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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雪夜逮捕

同一时刻的勤学宫内,夜色深深、雪花纷纷。

身形颀长、满身书卷气的中年男人迈着轻浅的脚步走到侧殿门口,正准备进去当值守夜,就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清晰地听到了屋子里面传出来的呜呜咽咽的孩童哭声。

那稚嫩的哭声他很耳熟,恰是这满宫皇子、皇女之中事儿最多的刺头公子——十八皇子胡亥。

他前进的脚步不由微微一顿,满脸温和地对着守在宫门口的宦者好奇笑着询问道:

“敢问舍人,此刻早已经过了宵禁的点儿了,十八公子不早早地回青竹宫内安寝,为何还滞留在勤学宫里苦读?”

一左一右站在殿门口的黑衣宦者瞧见男人穿在身上的官袍,遂微微俯了俯身,声音冷冷淡淡地开口答道:

“治典郎,有所不知,今日陛下返宫后就派人将十八公子押入勤学宫内令他的老师为其传授历代秦王的王训,并要求,只有十八公子将历代王训给倒背如流了,他们师徒俩方能踏出勤学宫。”

章淮闻言眼中不禁滑过一抹惊讶,笑着同守门的宦者分别,原路回到自己平日修书的房间内,于坐席上静静跪坐下,就开始看着案几之上码放整齐的竹简,蹙眉思量了起来。

往日里,他虽然没有在勤学宫内教导过皇子、皇女们,但也听众博士们私下里发过牢骚。

阖宫上下十八位皇子、十位公主、一位皇孙之中,最聪慧灵秀、教学最轻松的就是一点就透的皇长孙了,而十八公子,不仅是皇室中最蠢笨的孩童,还是最惫懒的那个!

要知道皇帝陛下上面可是足足压了三十多位“秦王”的!宫中存放历代王训的竹简高高摞起来更是堆满了一整间宽敞的屋子!

一个成年人想要全部看完这些“王训”差不多都得花掉小半个月的时间,而此刻天下身份最尊贵的一个男人竟然让他尚不足六岁的小儿子将一屋子的竹简内容给“倒背如流”后,方能走出勤学宫。

嘶——

这岂不就是变相地将胡亥公子给圈禁起来了吗?

章淮的心中蓦地生出了一股子浓浓的怪异感,怪异之中又夹杂着一股淡淡的不安感。

他知道那个男人今日带着自己的孙儿出宫了。

按照以往每次爷孙俩返回王城后,住在章台宫的那个男人都会龙心大悦。

为何今日那男人从宫外回来后,却要变相折磨自己的小儿子呢?

这中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章淮越琢磨,心中那股子忐忑的感觉就变得更强烈了,几乎是直觉在催促着他,他当即从坐席上站起来,脚步匆匆地走出修书的屋子,寻到一个常去前朝送书的小宦者低声询问道:

“敢问舍人,我怎么觉得今夜宫中似乎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小宦者看到是常见的熟人,也没防备,小声答道:

“章治典难道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章淮佯装诧异道。

小宦者当即做了个危险的摸脖子动作,声音微不可查地轻声道:

“章治典,我听说陛下今日和长孙殿下出宫后在西郊遇上了刺客,陛下雷霆大怒,将宫中近一半士卒都派出去,全城搜捕着抓盗呢!”

“什么?”

章淮一听这话,惊得将双眼都瞪大了。

小宦者看到他这震骇的模样,想要多说些什么,但偏偏他也不了解情况,看在往日里熟人的份上,还伸手拍了拍章淮的肩膀小声安慰道:

“章治典莫要惊慌,蒙内史都亲自出手抓贼人了,想来这都城内的乱子也就乱这一夜,等到明日天光大亮后,就安稳了。”

“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今夜还是好好留在宫内值夜吧,莫要回家了。”

章淮努力地挤出来了一个庆幸的微笑,目送着小宦者匆匆离开后,他整个人都有些慌乱了。

怎么回事儿?

他明明让手下那些人不要轻举妄动的,怎么还偏偏闹出来了刺杀的事情??

章淮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又表情怪异的停下了步子。

[若那暴君真的是在宫外碰上刺杀他的贼人了?回宫后惩罚自己的小儿子又是什么道理?]

[总不会那刺客还和十八公子有关联吧?]

越想越困惑,只觉得面前涌现了一团迷雾的章淮思绪颇乱,竟然有些不知道现在究竟该做什么了。

同章淮一样迷惑不解的还有顶着风雪,逃命般摸黑抵达城郊韩阳里的项氏叔侄俩。

入夜后,黑灯瞎火的城郊小乡邑内。

一路骑马赶来,脑袋上顶着雪花,手、脸冻得通红的叔侄二人,好不容易同这里的反秦人士接上头。

没想到当地的反秦人士第一反应并不是将他们二人带回家里睡觉,反而是要拉着他们叔侄俩去连夜参加密会,结识一番当地的英雄好汉。

又冷、又累的项梁此刻着实不想再跑动了,忍不住伸手拉着要带他们叔侄二人去参加密会的中年韩人推辞道:

“韩先生,梁知道您想要带我们叔侄俩去参加密会的诚心,可是今夜的时间会不会太晚了些?不瞒韩先生,我们叔侄俩现在是连夜逃命逃来韩阳里的。”

作为张良手下忠心门客的韩获一听项梁这话,不由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俩冻得手、脸发红的叔侄,惊奇地询问道:

“项梁先生,难道今日是你和项籍公子在西郊刺杀那个暴君了?”

“刺杀?什么刺杀?”

下午时在客栈内歇了半晌,又连夜匆匆惊险逃出咸阳城的叔侄俩一听到这话,简直都懵了。

看到叔侄二人的懵逼的表情,韩获也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地反问道:

“项梁先生,你们二位从城内逃出来,难道没有听说今日那暴君带着自己的长孙到西郊巡幸炼铁场坊,没曾想竟然在那里遭遇到了两个楚地的刺客!险些就伤到那个暴君了!”

“暴君在西郊发了大怒,派出了大量士卒正全城搜遍刺客呢!”

“特娘的,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还随便诬陷别人呢!”

正值少年,性子直白的项籍一听韩获的解释,瞬间将拎在手中的包袱给重重砸到了一旁的土榻上。

项梁的表情也很不好看,下午城内那架势明摆着就是在搜捕他们叔侄俩。

虽然他们叔侄俩做梦都想要跑到咸阳城亲手将整个嬴秦皇室都给屠戮尽了,来为他们楚王室,为他们死在战场上的亲人们报仇,可他们偏偏啥也没干呢!这平白无故迎头被泼了一大盆脏水,还被全城搜捕,这谁能忍得了啊?

看到叔侄俩这一个比一个气闷的模样,韩获也看出不对劲儿了,他不由拧眉道:

“项梁先生,难道今日在西郊刺杀那暴君的两位楚地壮士不是你们二人?”

脾气火爆的项籍当即唾骂道:“呸!小爷倒是想要亲手杀了那个暴君!可我们叔侄俩昨日才刚来了咸阳城,除了今日上午在渭水边上围观了那暴君的出行仪仗外,别说有机会刺杀他了,连那暴君的脸都没有见到!”

项梁也神情复杂地颔首道:

“韩先生,籍说的没错,我们叔侄俩并未接近嬴政,更甚至梁怀疑那暴君今日根本就没有遭遇刺杀,他故意往外丢出这个名头,一是为了要给我们这些心有故土的英雄好汉们身上抹黑,二就是为了给自己全城搜捕寻个理由,以免庶民们不知道情况引发乱子。”

“这……”

韩获没想到沸沸扬扬传了一整个白日的“楚人西郊刺杀”很有可能是宫里那个男人故意抛出来的虚假幌子!

可他就想不明白了,拉着叔侄二人在草席上跪坐下,满腹疑惑地蹙眉道:

“项梁先生,倘若事实真如您猜的这般,这白天发生的事情就变得很蹊跷了。”

“您和项籍公子这两日待在城内究竟是办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才会让那暴君盯上你们叔侄二人?甚至为了抓到你们,宁愿说自己被刺杀了,也要把满城风雨都给搅动起来呢?”

“不瞒二位,宵禁前,这消息从城内传到我们这些人的耳朵里时,我们在心中高兴的同时,还为两位楚地好汉狠狠地捏着一把汗呢。”

听到韩获这话,项梁脸上的表情变得苦涩极了。

他神情疲惫地看着眼前的中年韩人,用一种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口吻,无奈地摊手叹息道:

“唉,韩先生,若是梁说,我们叔侄俩自昨日住进咸阳城的客栈后,一直都安安分分的什么都没干,还稀里糊涂地被那暴君用莫须有的事情污了清白,这事儿你相信吗?”

