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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直白的询问,子婴丝毫不敢犹豫,忙俯身答道:

“陛下言重了,从君臣之道上言,陛下是君,父亲是臣,从长幼之序上讲,陛下是兄,父亲是弟,无论从哪方面看,当年父亲在攻赵途中,临阵倒戈,惹得秦军兵力折损,陛下大怒,都是父亲一人的过错。”

“子婴作为儿子,本不应该讲父亲之过,但因为父亲一人,死去的无辜之人着实是太多太多了,子,子婴这些年也一直在忏悔,向玄鸟祷告,希望那些因为父亲的罪过而连坐的无辜之人能够有个顺遂的来生。”

“陛下无错,子婴没有任何埋怨。”

听到年轻人语气缓慢却不失坚定的话语,始皇能感受出来这确实是嬴子婴的真心话。

思及《史记》上后来短短数句关于子婴的记载,始皇也能看出来自己这个侄子的心性是要远胜于自己所有儿子的。

子婴苦就苦在投错了娘胎,有一定能力,但却生在了大秦末世。

他思及要对子婴接下来的安排,也当即道:

“子婴,朕观你言行能看出来你与你父亲的不同,你父亲生前背叛朕,临战倒戈,使得秦军折损几万人,他一人犯下的罪孽在朕心中是根本不可饶恕的!但朕念在你是遗腹子的身份,愿意对你网开一面。”

“这些年你同你母亲安安分分的过着日子,从即日起就恢复你们二人的宗室身份,好好读书吧。”

从未想过入宫后竟然会听到宽恕之语的子婴,听到这恍若美梦的话语,简直都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秦缨听到大父的话,也在心中长松了口气,人死灯灭,长安君固然可恨,但子婴还是可以的。

他守着寡母,过了这般多年的凄苦生活也算是一定程度上帮他父亲消除罪孽了。

子婴提心吊胆的入宫来,一刻多钟后又惊喜感动的出宫去,不仅带着一套陛下亲自赏赐给他的《韩非子》,还领着两位太医回府内给母亲看病了。

陛下原谅长安君的后人了?

昔日王城之中的罪臣之家这又趁势要起来了?

几乎是仅仅过了半日的功夫,长安君留下的遗腹子子婴公子不仅在章台宫内被皇帝陛下召见,还重新恢复宗室身份的消息就像是一阵迅猛的疾风一样火速传遍了整个王城与西南小城。

冬日昼短。

没过多年天色就又擦黑了。

栽种了许多青竹的青竹宫内,一簇簇青竹被白皑皑的积雪压弯了腰。

正半躺在软塌上合眼休息的清夫人在听到宫女禀报的内容后,不由从软塌上坐起来,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宫女蹙眉询问道:

“这消息可是真的?子婴真的恢复宗室公子的身份了?”

“回夫人的话,确实是这样的,上午时陛下在章台宫内召见了子婴公子,子婴公子离宫时不仅带着陛下给他的赏赐,还领了俩太医回长安君府内给姬夫人看病。”

“下午时子婴公子就摆脱罪臣之后的恶名,重新恢复宗室待遇了。”

姬清听到这话,眼中滑过浓浓的喜悦。

昔日的长安君是她嫡亲姑姑所生的独子,长安君夫人是她的堂妹,无论从哪一方看,她与长安君府的亲缘关系都是离得很近的。

自从长安君兵败后,她一直忧心着宫外的孤儿寡母,可惜,她虽有照料之心,但顶着姬姓深居后宫也无能为力,只能拐弯抹角地托人给母子俩偶尔送些补给。

如今,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内情是什么,陛下为何会突然宽恕长安君的后人,但是姬灿和子婴母子俩恢复宗室待遇,不用再背负恶名,未来的日子终究算是有盼头了。

作为表姑和堂姨的她自然是很高兴的。

跪坐在榻尾,拿着两个美人捶轻轻给清夫人捶腿的宫女看到自家主子这喜悦的表情,心中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看着自家主子低声道:

“夫人,奴听宫中的人言,昨夜十八公子被陛下押入勤学宫中读书时,就一直哭,似乎是哭了半宿,把嗓子都哭哑了。”

“陛下令咱们公子发奋读书固然是为小公子好,可十八公子毕竟年幼,尚不能理解陛下的苦心,若是哭了一日也就罢了,连着几日的哭,会不会把身子给哭坏呢?”

