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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父子大战

“砰!”

听到长公子一番胆大包天,名为谏言,暗含指责的话,站在墙边充当背景板的宫人们全都吓得“扑通”一下垂首跪在了光滑的木地板上。

李斯、尉缭、冯去疾和赵高也齐齐惊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从边塞待了一个夏季,好不容易归来后,性子不仅没有变得委婉,反而脑袋变得更硬,嘴巴变得更气人的长公子!

该说不说,这可真是一个人才啊!

缨小胖墩儿也忍不住“啪——”的一下用两只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圆脸,实在是不想承认,站在下方性子执着的甚至带着几分傻气的青年,是他这辈子的亲爹!

爹啊爹!你还真是仗着是大父的亲生儿子,就想说啥说啥,有恃无恐啊!

话是那样说的吗?

始皇将搭在膝盖上的两只大手按得紧紧的,眼底像是蕴含着无穷的雷电风暴一样,眸光暗沉沉地看着站在下方腰杆挺直的长子,冷冷的出声质问道:

“扶苏,你这意思是想要指责朕的想法都是有误的,敲定的工程也都是有错的,朕其实就是一个不顾民生艰难,只懂靠着修建诸多大工程和发动战争来苛待天下庶民的无德暴君对吗”

听到陛下这下是真的发怒了,李斯、尉缭、冯去疾和赵高全都纷纷往后退了退,远离了长公子。

扶苏闻言也不禁蹙了蹙眉,他倒没有这般想自己的父皇,正准备往前走一步再开口解释一下他的想法,就看到自己儿子突然伸出小胖手“啪——”地一下就重重的拍打了一下爷孙俩面前宽大的黑色漆案面。

在满殿大人惊诧的目光下,只见十个多月大的皇长孙扶着漆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小圆脸憋得红彤彤的,用小手指着下方的长公子就艰难地用大秦雅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道:

“哒父,英,明!父,笨笨!”

“缨,羞羞!父,憋,说,啦!”

“缨!”

听清楚小皇孙控制着自己不听话的小舌头艰难地往外吐露出来的两句话,满殿大人瞬间又惊奇又错愕地往小家伙身上望。

在大殿之中,被自己幼小的儿子用小手指着奶声奶气地骂“笨笨、羞羞”,扶苏也愕然的直接瞪大凤目,失声看着自己儿子喊了出来。

听了犟种长子一通劈头盖脸的指责,薄唇紧抿的始皇面上看起来很肃然,其实心里是有些伤心的,没想到会听到身旁的幼小孙儿语气坚定、旗帜鲜明维护自己的小奶音。

他心中一暖,低头侧目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孙儿,只见小家伙抿着一张小嘴,像个英勇的小战士一样,从袖子里取出来了一个奶瓶,不,一个像奶瓶一样的黑色小东西。

没等始皇看清楚这是什么玩意儿呢,就看到孙儿直接握着那个类似奶瓶一样的黑色东西,放到嘴边,下一瞬,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到耳畔处,“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小奶音突然之间扩大了数倍,将高大房梁上的些许浮灰都给震落了下来。

始皇惊得瞳孔微微颤了颤,这又是一个什么奇物?!

比始皇更震惊的则是站在下方、跪在下方的一群人们。

李斯、尉缭、冯去疾下意识纷纷对望,三人眼中滑过了明晃晃的相同的震撼——虽然不知道皇长孙用小手抱着的那个黑色东西究竟是什么稀罕的奇物,但是他们惊奇的发现小皇孙对着那个奇物说话时,不仅将稚嫩的小奶音放大了许多倍,他们原先听不懂的婴语竟然也能听懂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头次听到儿子说大秦雅言,头次听懂儿子小奶音的扶苏也怔愣的看着站在自己父皇身边的胖儿子。

只见小家伙一副全然维护他大父的模样,伸出一只小手护着自己父皇,而后用另一只小手握着那黑色的小东西,小圆脸红彤彤、凤目冒火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咿呀啊……”(阿父笨笨!什么都不懂!)

“啊咿呀……”(大父雄才大略刚刚带领着秦军们横扫六合,结束了纷争几百年的乱世,建立了古往今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掀翻了一个处处分裂的旧世界,创造了一个地域统一、努力让思想也变得统一的伟大帝国!已经超出全球无数人!是注定要成为史书留名的千古一帝,华夏祖龙的!)

“咿呀啊……”(大父创造下来的伟大功绩连天上的玄鸟看见都叫好!愿意频频通过缨这个中间人来给大秦赐下无数珍宝,来表达对大父的认可了!阿父为何就傻乎乎的看不明白呢?)

“啊咿呀……”(如今天下之中,七雄内部的征战虽然已经被大父给彻底平息了,可是大秦帝国的周边并没有安稳下来,草原上的匈奴,西域中的胡人,百越的土人,这些不懂礼仪的蛮族们不时就要侵扰我大秦周边的庶民!)

“咿呀啊……”(英明的大父现在愿意派出博学的儒臣们前去这些蛮荒之地教化当地不知礼的蛮夷之人进步,为他们带去先进的思想,让他们能够抱住大秦这条金光闪闪的大腿,明明是大秦和大父对他们这些偏远小国的无上恩赐!)

“咿呀啊……”(大父整日只睡两个时辰,每天要辛苦处理四大箩筐、整整一百二十斤的竹简就是在想方设法地修补千疮百孔、破破烂烂的大秦帝国,阿父整日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按照儒家臣子们教导给你的学问,一日日在嘴巴上不合时宜地宣扬一个——仁!)

“咿呀啊……”(连缨一个小娃娃都知道,只会提出问题却不想办法解决问题的人是极其令人讨厌哒!治国也是需要一代一代人付出辛苦努力的,艰难的民生也是需要一代一代人进行不断改善的!)

“啊咿呀……”(现在刚刚建立的大秦帝国,看着是一个新生的庞大帝国,其实内内外外都有许多棘手的问题要处理,大父做任何事情、发出的每一道政令都没有前面的古人之事做参考,只能带着朝中重臣们摸着石头过河!在这期间肯定有不合适,需要修改的政令!可这并不是其他人能够用来以此指责、攻击大父的借口!)

“咿呀啊……”(缨知道,大秦的周边群狼环伺,大父提出修建万里长城的浩大工程是极其英明也是极其伟大的!大父派出儒家使臣们去南下、西行、北上的探路,也是想要先一步将这些野狼们给狠狠收拾了!只有把家门口给打扫干净

,治理太平了,才能够安安稳稳的守着国门,改善民生!)

“咿呀啊……”(阿父也不看看现在究竟是什么混乱的世道,就一味的想要让大父停止攻伐的脚步,进行什么休养生息!缨一个小娃娃都知道大秦现在一穷二白,要什么没什么,六国余孽是野心勃勃想要寻事造反的,护国的长城是三段的,百越是不听话的,西域是爱扰民的,匈奴是贼兮兮地爱南下欺负人的!)

“啊咿呀……”(阿父身为帝国的长公子不同大父站在一起,努力将这些蛮夷们给早日收拾的乖乖的,想办法快些将万里长城给搭建起来,为子孙后代们建造一条长长的能够隔绝塞外匈奴的牢固屏障,完成一项功在当代、立在千秋的伟业,怎么好意思劝大父再深思呢?!)

李斯听着这一串情感真挚又字字珠玑的小奶音,忍不住连连点头称是,双眼发亮地看了看自己心目中正值婴儿期的“秦二世”,同时还极为嫌弃的看了长公子一眼,心中暗自腹诽道:[这位除了生了个好儿子外,真是白瞎了始皇长子的好身份!]

始皇愤怒的一颗心也早就被孙儿一句句铿锵有力的小奶音给完全安抚了下来。

皇帝陛下眼底深处有着浓浓的失望,看了看下方显然被孙子骂的呆滞的长子,又看了几位重臣认真倾听、满脸佩服的模样,瞥了一眼孙儿握在手中的黑色小东西,明白这个小玩意儿的功效应该不仅能把钻入众人耳朵中的婴儿小奶音给扩大、还能将含糊不清的婴语给翻译成大秦雅言,让在场其余人能听懂。

“缨,阿父……”

扶苏完全被自己儿子密集的小奶音给怼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好不容易趁着儿子努力往嘴巴中吸口水的间隙艰难地刚开了一个口,下一瞬就又被儿子比他大了许多倍的小奶音给完全堵了回去。

大秦长公子算是彻底闭嘴了。

下午时分,跟着长公子一起快马加鞭地回到都城,在家内刚刚梳洗完、吃了一顿饭后,就匆匆忙忙赶到宫中来给皇帝陛下复命的蒙毅,没想到刚踩着千级台阶走到章台宫的宫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极其响亮的小奶音。

蒙毅前行的脚步一顿,忍不住驻足倾听了起来。

“啊咿呀……”(……阿父实在是太过糊涂了!现在的人只要家中稍微有些家产的人,不都讲究“事死如事生”吗?想要将自己百年之后睡觉的地方给修得尽善尽美吗?哪个国君不是一即位就开始着手修建自己的陵寝了!)