如此离奇的描述,韩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抬手尬笑着挠了挠头,瞧见项家叔侄俩脸上疲惫又憋屈的神情遂从草席上站起来对着二人拱手道:

“既然真相如此,获也不留在这儿打扰项梁先生和籍公子休息了,您两位今夜先安心在这儿歇一晚,等明早了,获会想办法把二位给送出咸阳的。”

听到韩获这话,在风雪中骑马跑了一个多时辰的项籍总算是松了口气,正想要寻些热汤暖暖身子,却看见自己小叔叔也跟着从草席上站起来,对着面前的中年韩人忧心忡忡道:

“韩先生,多谢您的好意了。只是梁越琢磨,越觉得今日发生的事情古怪的厉害,咱们都清楚,那暴君的性子有多深沉,手段又有狠辣,他今日派士卒废这么大力气的搜捕我们叔侄俩,若是抓不到我们二人的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梁冒昧想要问一问您,可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叔侄二人今晚连夜赶出咸阳的范围?”

韩获闻言表情为难地摇头道:

“项梁先生,您有所不知,秦地与楚地的习惯不太一样,咸阳城的宵禁管束很严的,也就是咱们城郊这小乡邑黑灯瞎火的,夜里没什么巡逻的士卒,若是您两位想要今晚连夜逃出咸阳,只有沿着官道走,但是这个时间点,你们只要出现在官道上,没有官府签发的正规凭证的话,必然会被士卒给抓走!”

“假如白日里那城内的士卒们真是来抓您两位的,依获之见,你们今夜还是待在这里更安全。”

“放心吧,那些黑衣士卒就算是今晚把咸阳给掀个底朝天,也不会寻到两位的。”

瞧见韩获这说话语气如此自信、笃定,项梁不禁试探性地询问道:

“不知韩先生的背后依仗是?”

韩获伸手往房顶上指了指,满腔自豪地笑道:

“梁先生就安心在这里睡吧,我们上面的家主可是在宫中办差的,虽然现在还没能走到那暴君身边做事,但也打通了不少关系,能听到许多宫里的新鲜消息。”

“我们家主这两日并没有给我们传回来什么预警,这就说明宫内无事发生,哈哈哈哈,说来,那暴君也倒霉的厉害,总会遭到天下各地的壮士刺杀,愤怒的在城内开展大范围的搜捕行动,可是,除了当年的荆轲和后来的高渐离外,他手下那群笨瓜们究竟是抓住什么刺客了?”

“呵——”

韩获边说边忍不住嘲笑,捂嘴打了个哈欠后,对着叔侄二人拱了拱手就拉开房门,抬脚走出去了。

听完韩获这些安慰之语,叔侄俩对视了一眼。

项籍也有些发困地嘲笑道:

“季父,我倒是觉得韩先生说的话有理,那暴君整日派士卒抓刺客就没见他抓到过哪个好汉,现在外面风大雪大,咱们二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好不容易找到个落脚的地方,不如先好好歇着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寻找逃离咸阳的办法。”

“哼!那暴君就算手下士卒再多,我都不信了,咱们若是在这城郊里随便钻进哪片林子里猫着了,那些追捕的士卒还能抓到我们?”

听到侄子这话,项梁即便心中仍是顾虑重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叔侄俩没有麻烦韩获,自行寻到庖厨内寻了些热水,就着行囊内的冷烧饼吃了些食物垫了垫干瘪的肚子,又草草用帕子洗了洗手和脸,摸黑进屋子,穿着衣服躺到土榻上眯上眼。

隔着一道土胚墙。

深夜之中,一道“砰——”的巨大踹门声宛如一道惊雷般乍然在叔侄俩的耳畔处响起。

没睡多久的叔侄二人条件反射般齐齐惊得从土榻上坐了起来,刚刚用手摸到床边的佩剑,就看到屋门也被人从外面给“砰——”地一下狠狠用脚踹开了。

下一瞬,一队身着黑色甲胄的秦人士卒匆匆闯了进来,不由分说的将火把怼到他们塌边照了照,就动作极大的将他们叔侄二人压着肩膀,按到土榻上用牛筋绳子捆绑。

叔侄二人大骇不已,拼命挣扎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是良民!!”

第92章 可怕的很

“呵——良民?”

神色冷峻,裹挟着满身风雪后脚走进屋子内的蒙毅,在摇曳的火光之下,看到被士卒们用牛筋绳子、压着胳膊捆绑结实后,还像两条搁浅的鱼般拼命在土榻上扑腾叫嚣的叔侄二人,眼中就禁不住地泛起了层层叠叠的寒意!

捏造虚假身份,用伪造的验、传混进都城,在守城士卒的眼皮子底下装盲人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城,怨不得陛下要下令全城搜捕这叔侄俩呢。

从上午到深夜,亲自带队抓人的他,为了能将这两个楚人活活扣在咸阳城,可是动

用了不少人力、物力的!

心中满怀冷意的蒙内史肃着一张面容两步上前。

一个黑衣士卒也忙捧着一个土黄色的布袋子匆匆来到蒙毅身侧低声道:“蒙内史,您看看这个。”

蒙毅下意识低头瞧了一眼,等看清楚这外表平平无奇的布袋里面竟然塞了满满当当的方块简牍,他蹙着浓眉从中抓出几枚仔细看过后,简直都被气笑了。

他原以为“楚季”、“楚羽”、“屈仲”、“黄竹”就是这叔侄俩唯二使用的虚假身份了,没想到这布袋子里面竟然还塞着各种各样伪造的“验”、“传”!验、传之上,叔侄俩除了楚人的祖籍和年龄是真的外,其余什么身份信息都是假的!

素日里,朝廷一整套由上往下精心设计的严肃户籍制度在这两位昔日的楚国贵族子弟们面前竟然活脱脱像个笑话一样!

[这么多假的身份凭证,他们究竟是怎么获得的?]

[大秦如今刚统一了两年,怀有反秦之心的亡国余孽们是否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大秦的关键要职内?]

[一个楚地将门之家的幸存后代都有这般大的能量,那么那些真正的王室后代是否已经反心极盛了?]

一个又一个要紧的问题接连从蒙毅脑海中冒出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若是真的顺着藤蔓仔细盘查起来,在秦律的连坐制度之下,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掉脑袋!

他的眼睛微眯,一把将装满伪造验、传的布袋子推回身旁的士卒怀里,就握着腰间的吉金佩剑挪步来到土榻边,用佩剑剑柄挑起了床上中年男人的下巴,就着昏黄的火把光线看了看对方的面容,随后又用相同的动作挑起旁边另一个不断挣扎的少年下巴,开始打量。

与三十多岁、尚且还能够稳住情绪的项梁不同,十三岁的项籍此时就像是一个野性难除的凶恶狼崽子一样,瞧见那一袋子简牍都被蒙毅发现了,遂也不伪装了,当即脸色阴沉、满眼恨意地对着走到床边的咸阳城的青年高官仰着脑袋,龇了龇牙。

记性向来不错的蒙毅在一侧光线的照耀下,看清楚少年的面容后,也蓦地回想起这人在夏日里,曾于楚地淮阴的客栈内与他有一面之缘。

当日在那淮阴县城的客栈二楼,住在隔壁乙字房的楚人少年要握剑出门,而他刚好带着韩信进门,对方刚出门在过道上瞥见他的身影后,就又立刻闪身回了客房里。

他当时满心都是任务,随意瞥了隔壁的少年一眼,更没仔细观察对方的面容,没想到就这短短几月的功夫,这气质桀骜的乙字房少年竟然就变成了陛下与皇长孙亲口下令要让他满城搜捕的关键贼人。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但蒙毅已经深刻感受出来这一壮一少很不一般了,瞧着土榻上满脸不服怒瞪他的叔侄二人,他不禁微微勾唇冷笑道:

“毅在咸阳活了快三十年了,今日倒是第一次在咸阳城内看到了带着满袋的假验、假传,还能正大光明,四处行走的‘良民’!”

“二位真不愧是昔日楚国项氏家族的后人啊,胆量着实不一般。”

听到蒙毅一语道破了他们叔侄二人的真实身份,项梁的眼皮子忍不住重重一跳。

项籍却还在俩士卒的铁腕下拼命挣扎,努力仰着脑袋,双目如鹰隼般恶狠狠地盯着蒙毅的脸怒声骂道:

“蒙毅,你这个有眼无珠、助秦为纣的狗官!即便我们叔侄二人伪装身份,带着假的验、传来了咸阳,但这两日我们在都城内也是清清白白的良民,什么事情都没干!更没有跑到咸阳西郊刺杀秦始皇!你们凭什么给我们叔侄二人脑袋上泼脏水,还要全城搜捕我们?!”

“关外人都说你们秦律严谨,难道老秦人就是这样无中生有、白白往我们两个老楚人的脑袋上扣屎盆子吗?”

在风雪之中提心吊胆地艰难混出城门,还摸黑赶了一个多时辰的雪路。

此刻又累、又困、又冷、又疲的项籍还被人突兀的踹开屋门打断了睡眠,新仇旧恨加到一起算,重瞳少年人的满腔火气都满的快要冲破天灵盖直接将顶上的茅草屋顶都给冲破了!

