我之前忘记问你想吃哪家餐厅了,抱歉,今天只预约了我姐推荐的那一家。”

“据说他们家开了很久,不会踩雷。”

“诶,是姐姐推荐的。”棠溪生哇哦了一声,思忖了片刻,道:“我没有亲自选的话,那不就是开盲盒嘛?!”

鱼喜欢开这种盲盒。

因为有前辈的经验,不怕大保底^o^

“对,开盲盒。”齐思筠点点头,揣好房卡,牵起棠溪生的手往外走。

门咔哒一声关上。

“妈妈、妈妈,你快看,”走廊上的小孩仰起脸,好奇地看着棠溪生和齐思筠,“这两个大哥哥牵着手,跟我和妈妈一样!”

“因为他们的关系很好,所以才手牵着手走哦,”中年女子朝着棠溪生和齐思筠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了个歉,“抱歉,小孩子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没事,你不用道歉的,”棠溪生很大度地摆了摆手,“跟朋友日常礼貌握爪而已,习惯就好啦!”

小孩挠头,“妈妈,这个大哥哥说话好奇怪,我听不懂。”

“实在不好意思。”中年女子尴尬地笑笑,带着孩子快步消失了。

“那要怎么解释呢?”棠溪生看着迅速远去的两道背影,疑惑歪头,“我们又不是人和宠物的关系,不需要带着牵引绳,最多就在你家里人和朋友面前装装情侣,私下只算是好朋友嘛!”

他掐了掐齐思筠的掌心,就像想得到认可一般。

齐思筠面无表情地棒读,“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刚刚站在旁边,全程没出声,就是想听听棠溪生是怎么理解他们这段关系的,结果反而被这强大的脑回路给震慑到了。

破防了。

感觉还不如宠物,好歹小猫小狗能装听不懂人话,寸步不离地黏着主人,如果可以的话,他也……

不。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别想了小生,”齐思筠扶额叹息,“去吃饭吧。”

“好耶!”棠溪生抓着齐思筠宽大的手掌,高高举起,接着迈开步子往前冲。

由齐思雅严选的餐厅果然味道不错,棠溪生和齐思筠饱餐一顿。

愉快的晚饭时光很快过去。

等到棠溪生回到房间,准备一个鱼跃,飞扑到床上的时候,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最最最关键的事——

屋子里竟然只有一张床,而且这张床大得离谱!

……难道要一起睡吗?

棠溪生紧张地攥住了衣角。

第88章 上岸的第88天

这问题着实太烧脑子,远不如打直球来得痛快,棠溪生当即决定先发制人,扯着嗓子喊道:“齐思筠!”

他使用了秘笈大召唤术。

齐思筠一回来就去洗澡了,此刻听到棠溪生呼唤自己,连衣服都没顾得上穿,就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事。”棠溪生摇了摇头,而后望着齐思筠,嘴唇嗫嚅道:“……就是想问问你,我们怎么睡?”

好大的扔子。

不对,好粉的腹肌。

不,不能再看了,鱼要成为变态了嘤QAQ

棠溪生目不转睛地欣赏了半晌,这才轻轻咬着下唇,捂住双眼,他试图捡起那已经消失在天尽头的礼貌,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被看的人毫不在意。

反倒是齐思筠走进房间,扫了眼那张大得离谱,甚至还撒着花瓣的床以后,面色变得很尴尬,“这床……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竟然能搞成这样。”

简直像外面那种情侣酒店的标配。

非但不能成为加分项,还得扣分,因为这设计实在是土得掉渣。

大红的花瓣配素净的床单,齐思筠越看越觉得眼睛受到了污染,没忍住啧了一声,“等会儿我来收拾。”

“不不不,不用了,”棠溪生赶紧出言阻止齐思筠,打了个哈哈,“你快回去洗吧小竹子,这点小事,我一个人就可以完成!”