听到宫女这话,姬清因为子婴母子俩而高兴的一颗心也慢慢变得染上了几分阴霾。

一想到自己膝下的这个养子就觉得头疼。

她膝下无子,几年前刚看到胡亥时确实是对这孩子心存野望的。

她作为韩王室的亡国公主,虽然无法救助自己的母国,但在内心深处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把胡亥养大,若是胡亥争气些,将扶苏给比下去,拿到皇位,到时在奋力周旋,韩王室未必不能重新起伏。

可是……胡亥的性子着实是不争气,既不爱读书也没有什么大抱负,还整日在后宫之中玩闹,之前在陛下跟前受宠时,她不知道跟在后面为这个小混蛋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如今胡亥被陛下圈禁起来读书了,长公子一脉的储位眼看着也越来越稳固了,姬清心中的野望一天天的缩水,她着实是不想再管胡亥了,半晌后蹙眉道:

“胡亥的性子确实是顽劣,陛下将他关在勤学宫内也是为了掰正他那性子,幼年时不勤勉进学,难道等长大后做草莽吗?就让他好好在那里待段时间,修身养性,反省自己的过错吧!”

宫女闻言忙“诺”的一声低下了头,但内心深处却禁不住叹了口气。

她是旁观之人,着实觉得这阖宫上下十八公子的命是最不好的,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生母,虽然有个身份高贵的养母,然而也没有多用心教养他。

胡亥小公子性子虽然顽劣,但着实生的容貌好,年仅六岁,能犯多大过错呢?

终究是因为没有亲母教养,性子慢慢长的歪了些,若是清夫人能向陛下求情将其带回来严加管教,未来未必不能像其余公子那般知礼。

唉……终究是被夫人给放弃了。

宫女拿着美人捶眼睑下垂地惋惜长叹。

勤学宫某处干燥的侧殿内,又响起了稚童的哭声。

从昨日傍晚一直到今日傍晚,胡亥已经整整被自己父皇在这座堆满历代王训的宫殿内关了整整一夜一天了。

他的老师赵高也陪着他待了一夜一天,这十二个时辰内,胡亥根本就听不进去赵高读的“秦孝公训——”“秦惠文王训——”,他除了扯着嗓子哭,还是哭,哭累了倒头就睡,睡醒后就接着哭,哭的嗓子都沙哑了。

作为胡亥老师的赵高也只是安慰一下小豆丁之后,接着翻阅着一卷卷竹简读。

小豆丁哭得凄惨,赵高听得也很是烦躁。

作为一个从隐宫中一步一个血脚印冲出来的狠人,赵高是心怀极其远大的抱负的。

前年刚考入章台宫当尚书卒史后,知道陛下对小儿子颇为宠爱,他费尽心机地让陛下看到他的才华,成为十八公子的老师,也是为了能够让陛下更加看重他。

他废了这般多心力

,明里暗里做了如此多的事情,可是希望能够有朝一日像蒙毅那样成为被陛下倚重的心腹,一步一步爬到权利的高峰,当咸阳城的高官的!可不是为了陪着被变相圈禁的十八公子待在这座宫殿内整日读《王训》的!

眼看着这两年没能沾上十八公子的福,反倒还被十八公子给连累了,赵高捧着手中的竹简,看着哭得眼睛红肿的小孩儿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冷漠。

尽情扯着嗓子哭嚎的胡亥在朦胧的泪眼之中虽然没能看清楚赵高眼低的冷漠,但他素日里在众位授课的博士之中都是个不讨喜的存在。

赵高做了他的老师之后,对他还是挺不错的。

如今一大一小被圈在这勤学宫内,胡亥就像一个受困的小兽一样,凭借本能的从地板上爬起来,几步跑到赵高身边,用双手拉着赵高的胳膊,努力瞪大一双好似烂桃般的凤眼哑着嗓子小声呜咽道:

“呜呜呜呜呜,老师,我不想被锁在这殿里,我也不想读劳什子的《王训》,父皇昨日在宫外遇刺又与我没甚关系,为什么父皇回宫后要把我圈在这里读书?”