“咿呀啊……”(大父刚即位的时候还是秦王,陵寝规模自然是按照历代秦国国君的王陵修的,可如今大父是大秦帝国的始皇帝!始皇能和秦王一样吗?始皇陵能和秦王陵的规模一样吗?大父想要将骊山修皇陵的规模扩大些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

“咿呀啊……”(还有想修阿房宫怎么了?大父现在住的章台宫都已经修建一百多年了,缨在绕着那些大柱子爬时都能清晰地闻到柱子里面散发出来的腐朽味道了,大父都覆灭六国,做出这么大的伟业了!就想要建造一座舒适、奢华的大宫殿给自己住,有何不可?大父又没有像别的昏君一样接着奏乐接着舞!只想要换座新房子,怎么还能招致别人的骂声呢!)

“咿呀呀……”(大父放心,阿父小气气!不愿意花钱给大父修皇陵、建造阿房宫!缨就想办法多多从玄鸟那里获得好方子,早日做出来多多的茶饼、瓷器、玻璃,统统卖去西域、匈奴、百越的小国王那里,赚回来多多的金饼给大父用!)

秦缨用小胖手拍着自己的小胸膛,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大父笑容明媚地咧嘴笑道。

他这话可一点儿都没有掺杂水分!

君不见,秦朝灭亡后,往后历朝历代的国君都在骂大父“暴君”,但是大父生前拍板修建的万里长城,往后历朝历代都在不断的维护修缮,哪朝哪代人没有享受到这条地面上蜿蜒黑龙的庇护?!大父的郡县制!大父的书同文、车同规、统一度量衡又让多少后人跟着受益?

万里长城一庇护华夏就足足过去了两千多年,即便到后世和平年代,长城变成景点了,每天也能吸引数不清的游客,贡献了多少GDP?

还有秦始皇陵,大父带着他忠诚的兵马俑一趟进里面睡就足足睡了两千多年,一直到后世的和平年代,不仅给许多人提供了就业岗位,还每天游客如织,继续创造着GDP!

他大父虽然没有能实现长生不老的梦想,但是他的思想、他的威望、和他所创造的手办,早就同华夏大地融为一体,变成长生不老了!

可怜他大父,前世心心念念的阿房宫直到在沙丘身陨时都还只是个地基,最后还被爱玩火的项羽给一把火烧了,这一辈子,他一定要让大父心满意足地住进阿房宫内养老!

瞧着孙儿满脸崇拜、满脸喜爱地咧嘴看着自己笑,始皇的一颗心也变得酸酸胀胀的。

果然,天上的玄鸟是极其公平的,既然长孙这般优秀贴心,长子傻点就傻点吧,以后他就直接越过长子,培养长孙!不能理解自己的思想,不看好自己敲定的浩大工程,不目标坚定的与自己站在一起的儿子,即便才华横溢、风光霁月,也不配做他的接班人!

他狭长的凤目微微眯了眯,抿唇看向站在下方神情复杂的长子,声音淡淡地开口询问道:

“扶苏,你听懂你儿子说的一番话是什么意思了吗?”

扶苏抿唇,无声地张了张口。

儿子的小奶音,声音又大、语速又快、说的内容还极多,长长一大串砸下来将他的脑袋瓜吵得嗡嗡嗡响,他现在还觉得思绪被吵得乱糟糟的,理不清了呢。

始皇也不着痕迹的抬手摸了一下耳朵,孙儿对他的爱完美地用声音表达出来了,真是有点让人“震耳欲聋”呢!

第52章 马言鸟讲

这时,在殿外听了好大一会儿稚嫩小奶音的蒙毅也匆匆绕过巨大的舆图屏风,走进内殿对着跪坐在上首的始皇俯身拜道:

“微臣拜见陛下。”

瞧见同样被塞外的骄阳、风沙给晒黑、吹糙的蒙毅,始皇遂抬了一下右手,温和的出声道:

“嗯,起身吧。”

“诺。”

蒙毅顺势直起身子,站到一旁,视线扫到站在陛下身边,金黄色的虎头帽堪堪到陛下肩膀处的小皇孙正用两只小手扶着黑色漆案,一张小圆脸红彤彤的,一双凤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

他也忍不住冲着小皇孙微微颔首,露出来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虽然他不太清楚刚刚小皇孙究竟是用何种办法将他的小奶音变得异常响亮,以至于让他站在外面也一字不漏的听了个清清楚楚,但是驻足在外面旁听了好大一会儿的蒙毅也觉得小皇孙说的话非常的有道理。

看到蒙毅刚刚回宫,不仅皇帝陛下对蒙毅态度温和,连小皇孙都对蒙毅凤眼亮晶晶的咧嘴笑了。

做了整整一个夏天,皇长孙专属车夫的赵尚书卒史高,心中不由有些微微发酸,他自认这个夏天蒙毅不在章台宫时,他跑上跑下、管内管外,处理任何一件事情都非常勤勉,已经让皇帝陛下了解了他是一个什么性子,什么能力了,想来即便等蒙毅回来了,他也不会被陛下给轻易抛到脑后了。

他并不对皇帝陛下的温和态度感到吃味,而是对皇长孙的态度有些发酸,小皇孙,你是怎么回事儿?

蒙毅和你相处了一个月,我赵高可是日日“突突突”地从宫内驾车去府内接你,完事后又“哒哒哒”地把你送回府里的,接送、抱你的时间比蒙毅长、次数比蒙毅多!你怎么还一看到蒙毅回来就这般高兴地咧嘴笑了?!

这一个夏日的车接车送,抱前抱后,终究是一颗心错付了!

赵高像个蘑菇一样站在蒙毅身后酸唧唧的散发着种种复杂的情绪。

扶苏看到蒙毅来了,也忍不住垂下眸子,垂在身侧的两只骨节分明的漂亮大手微攥,静静思忖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将被胖儿子一通“得啵得啵”小奶音给搅和得混乱的思绪又给稍稍理清了,他在心中认真组织了一下语言,又对着自己坐在上首的父皇蹙眉拱手开口道:

“父皇,儿臣听

明白缨的意思了,先前是儿臣思虑不周,没有理解父皇平日里的苦心,也没有将儿臣的意思表达清楚。”

听到倒霉亲爹终于有乖乖认错的态度了,缨小胖墩儿刚刚松了口气,下一瞬就从他亲爹口中听到了令他刚刚放下的一颗心再度高高提起来的可怕转折词——

“可是,父皇,儿臣即便认同您扩大皇陵的修建规模、征发百万民夫修建万里长城、修建阿房宫的想法,但在儿臣看来,这三项都是耗时极大、极为费力的庞大工程,儿臣不建议同时施工,应该再仔细商议一下,分出轻重缓急,划分出不同的工期来建造。”

“这样以来既能够让下面干活的民夫、劳役们喘口气,也能让几项重大工程保质保量的完成。”

听到倒霉亲爹总算是将他的真实意思给完整的表达出来了,小胖墩儿提起来的一颗心也又放回了小肚子里,微微侧头,瞧着大父抿唇深思的模样,遂握着手中忍痛花了99个盲盒币从系统购物车内完成付款的黑色扩音翻译器,就对着大父奶声奶气、继续发动了一阵阵咿咿呀呀的音浪:

“咿呀啊……”(大父,虽然缨的阿父说话笨笨的,总是说错话惹得大父生气,但是缨也觉得阿父提出来的这个分期施工的想法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大父雄才大略、英明无比,有那么多宏大的心愿想要达成,既想要往外出师远征帮助大秦庶民整治塞外不听话的胡人们,还想要修建三个大工程来给后人留下珍贵的物质财富,这每一桩宏愿的实现,哪哪都离不开大秦庶民的支持啊!)

“咿啊呀呀……”(虽然缨年龄小,但是缨也知道小娃娃不能一天长成个大高个的道理。大父要收拾蛮夷、建造三个大工程,缨提议走可持续收拾路子,与可持续建造路子,要收拾、要建造,但是要动态的建造,要分阶段的收拾,要先修带动后修,以至于全面建设大秦强国!)

看着站起来还没自己肩膀高的乖孙,不仅“阿巴阿巴”的小嘴中吐露出来的新鲜小词一套一套的,还边说边兴奋的高高举起了两只小胖手,仿佛要向天上的玄鸟祈祷一样,这幅机灵调皮又聪慧的模样忍不住把始皇给逗得有些想要笑。

站在下方支棱着耳朵认真倾听的李斯、尉缭、冯去疾、蒙毅、赵高也忍不住下意识琢磨小皇孙“可持续”三个字的含金量。

扶苏听完儿子的一套套小词也凤目一亮,忙接着儿子的话茬子进一步开口看着自己父皇劝道:

“父皇,缨说的话就是儿臣想要说的话,三个大工程同时运转的话,再加上对外远征的事情,真的会让天下的庶民们给活活累死的!不如先暂时集中力量修完一个大工程,等到让民夫们休息两年后,再紧跟着施行别的大工程,远征之事也等天下之间的农具完成初步改良了,农家将玄鸟赐下的增产书籍给研究透了,民间的粮食产量稍微提高些了,庶民们家中的口粮稍微变得多些了,再进行远征岂不就更有把握了?”