他跳到了床上,撅起屁股,趴着捻起那些多余的花瓣。

俨然是一位勤勤恳恳的清洁工。

见棠溪生这副干劲十足的模样,齐思筠忍俊不禁,发出一声轻笑,“行,那就交给你了。”

一分钟后,棠溪生果然顺利完成了清洁工作,将花瓣全部丢进了垃圾桶里,他望着那张大床,眼神流露出十二万分的为难,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姿势——

双手搭在膝盖上方。

棠溪生目不斜视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拘谨得宛如正在等待老师进入教室上课的小学生,他如此呆坐了一分钟以后,终于等到了已经穿好衣服的齐思筠进来。

“这么快就收拾好了?”齐思筠缓步走进房间,看到了焕然的大床,“很厉害。”

他颇为赞许地一颔首。

“那是当然了,”棠溪生叉着腰,眼尾扬出一个得意的弧度,“不准扁扁地看我哦,有些事可以放心交给我的!”

齐思筠一副气定神闲、坦坦荡荡的模样,“小生,你刚刚是想问我怎么分配这玩意儿吗?”

对哦。

最关键的问题还没解决呢TvT

“对、对啊!”看到齐思筠这样子,棠溪生的气势莫名减弱,浓密的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一小块阴影,“我们两个成年人,总不可能挤一张床吧?”

“还真有可能。”齐思筠径直坐了下来,靠着棠溪生坐在了床边,语气有些苦恼。

棠溪生:“……”

棠溪生:“……啊?!”

齐思筠只好解释道:“这艘游轮的设计有问题,所有套房都只有一间大床,当初我订的时候,本来想着订两间套房的,但是八间套房只剩下一间了,所以——”

不用说完。

他相信对方肯定能听明白隐藏的含义。

棠溪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接嘴道:“所以,我懂的,我们两个是老倒霉蛋了。”

“对。”齐思筠应了一声,然后没再接话了。

有些事情,他不想过多解释,否则以棠溪生那异于常人的脑补能力,多半只会越描越黑……

这都就是他得出来的、血与泪的经验教训:D

房间忽然陷入了诡异而又尴尬的安静,如同一潭死水。

在这样落针可闻的情况下,棠溪生听着齐思筠绵长的呼吸声,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的频率,就这样僵持了大概五分钟,他终于忍不下去了。

棠溪生:“小竹子,我想了想,要不然——”

齐思筠:“小生,如果你实在介意的话——”

二人同时开口,话音还没落地,又对上视线,乐了。

齐思筠下巴微微一抬,“鱼绵老师,请讲。”

“咳咳!”棠溪生清了清嗓子,开口试探道:“我记得客厅有个沙发来着,看着还挺大的,要不然我去睡沙发好了。”

他说完,做贼心虚似的瞟了一眼齐思筠的表情。

生怕人不同意似的。

吃饭的时候,棠溪生粗略地扫了一眼小程序里的介绍,得知了只要一天半就能抵到他们的目的地,但路程问题是次要的,主要问题是他从来没跟人一起睡过觉,就连以前还没学会自己捕猎的时候,也是和爹娘分开睡,住在不同的砗磲里。

最关键的一点是,棠溪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睡姿不太优雅。

他习惯了住在海里时,上半身空无一物的感觉,于是会在半夜忽然坐起来,在不知不觉中把衣服扒个精光……

好羞耻。

棠溪生不知道怎么开口提这件事,只能提出一个自认为合理的解决方案,但他又怕齐思筠觉得奇怪,露出什么马脚来,脑海里接二连三地浮现出各种场景。

——都是掉马后如坠地狱的景象。

见齐思筠没有第一时间答复,棠溪生摇了摇挨着的胳膊,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呀?”

“不怎么样,”齐思筠的声线听起来很冷,就连尾音也是下坠的调调,“我不同意你睡沙发。”

棠溪生顿时急了,“那要怎么办嘛?!”

齐思筠发出无声的叹息,摸了摸棠溪生的发顶,语气变得柔和了些,“你不接受两个人睡一张床的话,要睡也是我去睡沙发……笨。”

他屈指弹了下棠溪生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

棠溪生当即蹙眉,捂着脑门,嗷的叫了起来,“哇你这个人,搞偷袭,太过分了!”

“好好好,我的错,我以后不动就是了。”齐思筠又捏了一把棠溪生的脸蛋,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

棠溪生气鼓鼓地撅起嘴。

齐思筠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接着站起身来,“别生气,我下次一定注意。”

棠溪生:“说话算话。”

“嗯,好,”齐思筠点点头,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做不到就是小狗,对吧?”