看着高大的少年人被压在土榻上,还努力仰着头,满脸不甘唾骂自己的恼怒模样,蒙毅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是神情冰冷地垂眸看着榻上的叔侄俩冷声嘲讽道:

“项梁、项籍,人在做,玄鸟在看!”

“你们叔侄俩无论是白日里揣着假造的验、传,偷偷混进咸阳城也好,还是入夜后跑到这咸阳城郊同反秦余孽们相勾连也罢,都已经触犯了极其严重的秦律!”

“少年人,心比天高,志向远大,我能理解,可项籍你这胆量变得未免也太快了些,怎么上午时你还能站在渭水边上看着陛下的车架放出——‘彼可取而代之’的胆大包天之语,怎么深夜被捕之时就一口一个‘我们是良民’了!”

听到蒙毅连上午时自己因为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在渭水边处喊出来的话都给讲了出来,还戳破两重虚假身份,直呼自己的大名,项籍攥了攥双拳,不甘的移开了眼睛。

看到一旁的项梁一直默不吭声,蒙毅也懒得同这叔侄俩扯皮了,对着周围的黑衣士卒们冷声丢下一句:“收网!”,就握着手中冰冷的佩剑阔步转身走了。

“你们别推我们!我们会走!”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跑来抓我啊?”

“是啊,这大半夜的我正老老实实地躺在家里睡觉,你们这些人怎么能够突然冲进来抓我呢?”

“……”

“……”

惊骇不已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叫嚣着响了起来,等叔侄俩满脸愤怒地被身后的秦人士卒们用绳子捆绑着胳膊,连推带搡地推出房门后,看到被积雪覆盖的院子内已经遍地都是混乱的脚印。

不久前还站在屋子内,自信满满招待他们叔侄二人的韩获此刻也仰面倒在雪地里,不知生死。

等到二人挣扎着被带出院门,在火把的摇曳亮光下看到一个个黑衣士卒还压着一个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或拖、或拉、或推的从不同的土院子内走出来。

僻静的城郊小乡邑像是打仗般混乱、无序、声音嘈杂。

叔侄俩心底拔凉拔凉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个鱼龙混杂、聚满反秦之士的城郊小乡邑其实早就被那个男人给盯上了!

甚至韩获引以为傲的在宫中办事的神秘家主也肯定早就被那个男人给识破身份了!

一壮一少控制不住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蕴满了无尽的懊悔与不甘。

其余被抓的人也渐渐有人想明白了,连忙跪地大声哭嚎道:

“呜呜呜呜,不要抓我,我是良民!我真的是良民!”

“我也是良民!我根本不是什么反秦的余孽!”

“你们抓错人了!”

“闭嘴!你们有话进牢狱再嚎!”

“……”

“……”

有人哭,有人叫,还有人挣扎着想要逃跑。

收到消息,连夜从床上爬起来匆匆赶来的老亭长看到现场这恍若菜市场的混乱景象惊得瞪大了一双老眼,等瞥见站在一旁等老里长那同样懵的震惊模样,联想到白日里城内传出来的陛下白日在西郊遇刺的消息,俩老头互相对视了一眼,再看着这一个个被士卒抓走的庶民,瞬间惊出了满身的冷汗,难道这些深夜被精锐士卒从家内逮捕出来的人都是刺客?!

瞧着俩老头既惊又懵、显然一副状况外的模样,蒙毅也没有多解释什么。

城郊这些移民聚集地的情况着实是太复杂了,当日章淮的身份在陛下跟前悄无声息地暴露后,他身边的人早就被陛下派出来的人给悄悄摸透了。

他抱着怀中的吉金佩剑,静静地看着雪地之中,一个个大声惶恐吆喝着“我是良民!我是良民!”的反秦余孽从各个犄角旮旯内被士卒快速压着捉出来,蒙毅连嘲讽的表情都懒的做了。

倘若这些被抓的人能当场自尽几个,再高喊几句“反秦”的口号,大声吆喝喊出来几句为他们昔日母国尽忠的话,他倒还能生出几分敬佩来。

没来抓你们之前,你们口口声声批判朝廷不公、辱骂陛下对你们不善!现在抓住你们之后,尔等就又一个个哭爹喊娘的嚷嚷着——“抓错了,我是良民!”

呵——这些心怀不轨的反秦余孽们全身的骨头加起来还没有一个嘴巴硬,陛下现在的身体好极了,只要长命百岁的好好活着,尔等这些见不得光的存在早晚都得被一个个消灭了!

一片哭声、喊声、叫骂声之中,黑漆漆的雪夜之下,黑压压的秦人士卒压着近百人的六国余孽们朝

着城门的方向赶。

……

天上的雪花下得愈发密了。

迎面吹来的寒风也愈发凛冽了。

像一串蚂蚱一般,同其他反秦之人一块被束缚着双手、捆在一条绳子上由士卒拖着艰难往前走的项氏叔侄俩在被带出韩阳里后,两颗心就已经彻底跌入了谷底。

纵使项梁是个脑袋聪慧、性子稳重的人,看着周遭团团围起来的精锐士卒也都止不住从心底生出一份泄气来。

这算怎么回事儿?

创业刚有苗头,开首就迎来大崩卒!

上午他还站在渭水边上为大侄子拥有的大志向而骄傲,夜深之后,转眼间他们叔侄二人就稀里糊涂的变成了暴君的阶下囚。

关键是——他们究竟哪个环节出岔子了?!

刚来咸阳就被抓,这还怎么让他们推翻暴秦

一壮一少被黑衣士卒拽着绳子,迎着寒风艰难地一步一个雪脚印,二人身上冷,心中更冷,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绝望气息都散发着苦兮兮的味道。

……

翌日,凌晨,寅时末。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漆漆一片。

帝都庶民聚集的东南大城内,南向城门又碾压着白皑皑的积雪轰隆隆地打开了。

静谧的黎明前夕,潇潇风雪声中夹杂着踏踏踏的马蹄声,混在其中的哭声、叫骂声瞬间让昏暗暗、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街道变得喧嚣了起来。

有胆大的城内庶民,听到动静、披上衣服匆匆跑到家门口,悄悄打开一条门缝躬身往外瞧,看到那街道上像是捆蚂蚱一样,被捆在一条条绳子上由精锐士卒压着往前走的人,就禁不住眼皮子重重一跳,但内心深处却悄然松了口气,明白白日里这闹得满城搜捕的抓盗之事,总算是要结束了。

睡得正香的刘季同样被街上突然闹出来的大动静给吵醒了,他也打着哈欠从客栈的木床上爬起来,走到二楼的窗户面前,微微打开一道窗户缝探头往下望,在纷飞的雪花之下,模模糊糊看清楚下方的混乱景象后,他也不由瞪大眼睛,“啧啧”感叹了两声。

“大丈夫当如是,大丈夫也遭人惦记啊!”

他用双手扯着领口,一直目送着下方的一大群人踏雪走远,才重新关上窗户缝隙,缩着脖子钻回温暖的被窝里。

床尾的一盏油灯昏昏黄黄,刘季原本瞌睡的脑袋也被外面的冷风给吹得慢慢清明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之上的房梁,难得的生出来了几分反思的心。

今岁他刘季就三十八岁了,与他同龄的人,很多都已经做大父了,而他名义上还是个单身汉。

以往他还挺享受自己在泗水亭当地头蛇的悠闲日子的,虽然他未成婚,可是他已经有女人也有儿子了,倒没有像是普通的单身汉那般有焦虑的情绪,可是自从看到吕雉为了逃掉与他的婚事、忍辱负重地考上了帝都治典郎,樊哙也为了搏一个爵位,奋然从军,背井离乡去南边攻打百越的事情之后,刘季游戏人间的混混享乐心境就也跟着悄然间发生改变了。

尤其是昨日上午,他在渭水边上碰巧围观了秦始皇出行时的盛大依仗后,若说心中不动容、没一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可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刘季现在的生活虽然比不上祖辈那般优渥,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勉强也算是个“穿鞋”的,听着街道上那喧嚣的哭闹声,他苦恼的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子,因为旁观皇帝出行而生出来的那点子微末的雄心壮志也又像个刚冒出来的小火苗一样被窗外的寒风“咻——”地一下给吹没了。

“唉,罢了罢了,这秦都虽然是个好地方,但是非也多,我还是回泗水待着吧。”

心中经过一番小小的纠结之后,泗水亭亭长终究还是歇了,准备邀吕家兄妹三个到食肆内吃饭闲聊的心。

这咸阳帝都虽好,但哪比得上他沛县老家令他安心?

