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中秋节的概念,自然也没有赏月、吃月饼、阖家团圆的习俗,只是因为长公子生在中秋月圆之日,碰巧今岁加冠了,所以宫中才有了今日的月下宴席。
始皇看着孙儿高高举到他面前的大糖果,那一圈一圈的彩色圆形大糖盘已经将他整个小人儿给遮盖的严严实实的,小家伙捧着那白色圆棒的两只小手也止不住微微发颤,足以可见这是一个十分有重量的糖果了。
心中高兴的始皇忍不住眼中浮现出了浓浓的笑意,连人带糖果的直接抱着往高处的主位案几旁去了。
跟在后面的扶苏和李成眼中神采各异。
李成羡慕的看了一眼皇帝陛下的背影,心中琢磨着,如果他和大公主未来的孩子有三分皇长孙的聪慧可爱,他老李家就能烧高香跑回上蔡老家祭祖了。
扶苏在高兴的同时又不禁有些担忧。
这么大的一个糖果,他父皇如果全部吃完了,岂不是一口牙都甜掉了?小孩儿没牙了还能重新长出来,他父皇没牙了不就得遭罪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长子、女婿想法的始皇,等抱着孙子坐到主位坐席上后,伸手接过孙儿捧给他的大棒棒糖,眼中异彩连连,不禁对孙儿连连笑着点头夸赞道:
“缨真是孝顺,这般大又这般漂亮的糖果想来也就是玄鸟才能拥有了,合该插到花瓶内,让满朝文武都看看。”
瞧着大父要将这大棒棒糖当成一束花插进花瓶内给百官看看,缨小胖墩儿不由瞪大凤目,点了点小脑袋,也行吧。
反正棒棒糖外面带着塑料包装纸,保质期也挺长的。
大父想要让百官欣赏就欣赏吧,不过这也侧面表露出来,大秦朝的人是真的很馋“甜味”啊!
待到瞧见坐在下首的夫人、儿女们全都从坐席上站起来对他俯身行礼,心情很不错的始皇直接颔了颔首,就摆手让众人坐下了。
随着一众歌姬、舞姬纷纷入场,明月之下,这场皇家宫宴也算是彻底开始了。
然而宫宴才进行没多久,秦缨的上下眼皮子就止不住像是磁铁一样牢牢相吸了起来。
没等到宫人们将一碗碗、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食物端到案几上,小胖墩儿就像是被强制关机了一样,“咚——”的一下就倒在了大父的大腿上流着哈喇子,香甜的熟睡了起来。
始皇也伸手接过宫人送过来的小毛毯直接熟练的将乖孙打包成个小春卷,就让宫人将其送进房间内睡觉了。
随着宫宴的进行,随着秦缨的提前离席,始皇到来前,在一众公主、公子们口中讨论的热热闹闹的“分糖事件”,虽然没有皇子、皇女们接着讨论了,但是在宴席散之前,还是一字不漏的传进了始皇的耳中。
即便这只是一场很小很小的事件,但在强烈的对比之下,也一下子就将众位皇子、皇女们不同的性子展露了出来。
坐在主位上的始皇难掩失望的往下垂眸扫视了一眼满脸怨气的小儿子。
等到在许多许多年之后,老去的胡亥才蓦的回头发现,他从父皇宠爱的小儿子一直到被父皇彻底放弃驱逐的真正转折点不是缘于那场“没缘由的在章台宫中挨了初次见面的秦缨的一顿暴打”,而是四岁时的那一场“明月之下的中秋宫宴”。
因为“天上的玄鸟独独没有给他赐予奶糖”,即便他拿了“大姐的奶糖”,属于他的好福气也是彻底散光了。
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了价格,尚且完全没有察觉出来的幼龄胡亥正在面前一群身形旋转、跳跃的舞姬之中,如同一朵生长在阴暗之中的毒蘑菇一样厌恶又憎恨地盯着坐在对面案几旁的长公子和长夫人。
月华皎洁,秋风不语。
随着夜色一点点加深,明月一点点升高,热热闹闹的皇家中秋宫宴也彻底散场了。
……
等到缨小胖墩儿再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发现已经到大半夜了。
躺在自己紫檀木小床内的小家伙,在床尾摇曳的两盏烛光之下,能清楚地瞥见正坐在木地板上、倚靠着大柱子,闭眼养神的俩乳母。
他穿着尿布湿,此刻倒也没有想要去净房的意思,而是懒洋洋的张嘴打了个哈欠,将系统面板给调了出来。
瞧见昏暗的房间之内,柔和光幕上不断扩大、缩小、跳跃着的五颜六色的大转盘,是明晃晃的在勾着自己去抽奖,缨小胖墩儿本想伸出小手拍上去,将八月份的四次抽奖次数也给用了,可是当他的手掌堪堪拍到光幕时,小家伙又蹙着小眉头,将自己的小手给收了回来。
无他,最近商场之中售卖的东西,不是过于夸张的“虚假宣传”,就是“缺斤少两”,这不靠谱的商品总给小胖墩儿一种商城清尾货的感觉。
他的抽奖机会多难得啊!多难攒啊!
若是傻瓜系统再让他抽到一箱尿不湿或者一罐子茶叶,他不就大亏特亏了嘛?!
这般想了想,秦缨又将系统面板给收了起来,准备攒到春节时在华夏最喜庆的日子里进行抽奖。
当然,现在的大秦用的历法不是后来的农历,也没有春节这个说法的,可是系统商城中是有农历节日的。
念着等再过一个多月,就到大秦的十月岁首,迎来新的一年了。
缨小胖墩儿撑着眼皮,用小手在光幕上点了点,将自己下次的抽奖时间安排到了明年开春的一月份。
说不定,等他年龄稍大些,还能抽出别的好东西来。
抱着这个希冀,小家伙裹着自己的丝绸小被子打着哈欠翻了个身,又继续呼呼大睡了。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圆润明月就慢慢隐进了飘过来的厚重乌云里。
“轰隆隆——”的雷声在窗外炸响后,紧随而来的就是淅淅沥沥的秋雨声。
两场连绵不绝的秋雨下过后,八月底,少府的匠人们终于把纸张给造出来了!
造纸的原材料收集起来并不算困难,造纸的整个流程也不算很复杂,可惜造纸时因为要将树皮、破布头、烂渔网在挖出来的水池内进行反复浸泡和捶打,这个过程很耗时。
负责印刷的匠人们在夏末秋初的时节就已经把“雕版印刷术”和“活字印刷术”给研究的透透的了,一直眼巴巴的等着纸张造出来,得以大显身手。
几乎是前脚纸张刚一造出来,后脚隔壁的印刷匠人们就将纸张兴冲冲地拿去印刷了。
在李斯的安排下,“四步走控书令”的大计划也又迎来了一个新的阶段总结。
九月的第一天,朝廷在咸阳城内举行了“治典郎”的最后一轮考核,经历一番激烈的角逐,最后足足淘汰了两百个人,三进一,余下前一百名的精英总算是艰难地选出来了。
令百官们惊奇的则是,在一百人之中几轮考核之下,总分最高、独占鳌头的头名竟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祖籍为齐地的年轻女子。
一时之间,西南小城的贵族们所有关注、不关注“治典郎”这个小吏职位选拔的人都将目光移到了这个奇女子身上。
要知道,在如今,大秦女子的地位并不低,女子不仅享有独立的财产权,继承权,在婚姻方面也有很大的自主性。
秦律严格规定了,若是一个家庭之中女孩没有自己的亲生兄弟,亦或者是寡妇没有自己的孩子,女孩可以合法继承自己父亲留下来的爵位、财产与田产等等东西,没有孩子的寡妇也可以继承夫家的遗产,并带着遗产寻觅自己新的良人。
在婚姻方面,严苛的秦律也对已婚女子进行了带有一抹浓浓温情的保护。
若是女子成婚后发现自己的男人对其施行家暴,女子可以果断向官府告发,官府会派人将施暴的男子抓起来,施加耐形,剃干净男人的眉毛和胡子,游街示众!这是一个虽然不杀人却能让人活活羞死的狠辣惩罚!