听到长子的一长串话,始皇再度往下望时,瞧见扶苏期待望着他的目光,心中第一次有种十分清醒又遗憾的认知:扶苏生的太早了!他不应该生成自己的长子,若是生成自己的孙子、曾孙了,经过两代秦皇的治理,这个刚刚统一的乱糟糟的庞大帝国国内、国外都被理顺了,扶苏若真的想要用儒家那一套来治国,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但是不管是他,还是“秦二世”,这接下来七、八十年的时间都已经框定了,现在出生的秦人一直到死亡,都要为秦国的对外扩张和各种大工程的修建进行操劳,兴许百年之后,外面的蛮夷被收拾乖觉了,国中该修建的万里长城修好了,该挖的灵渠挖好了,该修得四通八达的驰道修的又宽又平整了,到时秦三世、秦四世治理下的秦人们就能够休养生息两代人了。

始皇边想,边加深目光。

秦缨也看着下方一脸赤诚的亲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亲爹如果生在老刘家,生成汉文帝、或着汉景帝了,想来也会干的不错。

可偏偏生在了老秦家,与历代秦君的冷硬风格完全格格不入,这就像是一群威严高冷的大白虎之中突然生了个微笑天使萨摩耶,除了外表的颜色相近外,内里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不行啊!不行!他亲爹要做“萨摩耶”,他秦缨可是要紧跟着大父的脚步做“小白虎”的!他亲爹还是站在一旁歇一歇,让他来吧,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小胖墩儿正用小手抓着自己大父的黑色宽袖,盯着自己站在下方的“萨摩耶”亲爹略微有些失神,耳畔处突然响起了大父威严的声音,意识重新回笼的秦缨就看到自己大父对自己亲爹道:

“既然缨与扶苏都认为三个大工程同时施工,太过劳民了,那就分阶段施工,目前骊山皇陵的施工人数先不增加,等到明岁蒙恬驱逐匈奴、夺回河套地区后,后年就征发两百万民夫集中力量修建万里长城,等长城竣工之后,再着手阿房宫的修建,征伐西域、百越、北疆的战事等到去塞外教化的儒臣们有消息后,再着手远征的事情。”

听到父皇一开口就直接将原本预定修建万里长城的民夫数量给翻了一倍,扶苏这次识相的没有再开口了,明白父皇这是把计划中要扩充到秦始皇陵和修建阿房宫的民夫统统给挪到万里长城的工程中了。

大秦的庶民现在总人口约莫两千多万,两百万民夫差不多就是十个人中抽一人,一家之中抽一个劳役,人数翻倍,工程期能直接砍一半,兴许顺利的话仅仅需要五年左右就能顺利竣工了。

终于让父皇听进去自己一个谏言了,扶苏忍不住愉悦的攥了攥双手。

秦缨也琢磨完了工期,等到后年施工之时,大秦的造纸术和印刷术肯定已经初步成熟了,到时大秦改良版的《野菜图谱》送到民间各个里、庶民们冬暖夏凉的地窝子都住习惯了,认识各种能吃的野菜了,掌握麦食、豆食的制作方法了,还能够租借新式的农具使用了,两年多的时间足够让庶民们的生活水平稍稍往前迈一小步了,小胖墩儿也放下心来。

看到大父有些好奇地望向自己手中的黑色翻译器,小胖墩儿立刻笑呵呵地举起手中的黑色小玩意儿献宝道:

“咿呀啊……”(大父,这是玄鸟赐给缨的语言翻译器,有放大声音、转换翻译多种语言的作用,缨想要献给大父!)

始皇闻言有些惊奇的接过孙儿递过来外壳是黑色金属材质,形状似奶瓶,可握、可夹在领口的扩音翻译器,翻来覆去的打量一番后,就无师自懂的将翻译器夹在了孙儿的领口上,看着小家伙困惑的表情,欣慰地笑道:

“缨的孝顺,大父是知晓的,翻译器你就自己使用吧,大父用不着此物。”

看到大父含笑的凤目,小胖墩儿立刻愉悦的点了点毛茸茸的小脑袋,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

看着上方一大一小,一跪坐、一站立,和谐相处的模样,原本心中喜悦的扶苏不知为何有种尴尬的感觉,这一刻只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殿内,而应该滚到殿外。

他明明既是“儿子”又是“父亲”,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竟然有种“子不是子”、“父不是父”的无措感。

待到窗外的天色隐隐有些擦黑了。

扶苏抱着自己实心胖的儿子离开章台宫往宫外而去,看到自己怀里的小胖墩儿正在捣鼓他那个黑色的小翻译器。

等到扶苏抱着儿

子、踩着马凳,进入紫檀木的车厢里后,才忍不住看着低头玩翻译器的儿子出声询问道:“缨,你很不喜欢阿父吗?”

99个盲盒币都依依不舍地花出去了,缨小胖墩儿正在摸索自己的小翻译器,势必要将它的有效功能全部开发出来,让自己的盲盒币花的有价值,头顶之上突然响起了自己亲爹有些沉闷的直球发言。

小胖墩儿立刻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对着自己亲爹眨了眨凤目,声音稚嫩地道:“莫?”

扶苏现在可不吃自己胖儿子装傻充愣那一套了,微微冲着儿子小手中的翻译器抬了抬下巴:“用翻译器说,阿父听不懂你的婴语。”

看到亲爹如此执着要寻找答案的模样,缨小胖墩儿遂像个小大人般叹了口气,而后用手指将翻译器的喇叭功能关掉,举起翻译器就对着自己亲爹声音稚嫩、但不失坚定地说道:

“哎咿呀……”(缨好,大父好,阿父笨!大父聪慧,缨聪慧!阿父笨笨!)

“我笨?”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听到“笨”字的扶苏,被自己不到一岁的儿子用嫌弃的口吻说“笨”,扶苏简直都惊呆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用手指朝内指着自己的一张俊脸,错愕无比的瞪大眼睛,反问,却换来了小胖墩儿抿着小嘴,重重一点头。

深受重大打击的扶苏简直都被气乐了,闭眼头疼的抚了抚额。

小胖墩儿见状忍不住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不说吧,他亲爹一直想问,他说了吧,他亲爹破大防了!

小家伙再度低头研究自己的小翻译器。

入宫前满腹惆怅的长公子,离宫后还是满腹惆怅。

等马车缓缓在长公子府门口停下,扶苏抱着自己儿子下了马车,正准备迈开大长腿往府内走,突然被儿子用小奶音喊着走到了拉车的两匹大马前。

“缨,你要干什么?”

扶苏困惑的看着自己儿子将翻译器放在嘴边,看着拉车的大马双眼放光。

下一瞬,他就清晰地听到小胖墩儿奶声奶气地通过翻译器对着两匹大马笑着出声询问道:

“呀呀啊……”(马儿马儿告诉我,你们俩是公还是母?)

扶苏闻言惊愕的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胖儿子,又瞧了瞧打了俩响鼻的大马,整个人都傻了,翻译器是这样子用的嘛?!

秦缨满怀期待地开口向两匹大马询问了,奈何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两匹大马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小胖墩儿蹙了蹙小眉头,又对着天上飞过的鸟雀叽里咕噜地开口询问道:

“咿呀啊……”(鸟儿啊鸟儿,你们是什么品种?)

一群扑棱着翅膀,急着归巢的倦鸟们对地面上呜里哇啦、咿咿呀呀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冲它们欢快地叫的人类幼崽没有给予任何反应。

秦缨:“……”

扶苏:“……”

看着自己亲爹对自己投来明晃晃的“究竟是儿傻还是父笨”的戏谑眼神,缨小胖墩儿瞬间尴尬的小圆脸爆红,乖乖将小翻译器给收进了系统空间内,是他把傻瓜系统商城内售卖的东西想象的太过强大了!

用意念调出系统光幕,看到订单上售卖的翻译器的商品宣传写的是——【亲,购买我们这款扩音翻译器就能畅通无阻翻译任何语言哦!】

他大大的凤眼微微眯了眯,用含糊不清的婴语对着这句过分夸张的宣传语,叽里哇啦地碎碎念骂了一句:“咿呀啊……”(虚假宣传!差评!)

第53章 扶苏加冠

约莫一旬后,两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下过,桂花开了,高高挂在枝头上的果子也同茂密的绿叶一起渐渐染上了喜庆的红色与黄色。

中秋时节,昼夜温差增大了,气温也变得更加凉爽了。

“地窝子”的图样已经由上到下,一层层地送到天下诸郡各乡邑的里长家中了。

为了赶在冬日落雪前,能够让两千多万庶民们全都住进新的住所里,气温一转凉,天下诸郡的里长们就开始急哄哄地组织着里内的庶民们拿起耒耜,嘿呦嘿呦地挖建过冬时用的地窝子了。

凉风习习的秋夜内,城郊密林内的破败木屋内,再次亮起了昏暗的灯光。

一个个身穿绿色、土黄色、红蓝两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们全都趴在简陋的案几上,疲惫又厌恶的出声骂道:

“这个该死的暴君虽然不杀人,但是会变着法子侮辱人啊!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杀千刀想出这么个损法子!竟然让人在地上挖个四四方方的坑,用土砖在周围修个半人高的墙,顶上搭几根木椽子,最后再盖个用树枝编成的筏子,往上糊上泥巴,晾干后,就让人往里面钻着睡觉了!”