打定主意重新回老家躺平的刘季渐渐听不到街道上的吵闹动静了,就又迷迷糊糊的卷着被子睡着了。

……

辰时一刻,窗外黑漆漆的天色已经变得麻麻亮了,王城长公子府,暖意融融的皇长孙房间内。

秦缨按照自己的生物钟,睡眼惺忪地从紫檀木小床内爬了起来。

候在一旁的乳母见状忙弯腰将小殿下从木栏杆内抱了出来。

小胖墩儿正用小手揉着眼睛,脑海中就蓦的响起来了一阵机械电子音。

【“滴滴滴”——】

【经本系统检测,在史书上不存在的秦始皇三十八年里,宿主秦缨刚刚帮助秦始皇改变了沙丘病逝的结局,就胆大包天的将《史记》献给了秦始皇!】

【秦始皇在阅读完《史记》后雷霆大怒!不仅将秦二世和奸臣赵高给变相圈禁,还用雷霆手段迅速将偷偷摸摸潜入咸阳城意图造|反的青年西楚霸王逮捕入狱!】

【四十八岁的汉高祖在客栈房间内看到被逮捕的西楚霸王后,也不禁被隔空震慑,歇了入住咸阳的雄心壮志!】

【宿主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救了秦始皇,请了淮阴侯,绑了西楚霸王,还吓了汉高祖!一口气又将大秦的国运往后延长了五十年!实在是太能干啦!】

【请能干的宿主再接再励!早日变成皇太孙!彻底终结大秦二世而亡的潦草结局!】

大清早的,听完脑海中“叭叭叭”的一通机械电子音后,待在净房内解决生理需求的秦缨满脑袋瞌睡虫被通通驱赶跑不说,一双丹凤眼也变得璀璨明亮了起来。

[项羽已经被蒙毅给顺利抓回来了?!]

他快速在沉香木的马桶上解决完自己的生理需求,又在乳母的伺候之下用温水里里外外的收拾干净后,就戴上一顶暖和的虎头帽,穿戴整齐拔腿跑到了餐厅,果然看到了父亲和母亲正坐在一起讨论事情。

小家伙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跑到二人身边,俯身行礼道:

“缨拜见阿父,拜见阿母。”

“缨快过来。”

王灵笑着伸手将穿戴整齐的小家伙给搂到怀里,坐在一旁的扶苏看着儿子那明亮的丹凤眼,忍不住神情有些复杂地对着小胖墩儿开口询问道:

“缨,你能给阿父仔细讲一下昨日你和你大父在西郊遇刺的事情吗?”

“昨日都城内因为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傍晚时你十八叔和他

的老师就被你大父下令圈禁在了勤学宫里,今日黎明后城内的牢狱里又住进去了上百号城郊的移民,这些人难不成都是刺客”

看着亲爹这眼中复杂的情绪,秦缨也不由眨了眨眼睛。

这话让他该怎么说呢?

他大父昨日确实是遇“刺”了,不过“刺客”不是贼人,是“史记”,大父遇刺的部位也不是身体,而是心灵!

那简直就是遭受到了雷霆暴击!

凭他对他大父的了解,昨夜他大父必然是在章台宫内挑灯读了整整一晚上的《史记》。

大父已经火速收拾完胡亥和赵高了,自己傻爹估计也跑不了。

平日里傻爹当着大父的面,能在朝堂上持有不同的政见把大父气得都下令把傻爹给驱逐到边塞,眼不见为净了,可是真的等大父“驾崩”的消息传到边塞后,人活着时傻爹敢犟着脖子与大父数次争辩,等到人没了傻爹连回城一探情况的心都没有就直接用剑抹脖子了,这种心性已经没办法评说了,说句大不孝的话,傻爹本人可真是——该听话的时候非当大犟种!该当大犟种的时候又偏偏当了大傻种!

自己身死道消,最后还连累的蒙家也下场凄凉了。

他怀疑大父早晚会对着傻爹的实心榆木脑袋给“梆梆梆”地结结实实糊上几巴掌!

心中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后,秦缨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也直接对自己傻爹奶声奶气道:

“阿父,孩儿给您直白地说了吧,昨日缨陪着大父乘着金根车离开王城去西郊炼铁场坊时,半路上玄鸟突然在车厢内降下预示,对缨和大父说——”

“都城内来了两个在楚地非常有名的反秦人士,他们与潜伏在咸阳的反秦余孽们悄悄勾搭在了一起,未来这些贼心不死的亡国余孽们会在大秦皇室执政能力式微时于天下诸郡内四处点火,掀起声势浩大的庶民起义,将大父好不容易横扫六合、建立的庞大帝国再度摧毁!使得天下内两千多万庶民们再次陷入纷争的战火内!”

“玄鸟仁慈,不愿意看到大秦内部战火再起,不想瞧见大父的毕生心血白费,嬴秦王室五百多年的艰辛积累也一朝化为泡影,给我们爷孙俩降下预言后,大父遂以遇刺为借口,正大光明地全城搜捕余孽们!”

扶苏听到胖儿子这解释,轻轻点了点头,这事情他能理解,也和他所预料的差不多。

他想不通的是:“缨,你是不是对你十八叔抱有极大的偏见?你半岁初此在宫内见到你十八叔时,就伸手抬脚暴打你十八叔,后来每每在宫中看到你十八叔时也没有好脸色,既然宫中士卒全城搜捕抓的是反秦的贼人们,为何阿父却听到了你大父昨日一回宫就下令将你十八叔变相圈禁了的消息呢?”

“这,在这件事情上,你作为孙子、作为侄子有没有插手”

“插手了。”秦缨一口承认。

“缨,你。”

完全没想到一向鬼精鬼精的胖儿子竟然直接毫不犹豫的开口承认了,扶苏的眼睛都惊得瞪大了。

王灵也忍不住蹙了蹙眉,但她是做嫂子的,不像扶苏那般对宫里最年幼的小叔子有“长兄滤镜”,眼看着素日里疼爱弟弟、妹妹的良人一听到胖儿子的话都要急了,她忙快速看着怀里的小胖墩儿出声询问道:

“缨,你作为一个小辈,怎么能插手你大父和你十八叔之间的事情呢?”

“你究竟是怎么插手的?因为什么?”

看到母亲眼中的催促,以及父亲脸上的急色,秦缨遂对着自己亲爹咧了咧小嘴,用一种稚嫩、天真、又残忍的口吻奶声奶气地缓慢说道:

“阿母,阿父,大父昨日回宫后,之所以立刻出手圈禁了十八叔,是因为大父知晓玄鸟预言后,不愿意动手杀子!十八叔虽然生的性子狠辣又愚蠢,但念在他今生还没有开始作孽,大父遂决定对他废物利用,网开一面。”

“什么?缨你这话说的是何意?”

听着这没头没尾的惊骇之语,扶苏的一双长眉不仅没有变得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

王灵也抿紧了双唇,满脑袋雾水。

秦缨看着夫妻俩的面容,又笑呵呵地奶声奶气道:

“阿父,缨的意思是想说,昨日孩儿和大父在金根车内不仅收到了玄鸟传达下来的有关宫外反秦余孽的预示,还收到了宫内反秦余孽的预示。”

“玄鸟对缨和大父说,亡秦者胡也。”

“这个‘胡’字不是指的塞外的蛮夷胡人,而是缨的十八叔胡亥!”

“胡亥?亡秦者胡?”

扶苏愕然地重复出这句从未听过的陌生话语,满脸惊骇之色与不敢置信。

秦缨点了点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口气往下“叭叭叭”道:

“对!阿父,玄鸟昨日对我与大父讲,若是前年时,缨没能及时阻止大父吃那骗子方士炼制的毒丹药,再过十年的时间,父亲会因为多次在朝堂上言语不当,惹怒大父,被大父远远地赶到塞外守长城!”

“大父也会在某次到关外巡幸之时,于途中不幸猝然崩逝,到时待在大父身边的十八叔胡亥会趁机联合朝臣在都城内篡权夺位!用一道修改过的假圣旨骗阿父在边塞拔剑自刎!!逼阿母在府内自尽!干脆利落地杀了缨!砍了十六个叔叔的脑袋!并且残忍地将十个姑姑肢解!把大父留下的忠臣们给砍杀的稀稀拉拉!逼得天下大乱!战火四起!”

“十八叔仅仅一人,就能三年玩完大秦!当上秦二世后,不但将大父所有的直系后人给全部屠尽,还能让大秦二世而亡!令嬴秦皇室尽数绝嗣!”

“他嘴上亲亲热热地喊着哥哥,叫着姐姐,招呼着妹妹,手上却沾满了皇室成员所有人的血!十八叔狼子野心,人神共愤,真是可怕的很呢!”

扶苏:“!!!”

王灵:“!!!”

