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黎明时分 梨酒儿 20757 字 5个月前

她抱住他时,明显感觉黎洲后背僵了下,他手在身侧握紧又松,什么也没动,只是低下了头。

时盈在他身边,听到他很轻很缓地叹了口气。

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抚,救赎,或者仅仅是一点点的得偿所愿。

时盈的一个拥抱似乎能让他情绪平和太多,从来他不过贪恋这一点点的温暖,除了时盈——除了现在在他眼前的时盈,再也没有任何人能给他了。

时盈这么抱了会儿,那股酸胀还持续在她眼眶边发散,她突然感觉到眼睛湿湿的,就那么猝不及防,毫无缘由,有液体快滚出来。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有所反应,转头看向他,沉默了许久,难过地问出声。

“你到底怎么了?”

第36章 意外

“没怎么。”黎洲视线往一边躲, 他笑了下,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了?”

时盈怔怔看他。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问的, 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明白,再说,她想知道,他凭什么就要告诉她。

一道电话铃声打破了安静。

黎洲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起身去接电话。

昏暗的房间没有开灯,时盈半坐在沙发上, 透过窗外微弱的光去看他的背影,明明是在她心里厉害得无所不能的黎洲,背影却透着和这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孤寂。

时盈摸了摸已经湿掉的眼角。

后来的几天里时盈时不时走神, 总想起那天晚上他的背影。

还有她莫名其妙夺出眼眶的眼泪。

黎洲被科里派出去出差几天,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就在临市。

他工作比时盈原本了解到的还要更累,但黎洲好像从没说过“累”这个字。

但其实黎洲也是会累的。

时盈脑子里闪过这个想法的时候, 她正站在阳台上往隔壁看, 黎洲出差后,隔壁已经没亮灯很久了。

他刚搬回来的时候, 她还听爸妈提起过蒋因, 但这么久了, 她一直住这, 好像还从来没见过她。

端午节快到了, 奶奶买了好些糯米和粽叶,回来包粽子。

奶奶还念叨着黎洲那孩子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赶上吃个新鲜热乎的粽子。

不知道他爱吃甜口还是咸口,奶奶一样都做了点, 说如果他没回来,就给他留着,回来再吃。

时盈最爱吃甜口,要放蜜饯的,她最喜欢,奶奶特地去超市挑的蜜饯,都是又大个又甜,包进小粽子里,其他什么都不放——这些都是他们家时盈的。

时盈拿着手机,想了想还是给黎洲发消息过去:「奶奶给你包了粽子,问你端午节能不能回来。」

黎洲那边没回消息。

他参加会议估计没太多时间拿手机,消息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到,时盈盯着屏幕看了会儿。

旁边奶奶已经包得差不多,她把一部分先下锅煮,甜的咸的要分开,再说一次性也煮不了太多。

奶奶以前做这些都特别迅速麻利,干起活来一点不带停,精气神比时盈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好多了,就正像网上说的,六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

今天才弄了会儿她已经累了,坐在沙发上休息,手里惯爱拿的蒲扇都不太能扇得动,时盈洗完澡出来,问奶奶是不是不舒服。

奶奶摇头:“没事,就最近总觉得有点胸闷——一动喘不上气。”

时盈一听紧张了:“那我们马上去医院看看。”

奶奶笑,说可能是有点感冒了不舒服,她吃点感冒药就好了。

黎洲联系不上,时盈只能发消息问叶青序。

叶青序详细问了一下奶奶的症状,说建议可以来抽血查一下,老人家年纪大了,怕心衰心梗什么的。

说起心梗,时盈挺怵得慌,上次外公住院就是因为这个。

当时在急诊开了绿色通道,从进医院起不过十多分钟,人就已经进了手术室,医生都说幸好送来得及时,不然心肌细胞坏死严重,后续很难说。

时盈马上给奶奶挂了号,说明天就去检查去。

有些事不管怎么样,要的就是个安心,爷爷奶奶平时身体都太好了,正因为平时没什么才更不能忽略,要做了检查才能放心。

“行,都听你的。”奶奶点头,“我们时盈是真长大了。”

时盈就是奶奶见过最好的孩子,她还小的时候,街坊邻居聊天,只有她说起自家孙女最骄傲——长得漂亮,机灵,懂事又孝敬的孩子,哪哪都好。

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思想不像现在开放,小区里面的人凑一起聊天,难免有嚼舌根的,让催他们家宋舒再生一个,这家里没个男孩怎么行,那不是断了根了么。

这样的话奶奶都会反驳回去。

不管男孩女孩,盈盈反正就是最好的孩子,也是他们家唯一的孩子,用不着有其他人分走属于她的喜欢,有盈盈一个就够了。

再说奶奶就不高兴了,让他们少说,也别当着时盈的面,免得让他们盈盈不高兴。

时盈是从小在奶奶身边撒着娇长大的。

厨房里渐渐传来粽香味,时盈从房间闻着味出来,正想说要尝一个,奶奶站在厨房操作台边,捂着心口,说突然间有点疼。

刚刚还只是闷,这会儿变成疼了,一阵一阵的,疼得倒不是太厉害,就是总缓解不了。

时盈心提到嗓子眼,她过去扶住奶奶,慌得呼吸也变急促,她第一反应在身上摸,要找手机打120。

手机也不在身上。

慌张之余,时盈先扶奶奶坐下,跑回房里去拿手机,这时候她还在想,一院就在旁边,走路到急诊不过十分钟,直接过去应该比120出车更快。

因为是亲人,更难以用理性思维做出最佳选择,但时盈还是马上做了决定,不要等,自己去医院。

她当即在手机上叫车,然后扶奶奶出门,才到门口,碰到正好回家的黎洲。

他还提着箱子,看到这情形,他箱子放到一边,过来也扶住奶奶,同时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看到黎洲这一刻,时盈简直像抓住救命稻草,她急得带了哭腔:“哥,奶奶说她心口痛。”