倘若妻子发现自己的男人偷偷背着自己与别的女人通奸,妻子还当场捉奸在床,甚至恼羞成怒的杀了“寄豭”!按照秦律,有罪的是通奸的男女,杀人的妻子是无罪的。
甚至平日里,女子在家庭中织布、在农田中耕作所创造的经济贡献,也是被官府所认可的。
女子不用“三从四德”、不用摧残身体的“裹小脚”,不用像是当成鸟雀一样锁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没有恶心的“贞节牌坊”,在这个崇
尚力量的古老年代里,身体健康、已经生育过、且自带夫家遗产的寡妇是十里八乡之中最受人追捧、最有福气的相亲对象。
当秦缨从母亲口中了解到这些条文后,简直都惊呆了。
没想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关女子保护的律法思想,非但没有比秦律进步,反而是越活越倒退了!
他大父真不愧是后世男男女女们都喜欢的迷人老祖宗啊!简直是太全面了!
瞧着自己儿子凤眼亮晶晶的崇拜模样,王灵也颇为自豪地对着自己儿子笑道:
“缨,不仅如此,秦律还明确规定了,女子可以单独立女户,也可以自己开店当店主,大约十几年前吧,在我们大秦巴郡曾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大商贾,名为清。”
“清的家族主要是开矿提炼朱砂和水银的,在她的良人去世后,清没有再嫁,而是留在夫家,继续操持生意,逐步成为了天下之间最有名的七大富商之一。”
“前些年,因为清一直大量的给你大父的皇陵内提供水银,你大父将清视为上宾,不仅亲自在章台宫接待了她,得知清的年龄增大,身体不太好了,还特意派人去巴郡将她接来了咸阳疗养居住。”
“哇!”秦缨闻言凤目瞬间就亮了起来,这不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寡妇清”吗?!
想到后来某些狗血的影视作品,总爱给他大父扯乱七八糟的感情线,安排各种莫名其妙的“真爱”,他就忙伸手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好奇地询问道:
“咿呀啊……”(阿母,阿母,那位清夫人现在在哪里呢?我能见见她吗?)
第57章 乃公无妻
王灵遗憾的摇头道:“不能。”
“缨,若是阿母没有记错的话,清去世的时间差不多已经有十年了。”
“当年清老夫人在咸阳病逝后,你大父就派人将她的灵柩送回巴郡,令其落叶归根了,后来你大父为了表彰清坚贞不屈的卓越品质,为了让世人都知道她的事迹,还特意亲笔题名,在她的陵园里建造了一座怀清台。”
“你以后若是想要看她的话,想来得等长大后,去她的陵园瞧瞧了。”
秦缨听到这话,忍不住可惜地点了点头,心中暗忖道:[巴清真不愧是大秦优秀的企业家啊!在极其重农抑商的大秦朝,巴清一介商贾,在自己良人去世后,不仅能将家族重担扛起来,还能将家族的事业不断扩大,直至做到了让始皇帝亲自在章台宫内用对待上宾的礼仪接待她,这得是多么优秀的一位女性啊!真可谓是在天空之上勇敢地搏击风雨的强大雌鹰啊!]
然而,清生缨未生,缨生清已逝。
缨小胖墩儿对这个传奇的老夫人有极大的兴趣,时机不赶巧,没法亲眼见到这位豪商老太太,心中还很是遗憾的。
转念之间,他又突然想起了上个月的中秋圆月宫宴上,他在宫中见到的那个神情冷冰冰,虽然没有生育,却能抚养胡亥的姬清夫人。
小家伙忍不住坐在木地板上,用小手摸了摸自己软乎乎的下巴,控制不住地思维发散:难道他大父因为对清老夫人生前多有尊崇,所以也对拥有同样名字的胡亥的养母——小清夫人有一份独特的关照?
“清清类清”?不能吧!脑海中刚蹦出这四个字,小胖墩儿就忍不住恶寒的打了个哆嗦,赶忙摇了摇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并在心中严厉的鄙视自己、忏悔了一下,他有罪!他怎么能这样子想自己的大父呢?!
只有胎穿过来,真的面对面见到大父本人了,他才明白“魅力”这个词还远远没有他大父本人耀眼!
换成一般的小质子,拿着他大父在邯郸的开局天崩剧本,不是早早夭折了,就是早早废掉了,哪有他大父一脚勇敢的踹翻糟糕的“爹不亲、娘不爱、同父异母的弟弟要造反”的原生家庭剧本啊!
九岁归秦之时,因为卑微赵女所生的身份,被一众老秦贵族们看不起,但是十三岁即位后,一蛰伏就是多年,纵使是加冠礼都硬生生被拖延了两年,但是等大父亲政后,还是出手利索的将一个个政敌想捏蚂蚁似的给狠狠捏死了,仅仅用十年的时间,就完成了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伟业!
这开天辟地的伟业换个旁的人,能不能从大父的早期苦难经历中熬过来都很难说!他大父不愧是华夏祖龙!皇帝中的皇帝!男人中的男人!
短暂忏悔结束后,缨小胖墩儿立刻就欣喜的像是一只撒欢的小老虎一般,手脚并用地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绕着母亲爬着转圈圈,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高兴个什么劲儿,但就是高兴,发自真心的高兴!
这是一个物质虽然极其匮乏,但是思想文明却极其绚烂的古老时代,只要不断提高生产力,大秦帝国大有可为!
深秋时节,巨大的雕花木窗外栽种的花木经过萧瑟秋风的吹拂,有许多绿油油的树叶都发黄、干枯了,而后又在淅淅沥沥的秋雨捶打之下,一片片无力地掉落枝头。
秋雨绵绵的日子里,天空阴沉沉的。
章台宫内殿之中,光线也有些暗淡。
吉金灯架上的烛光不停地摇曳。
身着黑红两色官服的李斯正跪坐在坐席上静静地看着上首的始皇神情认真地翻阅着一卷长长的竹简看。
其上详细记录着经历过多轮考核,最后优中选优,录取到的一百名的治典郎的名字与籍贯信息。
待始皇将竹简上一百个人的名单给认真瞧完后,遂合起竹简,看着坐在下首的李斯开口道:
“斯卿,朕看这名单没有什么问题,刚好少府内的纸张也造出来了,你拿着名单去少府里寻章邯,令章邯将这一百个人的名字和籍贯信息快速刻成雕板大量印刷,再将印刷好的名单以最快的速度分发到天下诸郡,在每个里内的宣传墙上都张贴起来。”
“夏日收书时朝廷费了那么多的力气,现在有成果了,合该让庶民们看到朝廷对‘控书令’的认真态度,并让郡守派专人去找到这些名单上的人,让他们安排好家里的事情,最迟到明岁一月底,全部到咸阳报到。”
李斯闻言赶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皇帝陛下恭敬地俯身道了声“诺”,就揣着竹简匆匆冒雨离开了章台宫。
等到顺利出宫后,李斯直接带着竹简奔到了少府。
章邯从头到尾看完长长的录取名单,听到李斯转达的陛下吩咐后,立刻领着廷尉去寻了少府的印刷匠人们。
很快的,一旬的时间就过去了,在少府造纸的匠人们和印刷的匠人们通力配合之下,两拨匠人加班加点的干活,总算是赶在岁末结束前,按照皇帝陛下的要求,匆匆印刷出来了一千多张醒目的大告示。
随着大秦第一份告示一层层由上到下的分发,天下各地已经建成多日的宣传墙也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因为离得近,居住在咸阳城的庶民们是最先看到朝廷张贴在宣传墙上的“告示”的。
他们也是最先瞧见“纸张”这种新颖的书写奇物,与最早看到“治典郎”录取名单的庶民的。
瞧见一百位选拔出来的治典郎中不但有女子,这唯一一位女子竟然还是压下去余下九十九位治典郎的头名!
乖乖呀!