第93章 子婴公子

“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做梦都不会梦到眼前场景的扶苏在听完自己儿子说出来的荒诞又骇然的内容后,一张清俊的面容直接惊得煞白一片,仿佛是灵魂都要控制不住地从身体内飘出来了。

站在对面的缨小胖墩儿看到素日里刚毅勇武的傻爹此刻像是一条不幸搁浅在岸上的鱼般,瞪大着一双空洞的凤眼,嘴唇颤抖个不停,但半天却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语。

与傻爹并肩坐在一块的阿母也是一副如遭雷击,神情恍惚的惨白脸色。

他很能明白二人此时惊惧又崩溃的心情,毕竟胡亥现在仅仅只有六岁,任谁看都不敢相信这个小豆丁未来会不做人的做出那般多的惨无人性的事情。

秦缨迈着小步子上前,用小手拍了拍夫妻俩的肩膀,摇头叹息了两声,留给夫妻俩慢慢反应的时间,就自顾自地撩起自己的黑色小冬袍,盘腿坐在坐席上香喷喷地吃起了自己的早膳。

候在一旁的婢女们此时也各个脸色惨白地给皇长孙布着膳,只恨她们不是聋子。

半人高的吉金灯架上,昏黄的烛光不停地摇曳着,除了一个两岁多的小奶娃专心致志地用餐外,其余人全都静默地不出声,这一刻满室压抑的沉默声震耳欲聋。

两侧墙上开出来的雕花玻璃窗,也悄悄糊满了一层朦胧的湿气,窗外寒风呼啸,雪花漫卷。

熹微的天光渐渐变成了浓郁的深蓝色。

深蓝色之下是银装素裹的咸阳王城。

王城之内,最威严肃穆的章台宫内,高大的落地护眼灯已经在书房内整整亮了一宿。

莹白色的光线虽然非常明亮却丝毫不刺眼,柔和的亮光将整张宽大的书桌给照得亮堂堂的,也将坐在书桌旁边的高大帝王给照得神情冷漠极了。

自昨日午时帝王返宫,干脆利落地下令将自己最小的儿子变相圈禁在勤学宫里后,一袭黑袍的始皇帝就带着《史记》在书房内枯坐到现在,滴水未进。

一本厚厚的纸质书被帝王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翻阅,半日加一夜的时间,足以让一目十行、阅读速度极快的始皇帝将书中的重点内容给七七八八地看了一遍,那一行行清晰记载着“他”与“他”庞大帝国最终命运的方块墨字也尽数被帝王刻入脑海里,不到两万字的《秦始皇本纪》更是被始皇帝给翻阅的连书页边缘都泛起了毛边儿。

紧抿的薄唇显然着帝王此刻极其不平静的心情。

一心求长生的始皇帝不仅根本不能接受自己连五十岁都没能活到的稀少命数,更不能接受自己与自己用半生时间好不容易创立的庞大帝国竟然会有如此潦草的结局。

呵——

[二世而亡,二世而亡。]

始皇攥紧着双拳,狭长的凤目深处燃烧着熊熊怒火,心情极其压抑地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杀人诛心的八个

大字!

看了《史记》后,他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贴心的孙儿对他十八叔那般恼恨,又对自己的亲父只有六十分的喜欢了!

也明白了,为何孙儿明明知道张良是隐藏在宫中的余孽,还不忍心杀他了!

吕雉、张苍、韩信又为何被孙儿给予厚望!

这一个个人与一桩桩、一件件原本到死都不会让他知道的事情在机缘巧合下,被他洞察,玄鸟是多么偏爱他与大秦,始皇在心潮澎湃的同时也忍不住情绪低迷。

他长叹一声合上《史记》,闭眼倚靠在身后的椅背上,两条拧到一起的长眉,让他整个人分外难受。

诚然,书中记载的秦末乱象令他看得触目惊心,但他并不是一个随意迁怒的人,明白大秦最后的下场也与他本人脱不开关系,而他造成的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他在有生之年根本就没有为大秦帝国培养出一个优秀又合适的“秦二世”继承人。

扶苏是他第一个孩子,出生于他即位后的第七年,那时他二十一岁,尚未亲政正忙着推翻压在他头上的几座大山,他虽然疼爱这个儿子,却根本无暇去多关注他。

后来随着他推翻几座大山,亲政收权,儿子、女儿越来越多,他也愈来愈忙,忙着增加秦国实力,忙着扩张秦国的领土,忙着横扫六合。

忙忙碌碌二十六年,终于完成了他的伟大抱负将秦国的实力推到了最巅峰的位置,然而这时他的儿女们都已经慢慢定性了。

史书上的记载直白又残忍,那一行行墨字令自信威严了几十年的始皇帝在此刻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他十分蒙羞的事实——

与祖辈、父辈们相比,他辛苦半生创立下来的诸多政绩虽然无一人能匹敌,可是在培养儿女、教育儿女这方面,他属实是差的不得了。

虽然看着他膝下有十八个儿子、十个女儿,开枝散叶不算少了,可惜,在关键时刻无一人是真的顶用的。

长子“扶苏”最后于边塞拔剑自刎,这个结局虽然令他悲怆不已,但他冷静下来细细思量,这确实是那个犟种能做出来的事情!

而幼子“胡亥”最后被“赵高”所把持,“李斯”在“赵高”的威胁、拉拢、蛊惑之下,最终决定冒险地弃“扶苏”、选“胡亥”,也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

可是超出他预料的是——“胡亥”本人泯灭人性的残暴与恍若野猪般的愚蠢!

“他”在篡位后,逼死“扶苏”这个对他有最大威胁的“长兄”,他姑且还能拧着长眉,用处理政治对手来解读,但这个孽障后来杀尽自己其余的哥哥们,甚至残忍的杀害对他根本没有威胁的姐姐、妹妹们,这就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根本想不出半句话来解读!恨不得直接将残暴的小儿子给抓去北郊王陵,当着列祖列宗们的面活活将这个小孽障给直接掐死!

属实是历朝历代都没有见过这般荒唐的事情!

他的小儿子——胡亥一人屠戮了整个嬴秦皇室!令他这一脉绝嗣!

而等叛贼们杀进函谷关后,项羽这个有勇无谋的楚地莽夫不仅屠戮了整个嬴秦宗室,还在咸阳城内大肆屠城,最后还愚蠢地一把火烧了他的咸阳宫宫殿群!简直是愚不可及!难道这个莽夫的脑袋里想不出来各国王宫内会保存多少珍贵的典籍与竹简记录吗?

他覆灭六国时是将六国的宫殿给一比一“搬”到了渭水边上,除了令他深恶痛绝的赵王室和赵都贵族外,其余几国的王室和贵族们他都没有赶尽杀绝!更没有做出什么屠城焚宫的蠢事!

而项燕的孙子——

呵——

怨不得最后是刘邦这个落魄的寒门亭长打败了一个楚地的名门望族之后,兜兜转转地接手了他庞大的遗产!

始皇越想越气,骨节分明的两只大手捏的指节发白、青筋直冒,纵使是他心中燃烧着的满腹怒火都能烧遍整片荒原了,但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变得越来越低沉。

这一刻,整间明晃晃的书房都快要变成一座冰窖了,冻得垂着脑袋站在墙边当背景板的宫人们都吓得连呼吸声都不闻了。

顶着呼啸的大风、大雪于城内、城外辛苦奔走了一夜的蒙毅在完成任务,匆匆来到章台宫内寻皇帝陛下复命时,一进内殿就切身体会到了这满宫压抑又可怕的氛围。

他提起精神,步子轻轻地走到虚掩的书房门前对着坐在里面的始皇俯身禀报道:

“启禀陛下,微臣已经将昨日您与长孙殿下在西郊遇到的楚地刺客逮捕入狱,城郊韩阳里内的那群暗中勾结的亡国余孽们也都尽数抓进了囹圄,不知道陛下还有何指示?”

听到门外心腹忠臣喊出来的话语,始皇遂睁开双目,神情复杂地对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三代忠良的蒙氏一族本不应该落下个那般凄凉的结局,唉,终究是皇家对不住蒙家啊。

情绪复杂的皇帝陛下扶着书桌从舒适的按摩椅上起身,踱步到门外,看着蒙毅粘在肩膀上的碎雪,伸出大手为其拂掉,在蒙毅惊得想要起身时,又对着青年人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嗓音喑哑地笑着夸赞道:

“毅,你做的很好,朕现在并无别的指示。”

“你昨日为了抓盗已经在都城内奔走一天一夜了,着实辛苦,差事办完了就不用操心别的事情了,朕今天许给你三日假期,你先离宫好好回府休息一下吧。”

作为陛下堪称左右手的贴心存在,蒙毅素日里很得陛下的看重与信任,陛下对他也很不错,可是他今天还是敏感的觉察出来陛下对他的情绪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在陛下的认可与夸赞之中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子惋惜与愧疚?