黎洲没再多说,他从口袋拿出一小瓶药,倒出一粒,让奶奶含在舌头下。

然后立马背起奶奶往楼下走。

他是心内科的医生,身上习惯性放一瓶硝酸甘油。

叫的车已经到了,就在楼下,上车后黎洲第一时间摸了奶奶的脉,跳得齐整,不是很快,黎洲心里大概有了数,这才跟时盈说让她别紧张。

有黎洲在,时盈放心很多,她就跟在他身边,什么都听他的。

开车不到五分钟,直接停在急诊门口,黎洲背着奶奶进抢救室,找了个空床位躺下,马上拿心电图机过来给她做心电图。

黎洲边做边和急诊医生说明情况。

老人家这个年龄,突然心脏绞痛,最严重的情况当然是心梗,排除心梗的话,也担心会是心律失常或者心肌缺血。

目前心电图没有看到明显的抬高,就等抽血结果。

奶奶含过药之后好了很多,时盈陪她去做检查,全程拉着她的手,她急得眼泪汪汪,奶奶反而反过头来安慰她。

握着她手,又摸摸孩子脑袋,让她别急,不是什么大事。

那幸好是黎洲回来得及时呢。

时盈靠在奶奶手边,想到当时的情况,黎洲作为医生还是有他的专业素养,他不仅带了药,还能迅速排查出问题,要不是他,时盈一个人简直就是无头苍蝇。

她揉了揉差点掉眼泪的眼眶,心里暗叹“幸好”。

而被她幸好碰到的黎洲从进医院开始就在忙,现在还在看检查结果。

CT没有太大问题,抽血有点小问题但不严重,初步考虑就是心肌缺血,但还是不排除冠心病可能,建议入院做个血管造影。

查,当然要查。

时盈态度很坚定,当然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于是黎洲马上联系科室准备床位。

现在夏季,科室病人少,所以能马上住进去。

从急诊转住院部,开住院证,去交费,再到住下后安排检查和输液……这些都是黎洲一个人在弄。

到晚上奶奶终于睡下,已经是十点多。

折腾了四五个小时,黎洲忙得一口水都没喝上,他今天上午的会议到十二点才结束,收到时盈消息,他本来要休息半天明天再回,马上就改签了车票,坐了三个多小时高铁。

中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

“饿了吗?”黎洲揉了揉太阳穴,拿出手机,“给你点点吃的。”

黎洲打开外卖软件,问时盈吃不吃炸鸡,或者汉堡。

他竟然问她要不要吃这些,时盈都没想到。

以前天一晚,时盈就喜欢吃这些,好像跟随着天黑一起来的就是猪瘾犯了,她一个人吃还不够,往往要拉着黎洲跟她一起吃,黎洲是不太习惯吃这些,她闹着非塞给他。

每每黎洲无奈,但她塞过来,他还是会吃下去。

陪她吃了很多次,还是没喜欢得起来。

时盈没回答,反问他:“你饿吗?”

黎洲说:“不饿。”

黎洲才是,说什么话都信手拈来,轻描淡写,不当一回事,时盈又不瞎,她分明看出来黎洲脸色不好,别说吃没吃饱,估计什么都没吃。

“吃面吧。”时盈知道有家面馆会营业到十二点,点几碗面,如果奶奶等下醒了也能吃点。

“好。”黎洲答应。

临近十二点的医院已经安静下来,完全不像白天时那样吵闹,科室的小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面。

时盈这碗是西红柿鸡蛋面,面泡得微微发囊了,不过并不妨碍它依旧很香,时盈打开盖子后,低头“吭哧吭哧”地暴风吸入,

黎洲面前的是牛肉面,他说不饿是真的不饿,但看时盈吃这么香,也被她吊了一点胃口起来,先给她碗里夹了几块牛肉,也低头开始吃。

黎洲吃东西就很安静。

两个人这样对比起来,真是两个极端。

时间真像倒回到了五年前,他们能在夜里坐在一起吃面,牛肉夹过来时,时盈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两秒,转回头,脑袋埋进碗里继续吃。

面前是落地大窗,医院这地方,哪怕夜再深也是灯火通明。

时盈说起小时候害怕来医院,一见到穿白大褂的就哭,小孩子的本性是那样,怕疼嘛,怕起来就吱哇大叫的。

现在家里老人都年纪大了,再来医院几乎都是陪他们来,这时候害怕的心理会少一点,只希望他们健康平安。

时盈连面渣渣都吃完,她擦擦嘴巴,转头看向黎洲,问他:“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黎洲也放下了筷子,说:“看到你的消息,就改签了票。”

时盈:“那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黎洲视线对上,反问:“你在等我消息?”

时盈不悦地嘀咕:“我问你回答就是了,总说些有的没的。”

黎洲淡淡地说:“想听你说点真心话。”

“喜欢”这种好听的话他都不奢望听到,所以哪怕只是说句“在等他消息”都会让他心情不错,他没太贪心,要的总是没那么多。

时盈转移话题:“今天的事谢谢你,我说真的,多亏你了。”

黎洲:“就嘴上说说?”

这句大概率在逗她,但时盈还是问:“那你还想要什么?”

再给抱一下吗?

她第一反应是这个。

黎洲摇头:“没想好。”

时盈妥协说:“不是太过分就行。”

黎洲低头,似乎笑了下,时盈现在已经警惕到这个程度,怎么不算是对他的一种特别呢。

第37章 抢妹妹

黎洲脑袋发胀得厉害。

他这几天, 晚上熬夜做PPT,白天会议议程排得满,每次到很晚了, 关上电脑,躺床上想睡也睡不着。

论他能睡着的时候,似乎以离时盈的距离成负比。

黎洲低头揉了揉太阳穴,时盈看到一次, 然后她喝水,回头见他又在揉太阳穴。

最近开始总能多的看到他的疲倦, 即使有意掩饰,有些东西还是不可避免从他脸上表露出来,于是时盈关切地说:“你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黎洲往椅子后靠了靠, 他闭了闭眼:“不用了,回去也睡不着。”

时盈张了张口, 她嘟囔:“你明天不上班啊?”

黎洲轻“嗯”了声:“那正好懒得走了。”

医院也不是不能睡。

黎洲心跳得有点快,他暗暗出气缓了缓, 然后站起身。

“走吧, 我带你去值班室睡。”

时盈抬起头,眼神逐渐狐疑起来。

“少想乱七八糟的。”黎洲说, “又不是只有一个值班室。”

护士一个值班室, 医生一个, 一般默认护士的女生用, 医生的男生用。

时盈默默:“哦。”

但时盈不放心, 她看向病房的方向。

“我在这。”黎洲说,“反正睡不着,我今天晚上干脆把欠的病历都写了。”

他出去几天,管的病人暂时交给了两个规培生, 他回来了病人当然还是归他管,病历得整理,检查结果也都要再看一下,就算今天不加班,明天也要加班。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忙了一整天之后再熬一整夜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他道:“我在你还不放心?”