“呜呜呜呜,我这段时间明明很乖,什么坏事都没有干!父皇为什么要这般对我!肯定又是秦缨那个小混蛋在父皇跟前说我的坏话了,老师,老师,你比我聪明,呜呜呜,你帮帮我,我想要出去……”

胡亥说着说着又哭嚎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委屈坏了。

在秦缨那个小混蛋出生之前,他明明是父皇最为宠爱的小儿子,为什么仅仅两年的功夫,他就沦为到如今这模样?

父皇不仅不宠爱他了,甚至连养母看他的眼睛都没有温度了。

六岁的胡亥虽然还说不了什么大道理,但他能敏锐的觉察到自己处境的巨大改变,他原本享受的一切美好生活被秦缨这个小王八蛋给搅和没了!

他委屈,好委屈。

越想心中越悲痛,越悲痛嚎哭的声音就变得更大的胡亥哭着哭着竟然沙哑地哭喊道:“呜呜呜呜,阿母,胡亥好想您,胡亥想要阿母。”

这一刻,性子顽劣的胡亥用小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哭得不能自已,他喊的不是自己那个出身高贵的养母,而是哭自己根本就记不住脸的卑微胡母。

赵高现在毕竟还很年轻,尚且没有被后来的权利给熏染成一颗黑心。

看着十八公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怜模样,思及那次他在章台宫内听陛下给那匈奴太子的允诺。

如今哭得嗓子沙哑的十八公子,还不知道他的命运已经被陛下给亲口定了,等时机成熟后,是要被送到草原上做质子的。

看着面前唇红齿白的好看稚童,赵高深吸一口气,抬起两只大手扶着小豆丁的小肩膀,神情认真地压低声音道:

“十八公子,微臣知道您心中委屈,可是您要明白,您现在唯二能够依仗的人就是陛下和清夫人。”

“即便陛下这两年对您的宠爱不复以往,但他毕竟是您的亲生父亲,清夫人纵使对您没有满腔疼爱,也是养育您好几年的人,他们二人虽然对您的态度比不得以前,但也绝对不会要了您的小命。”

“若是您真的想要从这座宫殿内逃出去,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胡亥努力瞪大自己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抽噎着看向神情肃然的老师。

赵高也无声地用口型道:“病。”

胡亥眼睛一亮,忙轻声道:“老师的意思是说,让我装病?”

赵高眼皮子一跳,声音极低地无语道:“十八公子,不是装病,是真病。”

“您如今只有六岁,陛下纵使是再盼望着您勤勉读书,早日成材,也不会想要看着您活活读书累死,您只有在这勤学宫内病一场,病的没有力气读书了,陛下兴许心一软,就让您回清夫人身边接着生活了。”

“生病?”

胡亥视线下垂,吸了吸自己的红鼻子,开始思考这个办法。

他明白若是生病的话就得喝那些苦苦的药汤子,可是不生病的话,他就得学这些数都数不清的王训。

看着那一卷卷竹简,胡亥就觉得烦,烦躁不已,这些劳什子的书谁爱读去读,他反正是不读!

他从怀中取出帕子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看着自己老师哽咽道:

“老,老师,我该怎么生病呢?”

赵高嘴角微微上扬,用口型无声道:“您随微臣来。”

当夜,胡亥光着身子睡觉,没有盖锦被,屋中的炭盆也灭了。

心中同胡亥一样希望早日出去的赵高,也一直守在床边,时至半夜,他就感受到胡亥的体温升高了。

知晓胡亥已经感染风寒了,赵高并未声张,将睡袍重新穿在胡亥的身上,又将踢到一旁的锦被重新抖开搭在胡亥的身上。

他则直接脱的只剩下里衣躺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不知不觉间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入夜后的长公子府内,极其静谧。