“这破陋的地窝子别说让我住了!要知道在十年前就算是我养的犬都不会住这恶心的土坑的!”

“士可杀不可辱也!这个暴君的做派真是让我越来越讨厌了!”

“是极!是极!就这破地窝子,我还听里长洋洋得意的宣传,说——这还是天外玄鸟赐给秦人庶民住的土建筑,有冬暖夏凉的功效。”

“我呸!真会糊弄人!我看玄鸟就是这暴君扯的一张大旗,无论想做什么事情都扯到玄鸟身上,就是一个破地窝子罢了,竟然还想要冬暖夏凉呵——这也就是只能糊弄糊弄没见识,还大字不认识一个的底层庶民了。”

“但凡认字的,谁不是笑掉大牙了!”

“唉,怎么都没有想到,也就这几年的时间,因为暴君,我们的生活就有了这般大的落差……”

“唉……我看照这暴君能折腾的性子看,用不了几年,这大秦就被他一家人给折腾没了,吾等拭目以待吧!”

“希望那一日早点到来啊……”

“是啊,是啊!”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周边韩人、楚人、魏人争相发的牢骚。

时至今日,喧喧闹闹,火火热热地在民间进行了一整个夏季的收书、献书活动已经正式宣告停止了。

在激烈的角逐之下,一共有三百名来自天下诸郡的亡国贵族子弟经过层层选拔进入了最后一次考核。

中年男人就是这其中的一员。

听着周围这几天挖地窝子挖的身心俱疲的门客们,说话的情绪越来越崩溃了,中年男人遂睁开眼睛开口宽慰道:

“诸位,地窝子的事情我们就不讨论了,虽然暴君强制让每家每户都挖了地窝子,但是又没有规定每个人必须去住。”

“二三子若真的觉得这是暴君侮辱我们这些人的损招的话,不必搭理就是了。”

听到中年男人的话,一众男人们纷纷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门客看着中年男人好奇地询问道:

“家主,那治典郎的最后一轮考核定在了什么时候”

中年男人闻言遂蹙眉想了一下,随后摇头出声回答道:

“最后一轮考核的时间目前还没有确切定下来,但我听闻最后一轮考核是由宫廷博士们集中考核的,想来会把我们这三百个人全都带入咸阳城内进行考核,估计最早应该会在本月底,最迟应该是在下个月岁末,依照暴君办事的性子看,他绝不会愿意看到底下的人将这件事情给拖到新的一年收尾的。”

众人一听到这话,瞬间像是久旱逢甘霖一样,立刻精神抖擞地对着主位拱手称赞道:

“还请家主再辛苦一段时间,等到家主顺利成为治典郎,有机会接近暴君了,我们的国仇家恨就能报了!”

中年男人紧抿薄唇,目光沉沉的点了点头。

……

“阿嚏——”

八月十六日,下午。

秦缨正盘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窗边软塌上往外看秋景,没想到一个小喷嚏打出来,他整个人就像个小不倒翁一样往后倒。

坐在一旁的乳母见状赶忙伸手将小皇孙给扶住了。

王灵看到这一幕后,也被逗的直乐。

她瞥了一眼滴漏,看到已经是申时末了,遂将一顶黑色绣着银色老虎的虎头帽边往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套,边低头看着小胖墩儿杏眼弯弯地笑道:

“缨,这个点儿,想来你阿父的加冠礼也要结束了。”

“阿母现在带着你坐马车去宫里参加宫宴,你这是第一次参加宫宴,也将会第一次在宫里看到你所有的姑姑和叔叔们,一定要好好听话,若是你还像你半岁大时那样,一看到你十八叔就没缘由出手暴打,等回家后,阿母绝对不会轻饶了你的,你知道吗?”

小胖墩儿仰头看着母亲嘴巴开开合合地说话,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眼睛都危险地眯了起来,不想要被按在父母大腿上打屁股的秦缨立刻识相地点了点小脑袋。

王灵见状遂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和儿子的穿戴,没发现不妥之处,看到乳母用小包袱将儿子的尿不湿、奶瓶和备用的小礼服都收拾好了,遂抱着自己儿子,带着两个乳母去前院乘马车了。

秦缨

跟着母亲上了马车后,倚着母亲的肩膀颤颤巍巍地站在车窗前,睁大凤目,往外望。

发现平时里氛围肃然的王城,今日里看起来也热闹了不少。

他亲爹今日要加冠了。

倒霉亲爹作为皇室第二代的领头羊,即便大父没有让他亲爹像他大父年轻时那般特意离开咸阳,回到雍城旧都的蕲年宫中举行加冠礼,但还是让少府中的人给亲爹的加冠礼办得尽善尽美的。

亲爹白日在章台宫内加冠,黄昏时宫中就要举办宫宴。

即便大父没有在明面上说这宫宴的用意,但是阖宫上下的人都能看出来皇帝陛下这是特意找个机会将所有的子女们聚集到一起,为长子进行庆贺呢。

看着车窗外天空之中绚烂的火烧云,秦缨忍不住再次在自己心中感慨一句:[他大父上真的疼爱他亲爹,但是他亲爹也真的感受不到他大父对他的偏爱!如果不是有他夹在中间做父子俩的润滑剂,单单一旬前,那次激烈的谏言,他刚回到都城的倒霉亲爹都得再次被大父给赶到塞外吃沙子!]

规规矩矩的跪坐在坐席上的王灵看到自己儿子扒着车窗站在一旁,一张小圆脸上的表情简直丰富极了,一会儿闲适,一会儿喜悦,一会儿又感慨万千的,也不知道这么小小一个人儿,怎么整日有那般多充沛的情绪

她好笑地摇了摇头。

今日的风还是稍微有些凉的,她担心小家伙站在窗边吹风吹太多,染上风寒了,遂开口将自己儿子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缨,你应该还不知道你的十七个叔叔和十个姑姑的身份吧?不如阿母给你讲讲”

缨小胖墩儿闻言“嗖”的一下就将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转了过去,而后忙一屁股坐在了母亲面前,满眼发亮的仰头看着母亲。

实话实说,他还确实对自己的叔叔、姑姑们挺好奇的。

流传到后世的秦朝史料实在是太有限了,他除了知道自己的一个姑姑叫“阴蔓”和俩叔叔一个叫“高”、一个叫“将闾”外,其余的姑姑、叔叔们叫什么,史料没记载,他也不知道。

看着儿子期待的小眼神,甚至还把他的小翻译器都拿出来了,王灵稍稍捋了一下思绪,就给儿子梳理起了皇家第二代的家谱。

“缨,你的叔叔和姑姑们都是分开记排行的。”

“你阿父是你大父生的第一个孩子,你大姑姑嬴阴蔓是你大父和燕国贵女所生的,是你大父第二个孩子。”

“你大姑姑初春时同廷尉李斯的次子李成成婚了……”

“你二叔高的母亲是魏国贵女,是你大父的第三个孩子,现在也已经和廷尉李斯的长女定亲了。”

“你二叔之后,是你三叔将闾,作为你大父的第四个孩子,你三叔的生母是来自东边齐国的贵女,你三叔和你二叔一样,今岁也和廷尉的次女定亲了。”

“你二姑名‘阳蔓’,是你大父的第五个孩子,也已经和廷尉的小儿子定亲了。”

秦缨听到阿母刚刚说了自己的俩姑姑和俩叔叔,这兄妹姐弟四个人竟然都和老李头的俩儿子和俩女儿联姻了!他不由惊得瞳孔微微颤了颤,对他大父和老李头之间黏黏糊糊的君臣关系有更进一步了解了。

“你大姑、二姑、二叔、三叔因为和你父亲年龄离得近,五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亲密,从你三姑、四叔开始,因为同你父亲的年龄差渐渐拉大了,虽然你父亲对这些弟弟、妹妹们也很疼爱,但是相对而言,兄弟、兄妹之间的亲密度还是比不上和你前面的俩姑姑、俩叔叔的。”

“咿呀啊……”(阿母,我三姑、四叔他们都叫什么名字啊?)