时盈当然担心奶奶,但爸妈不在,她就是要扛起家里大梁的那个孩子,奶奶这几天住院,都还要她陪床。

她要是没休息好,让奶奶生着病还多一份担心。

是个为老人家着想的好孩子,知道他们到了这个年纪,心疼孩子比担心自己更甚。

为了奶奶的身体,还是保重好自己吧。

时盈抱了抱自己肩膀,答应去值班室。

值班室正好贺羽在。

她刚刚下班,准备今天晚上就在值班室睡,正好明早做个体检再回家。

“你和黎医生真是兄妹?”贺羽今天看他们一起送奶奶过来,心里是这样想,还是忍不住八卦,难道他们是同父异母还是同母异父什么的,还是说什么表的堂的之类的关系。

时盈只冲她笑了笑,没正面回答。

兄妹不兄妹,情侣不情侣的,早就乱成一锅粥,没什么好说这个的必要。

更何况哪里说的清楚?

时盈今天晚上好累了,她还是想省省口舌。

贺羽当她默认。

其他的她不多说,还是不好问得太多,毕竟八卦也要有个限。

值班室有六张床,在走廊最末,事实上隔病房有那么一段距离,但外面响起铃声,里面还是偶尔能听到。

“你们夜里也这么忙吗?”时盈禁不住好奇问。

“这算什么呀。”贺羽喜欢睡上铺,她洗漱后已经爬上去躺下,从上面探个脑袋下来,“我们值夜班很多事的,要一整晚保持清醒,忙就算了,没有抢救才真的谢天谢地。”

“最怕晚上还剩床,急诊的电话就得一个接一个的打啊——别提多闹心。”

今晚就是这个情况,还剩床,白天手术多,晚上情况就多,接了时盈奶奶这个急诊病人后,还又接了两个。

时盈以前知道他们忙,但今天亲眼看到才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有些事到底就要自己亲眼见过了才知道。

时盈若有所思,她也探出脑袋,问:“那黎洲他值班也会很忙吗?”

“黎医生啊……我们科的劳模。”贺羽说实话,她是真没见过黎洲这样有精力的人,值班将近三十个小时,没见他能在值班室待多久。

“其他人最晚到十二点没什么事就去睡了,中午也会睡一两个小时,黎医生他不仅中午不睡,晚上能在办公室待到两三点,有次我跟他搭班,收了十来个病人,又遇上抢救,我真是差点累没命,站着都能睡着——你敢信?”

现在贺羽说起来都手抖的程度。

“他忙完后竟然还在办公室做ppt,说他下周开会要用。”贺羽忍不住竖大拇指,边说边给竖,“问他为什么不去休息,他说睡不着。”

就轻描淡写三个字——睡不着。

然后呢,去值班室待了不到三小时,早上又起来查房,开医嘱,继续新一天的工作。

黎医生,天生工作圣体。

贺羽给他拍掌叫好。

跨过十二点,一向多觉的时盈已经连打了几个哈欠,她在打哈欠,想到黎洲一整晚不睡觉,她胸口闷了好长好长的一口气,被酸胀吹起的气球沿着胸腔往上顶,顶得她喉咙哽咽咽的疼。

以前他从来不说睡不着觉的。

时盈很少体会睡不着的感觉,她少有的一次失眠,是在高考那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个小时,凌晨两点多睡着,其实都还好——这几天熬个夜随随便便熬到一两点了。

黎洲是高精力,但不代表他就连休息都不需要,没有任何人能抗得住这么熬,神仙来了都不行。

时盈很难在这个时候入睡。

或者说,根本不能。

她坐起来,穿鞋,跟贺羽撒谎说:“我去看下奶奶。”

她走到办公室后门口,看到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黎洲一个人。

他背影孤寂清冷,头顶灯光打下来,就一道孤单的影子落在地上,陪着同样孤单的他。

这是在分开五年后时盈第一次这么看他——认真又用心。

黎洲更瘦,眼底情绪更深,石子落进水面好歹有涟漪,他没有,除了有关她的事,他能安静地把所有情绪照单全收。

时盈只看了两眼,默默后退离开。

她刚走,黎洲察觉到什么,回过头。

视线捕捉落了空。

早上时盈很早就醒了,原本还定了六点半的闹钟,结果不到六点自然醒。

值班室有准备好的一次性洗漱用品,时盈洗漱完,想着点早餐上来,她到病房时,黎洲已经买早餐来了。

“今天已经约了造影检查,排队等就好。”黎洲把事情都安排得很妥当,在这些事上面,没有人比他更靠谱。

有关造影的风险,黎洲昨晚和时盈大概说过,今天趁着奶奶吃早饭,他再仔细地跟她说一遍。

这些话时盈都要一五一十转告给爸妈的。

黎洲冷静地说完,他看向时盈:“这不用太担心,听起来风险很多,但其实发生率不到5%。”

时盈嗯嗯地点头——她知道。

她担心地看向黎洲。

他看起来没有太大异样,眼里那块寒冰还是千年的成了精,时盈理智到底斗不过心头软,她问:“你昨晚真没休息?”

“睡了。”黎洲四点多的时候去睡了会儿,不到两个小时吧。

觉浅,醒了。

黎洲说:“不然怎么知道你半夜还跑来偷看我?”

时盈:“……”

她都不知道这两件事怎么牵扯上因果联系,她昨天晚上就看了不到两分钟,怎么就被他发现了?

看来他真是天生当侦探的好料。

偶尔逗时盈一句算是他唯一的消遣……黎洲还要去查房,等忙完再来。

贺羽不愧是科室出了名的大嘴巴,她就早上起床这会儿的工夫,已经让叶青序知道了奶奶住院的事,他上午忙完就下来看时盈奶奶了。

昨天晚上还在发消息问他,结果紧接着就住了院,叶青序有点内疚——他应该当时就让时盈带老人家来医院的。

时盈没想到他这还能怪到自己身上,本来就是突发事件,这谁能事先预料到。

又不是大罗神仙。

奶奶这还是第一次见叶青序。

他也穿着白大褂,刚刚那会儿侧过脸看到背影时真差点认错,难怪说他和黎洲有点像,原来是真像。

这话奶奶心里这样想,直接就说出来了。

叶青序倒不介意,毕竟不是第一个听到这么说的。

本来来看老人家,应该带点水果或者牛奶什么的,但他着急从楼上下来,没来得及准备,叶青序说了句“抱歉”,喊时盈出来,单独跟她说两句话。

上次时盈被黎洲拉走的事,叶青序倒没有再提,从病房出来到走廊上,时盈看到黎洲在对面病房查房,她视线不由自主跟随过去。

叶青序注意到她视线的流动,他依旧笑得温和,直接问时盈:“你之前说的那个男朋友,就是黎洲吧?”