虽然不知这其中的缘由,他还是忙感动的俯身道:

“多谢陛下对微臣的惦记,保护陛下安危,为陛下分忧是毅应尽的本份。”

始皇微微颔了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将大手在蒙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温声道:

“毅,你不必再多说什么了,你带两个人随你一块出宫将子婴那孩子给朕宣到章台宫来,就直接回府好好休息吧。”

乍然从陛下口中听到一个极其陌生的人名,蒙毅不禁微微一愣,反应过来这个人究竟是谁后,才忙行礼道:“诺。”

……

另一厢,在府内吃饱喝足的秦缨,告别自己精神恍惚的傻爹阿母后,就带着自己的俩乳母,乘上自己的专属马车往宫里的方向赶。

大雪一直飘,宫人们拿着工具不停地处理着各条宫道上的积雪。

马车驶入宫门后,又换上了一顶肩舆,坐在肩舆上的缨小胖墩儿被宫人们抬着往章台宫的方向赶,没想到刚刚进入临近章台宫的宫道,他就与恰巧要出宫的蒙内史碰到了一起。

看到神情疲惫,正沿着宫道缓步而行的蒙毅后,小家伙忙扶着肩舆,对着蒙毅高兴地挥舞小手大声喊道:

“蒙老师!蒙老师!”

正微微垂着眼睛,踩着湿漉漉的宫道迈腿往前的蒙毅,突然听到面前传来了一声非常熟悉的小奶音,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到前方的皇长孙后,忙快步上前对着坐在肩舆上的小奶娃躬身行礼道:“微臣拜见长孙殿下。”

缨小胖墩儿从宫人撑的大伞内探出来毛茸茸的

小脑袋,瞧见蒙毅眼圈下的青黑色后,立刻从自己袖子中掏出两根棒棒糖,边往蒙毅的手中塞,边眼睛亮晶晶地对着蒙毅好奇道:

“毅,你将项梁、项籍都抓住了吗?”

蒙毅看着小胖墩儿明亮的凤眼,笑着拱手道:

“多亏小殿下昨日在金根车内对毅点明了项籍脸上的重瞳标志,才让毅没有辜负陛下的信任,顺利完成了差事,项氏家族的两个嫌犯在昨晚半夜时于城郊韩阳里被逮捕,此刻同一群反秦余孽们尽数关押在牢狱内。”

虽然这些话已经被傻瓜统在脑海中播报完了,但能亲耳听到蒙毅的声音时,秦缨还是高兴的笑弯了丹凤眼。

瞥见跟随在蒙毅身后的俩章台宫宦者,他又不禁疑惑地询问道:

“毅,大父身边的舍人怎么在这儿,他们是要跟着你一起出宫吗?”

蒙毅听到这话,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俩低眉垂首的黑衣宦者,思及小殿下待会儿也是要去章台宫的,遂看着小胖墩儿低声回答道:

“对,小殿下,陛下有令要即刻宣子婴公子入宫面圣,这俩舍人是随着毅顺路出宫去寻人的。”

“子,子婴公子”

缨小胖墩儿乍然听到这个特殊的名字,瞬间惊得瞪大了丹凤眼。

蒙毅看到小家伙脸上的错愕表情,误认为小殿下没听说过“子婴公子”,就将脑袋凑到小家伙面前,轻声道:

“小殿下,您有所不知,子婴公子是昔日长安君留下的一个遗腹子。”

“什么?长,长安君留下的遗腹子?”

秦缨被蒙毅这句话给惊得外焦里嫩,本就瞪得大大的丹凤眼直接瞪得圆溜溜的了。

瞧见小胖墩儿这茫然又愕然的小表情,蒙毅眼中浮现一抹笑意,对小家伙又补充道:

“对,小殿下,遗腹子的意思就是说,长安君去世时,子婴公子还在娘胎里。”

秦缨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蒙毅笑着对其俯了俯身,就带着身后的俩黑衣宦者匆匆离去了。

缨小胖墩儿转着小脑袋目送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蹙起小眉头,已经懵的有些不知道天地是何物了。

第94章 宣召入宫

作为大秦的“亡国之君”,嬴子婴的身世在史书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

前世读史书时,秦缨虽然看到有许多人推测“子婴”可能是扶苏的儿子,但他并不这样认为。

无他,他大父四十九岁就没了,他傻爹去世的年龄应该也在三十多岁,子婴作为末代之君,能够在胡亥篡位之后,劝告胡亥要好好当秦二世,在胡亥死后又能以雷霆手段杀了赵高,子婴当时的年龄太年轻不行,估计也得三十岁出头,同他傻爹的年龄应该是相近的,不太可能是父子关系。

如果是长安君留下的血脉虽然有些令人错愕,但也是能解释的。

因为子婴是长安君的血脉,名义上是大父的侄子,胡亥的堂兄,所以胡亥在篡位夺权后,用残忍又愚蠢的狠戾手段血洗皇室时,作为支脉的子婴逃过了一劫。

在大父活着、胡亥活着的时候,子婴因为是叛贼之后,自然是不可能继承大位的,可是皇室被胡亥杀完了,胡亥也没有后人,子婴作为长安君之子,同属于庄襄王的后人,宗室内的人就不会抓着他叛贼之子的身份不放,而是要扶他上位了。

嗯……

小胖墩儿摸着肉乎乎的小下巴,垂眸思忖着这种可能性。

站在一旁的秋乳母看到小殿下这深思的小表情,不由低声开口呼唤道:

“小殿下。”

听到秋乳母的声音,秦缨回过神来,立刻带着人往章台宫的方向而去。

甫一进入章台宫内殿,看到大父正负着双手,站在玻璃窗边,小胖墩儿就立刻奶声奶气跑去喊道:

“大父!大父~”

心情复杂的始皇听到身后响起的小奶音,转过身来就看到自己的乖孙正像个胖乎乎的小奶虎一样兴高采烈地朝他奔跑过来。

小奶娃脸上明媚的笑容宛如一颗光线炙热又明亮的小太阳一样驱散他心底的阴霾。

高大的帝王微微弯了弯腰,用一双长臂将奔到他怀里的小胖墩儿给高高抱起来。

秦缨看到大父眼底下比蒙毅还严重的青黑色眼圈,佯装没看见,用两条短胳膊搂着大父的脖颈,欢呼雀跃地兴奋道:

“大父实在是太厉害啦!手下都是能干的忠臣!”

“缨今早刚起床就听到玄鸟对孙儿说,大父靠着洞悉未来,派蒙毅顺利抓获一堆反秦余孽,大大更改了大秦的国运,为大秦帝国续命五十年呢!”

“是吗?”

听到小胖墩儿这热烈又直白的小奶音,满心都被灰暗的——他有错,他不会培养子女的——负面情绪给深深笼罩着的皇帝陛下,不知怎么的语气中竟然染起了一丝笑意。

待在大父怀里的缨小胖墩儿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小脑袋,大秦帝国的结局令无数后人看了都扼腕叹息不已,更别提大父这个一手拉拔起庞大帝国的建造者了!

他明白大父昨晚肯定一夜没睡,也知道大父肯定心中很不好受,再多的安慰之语都比不上“续命五十年”这明确的话语来的直白。

别的不提,单单他大父这具好身体只要不瞎吃“保健品”,再健健康康活五十年不是问题。

抱着怀里胖乎乎、软乎乎的小家伙,看着小家伙笃定又明媚的灿烂笑容,始皇心中无数负面的情绪如退潮的海水般尽数散去。

他用大手摸了摸乖孙脑袋上的黑色虎头帽,狭长的凤目深处也有了光彩——儿女们废了不要紧,孙子还是很出彩的!

他的长孙——秦缨,不仅与他心意相通,还是他的政治知己,等缨长大后终将实现他的抱负,帮助他将大秦带到更加兴盛的阶段,即便他没有寻到长生之法,终究去见列祖列宗们了,也不会面上无光、心怀愧疚了。

看到大父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好了,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变得没有那般慑人了,秦缨不由在心底松了口气,而后如同撒娇般对着自己大父埋怨道:

“大父,您都不知道阿父有多笨,今早阿父问缨昨日大父为何要回宫圈禁十八叔的事情,缨就对阿父和阿母讲了亡秦者胡的事情,阿父吓得脸色煞白,嘴唇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母也吓得精神恍惚,把缨给感染的连早膳都吃得不香了,饿得厉害。”

始皇闻言下意识低头看向孙儿的小肚子,瞧见那稍稍鼓起来的小肚子后,微微沉默了,秦缨顺着大父的视线往自己肚子上望,糟糕了,看到胡亥和赵高被大父变相圈禁了,听到项梁、项羽也被大父抓起来后,他今早上高兴的连吃了三小碗鱼肉粥!

他忙努力吸气将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给收回去,看着大父接着道:

“大父,缨觉得缨还能陪大父再接着吃一顿有粥、有菜、有羊乳、还有馍馍的美味早膳。”

始皇深深沉默过后,眼中的光亮却变得愈发璀璨了,笑着道:

“缨陪着大父用早膳就行,不用再吃了。”

秦缨闻言在笑着点头的同时,又不禁叹了口气,他没逞强,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一顿,鱼肉粥嘛,去净房跑一圈就没了。

他虽然才两岁多,但他身上每块肉都不是白长的,作为一个假小孩儿,每天不用别人哄,他都能给自己混素搭配地喂个营养充足。

毕竟这个时代太过古老了,医疗技术不发达的年代里,他深深坚信一点——胖乎乎的小孩儿的身体抵抗力要比瘦巴巴的小孩儿强上不知道多少倍啊!