秦缨正躺在紫檀木小床上刷着系统商城的页面,不时加些商品存进购物车内,精打细算着分配自己账户中的盲盒币,突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了“滋滋滋”的机械电子音:

【经本系统检测,在史书中不存在的秦始皇三十八年,能干的宿主别出心裁地为秦始皇献上了《史记》后,不仅抓获了许多反秦余孽,还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本时空末代秦王嬴子婴的命运!更进一步增加了大秦的国运!】

【然而张良的好感度并未有丝毫增加,他本人对嬴秦皇室的造反之心还是极其严重!请宿主抓紧时间攻略张良,努力提升他的好感度!】

听完这串机械电子音,秦缨不由蹙起小眉头重新调出来了任务栏,看到页面之上,“攻略吕后”和”攻略张苍”的任务进度条已经变成【百分之99.99】了,而张良的任务条下面也有【百分之33.33】了,不过前者是蓝色的正数,后者是红色的负数。

看着柔和的光幕之上,那个极其显眼又刺目的红色负数,缨小胖墩儿不禁用小手抓了抓毛茸茸的头发,略微有些厌烦了,张良真是好难搞啊,说实话,单看现在的形势,他有韩信这个兵仙,项羽也被抓进大牢了,民间的庶民们对大秦帝国也渐渐接受了,老刘不用担心,他都不想搭理张良这个反秦圣斗士了!

可是一想到任务失败,他会倒扣掉许多盲盒币,小胖墩儿又有些心疼自己的系统账户余额。

想了半晌,秦缨决定了,不破不立,这两日他就找机会撕裂张良虚假的“章淮”外皮!

好感度能扭转过来就扭转,扭转不过来就让张良蹲在监狱内同项羽一起策划反秦大计吧!

打定主意的小家伙张嘴打了个哈欠,关掉系统页面,卷着小被子一翻身,就香甜地睡了起来。

第97章 如何安置

簌簌落雪之下,秦缨在入睡前想起了好感度只降不增的张良,而张良此刻也正待在勤学宫内的值班室内苦苦煎熬着。

昨日他自从知晓了全城抓捕刺客的事情后就一直忧心忡忡着,直至今日傍晚时分,他从小宦者口中得知白日时蒙毅内史就在咸阳城外顺利抓捕到了于西郊刺杀皇帝陛下的刺客后,张良就明白大事不好了!

这些年,他在咸阳城外苦心经营了许久的反秦势力说不准早就被嬴政给暗中盯上了!

而他自己这个治典郎说不准也已经被嬴政给盯上了!

[逃!]

他必须要在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前逃出宫,逃离咸阳城!

然而,等真正开始逃跑时,张良却忍不住有些绝望了。

别说逃出咸阳城了,他发现逃出咸阳宫于他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宫内士卒颇多,最容易逃走的办法就是走水路,宫中流经的渭水与樊川是连通宫外的,张良会游水,若是夏日时,他还能够靠着天黑后,跳入水中悄悄地沿着水路,逃出宫去,可如今天寒地冻的,渭水和樊川的水面早已经结冰,别说他去走水路了,只要一踏上冰面,被宫中的士卒给发现后就会直接被抓走了!

无法偷偷逃跑,张良又想要正大光明的出宫去,奈何因为全城索盗之后,宫中没有陛下的允许,已经只能进不能出了!

前无进路,后无退路,在试探了许多办法,发现自己根本就逃不出宫后,张良只能忐忑又焦虑的暂时待在宫中,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他焦灼的从黑夜一直等到天色渐渐发亮。

今日是皇帝遇刺的第三日,盗贼入狱的第二日了,若是严加审查的话,张良坚信他必然会暴露真实身份,那个暴君在天亮后也会派人来抓他了,他焦灼地等到天光熹微亮,乃至天光大亮,看到吕雉、张苍等人也开始入宫编书了,他还是好端端的待在勤学宫内。

[这是嬴政根本没有发现我的真实身份?还是蒙毅在城郊抓到的刺客内并没有抓到我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势力?]