时盈一愣,被吓到。

不知道叶青序怎么就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良心的时盈虽然不是故意想做什么,可她设身处地想,怕叶青序会觉得是她在耍他,逗他玩,毕竟她之前都只说黎洲是她哥哥。

不过想来也不是太不能理解,叶青序是个心细的人,他眼里总能注意到很多其他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叶青序此时像极了一个知心好哥哥,他压低声音,语气不带一点攻击性,柔和得不要再柔和。

“分手了,你也还是喜欢他。”叶青序一个算不上真正谈过恋爱的人,说出这话其实很没有可信度,但他长到这个年纪,很多事看得开,看得明白,能拿起,也能放下。

时盈没反驳,只是歪歪头,好奇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如果说了你会觉得我多事吗?”叶青序笑,自我认识清晰,说,“毕竟我是个没真正恋爱过的人。”

时盈摇头:“不会啊。”

和叶青序相处一直是被她定在舒适圈的范围内,他说话可太知进退了,每句话都会照顾对方的心情,根本不会让任何和他交流的人觉得不舒服。

“比起他,我反倒觉得你和我相处更像兄妹。”——这样抢妹妹的话千万别让黎洲听见,就他现在这个疯劲,听到了就得立马破防。

怀抱着这个念头,时盈警惕地往黎洲的方向看去,他正在给病人听诊,耳朵上挂着听诊器,应该听不到。

时盈松口气。

“从一开始他看我就不爽,到后来好几次都有敌意,我之前还以为,就借他几本书,至于吗?”

黎洲眼里的占有欲简直呼之欲出,他这个人,看起来就很护自己的东西,看时盈的眼神,更是护到骨子里去。

恨不得像袋鼠那样,有个自己的口袋,把自己的孩子装进去。

那天她被黎洲拉走,他也想了会儿,算是逐渐想通了。

叶青序笑了笑。

“时盈,你是我接触过的女孩子里,算最可爱的,我相信任何和你相处的人都很难不喜欢上你……我承认我也是。”

她的性格天生难得,生命力顽强又旺盛,她自带的能量磁场,轻易可以感染到每个靠近她能量场的人。

“但显然你也没有很大意愿和我成为恋人。”叶青序说话虽然温和,但也直言,藏着拖着不是他的作风。

身边总有人问他和时盈怎么还没在一起,意愿不强就是最直接的回答,真的喜欢的人,早就坐火箭一样在一起了。

时盈尴尬地笑了下,觉得听他这么说,她好像个渣女。

和叶青序聊完,回到病房,不到半小时,黎洲忙完过来了。

他给奶奶买了点香蕉,还有哈密瓜,时盈帮奶奶剥香蕉,才递过去,这边手在床栏边,被黎洲抓住手腕。

他手指冰冷,就这么贴着她腕骨,当着奶奶面,时盈不好挣脱,她侧身过去,咬牙切齿问:“你想干嘛?”

胡来也要分时候。

黎洲没看她,垂着眼冷淡问:“刚和他聊什么了?”

足足十分钟,看起来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黎洲表面看起来冷漠得不在意,手指却掐得紧紧的,时盈被凉得暗暗吸口气,又咽下去,压着喉咙低声说:“他跟我表白啊。”

这句黎洲听了没太大反应,意料之中的事。

时盈顿了顿,继续说:“但他又说,我们其实当恋人不合适。”

时盈故意看向黎洲,语速放得很慢,用气声几乎是一字一字说:“他觉得……他比较适合当我哥哥。”

适合……当哥哥……

当哥哥……

第38章 得寸进尺

抢女朋友也就算了, 还要来抢妹妹。

黎洲放开时盈的手,冷着脸说了句“居心叵测”。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黎洲果然要破防,时盈竟然想笑, 但她忍住了,想起叶青序的话,觉得他有一句说的也不对。

她虞时盈,男朋友是自己选的, 哥哥也是。

黎洲这样,时盈莫名有点爱看。

她压着声音说:“你哪有脸说别人。”

黎洲最后是冷着脸走的。

中午临近饭点, 时盈点了十几杯奶茶送到科室,给当天上班的医生和护士。

点的是最近很火的那家奶茶店,有糖的无糖的, 每个品类都有,时盈一杯杯分给大家。

老段昨晚值班正没精打采, 一看见这小姑娘甜甜的上来感谢人,真是什么疲惫都抛到脑后去了。

他回头跟黎洲说, 真羡慕他有一个这么好的妹妹。

光是平时待在一起说说话心情就能好不少吧, 这么好的妹妹,有没有国家包分配。

黎洲本来就不爽, 听老段这么说, 他拧着眉抬头。

——光天化日, 抢妹妹的人怎么那么多。

老段被他看得一激灵。

他手上还拿着刚刚时盈递给他的那杯奶茶, 因为昨晚是他值班收的病人, 也是时盈奶奶的主管医生,所以时盈还偷偷给他说,给他的这杯是最大最贵的——“感谢段医生啦!”

老段这人能干到博士,到底是有点秃顶在的, 他最近头发又掉多了些,正好喝奶茶补补。

时盈还在开开心心地分奶茶,所有人都有份,到黎洲这里就没了。

虽然黎洲也不爱喝奶茶。

黎洲沉着脸,继续写病历,没说话。

中午这个点,大家要么吃饭去了要么下班了,只剩黎洲一个人在办公室,时盈提着纸袋子进来,放到黎洲桌上。

黎洲抬头看了眼,又收回目光。

时盈把袋子打开,一样样把里面东西拿出来。

新鲜打的豆浆牛奶,一盒刚出锅的春饼,一盒香气四溢的枣泥糕。

“我特地给你买的。”时盈强调“特地”两个字,她把盒子都打开,用手去扇了扇风,试图把香气扇到黎洲面前。

她哄人有一套,对付黎洲这样难搞的更有一套,别人都是奶茶,但他喝奶茶怕睡不着,所以特地打的热乎的豆浆,加牛奶混在一起——这最好吃啦!

另外这家春饼的味道做得很好,时盈这几年很爱吃,不过是近年新开的店,黎洲没吃过,至于枣泥糕,算是为数不多黎洲爱吃的食物之一。

她说这话,让黎洲要开始怀疑她居心叵测。

回来之后,还没见她什么时候对他这么好,特地给他买吃的什么的。

时盈冲他拱鼻子,把瓶子盖子都打开放他面前,说:“你吃完就回家睡觉去,一天到晚总不睡,你成仙了?”