一时之间,对“纸张的好奇”、对“女子能当治典郎?并且还是头名”的惊讶,以及对“一百名治典郎籍贯分布”的讨论,全都吸引着城内城外、每个里的庶民都乌泱泱地往宣传墙前
涌动,无论认字的还是不认字的,听到这劲爆的消息后,都得跑到高大的宣传墙前凑热闹的瞧一瞧、看一看、再七嘴八舌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明明是深秋花草枯败的岁末时节,因为这一张张告示的张贴,使得大秦都城热闹的像是生机勃勃、百花齐放的春日一样。
咸阳城如沸汤一样的热闹伴随着一张张告示送往关外,也陆陆续续地带去了韩地、魏地、赵地、燕地、和楚地。
在轰轰烈烈的献书活动中,献书的数量最多、质量最高的自然就是生活在关外的六国故地上的人了。
六国人不是老秦人,在切身经历过母国灭亡、阶级滑落的惨剧后,稍微有些家底的人家都想要再次兴盛起来。
此番,朝廷颁布的这千载难逢的“治典郎”的小吏职位在这些人眼中看来,就是给予重大希望的家族起复的关键跳板,是以,告示刚刚送达六国故地,一直关注着此事的人就忙乌泱泱地涌去看了。
楚地,沛县。
此地距离大秦帝都约莫有两千多里地。
秋末冬初的时节,气候湿润的沛县很多草木也枯黄了。
从咸阳送达沛县的告示,还来不及分发到下面的亭、里内。
沛县的官员们听到风声,就全都挤挤挨挨地围到县令办公的房间内进行查看。
瞧着厚厚一沓放置在案几上的轻薄似丝绢的纸张,一个五官端正,看起来性子十分稳重的中年男人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捻着纸张满脸惊奇地感慨道:
“没想到天下间竟然还有这种好用的书写工具,这薄薄一张纸能写的字数,换成竹简的话,怕不是得写好几卷吧?”
“还有这字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每张纸上的字看着都一模一样,竟然像是用印章挨个拓印上去似的,真是太神奇了!”
站在中年男人身边的另一个中年男人脑袋上顶着略微凌乱的发髻,下颌上也蓄着潦草的胡须,整个人站没站样,坐没坐样,嘴里还噙着一支不知道从哪里薅的枯黄狗尾巴草,瞧着就流里流气的。
看到别的人都在围着那长长的名单看,而自己身旁的同乡加好友却一个劲儿地用手指摸着那一沓纸张。
男人不由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就噙着嘴里的狗尾巴草,嚷嚷道:“大家伙让让啊,让我把泗水亭的告示都给拿走!”
说完这话,男人就一把冲进人堆中抢了十几张应该分到自己亭里的告示后,就捧着一沓告示,用脚勾了勾自己好友的小腿,看到好友困惑的侧头看向他,男人当即噙着嘴里的狗尾巴草,潇洒的一甩发丝凌乱的脑袋就把自己好友从人堆中给带走了。
等二人匆匆离开县令的房间,走到光线明亮的院子里,流里流气的中年男人赶忙撑开手中的告示纸,低头去看,刚看到那排在第一列的头名的名字和籍贯,他不由一愣,忙眨了眨眼睛,再次睁大眼睛仔细看。
瞧见最上方果然用一串大篆清清楚楚地竖着书写道:
【第一名大秦齐地砀郡单父县吕雉字娥姁女年十七】
“不是,这对吗?!”
将这一列墨字转化成脑海中的年轻俏丽身影,中年男人立刻就惊懵了,赶忙“呸——”地一下吐掉嘴里噙着的枯黄狗尾巴草,就连连拍着自己的大腿对着自己身边的好友发出杀猪般的苦闷嚎叫:
“哎呀呀,萧何啊!这回可是真的大事不好了!乃公春日里相中的美娇娘要被始皇帝给抢跑了呀!”
第58章 她考上了!
名为萧何的中年男人一听到同乡兼好友这焦急的话语,也忙低头往告示上看,瞧见那赫然写在第一列的名字和籍贯信息,也懵了。
这女子不是别人,恰恰就是今岁春日里,刚刚从齐地砀郡单父县搬到楚地沛县定居的吕公一家的次女。
吕公本是齐地单父县的一个富裕人家,因为家中颇有家资,本人还精通相面之道,也算是当地一个小贵族了,日常结交的人脉也很广。
今岁春日,吕公一家为了避祸,特意投奔了在沛县的亲戚们,举家老小都搬来了沛县居住。
阳春三月里,吕府内举行乔迁宴,因为吕公与沛县县令交好。
萧何是县令手下一个十分能干的小刀笔吏,遂被县令安排到吕府内帮忙安置宾客。
萧何的同乡兼好友,沛县有名的日常吊儿郎当,且未婚已育的大龄男青年刘季听到消息后,也大咧咧地去参加宴席了。
没想到竟然在宴席上被吕公一眼相中,还当场被吕公拉着双手不肯放,扬言要把自己如花似玉的二女儿嫁给他!
这可把刘季给欣喜坏了!
刘季在家中排行第三,上面有俩兄长。
往上数三代老刘家其实也是阔绰过的,刘季的祖辈曾在魏都大梁担任魏国大夫,后来碰上乱世,为了避祸,刘季的大父刘仁遂带着家中人从大梁迁到了沛县丰邑定居,生下了刘季的父亲刘煓。
可惜,到了刘煓这辈时,老刘家已经彻底从贵族之家沦落为普通的在编农户了。
家里不说像底层没有姓氏的庶民那般穷得叮当响,但也属实不算多么富裕。
对于已经变成农户的刘家来说,日常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全家老小一起辛勤的弯腰在田地中进行农业生产。
刘季的两个兄长都是踏实勤劳肯吃苦的人,可是轮到刘季了,这孩子打小就惫懒,整日从同乡的孩子们嘴里骗吃骗喝,但令大人们意外的则是,同乡之内无论是比刘季年龄大还是年龄小的孩子都心甘情愿的跟在刘季屁股后面晃荡,并且崇拜地向他们“刘大哥”献上自己也为数不多的珍贵口粮。
就这样一年复一年,刘季渐渐长大了,仍旧是个极其懒散的人。
即便是他父亲拿着大扫帚追在刘季屁股后面边喊边打,也不能将他赶到田里去乖乖种田。
在刘煓几乎都要完全放弃自己这个又懒又馋的小儿子时,刘季不知怎么的,又混上了泗水亭亭长的职位。
说是大官吧,那肯定是不算的,但是作为一亭之长,在这沛县之内也勉强算是一个人物了。
瞧见自己整日里游手好闲的小儿子总算是有个饭碗能吃饭了,没等刘煓松口气,以为小儿子马上就能安稳下来了,就看到小儿子钻了一个曹姓小寡妇的被窝,隔年就给他生了个名为刘肥的孙子!
刘煓麻了,沛县丰邑的乡民们也跟着麻了。
眼看着不务正业的刘老三还没有成婚呢,就急哄哄地和一个小寡妇弄出来了一个私生子,这哪可能是什么良配呢?
家中有女儿,原本就相不中刘季做自家女婿的人家,更是直接干脆利落地彻底将刘季从相亲对象的队伍中给狠狠一脚踢了出去。
一晃眼刘季就三十七岁了,仅仅比远在咸阳城的皇帝陛下小了三岁。
在这个同龄人差不多都要做大父的年纪里,刘季还是一个没着没落、混混一般的泗水亭长,没事儿就去小寡妇家里,摸摸小寡妇的手,看看自己的长子,亦或者是拉着一群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们,大咧咧地像个簸箕一样坐在野地上,谈天说地的喝酒吃肉,过得虽说是洒脱了,但他也还是喜爱美色的。
一听到初次见面的吕公竟然要把自己掌上明珠嫁给他,刘季在宴席上高兴的险些连眼睛都发直了。
十七岁水灵灵的富家姑娘配他一个三十七岁未婚已育的混混青年,这换成谁都得当场喜滋滋的应下啊!
刘季正为晴天白日里,天上下金矿的巨大幸运大喜!而吕公的夫人吕媪却是气坏了!