看着从昨日午时回宫后,直至如今也滴水未尽、粒米未食的皇帝陛下,在今早皇长孙到来后,总算是洗漱过后开始到餐厅内用早膳了,章台宫的宫人们也都长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王城之中一座稍显破败的府邸内,也响起了一阵令人心慌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

昏黄的油灯亮光下,一个身子瘦削、两侧脸颊凹陷的中年妇人正趴在床边对着下方的痰盂撕心裂肺地咳嗽着。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单薄冬袍捧着一碗热汤缓步而来的年轻人,瞧见妇人咳嗽的姿势后,脸色大骇,忙将自己手中的汤碗放到一侧的案几上,几步冲过去边用右手给妇人轻拍着后背,边语带哭腔的哽咽道:

“阿母,您撑住,孩儿这就去寻姑姑,就算是死也要去章台宫内求见陛下,为您请来太医诊治。”

妇人闻言咳嗽的声音更大了,用干瘦的右手紧紧拉着自己儿子瘦的骨节突出的手腕,直至咳得浑身都出了一层虚汗,缓过那股子劲儿了,才翻身躺回木床上,紧拉着儿子的手腕

,哑着嗓子苦笑道:

“子婴,阿母没事儿,你坐下。”

子婴闻言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终究是眼中含泪的跪坐到了床边。

昔日偌大又热闹的长安君府内,如今已经变得破败极了。

三进的府邸内,除了母子俩之外,只有两个仆人。

躺在床上的病弱中年妇人,眼神苦涩的望着头顶上挂着蛛丝与灰尘的巨大房梁。

兴许是觉得自己要熬不过这一遭了,过去三十多年的经历也恍若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时她还是新郑城内容貌清丽的韩公室贵女,名叫姬灿,然而她的人生却不像她的名字那般“光辉灿烂”。

秦王政七年时,风和日丽,十五岁的她怀揣着一腔胆怯与期待从新郑来到咸阳,在夏姬太王太后的安排下,嫁给了庄襄王生前非常疼爱的小儿子——十七岁的长安君成蟜。

可惜,好日子只过了仅仅一年,就斗转之下。

次年,十八岁的长安君奉秦王之命率领大军前去攻打赵国,却在途中背叛大王,倒戈敌军进行谋逆,最终兵败身陨,惨死于屯留。

消息传回咸阳城后,举城皆惊,大王雷霆之下,大怒!

不仅将长安君的部下全部砍首,还把长安君封地上的人尽数移到了临洮。

都城内的韩系势力被一朝拔干净,偌大的长安君府内死的到处都是人,褐色的地砖都被染成了深红,浓重的血腥味七日都散不干净。

那段痛苦又惨烈的日子,时隔经年,她闭眼回忆起来时都控制不住地恐惧发抖。

作为长安君夫人的她原本是要被一并处死的,没想到比刑罚来的更早的是她的孩子。

多么荒唐,长安君惨死之后,留在王城内的长安君夫人却有了身孕。

在嬴葵长公主的苦劝之下,在夏姬太王太后的痛哭流涕中,大王开恩饶恕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然而,没等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生,夏姬太王太后也病逝了。

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要看开了,可是一想到这些年的巨变,姬灿还是难过的流泪不止。

她侧着头瞧着静静跪在床边的儿子,泪眼朦胧。

秦王政八年对她来说不仅是人生的转折点,还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在九年时,她把良人留下来的遗腹子生出来后,曾无数次后悔,倘若当年在夏姬太王太后的安排下,她嫁给的是秦王政,纵使她比不得堂姐姬清身份高贵,是不是也不会沦落到这般凄惨的下场?

她仅仅只与长安君生活了一年,现在更是病的已经连长安君的面容都有些记不清了。

她的儿子子婴仅仅比长公子扶苏小了两岁,如果当年良人没有谋逆的话,子婴今日不会处在这般尴尬的位置,顶着一个叛贼之子的身份,住在王城却活得连普通庶民都不如。

她的子婴明明是正儿八经的长安君嫡长子,明明身体内流淌着尊贵无比的血液,纵使比不上宫中的皇子、皇女,但若良人还在的话,子婴也将会成为大秦宗室内身份极其高的存在,他是秦王政的侄子,是秦始皇政的侄子,自己的日子过得像一坨烂泥就算了,为何她的子婴也要陷在这烂泥一样的破败府邸内,看不到明日?

子婴轻轻拉开母亲拽着他的手腕,熟练的将母亲的痰盂给处理干净,又抓了一把雪洗了洗手,捧着热汤重新回到床侧时,看到母亲泪眼汪汪的绝望神情,已经明白母亲又在为过往痛心了。

身形瘦削的少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跪坐在床侧十年如一日的用勺子给母亲喂热汤。

他修长又清瘦的右手上不仅有许多茧子,还有很多伤疤,有的是刀切的,有的是被烫的。

他在会说话的年纪就已经懂事了,从伺候他母子俩的老仆口中听说了当年那段惨痛的往事。

他——嬴子婴虽然是秦始皇唯一的侄子,但也却是叛贼长安君的唯一骨肉。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怨恨的,也没什么好看不开的。

母亲前后两段人生差距太大,时至今日还有看不开的地方,可他从未享受过一日长安君府的好日子,一出生就过着这种活——活不好、死——死不了的日子,早已经看开了,如今皇伯能够网开一面,没有把他们母子俩关押起来,收走长安君府,只把他们二人当成空气,他已经很感恩了。

可是,子婴心中也有说不清的苦楚。

他没见过亲爹一眼,幼时也想念过,如今早已不念了,但他舍不得母亲,即便母亲病歪歪的,性子也很弱,可他仅有母亲了,他想让母亲再多陪陪他。

简陋的卧室,单薄的被子,破旧的窗子,一个比一个沉默,心情一个比一个沮丧的母子俩,在这一刻,突然听到了一声恍若天籁的声音——

“夫人,夫人,公子,公子。”

“陛下派人来府内宣公子入宫面圣了!!!”

第95章 你如何看

正端着热汤一勺一勺给母亲喂的子婴突然听到门外面老仆——福伯喊出来的惊奇话语,惊得左手一颤,险些打翻端着的陶碗,连正待在床上的病弱姬灿都艰难地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下一瞬,母子俩就看到福伯拖着一条病腿,一瘸一拐地扶着门框走进来,对着待在床边的母子二人惊喜地俯身道:

“夫人,公子,陛下派了蒙毅内史来府内传召子婴公子入宫面圣了。”

“皇,什么?皇伯要,要见我?”

再一次听清这离谱的话语后,子婴又是惊得手一颤,虽然没有打翻汤碗,也被里面溢出来的热汤给溅到了手背上。

回神后,他忙惊得将汤碗放在了案几上,又将急急忙忙挣扎着欲要下床的母亲给搀扶着从床上走了下来。

姬灿已经有近二十年的时间没有见到宫里派人传话的场景了,她被儿子搀扶着虚虚拢上一件破旧的大毛衣赏,就相偕着走出了房门。

看到那站在白雪地上的黑衣青年后,姬灿忍不住有些微晃神,她其实并未见到过蒙毅,但年轻的时候是见过几回随在大王身边贴身保护的蒙恬的。

即便她一直病歪歪躺在床上,也知道蒙家子弟在大王,不是,在皇帝陛下身边所占的重要份量。

她想不通为何今日陛下会破天荒的宣召自己儿子。

扶着母亲瘦弱的身子急急往院子中走的子婴也很是困惑。

他自出生以来就鲜少走出这座破旧的府邸,宗室内的人除了姑姑会偶尔派人来看顾一下他们孤儿寡母外,其余人别说来探望他们娘俩儿了,不来欺负、折辱他们就很是不错了。

自己那位高高坐在章台宫的皇伯,他更是只闻其名、其事,从未见过其人。

皇伯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召见他?

子婴紧抿薄唇,眼睑微垂。

初次踏入这座宅院的蒙毅也对周遭的破败景象视若无睹,长安君倒戈谋逆的时候,他还年龄幼小,并未见过这位陛下同父异母的弟弟。

看到相偕着朝他走来的陌生母子二人,他也领着身后的俩黑衣宦

者阔步上前,对其微微俯身行礼道:

“微臣蒙毅见过姬夫人、见过子婴公子。”

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尊称的姬灿面对朝她行礼的高大青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她强忍着喉咙内涌起来的阵阵痒意,伸手虚扶了蒙毅一把,看着对方与年轻时候的蒙恬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也不由心中稍稍安心了几分。

陛下既然能派自己的心腹来府内,想来不是要为了难为她的孩子的。

她扯出一抹憔悴的笑容,将自己身侧的儿子拉到身前,看着蒙毅虚弱的出声询问道:

“敢问蒙内史,陛下为何会突然宣召子婴入宫面圣呢?”