吃好睡好才能活得久,他自己当医生,总不该不知道这个道理。

“这也给你青序哥准备了?”黎洲冷声问。

故意的。

还……你青序哥。

就差把“吃醋”这两个字写在自己脑门上。

时盈笑了下,没说话。

黎洲瞬间挂脸。

“没有啊,他都下班了。”时盈才解释。

不管怎样,一句“没有”还是让黎洲心情好上一点,他放下手里的工作,开始吃时盈送来的这些小点心。

确实是刚买的,都还是热的,连枣泥糕都是,有余温,应该才烤出来。

黎洲吃了一个春饼,吃了一个枣泥糕,然后进口喝的——还有豆子的颗粒感,一点糖没放,原始的味道。

黎洲眉头皱起:“怎么这么甜?”

时盈脸色狐疑。

甜?那不可能。

知道黎洲不爱吃太甜的,她一点糖都没放,连牛奶都是最新鲜的鲜奶,怎么可能甜?

黎洲冷笑:“你自己尝尝。”

尝就尝。

他们吃对方的食物,喝对方的水,诸如此类亲密的事,放在五年前一点不稀奇,哪怕放现在也同样不稀奇——才亲过呢。

时盈拿起瓶子喝了一口。

她舔了舔嘴角,回味是豆子的醇香和牛奶的鲜香,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什么人工作为的甜。

为了防止自己味觉出现错误,时盈再次仔细品鉴了鉴,确认没错,才要找黎洲“申冤”。

刚抬头,突然唇上印下一吻。

时盈猝不及防,抬眼时黎洲睫毛轻扫到她眼睑下,痒得她连连眨眼,唇上刚碰到像棉花,也不是单纯的点到为止,轻轻吮到她嘴唇,像要来尝一尝她刚刚喝下去的什么味道。

“很甜。”黎洲淡声。

时盈心被一把火快速燎了下,她反应过来,一脸窘迫去推黎洲,也不是存心推人的力气,锤棉花一样往他身上锤了几下,憋红了脸:“你干嘛——你干嘛——”

要不是面前电脑屏幕正好挡住他们,刚刚外面有人路过就看到了,时盈羞耻心大过气恼,把头往屏幕后躲,试图让这块四方屏幕能完全把她挡住。

她这样一来几乎是扑进黎洲怀里,他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看她变成一只埋头的鹌鹑,笑了下,又靠过去,在她唇角亲了下。

时盈脸彻底变红。

得寸进尺这件事……

真是……手拿把掐……

时盈长到这么大,她发誓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红过,给她都憋得一颗心跳得团团转,哪里还记得什么味道啊,什么甜不甜,她握紧拳头,小声说:“你能不能分分场合?”

“哦,所以其他场合可以。”黎洲眼里带了笑意。

时盈语塞:“你——”

黎洲垂着眼,伸手给她擦了下嘴角一点水渍,指腹擦过她嘴唇,弄得时盈又是一抖,他沉黑的眼睛里冷漠又不怀好意。

他说:“让你再故意气我试试。”

时盈简直看开眼了,黎洲现在不仅精神状态美好,还变得睚眦必报,她就是用叶青序逗了他几句,他就这样报复她。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黎洲拿起那杯豆浆继续喝,嘴唇碰到就是时盈刚刚喝过的地方,时盈下意识摸了摸嘴角,隐约觉得这块儿还有他留下的温度。

她嘴角不自觉就上扬了,心脏上一块酥酥麻麻,低着头,没敢再看黎洲。

只能暗叹黎洲现在手段了得。

时盈送来的这点吃的,黎洲还是都吃完了,可能吃了东西消耗能量,他开始感到犯困。

黎洲确实要回家休息会儿了。

下午姑姑他们来看奶奶,爷爷也在陪着,时盈就顺便回家再收拾点东西。

刚到家没多久,外面就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黎洲在门口。

他已经洗过了澡,之前出差的行李也收拾了一遍,脏衣服放进洗衣机在转,他头发柔顺搭在额前,说:“昨天晚上不是说答应我一件事。”

“陪我睡觉。”

说了不要太过分怎么还越来越过分,陪他睡觉——他怎么不干脆说陪他做好了。

时盈话没说出口,黎洲淡声又道:“就陪我躺会儿。”

他今天下午能休息会儿,明天又要值班,好不容易有点困意,他太累了,想真的安心睡会儿。

黎洲的请求听起来没有一点不符合道理,他确实很久没有好好睡过,昨天晚上本来不该他值班的时间他都一直在工作,再说,他昨天那么忙那么累,说到底全部因为她。

每一个理由都在劝时盈不能当一个丧良心的人。

于是她答应了。

只是陪他躺一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躺一下而已。

这个季节,房间开着二十七岁的空调制冷温度正好,但国人的习性,不管怎样都会拿个毯子盖一盖肚子,于是这个灰色的毯子一边盖在时盈身上,另一边盖在黎洲身上。

他面对着时盈侧躺下,胸前领口大开,沿着锁骨下去看到他的胸肌,甚至是腹肌边缘,黎洲这样有点薄肌的身材事实上才好到绝妙,刚洗过澡,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还浸在皮肤上,时盈闻了闻,又闻了闻,觉得不对。

怎么和她的沐浴露味道那么像?

她喜欢清甜的水蜜桃,不见得黎洲就喜欢。

察觉到她这个动作的黎洲说:“是一样的。”

时盈:“啊?”

黎洲说:“我说,和你一样的味道。”

黎洲眼神暗了暗,就这样盯着时盈看,别的话没有多说,已经让时盈隐隐明白,他是在说,特意用和她一样味道的沐浴露,目的性呼之欲出。

他很想她,很想靠近她,在这样的念头猖狂得无法克制却又无法缓解时,用点和她一样的味道都已经变成了一种途径。

这次一句“变态”没骂出来。

时盈没回他的话,她默默挪开视线,然后才说他:“你要睡快睡!”

眼睛都不闭上怎么休息?光盯着她看算怎么回事?

“我睡着了你会走吗?”黎洲问她。

“不会。”

黎洲显然不相信,他伸出手来,手掌摊开,放在时盈面前。

时盈一脸无奈,却又没有办法,她于是低头过去,在他手心亲了下。

少女的吻带点粘腻腻的湿气,轻轻“啵”儿的一声,声音在空气里振荡开,就这么一下她羞得差点要捂脸,明明都做过不知道多少回。

“我是说……”黎洲手指握了握,大约也没想到时盈这一下,“让你拉住。”

时盈觉得她这短短半天被做局好几次,天灵盖都要被掀起来飞走,她破罐子破摔地说他:“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这有更大的便宜给你,你又不占。”黎洲的意思简直明晃晃,他目光往下看。

她不是说馋这个,那都特意穿成这样给她看了,简直就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时盈还是去拉住他手。

这下总可以睡了吧?