秦缨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用小翻译器询问。

王灵温声笑道:

“你的三姑叫金蔓,四叔叫粟,五叔叫菽……”

约莫一刻钟后,等秦缨晕晕乎乎地听完母亲介绍完所有的姑姑、叔叔后,将他十个姑姑和十七个叔叔的名字默默在心中连起来记了记,算是彻底绷不住了。

他姑姑们的起名方式很统一都是“嬴某蔓”。

从他大姑到十姑分别是:[阴,阳,金,红,橙,黄,绿,青,蓝,紫,欢天喜地十公主。]

而到他的父亲和叔叔们,这起名方式就没那么规整了。

从他父亲到十八叔分别是:[扶苏,高,将闾,粟、菽,谷,麦,黍,灞,玖,施,拾益,拾洱,拾山,双祁,易武,易琉,益祈,胡亥。]

“哈……”

小胖墩儿强憋着笑意,伸手捂脸。

第54章 给见面礼

酉时二刻,凉风习习,红彤彤的金黄落日像一颗圆润的咸鸭蛋一样一点点滑入西边层层叠叠的群山。

宫廷之中的渭水水面被秋风吹得泛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暮色时分,紧挨着渭水边的巨大广场上,此刻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了数张案几和坐席。

每张案几上都安置好了瓜果茶水,身着黑衣的宫人们正忙忙碌碌地穿梭在一张张案几旁,将一座座半人高的吉金灯架往广场上布置。

待到隐隐擦黑的天幕上升起一轮圆润的皎洁明月,摆放在灯架上的蜡烛也一根根地次第亮起后,从广场的西边就说说笑笑地走来了一大群身着华丽曲裾和黑色长袍的宫中贵人。

十八公子胡亥臭着一张小脸跟在一群兄长和姐姐们身后慢慢地往前挪动着。

瞧着比他年龄还小一岁的十妹,突然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跑到了大姐身边,就仰着小脑袋好奇地对着大姐询问秦缨小混蛋的事,他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大姐姐,你在宫外见过大侄子吗?大侄子长得真的很好看吗?”

十八岁的嬴阴蔓一看到自己三岁大的幼妹“哒哒哒”地跑到她身边,竟然是询问缨的事情的,明明十妹自己也才三岁大,还是一个矮墩墩的小孩儿,却一口一个“大侄子”地喊,瞧着模样也挺逗人的。

她遂伸手拉着幼妹的小手,边拉着小姑娘往席位前走,边对同样好奇、纷纷望过来的弟弟、妹妹们笑着说道:

“不错,我在宫外的时候,确实见过几次缨,但是时间都不赶巧,每次我去大兄家中拜访大嫂时,缨不是躺在自己的小床内睡午觉,就是去章台宫内没回家。”

“虽然没能看到那小娃娃睁眼的模样,不过我瞧着小家伙的五官像是结合了大兄和大嫂的所有优点,不仅五官生的非常精致,还生的腿长、胳膊长,吃的白白胖胖的,若是眉心间点颗朱砂痣,那瞧着就和天上的小仙童一模一样了,看着就很想让人伸手捏捏、抱抱。”

一众公主、公子们听到这详细的比喻,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他们一群人之中年龄最大的也不过十八岁,年龄最小的也才三岁,虽然生的身份高贵,但每日过的生活着实算不上多有趣。

公子高和公子将闾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兄弟俩的眼中闪过相同的兴奋。

目前皇家第二代之中,搬出宫廷

,在王城内成婚开府居住的就长公子和大公主兄妹俩。

已经定亲的二公子高、二公主阳蔓、三公子将闾,虽然各自的公子府和公主府也已经建好了,但因为还没有举行大婚,所以现在仍旧住在宫中。

除了住在宫外的大公主有机会去长公子府做做客,日子过得相对自由些外,其余公子、公主们别说去看望大侄子了,他们平日里连出宫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即便大侄子偶尔去后宫中看望蔷夫人了,他们这些人也都不好意思去蔷薇宫中看望。

这一来二去的就造成,大侄子现在都十个多月大了,许多宫外的大臣们都见到大侄子了,偏偏他们一群兄弟姐妹们愣是连大侄子的面都没有见过一次。

若是寻常的一个婴孩也就罢了,偏偏大侄子“被玄鸟选中、得天所爱”的名头还在宫内宫外传播的甚广,这就更让一群刚刚成为姑姑、叔叔们不久的少女、少男们对他们这位自带神秘色彩的大侄子感到好奇了。

当然,这里面感兴趣的人并不包括十八公子。

作为除了大公主之外,唯二还是亲眼见过、甚至亲身被大侄子揍过的十八公子,胡亥看着一群在坐席上都跪坐下的兄弟姐妹们竟然还在争相讨论“大侄子”和“天上玄鸟”的关系,他就忍不住双手环胸,一脸冷酷,边努力支棱着耳朵听哥哥、姐姐们讨论的内容,边不停的翻着一双白眼。

听到二哥、三哥,一个接一个地夸秦缨肯定和传闻中一样非常“聪明伶俐、乖巧可爱”,胡亥就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讥讽一笑,心中破口大骂道:[哼!二哥、三哥,这说的都是什么屁话?!等那小混蛋挥舞起来他的一双小胖手“啪啪啪”地往你们哥俩的脑门上猛拍之后,你们就眼明心亮了!]

[惹——孝顺懂事?活泼好动?],听到二姐、三姐又紧接着对秦缨说出来的赞叹,胡亥直接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白眼翻的都快到脑袋后面了,[没错!二姐、三姐这话说对了一半,那小混蛋确实挺活泼好动的!但是一见面就能抡起双手、双脚、龇牙咧嘴暴打自己亲叔叔的人,孝顺个屁!懂事个屁!那就是一个仗着自己皇长孙的身份,仗着父皇对他的宠爱,而明晃晃行凶的小混蛋罢了!早晚都会露出他的可恶真面目的!]

耳朵里越听哥哥、姐姐和妹妹对秦缨发自真心地表露喜爱和期待,胡亥的一颗心就变得越来越烦躁,脸色也就跟着变得越来越难看。

如果让他选的话,他才不想来参加今日的宫宴的,可是他不仅没得选,而且还不敢不来。

坐在胡亥身旁的十七公子益祈,在周遭晃动的烛光之下瞧见幼弟连连翻眼皮的动作,忍不住关心地开口询问道:

“十八弟,你是眼睛不舒服吗?”

胡亥闻言蹙了蹙眉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看到坐在不远处的十妹妹突然从坐席上站起来,朝着东边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喜悦大喊了一声:

“大嫂!”

“大侄子!”

小丫头这脆生生、甜丝丝的一嗓子喊,瞬间将一众公子、公主们的视线全给喊到了东边。

秦缨出生以来有人喊他“缨”,有人喊他“小公子”,有人喊他“小殿下”,还有不少人喊他“小安国君”的,两辈子加起来,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喊“大侄子”,几乎一听到这陌生的声音称呼,他就待在母亲怀里,满眼好奇地转过了毛茸茸的小脑袋往南望,一眼就看到了在皎洁的明亮月光之下,一大群身着黑袍、黑裙的少男、少女们正欢天喜地地快步迈腿往他和母亲的方向赶来。

百闻不如一见,意识到乌泱泱朝着他们娘俩赶来的一群人就是自己在马车里从母亲口中听到的“五光十色”的姑姑们和“五谷、数字”的叔叔们了,缨小胖墩儿下意识就对着众人咧开小嘴,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明媚笑容。

王灵也没想到,她刚带着儿子从蔷薇宫中出来,自己的一串小姑子和小叔子们就已经来到这宫宴的广场上等着了。

“大嫂!”

“大侄子!”

“大嫂!”

也就眨眨眼的功夫,一大群疾步而走的公子、公主们就快速奔到母子俩身边,将一大一小给团团围住了,纷纷张口称呼娘俩儿。

“哈哈哈哈哈,缨,你快来见过你的姑姑和叔叔们。”

王灵看着自己儿子瞪大凤目、满眼惊奇地在一众公子、公主们脸上挨个扫视,不禁有些好笑的将怀里的小胖墩儿往前送了送。

秦缨看着自己一大群高、矮、胖、瘦的陌生叔叔和姑姑们,一双大眼睛都快要看不过来了。

诚然,出身皇室,无论男、女都是从一代代美人基因之中优中选优地筛选出来的,再加上平日里都吃的好、穿的好,自然都是很光鲜亮丽的漂亮人类。

看着面前的姑姑、叔叔们,小胖墩儿发现大父膝下的公主、公子每一个都生的很有辨识度,容貌也很养眼,纵使是臭着一张脸的胡亥也因为他体内的一半的胡人血统,而生的高鼻深目,抛开讨人嫌的性子外,单看卖相还是很不错的。

可是等看到面前一个个俊男靓女纷纷对他张口亲热地介绍——“缨,我是你大姑”,“我是你二叔”,“我是你三叔!”,“我是你二姑”……“大侄子,我是你十姑!”叽里咕噜、呜哩哇啦地开始说话时,秦缨就蒙圈了。

别说让他挨个咧嘴笑一笑,记下每个人的长相了,他的一双大眼睛中都要晕的转起蚊香圈了,也是在这时候,小胖墩儿才能真的意识到在他大父强大生育力的加持下,老秦家开枝散叶的数量也就比康老爷子少那么一丢丢。

他们家真的是乌泱泱好大一家子啊!