尚未能摸清楚真实情况的张良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既有些紧张又有些侥幸,只能按耐下焦躁的心情,等待着下值的时间到来,若是到时他能跟着吕雉、张苍等人一块出宫去,说明他本人就没有在嬴政面前暴露,若是其余治典郎都能出宫,唯独他一人被扣下了。

呵——横竖都是一死罢了。

做好最坏打算的张良在忧心到极致时反而眯着眼睛渐渐平静下来了。

张良是平静下来了,可是都城内的咸阳贵族们却没能平静下来。

属实是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先是陛下乘着金根车,带着皇长孙殿下到西郊查看少府的铁匠们炼制出来的新铁,奈何陛下却与皇长孙殿下在西郊遇刺了!

陛下雷霆大怒!立刻派心腹内史带着大半宫中精锐士卒全城索盗!

抓刺客就抓刺客,偏偏宫中也不消停,陛下回宫后还反手将年仅六岁的十八公子给变相圈禁了!

听到风声的群臣们就惊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总不能是十八公子与宫外的刺客有关联吧?

没等咸阳城的贵族们琢磨明白十八公子这事儿,同一时间内蒙毅就带着宫中的精锐士卒将整个都城给给掀得底朝天后,经过半日加一夜的奔波,终于在次日凌晨时在咸阳城外将上百个反秦余孽给统统抓捕入牢狱内!

眼看着刺客被抓到了,陛下没召开朝会,群臣们也算稍稍松了口气,哪曾想紧跟着陛下就在宫中召见了长安君留下的遗腹子。

要知道,自从长安君当年谋逆之后,长安君府几乎都成为了王城之中的一座破败牢狱!

秦王政八年时,明里暗里因为长安君而死的人不知凡几,长安君留下的唯一一个遗腹子空有高贵的出身,但在王城之中活得连寻常庶民都不如。

文武百官们都鲜少想起来这个顶着“罪臣之子”的年轻人,陛下却在遇刺后不仅召见了子婴公子,还恢复了对方的宗室公子身份,派了两位太医到破败的长安君府内为病弱的长安君夫人诊脉看病。

这……

短短两日两夜的时间,这宫内、宫外、城内、城外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已经完全超出百官们的预料了,甚至住在西南小城内的咸阳贵族们都有些看不懂皇帝陛下的心思了。

在府内急的不行的百官们昨日没能入宫,今日上午有朝会了,文武百官们直接全都提心吊胆地跑去章台宫外殿内参加朝会,面见陛下了。

作为皇帝陛下一手拉起来的廷尉,李斯是当之无愧最乐于揣摩皇帝陛下心思的人。

可是无论是变相圈禁十八公子,还是出人意料的恢复子婴公子的宗室身份,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都让李斯看得云里雾里的。

这回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不仅看不懂陛下的筹谋,甚至根本不知道陛下心里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关心则乱的原因,跪坐在坐席上的李斯发现今日高高待在上首的皇帝陛下看向他的目光似乎变得有几分难以解读了。

[他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吗?]

敏感的觉察出陛下眼光好像有异的李斯不由垂眸快速回顾了一下自己最近所做的一切,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啊。

坐于上首的始皇也自然看到了李斯的表情,人非草木,很难不会被一件惊天大事扰的产生些许相应的情绪。

在书房内枯坐着读《史记》时,皇帝陛下不仅看了多遍的《秦始皇本纪》,还看了《李斯列传》,对于“他”在沙丘崩后,“李斯”与“赵高”合谋的事情虽然气恼得厉害,但在看到最后,“李斯”因为劝谏“胡亥”,“胡亥”那个小混帐不仅没将李斯的话给听进耳朵里,甚至还将“李斯”这个功劳极大的文臣之首给腰斩!“夷灭了三族”!