他手指修长,被她握住,又握不满,唯独是温度难得,黎洲眼里那点阴冷也被扫开,他闭上眼,久违的在没有药物的时候还能让他感受到眼皮沉沉。

时盈昨晚同样没睡太久,这会儿躺着也开始犯困,她眼皮撑不了太久,也着了。

醒来时外面阳光正盛。

午后刮起一阵潮闷的风,吹进她眼皮里来。

时盈不知道怎么完全被黎洲抱进怀里,他整个手臂把她圈住,按着她脑袋抵在胸膛,大开的领口下,她脸颊毫无阻拦贴着他胸膛肉,而他脑袋往她脖颈里埋,呼吸贴在她皮肤——一个完全亲密的,占有的,依赖的姿势。

他还在熟睡。

时盈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她试图让他松开一点,他察觉到动静手臂却箍得更紧,他出声大概是想来哄她不要乱闹,睡梦里还记得时盈吃硬不吃软,于是贴着她耳朵沉沉道:“再动就进来了。”

第39章 想你

黎洲声音嘶哑得厉害。

时盈现在不像刚重逢那时候, 对他总想反驳,总想针对,总竖起那点骄傲不肯低头, 她和黎洲牵扯得太深太长,终归这辈子没法当成陌生人。

时盈已经想明白这一点。

甚至是到最近,这几天,时盈才知道, 黎洲当初说的,她以前根本没有喜欢过他这个——一点没有说错。

当时的她太懵懂, 黎洲又太冷漠,她本来就不懂,他什么都不说, 她更不懂,什么心动啊, 什么喜欢啊,就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

唉, 人总是要摔个跟头才知道痛的。

她在“喜欢”这件事的修行上, 摔过了跟头,恼过气过, 但也不是太惨烈, 时盈会反思, 她所恼怒记恨的那些, 根本算不上什么, 至少她这五年过得很好,除了偶尔想起黎洲会骂上一两句,其他时间,也糊涂着走过来了。

她对喜欢停留在表面, 或者说浅显,分手让她伤心,也只是分离带来的。

黎洲却不是。

她不知道他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是怎么过的,至少他肯定过得不好。

他在睡梦里这样抱紧她,好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童,可怜到时盈忍不住想拍拍他后背,圈住他抱起来,告诉他,她不会走的。

用不着威胁,服软,或者其他手段。

她答应了在这里,就不会走。

黎洲再次睡过去。

他接下来这一觉睡得沉,竟然从午后睡到天黑,时盈从下午那会儿就醒了,被他抱着,一直抱着,到这半边僵了,实在没办法,她悄悄爬起来,用手机点点东西吃。

黎洲即使睡着眉头也总紧皱着,成了一个“川”字,时盈走到门口,打开手机摄像头,放大,再放大,给他拍了一张大头照。

怎么会有人睡死了拍出来还这么好看,正常不应该是流口水翻白眼的丑照吗?

他就是安安静静睡那儿,睡着的模样都显得那么冷淡。

时盈轻手轻脚往外走,倒了杯水喝,拿着杯子坐在沙发上。

睡醒之后总渴得厉害,水喝了一大杯,才稍微缓解点,她起身又去倒水,突然一打眼,看到电视柜边放了几个药瓶子。

黎洲还随身携带那救心丸还是什么的,他当医生的家里有药真不稀奇,但时盈某一刻就是被好奇网住了,她拿起药瓶来看。

什么“舍曲林”啊,“阿普唑仑”的。

这看起来好像都已经吃了大半,时盈大概有猜到这药是什么,一瞬间的猜测让她试图再去看清,于是把瓶子转过来,想去看到有小字的那边。

刚拿起,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在干什么?”黎洲声音带了颓气,傍晚暖黄的灯照进来,他眼神依旧阴寒,很久没有睡这么久了,刚醒大脑还有宕机感。

时盈吓得把瓶子放下,摇头否认:“没干什么。”

“我刚起来,点了饭吃。”时盈转移话题,“点了个土豆丝,蒸南瓜,还有醋蒸鸡。”

她平常自己一个人住,点外卖点得多,附近几公里哪家外卖好吃她简直如数家珍。

这是照顾了黎洲口味点的,普通家常菜。

黎洲视线转到药瓶上,他看了瓶子两秒——出差前忘记把这些收起来了。

黎洲眼神沉得厉害,他淡淡“嗯”了声,走过来,拉开抽屉,把药瓶放进去。

“我的东西不要乱碰。”黎洲低声,语气冷淡不悦。

时盈“哦”了声:“知道了。”

黎洲去洗漱,他现在要洗个脸清醒一下,时盈站在原地,视线还停在已经关紧的抽屉上。

一个抽屉阻挡了她所有的视线,但已经停在脑子里的画面,停滞下来,她眼前反反复复出现药名的那几个字,像电影画面的闪回,不停播放。

浴室响起水声,黎洲用冷水扑了扑脸,他很快出来。

时盈还站在原地发懵,黎洲出来,走到她身边,被凉水刺激后大脑总算清明一点,他低声说:“……刚刚没凶你。””啊?”时盈回过头,后知后觉,“哦。”

她在想事,没注意他的语气。

时盈被他的声音从电影闪回中拉回,她想起他睡梦中抱她那么紧,还知道威胁他,于是问:“你做梦了?”

黎洲脸色变了下:“嗯。”

时盈:“梦见什么?”

黎洲反问:“你想听?”

时盈点点头。

黎洲喉头微动,停了下,说:“梦到在你里面,被夹得出不来。”

他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盈甚至还怀疑了两秒是不是她理解错了,确定他就是这个意思,她要被气笑。

于是脱口而出:“那你没阳/痿?”

黎洲回答:“近年来应该都不会,毕竟憋了五年了,还有得剩。”

痿不痿的,还不是要试试才知道。

剩——他个鬼哦。

人不要脸的时候真的会到这个地步,时盈自认比不上他,为了避免他说出更过分的话,她不继续了。

但时盈一整天都在想那个药的事。

她其实还有在想,那不一定就是黎洲的,因为蒋因有病,一直在吃药,可能是蒋因的呢?

或许有这个可能性。

可理智又告诉她这个可能性很低,因为蒋因并没有住在这,药瓶放在柜子上看起来是被常拿,常拿难道是因为常吃吗?