看到本来还在冲他们表情甜甜、咧嘴笑的小奶娃,听着一群叔叔、姑姑们呜哩哇啦的介绍,小家伙都一脸懵了,显然是已经完全分不清究竟谁是谁了,而大嫂更是被逗得直乐,险些胳膊抖的都快要抱不住怀里的小胖墩儿了。

作为长姐的嬴阴蔓当即对着弟弟妹妹们摆手笑道:

“行了,行了,大家先散开些让大嫂和缨到坐席上歇一歇、喝杯茶后,再互相对缨做自我介绍。”

听到大公主的话,一众公子和公主们忙点点头,脚步后退,离得远了些。

看着一群俊男靓女退开后,秦缨只觉得面前原本稀薄的空气都一下子变得浓郁了起来,他忍不住冲着大姑姑咧嘴笑了笑,大姑姑真是人美心善、善解人意啊!

可是当他的视线下移看到站在大姑姑身边仰头望着他的十八叔后,秦缨瞬间低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对其眯了眯眼,将嘴角一扯就露出了一个人类幼崽想要挠人、咬人时的邪恶笑容。

臭着一张脸的胡亥,一瞥见秦缨对他露出来的那恶狠狠的龇牙咧嘴的笑,下意识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再次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夏日里在章台宫内初次见到秦缨时,这个小混蛋待在自己父皇怀中像个小疯子一样对他掌掌怒扇,脚脚怒踹的可怕模样,他的身子忍不住剧烈地打了个哆嗦,赶忙闪身躲到了大姐身后。

瞧见胡亥被自己一个笑容就吓跑了,小胖墩儿不禁眨了眨亮晶晶的凤目,本就美妙的心情变得更好了。

看来对于胡亥这种恶劣熊孩子,就得以暴制暴、建立条件反射才行啊!

巴甫洛夫的狗狗,诚不欺我!

小家伙边咧嘴笑着,边被母亲抱着往前走。

等秦缨跟着母亲在坐席上坐下后,看到一众年少的姑姑、叔叔们又亲亲热热地围过来了,他立刻从袖子中取出小翻译器夹在领口上,而后又拿出来了一包来时路上在系统商城内购买的奶糖,在母亲惊讶的目光之下,用小胖手撕开袋子口,反客为主,对着跑到他面前的一群长辈们,挨个拉着人家的手,边往人家手心里放甜丝丝的奶糖,边笑眯眯地咿咿呀呀点头道:

“啊呀……”(你是大姑姑。)

“嗷呦……”(你是二叔叔。)

“咿呀啊……”(嗯嗯,我记下了,你是三叔叔。)

“……”

“啊咿呀……”(嗯嗯,我记下了,你是我十五叔叔。)

“咿呀呀……”(十六叔、十七叔。)

啊咦咦……”(八姑姑、九姑姑、十姑姑!)

“咿呀啊……”(大家乖乖排好队,不白来啊,全都不白来,每人今晚都发两颗玄鸟奶糖。)

瞧着自己儿子明明是在场之中年龄最小、辈分最小的小婴儿,还没有和他的一群姑姑、叔叔们说几句话呢,反而像是一个头次见晚辈出手给晚辈送见面礼的小大人一样,反过来让他的一群叔叔、姑姑们排着队来他面前领糖果了,王灵在一旁看着,只想要伸手捂脸。

一群公主、公子们却激动的眼睛亮了,着实是没想到传闻中的大侄子真的和玄鸟关系很不一般啊!

第55章 月下分糖

因为夏日里那一顿结结实实的暴打,令四岁的胡亥在内心深处对幼小的秦缨在产生了浓浓厌恶的同时也产生了深深的惧怕,若是换成旁的东西,他兴许还能忍得住,可是“玄鸟奶糖”四个字无论是分开还是合起来,对一个秦朝小孩的吸引力都实在是太大了!

瞧着兄弟姐妹们都积极地排队了,内心纠结一番的胡亥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这个迷人诱惑,遂溜到了最后一个位置排着。

等到他撇着身子、伸着脖子,看到前方的哥哥、姐姐们全都喜气洋洋的捧着两颗奶糖走到一边了,他等啊等啊,瞧见站在他面前的八姐、九姐和十妹也笑盈盈地捧着两颗奶糖欣欣喜喜地闪到一旁去了。

胡亥就宛如大晚上,饥肠辘辘地摸着肚子,站在食堂窗口前排了老长队伍的干饭人一样在一阵心焦的等待之后,终于与坐在窗口内、头戴黑色虎头帽、不慌不忙打饭的缨小师傅面对面地四目相对了。

为了表现出自己对秦缨的记恨,以及自己作为叔叔的高一辈身份,胡亥当即高高抬着下巴,将自己右手伸到秦缨面前,做出一副等待着秦缨这个大侄子乖乖给他这个小叔叔“上供”的高冷倨傲模样。

看着胡亥这讨人嫌的狗样子,缨小胖墩儿不由嘴角抽了抽,两只小手又蠢蠢欲动的想要对着胡亥的脑门使出“降龙十巴掌”的猛击了,但他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也还不至于抠抠搜搜的连两颗奶糖都不给胡亥,遂翻了个白眼,重新将自己的小胖手伸进塑料包装袋内摸啊摸。

可惜,这一摸就让小家伙惊得凤目瞪大、瞳孔地震了!

“咿呀……”(糖呢?)

听到小家伙这突如其来发出的惊诧小奶音,站在周围高高兴兴打量着手中奶糖瞧的公子、公主们不由齐齐转头看向了坐在大嫂旁边的大侄子。

胡亥见到这一幕后,心中也霎时产生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王灵瞧着自己儿子本来是将他的一只小手塞进那奇怪的袋子里摸来摸去的,而后两只手都塞进去摸,最后直接拎起那窸窸窣窣响的袋子底部使劲儿往下摇晃。

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在月光之下散发出蓝色光芒的大袋子,在小奶娃疯狂的摇晃之下,别说一颗奶糖了,连半颗奶糖都没有掉出来。

秦缨只得将袋子口撑起来递到胡亥面前,微微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对着胡亥咿咿呀呀地说道:

“咿呀啊……”(十八叔,奶糖没有了。)

[啊!]排了长长队伍的胡亥一听到这话,瞬间只觉得脑门上响起了一道霹雳!

他不敢置信地弯腰往袋子中看,瞧见里面空空荡荡的模样后,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一张小脸也跟着变红温了。

王灵看到十八公子这又气又恼、又哀怨、表情复杂的马上就要扯着嗓子、哇哇大哭的崩溃模样,也不禁眼皮子重重跳了跳。

这还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是自己儿子和十八公子的气场天生不合吗?怎么叔侄俩一见面就会奇奇怪怪的杠上呢?

瞧见胡亥用右手指着他的脸,双眼含泪、嘴唇颤抖、一张红彤彤的小脸上满是羞恼,仿佛自己故意折辱他的气怒模样,秦缨也有些冤了。

玄鸟在上!巴甫洛夫的狗狗又不是一天训成的!他可没有想要扣胡亥的奶糖份额,这次他又双叒叕地被扒郎台系统给坑了啊!

他看到系统商城售卖的奶糖是一包六十颗的规格,来时在路上就算好了,十个姑姑、十七个叔叔每人分两颗奶糖,还剩下六颗。

他在这圆月之夜,将余下的六颗奶糖再分别给大父、大母和阿母,一人两颗。

他年龄太小,还吃不了糖呢,他就不吃了!这样以来,六十颗奶糖刚刚好能分完!

可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啊!他来时算的好好的,等真正分的时候,袋子里就只有五十四颗糖!

天杀的!继“小翻译器虚假宣传”后,连一袋子“奶糖”都给他缺斤少两!秦缨再度在心中对半成品系统爆出了一大串优美的华夏话,而后难得对着面前的胡亥温和的咧嘴笑道:

“咿呀啊……”(十八叔,对不住了,兴许是玄鸟赐糖的时候,不巧把你给忘了,没关系,等我下次看到玄鸟了,给祂说声让祂知道你的存在,以后必不会把你给忘了哦~)

一听到自己儿子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的小奶音,王灵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尴尬的僵住了。

气恼上头的胡亥也终于迎来了压垮他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哇——”的一声就扯着嗓子、仰头望月、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众公主、公子们听到大侄子的话后,也不禁面面相觑、表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玄鸟可是他们秦人们祖祖辈辈的保护神啊!怎么他们一众兄弟姐妹们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能顺利获得玄鸟赐下的奶糖,独独十八弟/十八兄没有呢?

看到儿子第二次碰见他十八叔后,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十八叔整的嗷嗷大哭,王灵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还是那一句话,将人欺负哭的是自己儿子,被欺负哭的是自己最小的小叔子,上次在章台宫内的事情也就不说了,可这次确实实打实的天意啊!天意让奶糖没有了,她也没办法凭空给小叔子变出两颗奶糖出来,只能伸出右手拉着胡亥的小胳膊,温声哄道:

“十八弟,你莫要哭了,等到大嫂回府后,会让人给你多送些蜜糖吃的。”

“呜呜呜呜呜呜,我不要!”