吕媪这大半辈子一共生育了两子三女。
长子吕泽、次子吕释之、长女吕长姁如今都是二十多岁,已经顺顺利利地成家生子了。
次女吕雉,年方十七,生的仪态大方、面容秀美。
幼女吕媭,年方十三,也俏生生出落的像是一个花骨朵一样。
她千娇百宠、从小娇养着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漂亮女儿,沛县县令来府内给自己儿子说亲时,老吕头都没有同意,眼下老吕头竟然要把漂亮闺女嫁给一个比她大了整整一辈人,还整日流里流气,早早有个私生子的中年混混!
这是亲爹吗?这明明是失心疯了吧?!
为了搅和这桩老夫少妻的不美满婚事,吕媪就整日在府内哭啊、闹啊的。
吕泽、吕释之、吕长姁也是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们老了老了就开始犯糊涂的亲爹。
在夫人、儿女们的强烈反对之下,吕公真是有话说不出,他一怒之下正准备发挥自己一家之主的权威,将次女直接打包嫁给刘季之时,从咸阳城内发起的“控书令”就如夏日荒野之上的熊熊烈火一般,一路摧枯拉朽地直接由西向东烧了两千多里地。
烧到了沛县丰邑内。
在圣诏之下,无论愿不愿意,民间
诸郡各乡邑都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的发起了轰轰烈烈的收书、献书活动。
在这桩朝廷大事的打岔之下,闹了一个多月的吕家也只能暂时安静下来。
刘季虽然很想快些迎娶美娇娘,奈何他作为泗水亭长也得忙忙碌碌、早出晚归地去下面的里内收书。
在皇帝的圣令之下,吕公不得不肉疼的将家中珍贵的藏书给交了上去。
没想到,刚刚献书不久,他又从县令好友口中听到——远在咸阳的始皇帝收书之后,还要花费大力气整理七雄典籍,编撰出一整套囊括万千知识的《大秦知识宝典》!
这一看就是一桩恢弘的“文功”,受制于宫中现有的博士数量,皇帝陛下准备从天下诸郡内征收符合编书条件的精英人士,担任“治典郎”,到咸阳城同宫中博士们一起编书!
民间献书数量越多,质量越高的人家,越能被选上治典郎。
吕公一听这消息,心思也跟着活络了起来,为了能给两个儿子谋求一条出路,不让大好时光白白消耗在这小地方。
吕公遂咬咬牙,将家中最后压箱底的藏书也给献上去了,并干脆利落直接跳过里、亭这两级,在县令这边给长子吕泽、次子吕释之都报了竞选治典郎的名。
没想到次女吕雉听到消息后,也偷偷离家,跑去寻里长报名了。
里长一看,这么年轻的女娃娃竟然想来竞争朝廷颁布的治典郎的职位,本想要出言拒绝的,但是吕雉为了躲避自己不称心的婚事,执意让里长拿出“女子不得考取治典郎”的文字说明。
里长一摸脑袋发现朝廷一层层送下来的诏令上,只通知了治典郎的考核时间,倒是的确没有对报考者性别、年龄的限制,想着吕家虽然搬来不久,但也是上头有人的人家,况且吕公还献了不少珍贵书籍,里长遂将吕雉的名字和籍贯信息给详细记录下来,一并报上去了。
待到吕公和刘季听到消息时,已经晚了。
吕雉要和两个兄长到沛县县城参加第一轮的治典郎考核了。
这时,两个已经略微有些“翁婿之情”的中老年男人,还能笑呵呵的互相看着、等待着。
考呗!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头发长见识短的,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读书,那又能有多少见识呢?这么乌泱泱的选拔方式,有的是青年才俊,吕雉一个青涩少女早晚都得被刷下来!
没想到——
深秋午后金灿灿的太阳光打在人的头顶之上,顶着凌乱发髻的刘季双眼呆滞地低头看着手中告示上鲜明的“吕雉”二字,忍不住抬手给自己了一巴掌。
看着好友一脸后悔崩溃的模样,萧何也不知道此刻究竟该如何安慰好友了。
别说好友了,他心中也是震撼的不行。
之前他虽然也听过一耳朵,说是吕公家的两子、一女上个月时都回老家齐郡参加治典郎的最后一轮考核了。
那时他只听了一耳朵就没再关注了,因为他打心眼里不相信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能当上帝都治典郎,同刘季抱有的想法是一样的,吕家次女无论早晚,终究得被刷下来,规规矩矩的按照家里长辈们的安排成婚生子。
哪曾想——
萧何低着头浏览好友手中告示上的详细名单,排在“吕雉”之后的第二名是一个三十五岁,名为“章淮”的颍川郡人,第三名是一个三十五岁,名为“张苍”的三川郡人。
这前三名之后,往后再看多数治典郎都是三十多岁的男人,甚至还有十几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萧何一直看到名单末尾也没有看到吕家兄弟二人的姓名,也没有出现第二个女子。
吕雉能在一群男人之中杀出重围、拔得头筹,不仅是一百名治典郎中唯一的女子,还是唯一一个二十岁以内的年轻人,这背负着多大的压力,暗地里用尽多少心力,考核时又绞尽脑汁地耗费多少脑力,简直不能估量。
萧何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承认自己稳重聪明了几十年,这次还真是看走眼了!这位吕姑娘心中该是得多排斥和好友的婚事,所以一看到这次的宝贵机会,才能牢牢抓住,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啊!
看着那赫然排在头名的年轻女子姓名,萧何只能抬手拍了拍刘季的肩膀干巴巴地安慰道:
“季,算了,天下好姑娘多的是,没了一个吕家姑娘,还有别家的姑娘能寻呢。”
刘季苦涩的点了点头,他目前只是单纯馋吕家次女的年轻美色罢了,没什么真爱不真爱的想法。
昔日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富家女子,今日摇身一变就成为帝都治典郎了。
这么多年,他刘季混归混,但靠着强大的社交能力,也早早地混成了这沛县有名的地头蛇。
可是即便是地头蛇,那也是大秦官职体系内的一个基层小官,而这治典郎虽说也只是小吏,但却是帝都官职,那哪能一样嘛?!
刘季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捧着的一沓告示给卷吧两下,直接卷成长卷夹在腋下,而后用另一只手摸了一把脸,对着身旁的萧何无奈道:
“萧何啊!看来乃公相中的吕家妻子现在要变成吕家妹妹了,我好歹也和吕公认识几个月了,现在要先去把好消息告诉吕公一家人了。”
萧何赞同地点了点头,目送着自己好友带着告示匆匆忙忙地离去了。
他心中琢磨着,好友的打算也是不错的,虽然和吕家姑娘做不成夫妻,但吕家现在也在沛县扎根了,都算是同乡人了,趁着吕家姑娘还没有去咸阳,早早和人家打好关系,说不准就是未来在咸阳的一条不可多得的人脉呢。
……
夕阳西下。
沛县,丰邑,吕府内。
十七岁的吕雉在春日里还是一个身材匀称、个子高挑的漂亮姑娘,可是整整一个漫长的夏季过去后,她已经消瘦的手腕的骨节都清晰地突出来了。
虽然瘦归瘦,但是她的气质却像是一棵顶着白皑皑大雪的青竹一样,繁茂的根系深扎土地,纵使是被积雪给压着,稍稍弯了腰,也压不垮、压不折。
整个人俏脸寒霜的静静闭眼跪坐在坐席上,也宛如一把锋锐的长剑般直直地插在木地板上,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子不屈不挠的坚韧锋锐之感。
听着耳畔处父亲喋喋不休的讲话,吕雉忍不住在心中感慨时间的强大威力与现实的巨大压力,真是能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明明幼时,对她还算疼爱的父亲,经过乱世,秦灭齐国之后,也像个惊弓之鸟般,全然没有了年轻时候的亲和模样,尤其是在她及笄后这两年,父亲更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恨不得立刻将她驱逐出家门。
大姐比她大四岁,两年前,良人早逝,遂就带着生的外甥女回娘家住了。
她作为家中次女,全家刚刚搬来沛县,沛县县令亲自来府内给他儿子提亲,父亲都笑着出口婉拒了,哪曾想仅仅靠着乔迁宴上对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的一面之缘,就失心疯般想要让她嫁给一个混子似的、比她大了整整二十岁、还有一个十岁私生子的老男人?!