“人类,看起来你还是很有觉悟的嘛,”棠溪生哼了一声,抬眼时,只看到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等等小竹子,你出去干什么?!”

齐思筠招了招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我怕沙发寂寞,先去跟它亲近亲近,你玩会儿游戏,也早点休……别太……”

空余断断续续的尾音。

饶是如此,棠溪生还是猜得到齐思筠叮嘱了哪些内容,无非就是“打完游戏就快点休息”啦,“别睡得太晚”啦……之类的话。

男妈妈的心思可真好猜。

不知怎么的,望着刚才那毅然离开的背影,棠溪生心里涌起了一阵失落之情,像种子扎根于心间,迅速发芽生长,说不清长成了什么品种的参天大树,但令人无法忽视,他轻抿着唇瓣,而后将右手放在左胸处,感受着一阵阵稳健的跳动,仿佛能汲取到鲜活的生命力。

再怎么样,不该是齐思筠睡沙发才对。

这趟旅游的费用全都是齐思筠出的,攻略也都由齐思筠承包了,一路上,棠溪生连行李箱都没怎么亲手提过,更别提拧瓶盖、抽湿纸巾之类的小事。

——即使不需要如此做到这种程度,但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着他。

无微不至。

棠溪生眼帘低垂,睫毛扑闪了几下,露出一个严肃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虽然他是齐思筠名义上的“男朋友”,但某人对他这种认识不到半年的人这么好,掏心掏肺的,恰恰能说明这个人本身就很好。

反观自己,很客气地说了一句“去睡沙发”,实际上什么行动都没有,甚至连屁股都没舍得抬一下。

可是、可是他不是故意的……

鱼是怕身份暴露嘛TvT

棠溪生越想越不是滋味,呜哇一声倒在床上,捶了两下枕头,他连游戏都没打,索性彻底躺平了,自暴自弃般闭上双眼,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不少。

房间里的动静消失,归于寂静。

五分钟之后,棠溪生唰的撑开了眼皮,一双桃花眼望向白花花的天花板,瞪得溜圆,“不行,我绝对不能这样以怨报德!”

爹娘教导过他,要好好对待身边的人,何况是齐思筠这种超级大好人。

他得及时改正错误,不做违心的决定。

“呵啊——!!!”精瘦的腰腹线条骤然收紧,棠溪生凭借强大的腰力,从床上一跃而起,敏捷地穿上拖鞋。

他哒哒哒奔向客厅。

“……下面插播一则新闻,A市或将迎来强降水天气……”

齐思筠正靠在沙发上,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平常绝不会主动打开的新闻,就听到一道耳熟的声音从房间里飘了出来,他有些惊奇地直起身子,一转头,就对上了棠溪生瞬间变得惊恐的视线——

地板如镜面般光滑,某条鱼溜得太快,刹不住车了。

“砰!”

巨响传来,棠溪生原本以为自己会摔得人仰马翻,磕到一旁的桌子上,却没想到某人的长臂一揽,硬生生改变了行动路线,导致他滑进了齐思筠怀里,还面对面地坐在了那两条大腿上。

稳稳当当的。

棠溪生雪白的耳廓微微发红。

齐思筠眉梢轻挑,双手托着棠溪生圆润的曲线,不让人离开,唇角勾勒出一抹极其恶劣的弧度,“你这是——”

“想睡在我身上吗?”

第89章 上岸的第89天

棠溪生明显愣了一下,大声拒绝道:“不行,我不同意!”

他刚反驳完,就想起来一件事。

主动问“怎么睡”的是他,此时此刻,眼前这个坏心眼的人类跨越了时空的界限,正在重新回答那个早已有了答案的问题。

打扰了。

是鱼不知天高地厚了TvT

棠溪生身体下方的触感传来,正前方似乎也有所动作,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绯红色,几秒后,连脖子都烧红了,然而他想动不能动,生怕一失手就给齐思筠去势了。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以上为这句俗语的真实写照。

“小竹子,你快放开……呜!”棠溪生还没说完话,就被某人的动作给吓得大惊失色,剩下的一个“我”字,被匆匆忙忙地吞回肚子里。

因为他的屁股被某人轻轻捏了一下。

这感官着实太过刺激,仿佛谁捏住了他鱼尾的尾巴尖尖,还当成了滑滑梯似的,故意用手指在上面滑来滑去。

“小竹子,你别……”棠溪生面对着齐思筠而坐,额上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双腿微微张开,唇线控制不住地波动了好几次,连话语声都变得支离破碎了起来,“这样不、不太好吧……啊!”