瞧见“李斯”这凄凉的下场,始皇心中对李斯那点子微末的气愤就又烟消云散了,唉,归根结底还是扶苏不争气,身为皇长子,向来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搞不明白自己的政治定位,在“他”活着时都不能被李斯这群从关外而来的新贵们所追随、所认可,等“他”崩后那就更不可能会让这群新贵们进行维护了。

李斯后来所做的一切固然有私心,但静下心仔细揣摩,也能看到李斯的行为是在维护大秦,维护他的大一统,维护他心目中的法家事业。

“李斯”虽然也会犯错,但李斯着实分外能干。

秉持“实用主义”的皇帝陛下将冷淡的视线在李斯身上看了好几次,惹得李斯都有些坐立不安时,终究算是在心中原谅了“李斯”,而后又将打量的视线移到了自己的犟种长子身上,瞥见扶苏短短两日似乎就消瘦了一圈的脸,以及眼中那藏不住的恍惚与迷茫,始皇不由将狭长的凤目微微眯了眯。

朝会一散就立刻将犟种长子给喊到了章台宫内殿里,偌大的内殿之中,宫人尽数屏退之后,唯有父子二人。

父子俩一坐一站、一上一下,两双相似的凤目互相对望许久后,扶苏终究没能忍住,两个眼圈一红,“扑通”一下就重重跪在了脚下的木地板上,声音沙哑地看着上首的父亲低声道:

“儿臣不孝,请父皇恕罪。”

长指微攒的始皇,在终于听到自己想从大犟种口中听到的话语后,也不禁冷冷地勾了勾唇,垂眸盯着跪在下方的长子:

“扶苏,你觉得你错在哪里了?”

[错在哪里了?]

扶苏闻言眼睛变得更红了,他不自觉的将两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薄唇紧抿过后,垂头耷脑的将声音变得更低了,神情万分羞愧的沙哑道:

“父皇,儿,儿臣也从缨的口中听到了您在西郊时收到玄鸟降下的预言,儿臣,儿臣身为您的长子,从小到大被您给予厚望,上没能让您满意,中没能稳住大秦,下没能保护好弟弟妹妹们,最后,最后还……”

“最后”后面的惨烈内容,扶苏已经眼睛通红的说不出半个字来了,坐于上首的始皇听着下方犟种长子句句哽咽的哭音,长长的眼睫也尽数垂落,紧抿薄唇不吭声了。

他们俩虽然是亲生父子,但如果说是心意相通,那就是妄言了。

这些年来,随着秦国的版图越扩越大,他们父子二人也因为不同的政见于朝堂内外发生了数次冲突,但在知晓“未来”前的那一刻,他们都不会想到他们父子俩最后竟然会走到那种地步。

心中各有各的痛楚,各怀各的愧疚,父子俩全都不吭声了,安静的落针可闻的内殿能清晰地听到窗外的风声,二人有相同的骄傲与倔强,在沉默了许久后,执政二十八年,从未在自己儿女们面前低过一次头的皇帝陛下,在这一刻也破天荒地对着下方眼睛红的像兔子一般的犟种长子,声音喑哑地开口安慰道:

“扶苏,前日玄鸟对大秦和皇室降下的种种预言终究只是上天的一个启示罢了,你只需要把它做个参考,用来警醒自己,没有必要被那些预言给束缚住,至于,我们父子俩最终走到了预言的那个地步,你有错,父皇,为父其实也有错。”

“父皇!”

做了二十一年的儿子,两年父亲的扶苏乍然听到自己父皇对他认错的话语,宛如被雷给劈中了,“唰——”地一下惊得抬起了头,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上方高大的父亲。

最难的开头话说出来后,再讲其余的话其实也不太难了,始皇看着自己除了帮了儿

媳妇的忙,给他生出来了一个好孙子外,就没有给他办成过什么事情的长子那既惊惧又感动的通红无措眼神,出声一叹。

即便皇室的亲情比不得寻常庶民之家纯粹,但终究是做父亲的。

在扶苏的泪眼中只看到自己坐于上首的高大父亲目光无奈却含着怜惜,对着他长叹一声后,遂从坐席上站起来,踩着几级御阶缓步走下来,不仅弯腰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还用两只大手给他扶平了袖子上压出的褶皱,神情复杂但语气却分外温和:

“扶苏,这两日朕在宫中也深刻反省了一下,统一之后这两年,我们父子俩因为政见的原因,隔阂也变得越来越深,这其中牵涉到的事情,非你一人之过。”