黎洲难得的休息好,原来人活着是能感受到生命的。

他第二天值班,正好奶奶做了血管造影检查,好在结果没问题,是全阴性。

时盈松口气,赶紧把消息告诉大家。

宋舒和虞立宣二位已经买了机票准备回来,本来这个暑期旅行还剩最后一站,现在也临时砍掉了——老人住院,他们不可能在外面玩得安心。

再说,也已经玩了这么久。

血管没问题,那就是单纯的心肌缺血,需要按时吃药,观察一段时间疗效,另外最好随身准备药物,发作的时候马上吞服,一般十五分钟内都能缓解。

不过奶奶血糖有点高。

黎洲值班空闲之余,就在和奶奶说血糖的事。

谈到医学方面,黎洲的话就变得多起来,他耐心和奶奶说了目前检查情况——一切都好,对奶奶这个年纪来说,已经能打个八十分。

奶奶笑,八十分好,及格以上,优秀边缘。

黎洲接着说,血糖的话,不用吃药或者打胰岛素,饮食控制就好。

他专门给奶奶做了份饮食清单,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怎么吃才最好……都写得明明白白。

黎洲这孩子做事还是妥当。

奶奶乐呵呵听着,他说什么都点头答应,心想黎洲真是个好孩子,跟他们时盈一样好。

“女朋友追到没有?”奶奶突然问。

她还记得这个呢,着紧黎洲这嘴笨的孩子,什么时候能把人追到,也不知道哪家孩子,那么没眼光,这么好的黎洲放着不要。

奶奶絮絮叨叨,说这女孩子还是要哄才行,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时盈一样傻乐呵又不长心眼的,他得多说话,多表达。

黎洲只笑着听她说。

也就现在时盈不在,她要是听到,又要气成一只小河豚。

“我跟段医生说了,您明天再住一天,调整一下口服药,后天出院。”黎洲都安排好了。

出来后,黎洲接到时盈的电话。

她今天下午有点事,不能来医院,可能要明天了,麻烦黎洲多帮她照顾一下奶奶。

黎洲:“这不用你说。”

时盈当然知道,黎洲多会在奶奶面前装,有这种机会他才不会放过,时盈这样说,也就是客气一下,做个表面样子。

黎洲接着说:“奶奶刚刚还问我,追到女朋友没有——她说那个女孩子没眼光。”

明明这种话他听听就得了,非得告诉她!非得告诉她!

时盈深吸一口气:“是没眼光,您可以不用含沙射影,借磨杀驴了。”

时盈这个时候正在奶茶店里,她气得猛吸两大口奶茶,腮帮子鼓成个河豚,听筒里一阵吸溜吸溜的。

反击的话在大脑里组织了,刚要开口,黎洲的声音先传过来。

他问:“那什么时候让我追到?”

时盈心停了下,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就是陷入沉默。

黎洲继续说:“时盈,你现在知道我的,追不到就一直追,哪怕你和别人在一起,谈恋爱,结婚,我也会继续,有关你的事我从来没有底线。”

时盈半天挤出一句:“你也好意思说。”

当然好意思,追人不就是要不要脸。

脸和女朋友只能要一个,选了女朋友就不能选脸了。

时盈根本说不过他,说了句“有事”,匆匆挂掉电话。

刚挂掉,就收到黎洲发来的微信。

黎洲:「想你想你很想你。」

时盈先是震惊,立马脸又变红,以前黎洲从不会说这样「肉麻」的话,一句话让时盈鸡皮疙瘩抖落一地的同时开始回想以前,还有,这五年黎洲一直都在想她吗?

爱意的察觉在看到一个苗头后,就会发现藏在苗头之后的是惊天骇浪,她好像可以顺着这根线把这些爱意全拉扯出来,直到她看到全貌。

也可能这些还根本不是全貌。

第40章 生病

还有一个多星期就是黎洲生日。

在国外五年, 黎洲几乎没有再过过生日,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这个日子,如果不是有人非要跟他提起, 他多半会淡忘。

蒋因打电话来的时候,黎洲才下夜班。

昨晚又碰上抢救,没休息太久,但前一天晚上睡得好, 工作一整晚下来也不觉得累。

黎洲换鞋,把手机开免提放到鞋柜上, 在听蒋因说,她过几天回来,到时候给他带生日礼物。

蒋因语气难得温柔, 她此时就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好妈妈,在计划给儿子过一个生日, 并且让他记得,那天如果值班的话, 和同事调一下班。

她亲自给他下厨, 做他爱吃的。

黎洲不太想提生日,也知道蒋因突然说回来肯定不是给他过生日这么简单, 他直接拒绝:“不用了, 我不过生日。”

“你还在生妈妈的气?”蒋因语气依旧有耐心, 之前黎洲瞒着她辞掉国外的工作, 偷偷递简历回国, 母子俩因此大吵一架,蒋因很不能理解,那么好的工作,那么明媚的前途, 为什么要回来?

但回都回来了,一切已成定局,蒋因想不通也要想通,毕竟她现在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不太好,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以后还是要靠他。

黎洲这几年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还听她的话,蒋因冲他撒气,甚至是骂他,他也毫无反应,这时常都让蒋因后悔把他生下来——她这辈子一半的苦痛都是他带来的。

如果不是之后几年一直怀不上,她也不至于到现在要把老年的希望全寄托到这个白眼狼身上。

但人年纪大了,就得服老。

“上次的事,妈跟你道歉,妈也是担心你,才说了那些话。”蒋因叹口气,听起来话里歉疚满满,她少有这样的时候,显得有反差,比起当年劝他出国,又低声下气很多。

“生日一年就一次,还是要过的。”

“我说了我不过。”黎洲语气毫无情绪,“不麻烦你了。”

蒋因好不容易沉下来的一点脾气又要爆发,她真的想不通黎洲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放着更高薪的工作不要,更光明的前途不选,现在对她这个妈妈都这么不耐烦,这些年一年比一年不听话,真是被那个人给下了降头了。

“我是你妈妈,什么叫不麻烦我,黎洲,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蒋因声音哽咽了下,指责他道,“你是现在翅膀硬了,有没有我这个妈都一样。”

黎洲冷声应和:“是没什么区别。”

蒋因一下被激怒:“黎洲!”

黎洲坐在沙发上,酸胀的太阳穴让他现在很不想说话,昨天晚上抢救完之后病人家属还在闹,说要投诉他,他回来休息会儿,下午还要去医务部一趟。

他是真的没心思也没时间跟蒋因说这些。

“一个你,一个你爸,两个人都不待见我,我是做什么了让你们这么讨厌?这些年我没养你是吧?没供你读书是吧?当初你走丢,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差一点点,我差一点点就去自杀了……”

蒋因以前好歹还能心平气和说话,现在越想在黎洲面前放低姿态,心里那股气憋得更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命苦,活了大半辈子,没几天好日子。

“我的病你不是不知道,你现在自己是医生,你知道我身体什么情况……你对你的病人都比对你妈好吧,我是你妈啊黎洲,不是你的仇人。”

蒋因在电话那边冷笑。

黎洲就听她说着,手机放那,等着听着她说完,他淡声回:“只有你有病是吧?”