他听到自己走调的声音,犹如欲拒还迎一般,害羞得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几次呼吸过后,棠溪生已经忘记了从房间里出来的目的,他赶紧转头,想避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逃离这个危险的姿势。

“不要什么?”比起平常稍显慵懒、偶尔认真的语调,齐思筠的嗓音明显多了一丝沙哑,连呼吸都变得灼热,“是不要抱着你,还是——不要这样,嗯?”

他如此说着,宽大的手掌缓缓上移,手指划过棠溪生凸起的肩胛骨。

“你并其实不讨厌我的触碰。”

“唔,”棠溪生浑身颤抖,顿时有一股热气自下而上升腾,烧得厉害,“这两个都、都不要,我不喜欢!”

说完这句话,他像即将溺水的人那样仰起头,寻找新鲜空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同时用了点力,试图推开齐思筠。

太坏了。

小竹子实在是太坏了。

鱼不要理他了TvT

齐思筠望着棠溪生泛起一抹绯红的眼尾,伸出手,轻轻按了下,动作如同在描摹一幅山水绘卷的线条,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将人朝外推了推。

“你回房间吧,我一个人睡沙发就行。”齐思筠扭过头,不再看那双异常漂亮、饱含着水光的桃花眼,嗓音恢复了一丝往日的清明。

但仔细一听,便能分辨出其中的隐忍和克制。

棠溪生蓦然想起了自己是为什么走出房间,又为什么让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本来就是打算喊齐思筠一起睡的。

但绝对不是睡在人身上,更不是这样一起睡沙发。

未免太委屈鱼了吧QAQ

棠溪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鼓起勇气启唇,喊道:“……齐思筠。”

他的神情很认真,嗓音却轻飘飘的,还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还没从刚才的过度紧张中缓过神来。

听到这三个字,齐思筠身形愣怔。

如果是被钟慕仙和齐思雅喊大名,他绝对在听到第一个“齐”字的时候,拔腿就跑,因为他太了解家里那二位了,喊大名,摆明了是要发飙的前奏。

沾谁谁受罪。

但现在他眼前的是棠溪生,在这个时间点,用这样清润的、动听的声音喊出自己的大名……

简直高兴还来不及呢:D

“怎么了小生?”齐思筠下意识展露笑颜,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原本锋利的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你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吗?”

他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也没什么大事啦。”棠溪生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这样才不至于掉到地上,忸怩道:“就是……我想了一下,要不然你还是跟我一起睡床吧,怎么样?”

一起睡床。

这四个字,是多么美好的、明晃晃的邀请。

尽管说者只是不想以怨报德,辜负某人的付出,创造良好的睡眠环境,但听者显然想歪了。

齐思筠脑子一片空白,唇瓣翕动,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小生?”

刚刚不是还宁愿自己睡沙发,都不肯跟他将就一下的吗?

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话音落地,齐思筠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他害怕打断了棠溪生的思路,也害怕惊扰这一场独属于自己的美梦。

暧昧的气氛消散了不少。

棠溪生本能地察觉到了齐思筠的变化,觉得刚才那样的危险已经过去了,于是放下心来,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你是个超级无敌大好人,我们认识以来,你一直在照顾我,我总不能让你睡沙发嘛。”

“这太不像话了。”

“更何况,那张床有这——么大呢!”棠溪生朝着齐思筠张开两条胳膊,比划了一圈,言之凿凿,“我刚刚躺在床上,深思熟虑了一下,还滚了一圈,跟床进行了友好的交流,我觉得,它应该欢迎我们两个人一起睡。”

大不了他睡前往身上使套个幻术,强迫熟睡状态的自己安分一点,不要半夜脱衣服,也不要说奇奇怪怪的话……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棠溪生垂下胳膊,捏紧了拳头,在心里默念“千万不要忘记使用幻术”,他还没来得及补充说明关于自己睡姿的问题,就听到耳畔传来一声坚定的“好”。

棠溪生:“……”

棠溪生:“诶?!”