胡亥闻言一把甩开长嫂拉着他的手,用两只小手揉着自己的眼睛,哇哇哭得更加真情实感了。

秦缨见状遂眯着凤目,奶声奶气地大喊道:

“咿呀啊……”(十八叔!你哭!你再哭!额就锤你了!)

“你……”

听到小混蛋不仅不给他奶糖,还要锤他!胡亥又惊又气的小手颤抖的对着恶霸般的小奶娃指啊又指。

其余候在一旁的宫人们听到公主、公子们之间传来的动静,都忍不住侧目往这边看了看。

作为大公主的嬴阴蔓看到大嫂哄不住幼弟,不由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之中的明月,明白再过不久,一众夫人们就要赶过来参加宴席了。

十八弟的生母虽然早逝了,但是养母毕竟是后宫之中身份颇为特殊的清夫人,若是让清夫人看到幼弟这模样,心中肯定是要不舒服的。

再加上今日毕竟是大兄的好日子,都到这个点儿了,还是让这一天给喜喜乐乐、完完整整地度过去吧。

这般想着,嬴阴蔓遂几步上前俯身搂着幼弟的小肩膀,将哇哇哭的胡亥给拉到一旁,低头对着他柔声细语地笑道:

“亥弟,你别哭了,大姐大了不爱吃糖,呶,你吃这两颗奶糖吧,都是一样的东西,你不要在意,天上的玄鸟整日像父皇一样日理万机、忙忙碌碌的,一时疏忽少赐给缨了几颗糖也是能理解的,不是故意忘了你的。”

看到在皎洁的明月之下,静静躺在大姐手心中的两颗蓝白色的长条奶糖,胡亥瞬间停止哭泣,抽噎着用手背擦干眼泪,就直接抬起右手从大姐的手心中把两颗奶糖给拿走,转身跑到一旁,撕开包装纸美美吃了起来。

本来心中还小小有些愧疚的秦缨,看到胡亥如此没有礼貌的模样,

心中那点子淡淡的愧疚瞬间就没了!只觉得傻瓜系统这次傻的好!他就爱买缺斤少两的奶糖!

“大姐,给你一颗糖。”

看到大姐把属于自己的两颗奶糖都给了幼弟,二公主阳蔓、二公子高和三公子将闾忙抬起右手给自家大姐分糖。

其余年龄小一些的公主、公子们也都有样学样地跟着拿出来了自己的一颗奶糖笑呵呵地递给自己大姐,甚至年龄最小的十公主还努力踮起小脚、用小手将自己的奶糖往大姐手心中塞,和胡亥刚刚猴急夺糖的没礼貌模样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瞧见弟弟妹妹们纷纷给自己手中塞糖的模样,嬴阴蔓忙哭笑不得的摆手道:

“不用,不用,你们吃自己的糖,我真的不爱吃糖。”

秦缨一听大姑姑这话就知道是假的,毕竟古人们对甜味都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现在贵族们能吃到的糖也基本上是蜜糖和饴糖,宫内的贵人们会将楚地送到都城的甘蔗榨成汁喝,而正儿八经、能储存食用的蔗糖得等到汉朝才有雏形呢。

小胖墩儿默默又将“制糖”的事情挂到了自己的心弦上。

嬴阴蔓还不知道大侄子已经完全摸透她的心思了,她将自己的目光从弟弟、妹妹们的奶糖上移开,闻着那甜丝丝、奶香奶香的糖条,她自然是想要亲口尝一尝的,更何况这奶糖还来历不凡,兴许里面隐藏着有玄鸟的祝福呢。

她为了大局能将自己的奶糖送给自己嗷嗷哭闹的幼弟,可却并不想接受旁的弟弟、妹妹们给她的奶糖,若只是糖也就算了,假如弟弟、妹妹们把糖给自己后,连带着把属于他们的好福气也一并分给她了,那可怎么办呢!

还是算了吧。

瞧着大姑姑笑得满脸温婉、大气和善的模样,再看看周围一众友善的叔叔、姑姑们,秦缨忍不住抿了抿小嘴,这可真是一群小绵羊之中混进了一只基因突变的邪恶摇粒绒啊!

一想到史书上记载的内容,眼下站在自己面前的一群姑姑、叔叔们在胡亥篡位后,不是被胡亥下令给残忍的腰斩、肢解,就是被逼无奈地纷纷自裁,这一群生的如此光鲜漂亮的俊男靓女们却在大父驾崩后的一年之内就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凄凉下场,秦缨就忍不住攥紧两个小拳头,满含厌恶的看了美滋滋吃奶糖的胡亥一眼。

如果能测基因和心理状况的话,他真的很想知道胡亥这个臭崽子是不是超雄和反社会人格!

毕竟放眼华夏五千年,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继位之后能心狠手辣地屠了自己满门的狠人!

看着自己儿子一脸讨厌的看向十八公子,王灵这个做母亲、做大嫂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侧头在儿子耳边低语道:

“缨,你不能让好人吃亏啊。”

“你大姑姑其实来咱家里瞧过你好几次了,可是时机不巧,你不是睡了,就是在你大父身边没回家,所以你们姑侄俩也一直没碰上。”

“今日是宫宴,让所有人开开心心的才行,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好吃的东西?快给你大姑姑送些弥补一下。”

听到母亲的话,秦缨遂眨了眨眼睛,又从系统商城内下了一个新的订单。

小奶娃一从自己的系统空间内变出两根漂亮的七彩棒棒糖,就立刻凤目亮晶晶、欣喜地对着自己大姑姑咿咿呀呀地招手喊道:

“咿呀啊……”(大姑姑,玄鸟刚刚显灵了,说大姑姑人美心善,祂很喜欢你,遂给大姑姑专门赐下了两根玄鸟七彩棒棒糖哦!)

听到大侄子奶声奶气仿佛小大人哄小孩子的语气,一众公主、公子们又眼睛放光,“哇——”的一下惊喜地聚了过来。

胡亥看见秦缨手中晃动的那两根又圆又大和他的一张脸差不多大的七彩棒棒糖,瞬间眼睛都看直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剩下的一根长条奶糖,两种糖对比之后,胡亥只觉得亏大了呀!

但凡今日这棒棒糖是在大兄手中的,胡亥都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抢,可是看到秦缨那笑嘻嘻的模样,他却有些迟疑地不敢上前争夺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大兄是不会动手打他的,而秦缨这个小混蛋不仅会打他,而且还是暴打!

胡亥只能忍痛将视线给转过去了。

嬴阴蔓拿到大侄子硬塞到她手中的两根棒棒糖后,也不由惊喜的瞪大了眼睛,忙眼睛弯弯地对着自己大侄子激动道:

“多谢缨了。”

缨小胖墩儿立刻咧嘴笑着摆了摆小手。

瞧见一众小姑子、小叔叔们全都手中有糖,眉开眼笑了,作为长嫂的王灵也忍不住长松了口气。

下一瞬,她就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一个硬硬的东西轻轻戳了戳,王灵诧异地低下头,就看到如水的月光之下,自己儿子将一模一样的两根棒棒糖悄悄塞进了她的袖子里,还调皮的冲她眨了眨大眼睛。

王灵一愣,而后忍不住摇头失笑,她虽然被小家伙偷偷摸摸的小动作给逗的有些好笑,但不得不说,她的年龄也只比大公主大一点点,遂喜悦的将两根棒棒糖揣进了宽袖里。

第56章 纸张头名

约莫一刻多钟后,住在渭水北岸六国宫殿群中的一众夫人们就迎着清风明月相携着走到了巨大的广场上。

圆润的皎洁明月之下,秦缨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穿着一身深紫色曲裾的大母。

除了熟悉的大母之外,第二个让他注意到的则是一位身着一袭华丽的绿色衣裙、神情清冷的中年夫人。

看到胡亥远远地朝着那位瞧着就冷冰冰的夫人边委屈巴巴地喊着“阿母、阿母”,边快步奔去,小家伙立刻明白了,想来这位就是胡亥的养母了,那位在传闻之中凭着大父表妹的出身,于后宫之内与自己大母平起平坐的韩公主——清夫人了。

姬清也就着头顶之上倾斜下来的明亮月光,淡淡地瞥了一眼紧挨着长夫人所坐的小奶娃。

这位在漫长的夏日内于王城之中一炮而红的皇长孙,现在“得天所爱、被玄鸟选中”的好名声已经在宫里宫外的传播的分外广了。

甚至绝大多数咸阳城的庶民们都不知道皇帝陛下有多少个儿子和女儿,却都听闻始皇帝有一个分外神秘、能与天上玄鸟沟通交流的大孙子了!真可谓是凭一己之力,将他的父亲、十七位皇叔、十位皇姑的风采给遮掩的严严实实的。

她看着这般一个小小的婴孩,正头戴黑色的虎头帽,凤眼极为明亮地跟着自己母亲坐在坐席上,睁大着漂亮的凤目瞅着他们一群人。

小家伙的个头实在是太小了,坐在坐席上隔着案几只能让他勉强露出一个圆润的小脑袋,可即便是这样,看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一大群陌生人,小奶娃也没有露出丝毫惊吓的表情,反而正用一种好奇又清澈的目光挨个仔细打量着她们这一大群陌生的夫人们。

一众夫人们看到蔷夫人笑盈盈的从长夫人怀中接过了自己白白嫩嫩的大胖孙子,也都不禁羡慕的聚了过去。

但是众人都只是稀罕的看这白白胖胖的小娃娃,一个个都没敢上手摸,毕竟他们双方之间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小小一个娃,又如此金贵,但凡回府内出了什么头疼脑热的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一群女人们围着皇长孙笑着称赞、夸了几句,就客客气气的纷纷在坐席上落座了。

秦缨被他大母搂在怀里,认真观察着面前形形色色的人。

今日的席位主要是分成了三块。

十岁以上的公主、公子们都分别有自己的案几,十岁以下的公主和公子们却是随着自己母亲坐在一起的。

三岁大的十公主一脸稚气,跟着自己母亲落座后,立刻奶声奶气地从自己的袖子中取出两颗奶糖,眼睛亮晶晶地对着自己母亲喜悦地笑道:

“阿母,阿母,您不知道,刚刚您和其他

母妃没有过来时,大侄子给我们每个人都分了两颗玄鸟赐下的奶糖!”