黎洲胸口一阵疼,他拿过手机,低头盯着自己拿手机这只手,从手腕到手指,在空气里微微发抖。

他本来已经控制住这种躯体化,他昨天都能睡得那么好,看起来一点的好转在这面前微不足道。

黎洲冷静地盯着。

药瓶被放在抽屉里,他根本没有想拿出来的打算,有药没药对他来说一样,不是吃了就改变什么。

黎洲坐在沙发上,往后靠,微微闭眼。

电话他也没挂,无所谓那边还在说什么,或者抱怨什么,说来说去那些话,他早就听烦了.

中午时盈去食堂买饭,正好就在楼下遇到了叶青序。

“黎洲呢?”叶青序跟她打招呼,第一句话问她这个。

时盈想了下,回答说:“他下夜班回家休息了吧。”

倒也不至于黎洲的行程还要来问她,她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时盈在心里嘀咕。

叶青序笑,指了指食堂:“走,请你吃个食堂。”

他们医院食堂的饭菜还不错,特别是近两年,饭菜味道进步了非常多,叶青序推荐她尝尝,说糖醋排骨很好吃。

排骨脑袋的时盈就被吸引过去了。

这个点食堂人正好多,一楼是病人用,二楼就是职工专用,叶青序带她上二楼,拿饭卡给时盈刷。

两人面对面坐下。

时盈是糖醋排骨品鉴大师,她筷子夹起一个排骨就往嘴里送——是还可以,酸甜适当。

“你跟黎洲从小一起长大?”吃到一半,叶青序随口问她。

这还是第一次听他会问这样的问题,虽然语气温和并不冒犯人,但还是令时盈微微诧异。

她说:“算是吧,他搬来的时候我才八岁。”

是真的说起来也可以用青梅竹马四个字来形容的年纪,从八岁开始到十八岁分开,整整十年的时间,占据了她人生的一半。

叶青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时盈和黎洲之间关系怎么样,叶青序其实并没有那么想去探究清楚,只不过有一件事,他不知道时盈是否知情。

叶青序这样极致细心的人,看事情也喜欢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理智分析——这是他今天喊时盈来吃饭的原因。

“我上次在他家里找药,看到了一些大概是……精神症状方面的药物。”像安眠药,抗抑郁的药这些,叶青序已经表达得很委婉,他不确定时盈是否知情,所以也要照顾一下她的心情。

时盈愣了下,她也没想到叶青序是和她说这个,其实她也正好想知道。

“那些药……吃了有什么副作用吗?”时盈更关心这个。

她既然这样问,那就是知道。

叶青序松口气,继续说:“那肯定有,任何药或多或少会带来一些身体反应,这类药因人而异,也不好说。”

叶青序大学室友后来转了学这方面,他前两天跟他聊了会儿天,于是有主动了解一点。

据他观察,黎洲虽然总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有在时盈有关的事上显得有了活人感,其余时候都死气沉沉,另外他可能有时候会严重到……出现躯体化。

那次他下来帮忙抢救,黎洲给病人插管,他全程动作迅速,行云流水,但他在拿起喉镜前,有很明显的一秒的停顿,就像是为了拿回对自己身体的操控权而做的某种确定。

当时叶青序注意到了,但他在后来联系到药物时才脑子里才闪回到这个细节。

他说这些,表达出来的就一个意思:黎洲生病了。

叶青序和黎洲相处时间不长,没有太了解他,不过黎洲很优秀,这点他很欣赏,想了想或许要和时盈说一下,是大概能帮到他的人只有时盈了吧。

时盈握着筷子的手僵硬住,她看了看叶青序,眼里茫然,然后又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饭菜,虽然没吃两口,但胃里好像已经被填饱,再怎么都塞不进东西进去。

时盈察觉异样的时候甚至比叶青序还晚,她一味地对黎洲抱以敌意,因为五年前的事耿耿于怀到今天,她甚至一点没有多想,黎洲为什么会变得和之前不一样。

她都忘了,她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她说会永远陪着他,她说了他们只有他们,他们是能成为彼此生命里相依为命的关系,在除了所谓的情侣关系之外,他们的联系远不止这些的。

他们不是分手了就要决裂……不应该是的……

时盈从医院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从箱子里找到她高中时候的日记本,那时的小女孩心境,喜欢写写画画,记录一些奇奇怪怪的心情,就像那时候酷爱看青春疼痛电影一样,总知道自己才是自己人生里的主角。

她翻开,看一篇,有黎洲,再看一篇,还有黎洲。

十篇里面八篇都有他。

她写哥哥今天不高兴,她要给他准备好吃的,然后写今天和哥哥一起学习,不认真,就又被训了,心情不好……写哥哥夸她有进步,她立马又屁颠屁颠的,说她永远拥护黎洲哥哥。

十六七岁的时盈烦恼都好小啊,天天挂在嘴边就是“哥哥,哥哥,黎洲哥哥”,开心了难过了都是那一会儿的事——

小时盈还说了,是王母娘娘把黎洲带到她身边,所以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为什么要因为所谓的分手,她就把这些事全都忘了?

情侣只是两个月,兄妹却是十年,那是她珍爱了十年的人,是她放在心上挂了十年的人,曾经把他等同于生命存在的重量,可是……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因为她?

时盈无法再继续想下去,大脑进行到一个节点的回忆,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她抱着笔记本坐在椅子上,脑袋枕在手臂上,记忆成为无影针,让她不停地想起曾经。

那么耀眼的黎洲,在她心里近乎完美的黎洲,他从小就经历了常人没有经历的苦痛,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但那些年岁里至少她都在,她不在的五年呢?他过得怎么样?过得有多难?

他难过痛苦的时候,还有谁会去抱抱他?谁会去安慰他?

没有,没有人管他。

甚至都没有人知道。

他就在那样的黑暗里,一个人走过来,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终于走回到了她面前,他却什么都没说,只问她能不能也喜欢喜欢他。

黎洲分明无数次向她示弱,克制,再示弱。

或许也在无数次试图在她这里抓住点什么。

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又偷偷进了肘窝,时盈任它浸到皮肤里,任它滚落到地上,她胸口的酸胀感终于像被吹大的气球一样爆炸,疼得她几近窒息。

时盈埋头下来,她没有发出声音,在某些情绪到达顶点时反而是哭不出声的,只看到她一只手紧紧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腕,肩膀在抖,眼里麻木到没有情绪。

眼泪要变成擦不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