这未免也答应得太快了,都没等他再陈述一下具体原因呢!

而且,他总感觉齐思筠的语气有点怪。

是错觉吗?

棠溪生一扫不久前的羞涩,盯着齐思筠的眼睛瞧,视线直勾勾的,仿佛这样就能从中看出破绽。

但某人毫无反应。

因为某人看似镇定,但大脑已经宕机好一会儿了,眼下正在强制重启。

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砸,齐思筠本该头脑发热,晕乎乎地跟着棠溪生进房间,一骨碌躺下,但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接下来的反转也是层出不穷。

总的来说,还是无法让人安心。

齐思筠强迫着自己保持清醒,冷静、成熟、理智地对待这件事,同时,他又怕棠溪生没有听清自己的话,或者突然反悔,于是再次应了一声。

声如洪钟,甚至比起上一个“好”字要更加坚定。

棠溪生呆呆地眨了眨双眼。

鱼不理解。

但鱼大受震撼。

等等,这到底是在“坚定”什么啊喂?!

见某人貌似坠入了空想的状态,棠溪生像齐思筠捏自己脸蛋那样,捏了捏近在咫尺的脸蛋,“小竹子,那我们一起回房间睡……”

尾音蓦地走了调,他欲言又止,白皙的耳根与脸蛋唰的爆红。

因为棠溪生坦坦荡荡地发出了邀请以后,这才想起来一个常识性错误:鲛人和人类的思维方式是截然不同的,对他来说,睡觉指的只是睡觉这件事而已,但在复杂的人类社会中,“睡觉”则代表了很多东西。

很多不同含义的东西。

最常见的一层意思,应该等同于他们鲛人族群中代表“交.配”的那个音节。

败了。

彻底败在自己的手里了。

看起来,齐思筠不是笨蛋,最大的笨蛋是他自己TvT

棠溪生紧张地咬着下唇,假装自己脑袋里的“睡觉”只是最初的、字面上的含义,但小动作很快出卖了他,因为他又又又不敢看齐思筠的眼睛了。

不懂,使鱼理直气壮;心虚,使鱼气焰消退。

——都、怪、人、类!

每个用语设定那么多种解释干什么嘛,简直不可理喻、罪大恶极!!!

棠溪生越想越委屈,下意识埋进眼前那过分宽阔的胸膛里,摇了摇头,“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没想起来,呜呜呜……”

他漏出几声呓语般的真心话,呜呜咽咽,漂亮的五官皱成一团。

“小生、小生,你怎么了?”齐思筠反倒不知所措,抱着棠溪生晃了晃,眼神流露出一丝慌张,“你没事吧?!”

这个样子,难道是反悔了?

就说他自我认知很明确,折腾来折腾去的,最后还是只配一个人睡沙发吧:D

齐思筠当即心里咯噔一声,为了表示清白,他小心翼翼地放开握着棠溪生胳膊的手,像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瓷器。

胳膊上的触感稍纵即逝,棠溪生抬手擦掉不存在的泪痕,仰起脸,恢复了平常的呆萌模样,“小竹子,我们快回房间,分别倒在同一张大床上,睡一个很觉的觉吧!”

他加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词汇,试图打消脑海里乱七八遭的念头。

很觉的“觉”。

这是什么形容?

齐思筠满头雾水,但精准捕捉到了“一起”这个关键词,眉梢挑出个愉悦的弧度,“好。”

下一秒,他骤然站起身来,就这么平稳地抱着棠溪生,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小竹子你这是在干什么怎么忽然抱住我起飞了我不要这样——”棠溪生化身尖叫鸡,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里面只剩下惊恐二字,“双脚离地了哇啊啊啊,救命啊!!!”