她图什么呢?难道图刘季年龄大?图刘季邋里邋遢的不洗澡?图刘季整日游手好闲地爱钻小寡妇的被窝、还生出来了一个个仅仅只比自己小了七岁的私生子吗?!
呵——
简直可笑至极!
这究竟是给自己女儿选女婿呢?还是给混子青年送暖床工具呢?
对于这桩门不当、户不对、哪哪儿都不相配的婚事,吕雉心中是有滔天的怨言与满腔的怒火的。
她的性子生来要强,不是像大姐那般软和的像是一团麦粉团一样的温柔女子,在良人早逝,婆家不收留后,只能满腹委屈地带着女儿回到娘家过活。
若是换成她,碰上一个婚后,爱偷腥、醉酒后还会胡咧咧地动手打妻子的狗男人,纵使在这关外,刚刚变成新秦人的六国人根本没有像老秦人那般对秦律有刻入骨
子里的惧怕!她也会根据秦律亲手将这成婚后有二心的狗男人给送进囹圄内的!
纵使这狗男人没有早逝!只要让她捉奸在床一次,她也会直接提剑手刃了这种马一样的花心男人!毕竟大秦统一了,秦律明确规定了,被捉奸的男人,妻子恼羞成怒之下、杀之无罪嘛!
瞧着自己跪坐在坐席上的二女儿,无论怎么劝说,都是一副神情冷漠,完全不愿意不配合的模样,吕公气的直拍手,拧着斑白的眉头,唾沫横飞道:
“雉儿,为父是你的亲生父亲,难道为父能害你吗?”
“你别看刘季现在不怎么上道,但是这人生的眉骨立体、鼻梁高挺、两侧鬓角与下颌上的胡须都长得极好,甚至夏日里,为父还亲眼看到他露出来的左边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
“但凡会相面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副极贵的面相!刘季将来必成为人中龙凤,等你嫁给他之后,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吕雉仰头看着老脸通红,说的口干舌燥的父亲,不屑地勾唇冷笑道:
“父亲这般看好刘季,何不学着那卢绾、樊哙的做法,整日跟在刘季屁股后面喊大哥呢?”
吕公一听这话就怒了,立刻张口训斥道:
“吕雉!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我比刘季年龄还大呢,如何做他的小弟?!”
“呵——”,吕雉扯了扯嘴角,笑容变得愈加讥讽了:
“是呢,父亲大人确实比刘季大呢,只堪堪大了六岁呢。”
“父亲六岁大时,刘季正闭着眼睛吃奶呢,我六岁大时,二十六岁的刘季正在高高兴兴地同小寡妇欢好呢。”
“你!你这逆女无论我怎么说,你都听不进去,你是想要活活气死我呀!”
吕公被次女难听的大实话给怼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抬起右手捂上心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吕雉垂下头,目光冷冷地勾唇讥讽道:
“父亲大人想要让我嫁给刘季,只不过是完全忽略我的感受,想要牺牲我的终身大事,来换取吕家在沛县之中更深的扎根罢了,父亲大可直说,不用胡扯那么多有的没的。”
吕公听到这话,下意识抿紧嘴,没往下接话。
他执意将年轻貌美的次女嫁给刘季固然是通过相面看准刘季未来不可限量的大造化了,也是想要在丰邑之内找个地头蛇,从而可以让全家更好的在这片地方生存下去。
即便他与县令交好多年,但是如今自己家是跑来沛县避祸的,背井离乡就已经算是失势了,人家县令却住在县城的县衙里,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
刘季的家族虽然早已经没落多年了,但是刘季的大父曾担任过丰邑的邑令,经过三代的发展,在这巴掌大的丰邑内,刘家人说话还是很好使的。
从他一个做父亲的角度看,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刘季除了年龄大、性子混、还有个私生子这三个缺点之外,确实是一个极其不错的良配。
单单那贵不可言的面相和左边大腿上的七十二颗黑痣,别说刘季今年三十七了,就是四十七,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次女嫁给他!
如果不是中途朝廷闹出来了一个“收书、献书”的事情给耽搁了;如果不是次女以死相逼,非得闹着要和两个兄长一起去考治典郎,还要等待最后一轮考核结果出来;如果不是相伴了大半辈子的夫人像个泼妇一般,对他又抓又挠、又哭又闹还要上吊的强烈阻止,他此刻早已经将次女嫁到老刘家,让其好好照顾刘季、帮助刘季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顺公婆、静静等着刘季未来发达了。
吕公心中打定的主意很牢固,他正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话来劝自己性子倔强的次女,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中年男声。
“哈哈哈哈哈,吕公在家吗?季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来告诉您。”
听到是刘季来了,吕公也顾不上责备自己不听话的次女了,当即整了整身上的长袍,赶忙匆匆迈腿走出大厅,对着已经笑着走进前院的刘季眼睛发亮地拔腿匆匆上前道:
“原来是季亭长来了,快快进厅内喝杯蜜水润润嗓子,雉儿正在里面呢,你们俩年轻人多多沟通交流交流。”
跪坐在大厅内的吕雉一听到刘季的声音就忍不住气得攥紧了双拳。
若隔平时,下一瞬刘季那个不要脸的就会进大厅了,没想到今日她却听见刘季隔着大厅门,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自己父亲笑道:
“哎呦,多谢吕公盛情相待只是今日时间不凑巧了。”
“季刚从县城回来,这不,咸阳城治典郎的最终考核结果终于出来了,呶,吕公真是一个好父亲啊,雉妹妹也真不愧是三岁就早早开蒙的才女,此番不仅顺利考上帝都治典郎了,竟然还考取了头名!”
“哎呀呀,吕公真是教女有方,好大的福气啊!”
“谁,你说谁考上了”
乍然听清楚刘季这话,吕公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开口询问了出来。
还没等刘季说话,下一瞬一个身着紫色衣裙的年轻姑娘就像一阵风一样匆匆从大厅内跑了出来。
第59章 早做安排
“刘季,考核结果呢?治典郎的最终考核结果呢?!”
吕雉一在大厅内听到父亲和刘季的对话就再也坐不住了,快速从坐席上起身匆匆跑出大厅门,一奔到父亲身边就双眼紧紧地盯着刘季大声发问,因为心中过于紧张的情绪,以至于她开口问出来的音调都忍不住跟着轻颤了起来。
瞧见少女一脸急促的模样,刘季也没拿乔,直接笑呵呵的将怀里的一沓告示给打开了。
下一瞬,那棕黄色的“绢布”上排在第一列、用醒目墨字书写的熟悉名字和籍贯信息就清晰地闯进了父女俩的眼中!
看到那头名信息,吕公简直都惊懵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两只眼睛,用手揉了揉眼,才再次低头看过去。
吕雉也忍不住眼睛一亮,鼻子发酸,情不自禁的抬起自己修长白皙右手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面前“绢布”上用大篆写的“吕雉”二字,一时没忍住,直接激动的当场流下眼泪,不绝声地高兴喃喃道:
“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刘季自打一出生就待在这沛县内混,他嘴巴会说,懂交际,从一个光屁股小孩一直游手好闲的混到了三十七岁,在这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他还没有为什么事情拼命努力过呢。
瞧着面前吕雉这激动狂喜、不觉伸手捂嘴掉眼泪的娇俏模样,他虽然不能完全感受到少女此刻心中酸酸胀胀、劫后余生的滔天大喜,还是很有眼色的对着吕雉咧嘴,开口笑道:
“哎呀呀,这是恭喜吕妹妹!为吕妹妹贺喜了!”
“吕妹妹你可真是曲裾不逊长袍啊!夏日里这帝都治典郎的管职在天下诸郡内竞争如此激烈,考核难度又那般高,吕妹妹年纪轻轻,不仅长得好,还能靠着自己的才华能力从一众男子之中杀出来,成为了这名单上唯一一个二十岁以内的治典郎!妹妹未来的光明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啊!”