子婴也看着初次相见的蒙内史,忍不住紧张的吞了吞口水。

他虽然对要即将入宫怀揣着分外复杂的心情,但内心深处却忍不住有些雀跃。

他明白这是一次救母亲性命的好机会,只要他能进宫面圣一次,他就会牢牢抓住机会,向皇帝陛下请求派太医入府给母亲看病!

蒙毅直起身子,看着母子俩希冀的眼神,稍稍沉默了一下后,还是低声道:

“抱歉夫人,毅并不知道陛下的用意。”

虽然已经猜到蒙毅会这样回答了,但姬灿心中还是禁不住有些沮丧。

不知道帝王用意,那么她初次入宫的子婴该用何种态度才好应对陛下,博得陛下的好感呢?

子婴也垂眸思忖,思及了昨日都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的抓刺客的事情,他不由抿起了薄唇,难道那刺客与父亲生前留下的人有关?

不会如此吧?

看着母子俩忐忑不安的面容,蒙毅终究有几分不忍,轻咳两声道:

“夫人和公子不必太过担忧,陛下是心胸宽广之辈,有的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不会再紧抓着不放,而且皇长孙殿下此刻也在宫里。”

听到这话,姬灿惶恐的面容慢慢变得镇静了下来,子婴黯淡的眼底也忍不住迸发一抹光彩。

皇帝陛下疼爱皇长孙的事情全城皆知,有长孙殿下在,陛下应该心情挺不错的。

子婴感受到了蒙毅对他投来的几分善意,对着蒙毅拱了拱手温声道:

“劳烦蒙内史辛苦跑来一遭传话了,还请您稍等片刻,容子婴稍稍收拾一番就随您入宫面圣。”

蒙毅微微颔了颔首,看到母子俩相偕着又急步回屋子后,谢绝了瘸腿老仆要请他入厅内饮用热水的好意,而是静静站在院子内,打量着这座萧索又破旧的府邸。

约莫一刻钟后,子婴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也尽量将自己收拾的齐整,重新来到了院子中。

蒙毅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带着子婴到府外上了马车,骑着骏马将其送到宫门口后,目送着子婴跟着两个宦者往宫内而去。

他则调转马头往府邸的方向赶。

昨日一日,今日一日,蒙毅能感觉出来陛下心中蕴藏着滔天的愤怒,但他不知其中内情,只能收敛了思绪。

王城中的人在看到蒙毅进入长安君府后,听到他带着长安君留下的遗腹子入宫面圣的消息后,也都惊呆了,隐隐约约觉得这都城的天似乎都发生改变了。

子婴随在俩低眉垂首的黑衣宦者身后,同样敛着眸子,静默地往前走,默默在心中组织着等到在章台宫内见到自己那位威严的皇帝伯伯后,该如何求他救助自己母亲的语言。

宫中的宫道非常长,长的一眼看不到尽头。

宫道两侧的宫墙也非常高,高的努力抬头都看不到边缘。

走在湿滑的宫道上,子婴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自己混乱的情绪给安抚下来。

相同的时间里。

待在章台宫餐厅内的秦缨也陪着大父用完了早膳。

因为昨日西郊“遇刺”之事,大父今日并未召集百官在外殿中上朝,秦缨也难得有了不用读书的时候。

早膳一用罢,秦缨就拉着大父走到天桥上散步。

高高的天桥上,积雪已经被宫人们给处理干净了,爷孙俩大手牵小手缓步行走着,边吸着清新又泠冽的雪后空气,边欣赏着满宫银装素裹的景象。

秦缨抓耳挠腮的想了一个小品给大父声情并茂地讲完,逗得大父高兴的笑了几声后,他眼尖地看到远处的宫道上有两个宦者带着一个一眼望过去都觉得十分瘦削的少年正朝着章台宫的方向而来。

他眨了眨眼睛,猜到那俩宦者身后的陌生少年应该就是子婴了,遂用小手拽了拽大父的大手,将大父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后,就从木栏杆的空隙内指着那远处宫道上的三人,奶声奶气地好奇询问道:

“大父,您看,那个少年,缨好像没有见过哎?”

听到孙儿的话,始皇也将视线转移到了宫道上,隔着距离,他并未看清楚垂首的少年究竟长什么模样,但看到那俩宫人后,也猜到这就是成蟜留下的遗腹子了,遂用大手摸着矮墩墩孙儿的虎头帽,神情复杂地低声道:

“缨,那个少年就是子婴。”

“啊?他就是子婴啊?”

秦缨佯装惊讶的“嗖——”地一下抬起小脑袋,满脸惊奇地看着大父的俊容。

始皇也知道史书上并未过多记载子婴的信息,孙儿只知子婴之名,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他稍稍弯腰将孙儿给抱起来,看着下方那个离章台宫越来越近的瘦削少年,轻声叹息了一句:

“缨,子婴的父亲是大父同父异母的弟弟嬴成蟜,从血缘关系上讲,他是大父的侄子,你父亲的堂弟,你唯一的亲堂叔。”

秦缨闻言又往下方看了一眼,趴在大父耳畔用普通话悄悄声道:

“大父,这个子婴就是玄鸟口中所说的那个子婴嘛?”

始皇抿唇颔了颔首,没再多说什么,迈着两条大长腿抱着怀里的小胖墩儿回章台宫里。

没过多久,爷孙俩就在内殿之中看到宦者来报:“陛下,子婴公子已经在殿外等候着了。”

跪坐于上首漆案旁的始皇稍稍抬了一下右手。

宦者忙恭敬地俯身退下。

紧跟着内殿门口就出现了一抹消瘦又颀长的身影,气质如松如竹。

同大父一起,盘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上首的缨小胖墩儿也睁大眼睛盯着下方垂首走进来的少年看。

对方的身高与傻爹差不多,年龄瞧着似乎也差不多,但身子骨明显比不上傻爹强健,散发出来的气质也没有傻爹那般清贵儒雅。

嗯……这就是十年后,有心挣扎着救秦,却无力扶大厦将倾的末代秦王——嬴子婴?

不知上首爷孙俩心思的子婴初次踏入宫门,心情忐忑又紧张,宛如初次进贾府的林妹妹一样,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就怕不慎行将踏错一步绝了他们母子俩的生机,按照母亲教导他的礼仪,低眉垂首的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后将两手大拇指朝上,四指交叠高举垂首俯身,紧张却不失恭敬地出声喊道:

“罪臣之子嬴子婴拜见陛下,拜见长孙殿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长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始皇视线下垂静静地打量着自己这个侄子,沉默几息后淡声道:

“起身吧,抬起头来。”

“诺,多谢陛下。”

子婴深吸一口气,表情沉稳的慢慢抬起头来。

坐在上首的爷孙俩也一并看向年轻人的容貌。

大的面露审视,小的纯属好奇。

身处在这个位置,始皇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同母异父的弟弟们是没有任何好感的,若是他们仨安安分分地待着,不给他找麻烦,他不会容不下这三个人的,然而……

始皇微微眯了眯狭长的凤目,眸光犀利如鹰隼般紧紧地盯着下方的年轻公子。

子婴感受到上方帝王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也不由觉得后背发汗,但他还是努力挺起脊背,不想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来。

他知道皇伯恼恨父亲,但是父亲已逝,纵使有错,也是昔日受宠的长安君,同属庄襄王的血脉,他虽然顶着“罪臣之子”的恶名,但他身体内流淌的血液是和上首的小奶娃一样尊贵的。

他不必像寻常的罪奴那般卑躬屈膝。

心中这般思量,子婴视线略微下移,如大雪之下的一颗青松一样任由上方的帝王威压如同迅猛的潮水般朝他扑面而来。

本就安静的内殿在这一瞬变得愈发安静了。

秦缨也好奇的观察着子婴的面容,不愧是傻爹的堂弟,从眉眼之间看,下方的子婴确实和傻爹的眉眼有两、三分相似。

就是不知道子婴和谋逆的长安君究竟长得有几分相似?

小家伙正这般思忖着就感觉到身旁的大父气势变得温和了许多,出声的语气也没那般冷淡了,似乎还隐隐掺杂着几分称赞。

“子婴,你看着还不错,容貌长得倒是与先王有几分相似。”

秦缨闻言目光一动,大父潜在的意思是

想说,子婴的运气很不错,长得不像他谋逆的亲爹,反而像自己那三十五岁就英年早逝的曾大父?

子婴也敏锐的感觉到了上首皇伯放缓的语气,他控制不住地微微攥了攥冒汗的手心,再度对着上首的始皇帝俯身拜道:

“多谢陛下称赞,子婴能有几分像先王是子婴的福气。”

始皇微微颔了颔首,自己这个初次见面的侄子无论是长相还是表现都要远胜于他那个讨厌的弟弟。

皇帝陛下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腰间悬挂的玉佩,直接对着下方的年轻人开门见山道:

“子婴,朕与你父亲之间的仇怨你如何看?”

第96章 装病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