他放声哀嚎,同时因为害怕掉下去,双臂环抱,拼命在齐思筠脖子上挂稳,惶恐不安地扫视着周围的障碍物。

像高大桉树上的树袋熊。

齐思筠竟然还能腾出手来,轻轻拍了下棠溪生的头,后者则像被抽走发条的玩偶,瞬间噤声,淡红色的薄唇轻轻一抿,抿出了无比倔强的弧度。

哼,卑鄙的人类。

不要以为这样就能安抚好本鱼,一次拍拍不够,至少得两次……

不,拍拍也不够,鱼得吃好多好吃的!

棠溪生暗自下定决心,打算等明天登上海岛以后,敲齐思筠一票大的,还没等他想好选择什么美食,就被人以轻柔的力道放到了床中央。

他们住的套房还算挺大的。

但对于身体发育健全,身高将近一米九成年男性而言,客厅到卧室总共也没几步路。

此刻,棠溪生呆滞地躺在床上,如海藻般柔顺的长发披散开来,勾勒出一幅绝美的画卷,他的领口半敞开,露出锁骨位置的三颗小痣,刚刚不小心被碰到的地方,和耳廓一样微微泛红。

齐思筠居高临下地看着棠溪生,一言不发,喉结滚了滚。

见人迟迟没有动静,棠溪生翻了个面,极其贴心地滚到靠窗的那一头,而后视死如归般闭上双眼,“小竹子,你怎么还不躺下来呀?”

“这个床好舒服哦,你真的很会选房间,哎呀,你赶紧跟我一起睡觉,我都要困死啦,呼呼呼哈……”

他的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显露出些许抱怨的意味,只是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的那只手已然出卖了他。

因为力道太大。

如果直愣愣地落下拳头,以他的力气,能直接把床凿个对穿。

棠溪生在心里撒泼打滚,吱哇乱叫,紧紧抿着唇,他原本只是想轻轻拍一下旁边的空位,这会儿却床却在嘎吱嘎吱乱响,就像他的思绪一样,乱得离谱,就连心脏也莫名其妙地加速跳动着。

怦怦、怦怦怦。

这是棠溪生上岸以来,第一次清楚地听到自己狂飙的心跳,他说不清心头翻涌的是什么情绪,但貌似不是简单的惊吓,更像是以前在海里捕食之前的那种感觉。

精神集中,异常兴奋,却还要若无其事地跟在猎物后面,不紧不慢地游动。

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棠溪生久违地感到了兴奋,以及夹杂着的一丝难以启齿的……期待。

对,没错,就是期待。

他的确很好奇,齐思筠能拿他怎么办。

或者说,这个人类能对武力值爆表、各项机能顶尖的鲛人做点什么?

如果是以前的话,怕是被狩猎的那一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会被他一爪刺中身体,再咬断脖子,麻利地升上天国啦!

但齐思筠不是食物。

至少现在身份没暴露的情况下,不完全算是。

棠溪生维持着原本的表情不变,脑袋转得飞快,下一秒,一股清香夹杂着阳光的味道猛地钻进了他的鼻息,同时,炽热的呼吸洒落在颈侧。

痒痒的。

但并不难受。

“怎么一副很期待的样子?真以为我会对你做点什么吗?”齐思筠的声音很低沉,夹杂着一抹笑意,“你想多了。”

他牵过被子,动作迅速地在棠溪生身旁躺平。

“晚安,明天见。”

第90章 上岸的第90天

第二天早上,棠溪生早早地睁开了眼睛,因为游轮在颠簸,不比在海底时安稳,他不像平常那样一秒入睡,但睡眠质量意外的好。

一觉起来,神清气爽的。

仿佛徒手揍死了巨型章鱼,饱餐一顿呢,哇咔咔^o^

棠溪生一骨碌坐了起来,揉了揉炸开的长发,手感受到了还残留有余温的空调被,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昨天跟齐思筠睡在一张床上!

但是此时此刻,这么大个大活人不见了。

总不能是跟他爹娘和族人一样,等他一觉睡醒就不翼而飞,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

“小竹子?”棠溪生打了个哈欠,一边急急忙忙地下床穿鞋,一边换了个称呼,扯着嗓子喊道:“齐思筠,齐思筠——”

他跑到客厅,转了一圈,没在沙发和桌边看到人,就连电视也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奇了怪了……人呢?”