“我刘季没什么大本事,三十七岁了还窝在这沛县当混混呢,以后还希冀着等吕妹妹在咸阳站稳脚跟了,有事情了能腆着脸让吕妹妹帮忙呢。”
这话语说的很亲近,潜在意思也是想说——这门老夫少妻的不般配婚事,我
刘季是真的配不上了,吕妹妹还是自己一个人去咸阳城内闯荡吧!
听到刘季这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吕公也不由侧头神情复杂地看了自己性子要强的次女一眼,他着实是没想到自己在前面、费心费力的在县城内为两个儿子谋划,最终真正考出名堂的还是自己这个跟在后面、瞒着他偷偷跑到里长跟前主动报名的女儿!
次女此番不仅杀出重围,极其争气的考上治典郎的官职了,还是天下诸郡内最年轻的头名!
这种成就对于吕家而言真可谓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了!即便清楚地在这录取名单中看到闺女的名字了,他还是有种云里雾里、飘飘乎乎不真实的做梦感觉。
不仅吕公觉得飘忽,连吕雉本人都没有想到她能考上头名。
她脸上的喜悦泪水还没有来得及擦去,听到自从在乔迁宴上认识以来,在她面前说话就一直流里流气、含含糊糊的刘季此时说话的语气终于变得正常了。
吕雉也不由抬起眼皮看了龇着大牙笑的刘季一眼。
以往她因为对这桩父亲安排的不般配婚事分外抵触,别说心平气和的同刘季说话了,她都不想要去正眼看这个整日里招猫逗狗的老混混一眼,此刻刘季不缠着她了,她也有底气为自己当家作主了,再看刘季时的心态也跟着变得好了许多。
思及父亲刚刚在大厅内对她夸的刘季极贵的面相,吕雉也下意识观察起了刘季的三庭五眼。
虽然老刘家早已经从贵族的阶级上跌落下来了,但是彻底沦为寒门也不过是这三代内的事情。
抛开刘季的混混性子和年龄不谈,单单看刘季的长相其实还是没那么令人讨厌的,毕竟祖上也是能当“大夫”的人家,贵族之间一代代传下来的美人血脉还没有变得完全稀薄呢。
倘若刘季今年不是三十七岁,是二十七岁,没有一个十岁大的私生子,就算这人是个爱玩爱混、整日不找调的性子,她也不是不能接受这桩婚事。
可惜……这世上没有“倘若”。
吕雉知道刘季在丰邑内的地头蛇地位,现在心情好了,也难得扬唇给了刘季一个笑脸:
“季大哥这话倒是说的太过见外了,你与我父亲交好,咱们两家现在也算熟悉了,等以后我到了咸阳能顾得上自己了,刘大哥要有事情帮忙,小妹能帮上的,肯定会竭尽全力去帮!”
“倒是小妹以后离开沛县了,家中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的,反倒还得劳烦季大哥能照料的话,帮忙照料一下了。”
听到吕雉对他的称呼从冷冰冰的“刘季”变成“季大哥”了,哪个老男人能抵得住一个相差二十岁的漂亮妹妹喊自己兄长呢?
刘季当场心里一美,腾出一只手就“啪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豪迈地摆手笑道:
“吕妹妹尽管放心去咸阳编书,你老家的事情有我刘季帮你在一旁看着!”
“那就多谢季大哥了!”
吕雉听到刘季的承诺,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埂真切了几分,立刻落落大方的对着刘季拱了拱手。
站在两人身边旁观的吕公看着这一幕有些绷不住了,他看好的一对“夫妻”变成了异父异母的“兄妹”,对他这个老父亲而言,刘季不能做自己的女婿了,吕公心中的遗憾,可真是不比刘季少一点!
刘季抬头瞥了一眼晚霞,遂将手中展开的告示又卷吧了起来,顺手夹到腋下,看着面前的父女二人笑眯眯地说道:
“我看这时候也不早了,今日可是吕妹妹的好日子,季就先不留在这儿叨扰吕公和吕妹妹了。”
“这告示末尾写着,今岁考上的这一百名帝都治典郎最迟可到明岁开春一月份抵达咸阳,吕妹妹可得安排好时间,沛县离咸阳有两千多里地呢,不紧不慢的赶路也得差不多要花费一个月的时间嘞。”
“天寒路远,道还不好走,官道两侧的密林内兴许还会有野兽和盗贼出没,据季所知,下个月岁首时沛县会有一路商队要往秦地的巴蜀去,县令大人与那商队有些交情,此番入秦道阻路远,吕妹妹又长得如花似玉的,随着靠谱的商队一块入秦还是更有保障些的。”
恰恰是在这种一手信息的获取上,刘季这个泗水亭长、丰邑地头蛇的作用就大大显现出来了。
知道刘季有意卖好,吕雉也领情,连连笑着颔首道:
“多谢季大哥告知,小妹知道了,会安排好出行之事的。”
聪明人说话办事像来都极其注重分寸。
刘季瞧见吕雉心中有数,自己这吕家女婿是真的攀不上了,看到天色想要擦黑了,遂又拱了拱手,就带着一卷告示晃晃悠悠地转身告辞了。
吕公看着刘季这潇洒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伸手捻了捻胡须。
脸皮厚、信息多、拿得起、又放得下,该说不说,刘季这人真不是一个池中物啊!但凡以后有机会了,这个小小亭长必然能迅速的发达起来。
瞧见刘季离开了,自己女儿也一脸欢天喜地的转身往后走,俨然是迫不及待要去后院,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的母亲、姐姐、兄长、嫂子们了。
女儿在前面快步走,吕公也快速迈腿跟在女儿身后,看到女儿兴奋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蹙眉开口劝道:
“雉儿,你现在能顺利考上治典郎的职位,阿父自然是以你为荣的,可是阿父还是觉得刘季这人以后有大前途,你若是现在能嫁给他,以后必然会跟着过上好日子的。”
听到刘季都死心了,自己父亲反倒又开口说起这桩让她避之不及、糟心了整整一个夏日的婚事,今时不同往日,治典郎的职位已经给吕雉带来极大的底气了!
身后有了坚固的依仗,心中有底、不慌了,吕雉都懒得再开口与自己老父亲争执、说服他了,她边迈步匆匆往后院走,边换了个思路,语气淡淡的对着跟在斜后方的老父亲,头也不回地说道:
“阿父刚刚怕是没有听清楚刘季说的后半截话吧?”
“朝廷那边有明确的要求,让一百名治殿郎最迟在明岁一月,全部抵达咸阳城,若从沛县出发一路顺利赶到咸阳,单单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就得要一个月。”
“现在已经是九月了,下个月就是岁首,若是父亲能够打点好关系,女儿岁首时就要离家了。如此仓促的时间,别说和刘季成婚了,和李季、卢季、樊季都没有时间、也没可能成婚的!”
“阿父既然这般精通项目一道,直言刘季未来必然有大出息,怎么就没看出来我也能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考上治殿郎呢!”
听到自家闺女最后一句质疑他专业性的话,吕公不由狠狠一噎,算是彻底闭嘴了。
吕雉侧眸瞧见老父亲低头沉默时那露在外面斑白了许多的发丝,一路带着他们一家老小在秦灭齐国的战争阴云之下东躲西藏,又从老家跑来这楚地沛县,父亲自然是在明里暗里都吃了不少骨头的。
看到父亲短短几年时间就白了许多的发须,吕雉这几个月在心中积累的满腔怨气,在自己为自己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后,也在这一刻凭空就消弥了许多。
她的情绪变得平静了,又转头对着走到身旁的父亲,语气不紧不慢地低声道:
“阿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也一直都觉得这世上没有谁是真的能完全依靠着谁,过上自己憧憬的好生活的。”
“常言道,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或许有一日刘季真的会如父亲预料的那般发达了,但是他发达了,能跟在他身边享受的女人未必就是我。”
“刘季这人实在是太爱玩也太爱混了!他现在尚未成婚、还是一个小小亭长呢,就能和一个小寡妇生出来一个私生子,等他以后真的做大官了,说不准会在家里养多少个小妾呢?到时我跟在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敬公婆、事事亲力亲为,肯定已经人老珠黄了。”
“呵——,以色侍人,色衰爱弛,等真的到那一天了,我能不能跟着他过上好日子,这还真的说不定呢。”
“假如没有机会也就罢了,现在有大好机会摆在我眼前,我的性子生来就要强,与其等待着一个男人给我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我为什么不能牢牢抓住机会,依靠自己的本事过上我想要的生活呢?”