“如今幸得上天垂怜,让我们父子俩能有机会洞悉未来,坦诚交流,弥补对方的过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过往的一切与预言的结局,就全抛开不论了,你既然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过错,父皇今日也开诚布公同你讲了。”

“扶苏,从长兄的身份来讲,你是合格的,但从大秦的继承人来讲,你已经出局了。”

纵使是自己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了,可是亲耳听到父皇这一口驳斥掉自己“储君”之位的话语,扶苏心中还是酸涩不已。

毕竟,不想当储君的皇长子不是一个正经的皇长子。

他好似一条不慎落水的萨摩耶一样,浑身的毛都被打湿了,垂头丧气地无声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轻声道:

“父皇,儿臣明白,儿臣无论是心性还是能力都不能扛起大秦的重担。”

“无论您今后钟意谁做您的继承人,儿臣都会将自己放在贤臣的份上,忠心辅佐二世皇帝的。”

听到犟种长子的话,始皇心底也蓦的松了口气,虽然他早已经在心中认定唯有乖孙能当自己的“继承人”了,但是“太孙”毕竟不是“太子”,中间隔着一代人呢,以后的事情说不好,万一孙儿即位,犟种长子这个“太上皇”又想不开的想要插手政事了。

乖孙本就对他父亲只有六十分的喜欢,他做父亲的还能包容犟种长子,乖孙做儿子的未必会包容他的犟种亲爹。

他能在孙儿即位前为孙儿铺好二世的路,但是不能看到“二世”的真实生活。

他在统一后为母后追封为“帝太后”,又将父皇追封为“太上皇”,但是活着的“太上皇”和躺在陵寝内的“太上皇”相差甚远。

始皇不想在百年之后,让长子和长孙在因为“政权”的关系闹出什么矛盾,影响大秦国运,眼下有了犟种长子的这句保证遂笑着用大手拍着长子的肩膀温声道:

“扶苏,你不用想办法将自己的皇储定位强制扭转到贤臣上面,你以后遇事时多想想先王就行了。”

听到父皇这没头没尾的话,扶苏不由一愣,转瞬过后,想起他那英年早逝挂着“太上皇”名头的庄襄王大父,思及父皇对胖儿子的重视,他明白父皇的潜在深意了:未来的秦二世注定是他胖儿子,他那一日若是还活着,作为名副其实的“太上皇”,活着也要像死了一样。

风光霁月的大秦长公子:“……”

嗯……玄鸟在上,父皇这要求对他而言,属实有些难以评述。

可惜,就算再难以评述,看着自己父皇那双狭长的凤目,扶苏终究是将浮现在心头上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给尽数压了下去,哑着嗓子微微俯身道:

“父皇,您放心,扶苏虽然比不上父皇雄才大略,也比不上缨聪慧灵秀,但扶苏以后会学着改变性子,努力做好今后辅佐二世的人的。”

始皇微微张了张口,他其实觉得等孙儿成为“秦二世”后,长子不要“辅佐”只当成一团空气,做个父慈子孝的吉祥物就行了。

但看着长子那孺慕的通红眼神,终究是把“一团空气”、只做“吉祥物”的话语给咽进了肚子里。

难得借着这个天赐的机会,说通心思的父子俩,好不容易消除了过往的心中隔阂,就看到一直候在殿外的黑衣宦者匆匆进入内殿俯身禀报道:

“启禀陛下,勤学宫那边的宦者刚刚匆匆来报,说十八公子在苦读时不慎染上了风寒,如今已经全身起高热,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了。”

“什么?!”

知道胡亥不省心的始皇着实没想到小儿子会如此不省心,他这才堪堪把小儿子给“圈”了两日,还没怎么着呢,这个小混蛋就把自己给搞得风寒入体、起高热了!