棠溪生原地转了个圈圈,不由得怀疑起齐思筠是不是真的遭遇了什么变故,毕竟连消息都没给他留,之前好歹会说一声的,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生出了出去找人的念头。

结果棠溪生刚打开门,就跟带着早餐回来的齐思筠撞了个正着。

“早,小生,”齐思筠身形一愣,语气有些惊讶,“你怎么都起来了?是我刚刚起床的时候吵到你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没注意,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推车差点抢先一步,滑进了房间。

“没有,你没有吵到我,我睡得挺好的,是自然醒哦,”棠溪生摇了摇头,一副乖巧又无辜的模样,“你怎么还手抖呀小竹子?算鸟算鸟,那就宠你一次好了。”

“我来拿吧!”

他带着些不由分说的气势,伸手接过了齐思筠手里的推车,动作无比自然。

这下连推脱的话语都没法说了,齐思筠只能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反手关上门,跟着棠溪生走回客厅,他神情恍惚,头一回生出“吾家有鱼初长成”的感觉。

等等。

为什么是“鱼”。

就因为棠溪生有意无意地用这个字来称呼自己,所以他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了吗?

齐思筠思忖了片刻,发现棠溪生的确很喜欢吃海鲜——但有多喜欢海鲜,就有多不喜欢被冰冻过的海鲜,第一次见面就送了他一颗珍珠,第二次正式送礼物,也送的是和那颗珍珠品质差不多的戒指。

而且,棠溪生平常洗漱的时间也很长,在那个时间段里从不回复消息,一问就是“必要工作,请勿打扰”,仿佛洗澡是什么天大的事……

证据确凿。

这么亲水的家伙,说不定上辈子真的是条鱼呢?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齐思筠就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伸手敲了敲脑袋,收回散乱的思绪。

或许,这就是经常搞抽象的下场吧。

竟然还认真思考起了什么前世今生,他的思维明显已经发射到外太空去了:D

不想不要紧,一想就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无法自拔了,齐思筠失笑摇头,感到些许无奈,等他掀起眼皮一看,棠溪生已经围绕着桌子展开了行动。

棠溪生忙前忙后地张罗起了早餐,小声嘀咕道:“让我想想,你这么可爱又好吃的小玩意儿,到底该放在哪里呢?”

尽管只是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再见缝插针地摆在桌面上,齐思筠还是没忍住感慨了一句“孩子长大了”,同时生出一丝淡淡的落寞情绪,他忍不住担心起来:今天能摆盘,明天就能亲手做早餐。

再这样发展下去,自己就不被需要了。

等到半年之约的时间一到,完成了蜕变,变得独立自主的棠溪生,说不定会干脆利落地离开别墅,弃他而去。

不行。

——绝对不可以!

齐思筠目光炯炯地看向棠溪生,一把按住了那只欢快的爪子,“小生,你放下那些餐盘好吗?”

他语气带着势必要找回存在价值的坚定,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让我来。”

“很遗憾小竹子,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棠溪生看着满满当当的桌面,表情无奈地一摊手,接着语气陡然变得欢脱起来,“因为我已经全部处理干净啦——你快坐下来,我们一起吃饭。”

“好。”齐思筠点点头,帮棠溪生抽开椅子以后,迅速地落了座。

棠溪生扫了一眼那个变得空荡荡的餐车,疑惑歪头,“小竹子,你怎么自己去拿早餐呀?我看小番薯上的人说,早上会有服务员送餐,你不用多跑一趟的。”

齐思筠言简意赅地说:“怕你困,我把这个服务取消了。”

“原来如此,”棠溪生了然地哦了一声,露出个明媚的笑,“谢谢你呀小竹子。”

齐思筠笑了笑,“不客气。”

客气的交流结束,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昨晚的事,仿佛那交缠的呼吸声只是错觉。

他们随便吃了点鹅肝、可颂、火腿、和水果之类的东西,一直吃到七八分饱,动手收拾完餐桌,开启了元气满满的一天——

开始在游轮上逛吃逛吃。

下午,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海面染上一层橘红色的时候,游轮终于靠岸。

棠溪生一只手抓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那座海岛,桃花眼里像有星星在闪烁,又蹦又跳的,“小竹子小竹子,你快看,是海岛耶!”