“刘季的面相再贵重,他能贵重过当今的皇帝陛下吗?目前这天下最有出息的男人难道不是住在咸阳宫内的秦始皇吗?”
“女儿能为始皇编书
,等以后在咸阳城慢慢站稳脚跟了,岂不是还能带一带大哥、二哥、几个侄子、侄女、外甥女了吗?”
“就算刘季以后再发达,他发达后拉拔的也是人家姓‘刘’的,我们姓‘吕’的未来终究还是看不到的。”
听着女儿这番逻辑清晰的话语,吕公的两个斑白眉头也不禁跟着拧了舒展、舒了又拧。
父女俩一个说、一个听,一个努力“画饼”,一个抿唇“吃饼”,一路穿过前院、中院、到了后院。
等终于来到后院,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给家里的其余人后,整个吕府都热闹了。
吕媪更是欣喜地握着闺女瘦的连手腕骨节都突出来的右手,又是哭、又是笑的。
吕泽、吕释之兄弟俩虽然没有考上治典郎,但是兄弟姐妹五人关系亲密,看到二妹妹考上了,和他们俩考上也是没有区别的,同样高兴的合不拢嘴。
兄弟俩的妻子以及吕雉的长姐吕长姁也全都羡慕又佩服的看着自己二姑子/二妹妹,她们姑嫂三人都属于性子温柔的淑女,从未想过有一日能亲眼看到家中的一个女子能冲进朝堂上和一众男人们为了一件政事在帝都的朝堂上进行面红耳赤的激烈争执的。
虽然她们都是从齐地来的,虽然她们也都知道齐国灭亡前,末代齐王田建的母亲君王后也是一个实打实以女子之身执政多年的摄政太后,但是她们还是没有办法想象,家里每日吃喝都在一起的二姑子/二妹妹究竟是怎么取得如此耀眼的成就的
反倒是周围几个或趴、或坐、或走动的年龄小的小孩子全都满眼崇拜的看着他们二姑母/二姨母,虽然这些小孩子们根本不知道咸阳城在哪里,“治典郎”又是干什么的但是他们全都知道二姑母/二姨母比他们父亲(大伯/二叔/大舅、二舅)还要厉害!
二姑母/二姨母马上要去帝都做官了嗳!
几个小孩子眼睛闪闪发亮的盯着吕雉,吕媪也拉着自己女儿的手,宛如打了一场翻身大胜仗一样,挺胸抬头地晲着吕公勾唇道:
“孩他爹,现在雉儿考了头名,马上就要到咸阳去做官了,你们老吕家往上数三代也没有出现这么一个出息人,你毕竟是咱们家的一家之主,你说咱家是不是得做做什么安排啊?”
瞧着自己夫人此时宛如是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精神抖擞的腰不酸、腿不疼了,说话不靠着撒泼吼了,也不用那尖尖的红指甲对自己的脸又抓又挠,完事后还哭哭啼啼的拉着绳子嚷嚷着不活了、要上吊了!吕公的脸皮子就忍不住狠狠颤抖了两下。
第60章 大帝英资
看到一众儿孙们听到这话都齐刷刷将视线投到了他身上。
跪坐在主位的吕公为了展示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遂将双手搭在膝头上坐直身子,转头看着自己坐在一旁的二女儿神情认真地开口说道:
“雉儿,既然你阿母已经开口了,阿父也有话想说。如今你已经顺利考上了帝都治典郎,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肯定是要长留在咸阳了。”
“你能取得这么优秀的成绩既是咱们一家的骄傲,又为吕家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路。”
“嗯……”,吕公捻了捻须,沉思片刻又接着往下道,“为父现在有个想法,咱们家春日里为了避祸匆匆从单父县挪到了沛县,在这中间,虽然折损了不少家产,但幸好全家团圆,还留了些家底。”
“这家底谈不上能让全家在咸阳城中扎根,但是托举你在咸阳立足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一听到吕公这话,满屋子的人都齐齐惊得瞪大了眼睛。
吕雉更是没想到,有一日能从父亲口中听到“托举”她的话,她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父亲,不太敢相信地询问道:
“阿父,你的意思难道是?”
吕公颔首认真道:“没错,阿父想要让你去咸阳时把家中七成家产都带走,那地方毕竟是皇帝脚下寸土寸金的,朝堂上又都是勾心斗角人精中的人精的,雉儿你虽然聪慧,但终究太过年轻,还是一个女子,单单靠着你自己一个人,想要在咸阳站稳脚跟还是极其不容易的,若有钱财傍身,该打点的打点,该开路的开路,总归会顺遂些。”
吕雉闻言心中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她却视线下移、抿紧了双唇,滔天的喜悦过后就是冷冰冰的现实,她明白,父亲说的话虽然有些让人焦虑、甚至会在一定程度上打击她的士气,但确实是她到了咸阳之后要面对的棘手问题。
吕家是齐人,在老秦人的地盘上没有任何根基,她即便考上治典郎的头名又如何人生地不熟的独自一个人跑去离家两千多里地远的繁华都城,不知道得撞多少次头,踩多少坑呢。
可是自己一人带走家中七成家产,纵使是大兄、二兄、大姐没有想法,大嫂、二嫂都有儿女了,怎么可能会愿意呢。
她的眼睛余光瞥见坐在不远处的大嫂、二嫂都开始拧帕子了,显然是心中不舒服了,为了整个家的和谐,吕雉还是摇头道:
“阿父,不用了,我去咸阳城内是编书的,一个小吏罢了,没有哪个大人物会故意同我过不去的。”
“我先去咸阳城中看看,等以后真的用到钱财再给家里送信吧。”
吕媪听到这话,也认同地点了点头道:
“孩他爹,我觉得你这想法虽然好,但是太过冒险了。”
“我倒有个更稳妥的法子。”
“什么法子?”吕公好奇的看向自己夫人。
其余人也都跟着看向自己母亲/婆婆/大母/外大母。
吕媪看了俩儿子一眼,笑着道:
“我觉得此番雉儿入秦的时候,可以让泽与释之陪着她一起去,让他们兄妹三人带走一半家产。”
“待到三人去咸阳之后,相互扶持,雉儿就去忙着编书的差事,泽、释之就去咸阳城内寻摸一处适合的房屋,租赁下来。”
“咸阳城毕竟是帝都,在哪里发展肯定要比在沛县窝着好,等过几年,他们兄妹仨在咸阳城站稳脚跟了,咱们老两口就带着家中其余人从沛县去咸阳投奔他们仨。”
“我们家的家底虽然不能让咱们在咸阳也过上舒适宽绰的生活,但是过上普通的小门小户的生活想来还是能负担的起吧?”
听到自己夫人这话,吕公又捻起了胡须。
吕泽兄弟俩的夫人也不纠结的扭帕子了。
片刻后,吕公终于拍板了:
“行,那就依夫人所言,今日刘季说等下个月岁首时,会有从沛县去秦地的商队,县令有这方面的关系,过几日我带着礼物去一趟县城拜访一下县令,让县令帮忙递个话,到时让泽和释之陪着雉儿一起去咸阳。”
“雉儿到那里后就专心做编书的差事,泽与释之,你们俩多在城内寻摸看看,寻一处合适的房屋先租赁下来。”
“等一年后,雉儿对自己的差事熟悉了,你们兄弟俩也熟悉咸阳的情况了,三人就坐在一块好好商量商量,寻一处宅子,就算是地段差了些、宅子小了些,也没关系,能住下咱们一家人就行了。”
“到时为父自会再想办法带着家里其余人搬到咸阳,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无论生活在哪里,开头困难点,往后挺一挺总能迎来转机的!”