“呶——您看就是这个!”

十公主边咧嘴笑着,边将自己紧紧握在小手中的两颗奶糖展示给母亲看。

嬴紫蔓的母亲乃是来自齐国的贵女,与其余的夫人们相比,年龄也年轻许多。

齐夫人一低头看到女儿白嫩小手中静静躺着的蓝白两色的独特糖果,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扑面而来,极为浓郁的奶香甜味,正明晃晃的展示着这糖果绝非凡品!

看到女儿开心的模样,她不由感激的对着坐在蔷夫人怀中的皇长孙笑了笑,同时计划着等皇长孙满周岁时,周岁的礼物要再重些。

十公主这话一开口就不得了了,秦缨只看到自己其余的姑姑、叔叔们无论年龄大小,也都纷纷喜滋滋给他们各自的母亲展示他们的玄鸟糖果,甚至还有好几对母子、母女们直接小心翼翼撕开糖果纸,珍惜地笑着品尝起来了。

一时之间,夫人的坐席这边散发出来了浓浓的甜香味。

自己倒霉亲爹不在场,秦缨当即又笑眯眯的给大母献上了两根七彩棒棒糖。

蔷夫人接过这漂亮的大糖果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看着周遭夫人们不是在低头欣赏糖,就是在笑着品尝糖,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清夫人也忍不住垂眸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养子。

养子的身上有浓浓的奶香味,嘴角也有极为细小的奶糖渣,不用问,单看这些小细节就知道胡亥已经把属于他的奶糖给吃完了。

瞧着养母打量他的冷漠眼神,胡亥下意识身子一抖,而后立刻怨念十足又委屈地指着坐在旁边的秦缨,扯着一口嫩嗓子,大声埋怨道:

“阿母,您都不知道秦缨有多坏!他故意让我们兄弟姐妹们排着队伍到他跟前领糖,然后好不容易轮到我了,他却说糖没有了,呜呜呜呜!秦缨这就是故意在欺负我的!阿母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听到胡亥这开口就给自己泼脏水的话,秦缨的小拳头都攥紧了,他前世今生就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奶糖吃都吃了,却反过来埋怨他这个送糖人!脸呢?!

坐在对面的王灵闻言也忍不住蹙了蹙眉,有些一言难尽地看了自己最小的小叔子一眼。

搂着大孙子、坐在姬清旁边的芈蔷听到胡亥这话却扯了扯嘴角,淡淡的瞥了一眼身旁的母子俩,颇为好笑地说道:

“胡亥,我刚刚也听旁的公子、公主们说了,这奶糖是玄鸟赐给缨的,缨当着你们兄弟姐妹的面撕开袋子口,又大方的转送给你们这些做姑姑、叔叔的。”

“这阖宫上下,从高到益祈、从阴蔓到紫蔓,你的哥哥、姐姐、妹妹全都收到玄鸟赐予的奶糖了,怎么偏偏轮到你时就没有了呢?”

“你说你没有分到奶糖,可是你嘴边的乳白色糖渣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四岁的胡亥一听这话,小脸又红温了。

以往他也没有多讨厌蔷夫人,可是自从与秦缨结下仇怨后,他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蔷夫人讨厌!当即冷哼一声、撇过脑袋道:

“我的奶糖是大姐送给我的!秦缨没给我发奶糖是事实!”

坐在一旁看热闹的燕夫人,没想到看着看着,热闹竟然砸在了自家头上!

她一听到自己的傻闺女竟然把玄鸟赐予的珍贵奶糖送给了十八公子,瞬间急了!那是普通的蜜糖、饴糖嘛!那可是玄鸟赐予的天外糖!有大福气的!

瞧见母亲着急的模样,陪着母亲在坐席旁暂坐的嬴阴蔓赶紧将自己袖子中的两根大七彩棒棒糖掏出来给母亲看了,并小声拍着母亲的手背安抚道:

“阿母不要紧的,我是大姐,看到大嫂用蜜糖哄不住十八弟,自然不能看着十八弟因为没糖就哭闹着搅和了宫宴,再者,您看这是后来缨又专门给我的大糖果,也是玄鸟赐予的。”

大惊之后又迎来大喜,瞧着自己女儿笑吟吟地用素白的双手摇晃着这好看的大圆盘糖果,燕夫人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但心中却对皇长孙的好感变得更浓了,默默拍着女儿的手,没吭声,只是在心中给皇长孙的周岁礼物又添了几样。

而等清夫人在几个小公主和小公子的口中,彻底弄懂“分糖事件”的来龙去脉后,一张清冷的俏脸上都染上了浓浓的尴尬。

望着一众夫人们对她投来的各种复杂眼神,姬清一时之间只想要赶紧找条地缝钻进去。

若是没有对比也就算了,偏偏十公主比胡亥还小一岁呢!人家做妹妹的都能大大方方地给大公主分出一颗奶糖,而胡亥拿了大公主的两颗糖,连声“谢谢”都没有,就直接闪到一旁美滋滋地吃了起来,现在还跑来恶人先告状了,这无论怎么看都很是没有教养了!

虽然说“子不教父之过”,但是皇帝陛下一连生了十八位公子、十位公主,其余二十七个孩子都是大大方方、和和善善的,唯独胡亥这一个最小的儿子,显得又馋又贼,自私自利、上不的台面。

即便说他年龄小,他还比最小的十公主大了一岁呢!兄弟姐妹们的父亲都是一样的,受到的教育也都是一样的,这没教养的锅无论怎么甩似乎也甩不到那个来自义渠的早逝卑微胡女身上,最终自然是只能让姬清这个出身高贵的养母来背了。

姬清一张脸火辣辣的烫,看着胡亥还想要拧眉说些什么话进行反驳,她当即满脸嫌弃地低声呵斥道:

“行了,快闭嘴,两颗糖罢了,我整日是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吗?!”

瞧着养母单单听了兄弟姐妹们的话,就对自己劈头盖脸的训斥,胡亥无声地张了张口,随后又嘴角下撇、心不甘情不愿的低下脑袋、闭上了嘴,但是那从内到外散发出来的浓浓怨气却几乎都要在他头顶上面凝成实质了。

坐在身旁的秦缨静静地观察着这母子俩的互动。

若是换成一个寻常的孩子,他此刻都得怜悯一下这个“可怜早早丧母,亲爹整日忙的不见人影,日常只能和性子清冷的养母过活”的倒霉娃,然而这孩子姓“嬴”、名“胡亥”,小胖墩儿就只剩下翻白眼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单单胡亥在史书上的恶名以及系统播报的他十年后将犯下的罪孽,就已经让胡亥这个人在他心中打了个大大的红叉叉!

他才不管胡亥平日里与他的养母相处的好不好,他的养母是不是真心教养胡亥呢,在他眼中看来,胡亥这块皇室烂泥,早晚都得被清理出去。

或早或晚的问题罢了。

待到瞧见自己大父带着倒霉亲爹也披着月光缓步而来了,秦缨立刻兴奋了起来。

瞧见倒霉亲爹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单看容貌和老李头长得有几分相似,秦缨瞬间明白了,这位就是大姑姑的驸马了。

始皇瞧见孙儿,眼中也有了笑意。

跟随在一旁的宦者赶忙匆匆走到众夫人的席位那里,将皇长孙抱到了皇帝陛下面前。

秦缨一来到大父身边,立刻从系统空间内取出了一根长得和他差不多大的七彩棒棒糖,用两只小手捧着比他小胳膊还要粗的塑料棒,在满广场人的惊诧目光下,借助领口上的小翻译器对着自己大父奶声奶气地甜滋滋道:

“咿呀啊……”(大父,这是玄鸟托缨送给大父的七彩棒棒糖,祝大父中秋快乐!)

如今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