“对,是海岛,”齐思筠扭头,朝着棠溪生颔首,“走吧小生,等下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召集一下团队的人,就该着手准备拍正片了。”

“明天早上正式拍摄。”

“救命,这么快就要上班了,我还没有开始度假呢?!”棠溪生发出一声哀嚎,不可置信似的紧闭双眼,“不能这么绝情呀小竹子,我抗议!”

齐思筠轻轻敲了下棠溪生的额头,表情很严肃,“小生,你要知道,在进行了辛勤的耕耘以后,看到成果的那一刻,才更加能理解劳动的意义,从而更好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假期。”

听听。

听听这话说的,多么冠冕堂皇。

——可是,鱼平常也不用上学和上班呀?

棠溪生抱着头,满脸幽怨地看向齐思筠,“麻烦你说点人能听得懂的话,谢谢。”

“好吧,其实是官方那边昨天晚上催我了,让我快点干活……所以,抗议无效。”齐思筠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感觉两边肩膀负着一万斤的压力,只得启唇催促道:“时间不等人,又要到饭点了,我们赶紧下船吧。”

棠溪生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点点头。

这处海岛算是比较小众的旅游景点,在这里下的人不算太多,棠溪生和齐思筠没花多少时间检票,就顺利下了船。

齐思筠叫好了来接的车,正在用外语跟司机师傅交流,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棠溪生推着行李箱,亦步亦趋地跟着齐思筠。

海岛很大,放眼望去,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蓝,连呼吸间都弥漫着淡淡的咸湿味道。

——是既陌生又熟悉的海风。

望着眼前干净的大海,棠溪生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抽空瞄了一眼远方还没升起来的月亮,竭力抑制住想要奋不顾身地往海里一跃的冲动,规规矩矩地跟在齐思筠屁股后面。

但瘪瘪的嘴角出卖了他。

“好想游泳……”棠溪生声音极低地嘀咕了一句,几乎全然隐没在忽然刮起的风里了。

他的步伐从快速变得缓慢,最后几乎是挪动着步子,艰难地往前走啊走,看起来遭受了晴天霹雳般的巨大打击。

实际上,没有人比棠溪生更清楚,他有多么思念大海。

因为他是鲛人。

还是那种无家可归的可怜鲛人,就连现在想正大光明地游个泳,都成了奢望……

棠溪生眼尖地瞥见了好几个“禁止游泳”的标识,长长地叹了口气。

鱼生艰难TvT

齐思筠挂断了电话,转头时就看到棠溪生一副垂头丧气、此生无望的模样,心里当即咯噔一声,他开始反省自己刚才是不是太严肃了,以至于打击到了棠溪生和他一起出门旅游的积极性。

“小生,”齐思筠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开口,“要不然,我们明天下午再拍摄?”

棠溪生顿时眼睛一亮,仰起脸,不可置信地反问道:“小竹子,你刚刚说什么?!”

齐思筠轻轻笑了下,解释道:“今天到的时间比较晚了,不方便再做什么,晚上我们洗完澡以后,都早点休息。”

“我让团队的人明天晚一点来,早上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周围环境,吃点东西,等光线稍微好一点的时候,我们再去挑选一下外景,确定以后就开工,怎么样?”

这一段话着实太长了,还夹杂着些许棠溪生目前不太了解的专业名词。

但他听得懂“吃点东西”。

“好耶!”棠溪生应了一声,用力点点头,肉眼可见的开心了不少。

二人走了一段路,又等了几分钟,车终于来了。

齐思筠接过棠溪生的行李箱,将两个行李箱一起塞进后备箱,回头招呼人上车,棠溪生眨眼间就溜进了后排,动作敏捷,宛如一条滑溜溜的小鱼入了水。

汽车一路疾驶,最终停在了豪华的独栋水上别墅前。

等办理完入住手续,棠溪生看看手里的那具有特色的、独一份的房卡,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眉梢轻扬,看起来毫无离开意愿的齐思筠,他呆若木鸡,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经历,脸蛋唰的一下爆红。

……诶。

又要睡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