一听到父亲这情绪充沛的话语,吕泽、吕释之、吕雉兄妹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吕媪和大女儿、小女儿、俩儿媳妇的眼睛也都有了异彩。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山东六国都已经被秦军给覆灭了,昔日繁华的六国都城——新郑、大梁、邯郸、蓟都、临淄和寿春也都失去都城的风采了。
目前整个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就是昔日的秦都,今日的大秦帝都了。
作为小贵族之家,都是有些见识的,现在有机会了,谁不想要去帝都内生活呢?
几乎是吕公的话音刚落,就迎来了一众的支持声,吕雉的眼睛也笑得弯弯的,一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这个因为一桩不匹配的婚事而吵吵闹闹了一整个漫长夏日的大家庭总算是在萧瑟的深秋夜晚内重新恢复了昔日的团结与喜乐。
夜深了,窗外刮起的秋风“啪啪啪”地敲打着窗棂。
洗漱完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的吕雉双眼还是十分明亮,没有丝毫睡意。
为了能够考上治典郎,为了能不嫁给刘季,她已经整整苦熬了好几个月。
此刻多日耗尽心力的艰辛付出,终于迎来了丰硕的成果,吕雉心中的情绪复杂又充沛。
咸阳啊咸阳。
她通过自己的努力为自己逆天改命了,未来的日子里,她只走花路。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了,伴着淅淅沥沥的落雨声,吕雉的眼皮子也慢慢变得沉重了起来。
这一觉她睡得极香、极沉、一夜无梦。
次日,天亮了、雨停了。
泗水亭下面的每个里内的宣传墙上都贴上了告示。
在刘季的刻意宣传下,当泗水的庶民们知道刚刚搬来丰邑不久的吕府内竟然出了一位头名的治典礼郎,还是一位少女。
吕家瞬间一举成为了沛县内的“新贵人家”。
几日后,等这个消息渐渐传遍整个沛县时,吕公提着两坛子参酒去县城内寻了县令。
县令也没想到吕公家的次女竟然如此厉害,这般能干的儿媳妇终究是没能落到自家里,县令虽然略微有些遗憾,但知道吕家这是又要起来了,也接过两坛子参酒,帮忙派人到商队打点关系。
九月的最后一日。
吕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十月岁首的第三日。
吕泽、吕释之、吕雉在全家人不舍的目光下,兄妹三人带着五成家产,随着一个大商队,迎着已经从萧瑟渐渐变得凛冽的寒风,一路由东往西踏上了相距两千多里地的入秦路。
感受到额头上的湿润,十八岁的吕雉一抬头就看到了落雪。
两千多里地外的咸阳。
城郊皇庄上栽种的土豆、红薯薅出藤蔓也迎来了大丰收。
在野草野菜枯萎,野果消失,缺吃少喝的寒冷冬日里,天下各地的里长们在继第一份告示之后又收到了第一份带着图的告示。
从帝都内一层层颁发下来的新岁告示,竟然是让里长们组织着里内的庶民拿着家伙到山间野地内按照告示上画的图样去挖一种名为“山药”的野菜吃。
秦地多山。
咸阳城内的庶民们也是最先看到告示的,全都乌泱泱的在里长的带领下去山野之中挖山药了。
王城,长公子府内。
头戴黑色虎头帽、身穿黑色貂绒小衣裳、脚穿黑色虎头靴的缨小胖墩儿正乖乖坐在软塌上,张着露出了几颗小白牙的小嘴,美滋滋的吃了半个冬乳母用小勺子刮着喂到他口中的烤红薯。
系统商城内卖的红薯口感非常香甜。
半个红薯下肚,一个茶叶蛋下肚,又喝了一瓶奶粉,秦缨总算是对着乳母摆摆小手吃饱了。
冬乳母见状遂用温水让小家伙漱了口,又拿着温热的帕子仔仔细细给小皇孙擦干净手和脸,就放任小家伙自己玩耍了。
已经学会走路的小胖墩儿扶着窗台慢慢在软塌上站起来,凤眼亮晶晶的用小手扒着木质的窗户框,兴高采烈的透过被推开的窗户缝,看着咸阳落下的初雪。
从昨晚深夜开始下的新岁的第一场雪,仅仅飘了两个时辰就已经让整个长公子府都白了。
小家伙从打开的窗户缝内,瞧着外面从天而降的洁白大雪,甚是兴奋。
恰在此时,一声机械电子音在小胖墩儿的脑海中突然响起:
【恭喜极其有实力的宿主!成功在六个月内拉拢李斯,让李斯在内心深处产生了皇长孙可当秦二世的想法!顺利完成临时任务——“我就是这条街最靓的仔!”!奖励宿主盲盒抽奖一次!】
“欸?”
听到这乍然响起的系统播报电子音,小胖墩儿瞬间惊得瞪大了漂亮的丹凤眼——整个夏日好感度都是靠着小数点后多一位,龟速往上攀升的老李头,在今日初雪初降时,总算是挨满千刀了?
心中惊奇的秦缨赶忙调出了系统面板,熟练的切换到了任务栏。
夏日里被李斯给气的,直接一手封锁了三个月的任务栏,也在深秋岁末时顺利解锁了。
瞧见任务栏上不停跳跃的蓝色任务条。
不仅李斯的好感度变成“100%”了。
连不值钱打包捆成一捆“卖”也只值“0.5枚盲盒币”的蔡泽、尉缭、冯去疾、章邯、淳于越的好感度也都齐齐提高了“30%”,任务条都往前跑了一大截。
小家伙下意识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显示的时间,早上九点半,辰时二刻,正是朝会时间呢,今日朝会上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竟然让这六个人的攻略任务都迎来了质的飞跃?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一片接一片地打着旋的从阴沉沉的天空上飘落。
从长公子府到章台宫,三里地远的道路上尽是白皑皑的积雪。
高耸巍峨的黑压压咸阳宫宫殿群也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肃穆了。
章台宫外殿内,东、南、西、北四个角落摆放着烧的红彤彤的炭盆。
大殿之中坐的满满当当的,唯独廷尉李斯一人抱着手中的玉笏站在光滑的打蜡木地板上,激情澎湃的对着跪坐在上首宽大黑色漆案后的始皇,从夏日里的种子、书籍、控书令说到秋日里的炼铁技术大升级,从纸的生产说到印刷术的问世,从马上三件套讲到玻璃、瓷器和农具。
廷尉大人凭着卓越的记忆力,在新岁来临的第一场朝会上,把过去半年来,皇长孙缨小小月龄的大大功劳从头到尾细数了一遍,不仅自己说得脸色发红、额头冒汗了,还让旁听的百官们都跟着连连点头,控制不住地兴奋了起来。
说到最后,廷尉遂用微哑的声音,使出全身的力气,对着坐在上首的始皇以及周围的同僚们喊出了这个时代的最强音:
“陛下,常言道,一岁看小,三岁看老,老臣观长孙殿下小小月龄就有与陛下一样的大帝英资了,是皇室三代以内最类陛下之人!”
“单单长孙一人在去岁时做出来的巨大贡献就已经让大秦获得了极其重大的发展!”
“皇室的储君之位关乎大秦帝国的命脉、关乎江山社稷的稳固,长孙有二世之能,老臣提议陛下将一岁的皇长孙立为皇太孙!”
“圣孙临凡,二世接班,可保我大秦三代兴盛矣!”
李斯这话一出口,瞬间满殿寂静,坐在一旁的皇长子扶苏更是直接惊愕地转头看向了廷尉李斯。
[不是,李斯你是认真的吗?]
他——那待在家里,还整日穿着天外尿布,奶瓶不离手的胖儿子——有二世之资请立皇太孙!
扶苏看完李斯,看群臣,大部分臣子都是相互对视,诡异的沉默。
甚至一向在廷尉谏言之后总会跟着提反对意见的老师淳于越,在与他的目光对视之时,都有些慌乱的连忙仰头看房梁、低头看木地板。
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