他忍不住拧眉对宦者吩咐道:

“先派太医去勤学宫看看。”

“诺。”

黑衣宦者忙领命躬身告退,三日前扶苏若听到幼弟生病的事情肯定会着急忙慌的快些跑去看看,可是在知晓玄鸟的预言后,他也不是个没情绪的木头人,纵使是往昔对幼弟再包容,也很难用疼爱的眼光去看了。

他对玄鸟预言中,“胡亥”篡权夺位后,矫诏逼死“他”的事情都不怨恨,这是王室、皇室之中打压政治对手的常见手段罢了,可是“胡亥”逼死他的夫人和儿子,甚至残忍杀掉其余的弟弟,和对他的皇位根本没有任何威胁的妹妹们,这就完全让扶苏接受不了了,纵观历国留下的史书,即便王室之中争夺权势,也没见性子如此毒辣的!

他的儿子是父皇心目中的“秦二世”,而幼弟却是玄鸟预言中真正的“秦二世”,无论和谁相比都是一个失败者的扶苏想不到该说什么话,但思及胡亥现在只有六岁的年龄,与虽然顽劣但并未真的造什么孽的现实,忍不住神情复杂地觑着自己父皇的脸色,低声开口询问道:

“父皇,亥弟,亥弟的结局您也是知道的,您如果属意缨为继承人的话,亥弟往后准备该如何安置呢”

第98章 胡亥入梦

听到长子的话,始皇抿唇沉默半晌后,才低声开口叹道:

“扶苏,胡亥在玄鸟预言中所做的事情,俨然是泯灭人性,残暴至极了,念在他今生年龄幼小,尚且没有作孽,朕会对他网开一面,留着他在都城内接受教导,待长大成人,时机成熟后派去草原上做质子,与塞外的胡女联姻。”

“冒顿此人不能小觑”,始皇思及史书上冒顿欺负刘邦、调戏吕雉的记载,忍不住长眉微微蹙了一下,“这个匈奴太子性子狠戾,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若等来日,他回到草原上做了单于,朕在世时,他不敢做出窥伺中原的事情,倘若以后朕不在了,缨虽然聪慧,但冒顿却比缨年长十岁有余,恐会仗着天高皇帝远在草原上生出反心。”

“胡亥虽然生性愚恶,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他毕竟出身高贵,作为大秦的公子,等他去塞外,长居草原时,纵使不能在匈奴部落内弹压住冒顿,在赵高的扶持之下也能给冒

顿找出无数乱子,他们师徒俩联手足够冒顿忙活了。”

扶苏闻言顺着自己父皇的念头往下想了想,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万千。

世上的事真是变幻莫测,去岁冒顿刚从边城来咸阳时,他在章台宫内旁听了自己父皇与冒顿的交谈,那时甫一听到父皇有心欲要将幼年弟弟驱逐到草原上过苦日子时,他还心生不忍,十分疼惜幼弟要被父皇给抛弃了,可如今,那点子对胡亥的不忍与心疼早就在玄鸟的可怕预言中悉数化为了泡影。

父皇不会动手杀子,他也不会提剑杀弟,玄鸟赐下的预言如同一把利剑般既狠狠地斩断了父皇与胡亥的父子情,也斩断了他们二人的兄弟情。

不看前世,单看今生,联姻匈奴的事情似乎对胡亥有些不公平,可双方既然心中已有了隔阂,怨念也无法调和,还是靠着距离远远分割开,各过各的日子吧。

扶苏将眼睫垂下遮住眼底的复杂情绪,于心中喟然一声长叹。

临近午时,窗外的天色又隐隐有些阴沉了。

在侧殿结束上午课程的秦缨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兴高采烈地往章台宫主殿而去。

同一时刻的勤学宫侧殿内。

脸色微红、嘴唇发白的赵高也顶着额头内部泛起来的疼痛,边用手中的湿帕子给床上烧得小脸通红的胡亥擦着脸和脖子,边在心中默默数着数。

距离他让守门的宦者去章台宫内向陛下禀报十八公子生病的消息,已经差不多过去两刻多钟的时间了,倘若不出意外的话,太医也该过来了。

赵高思忖着闭上眼咽了口唾沫,润了一下自己干痛的喉咙。

胡亥已经烧了半夜加半日了,别说小孩儿此刻全身起高热,从头到脚烧得像个火炉一样,连赵高这个成年人感觉也很不好受,头晕眼花,喉咙发痛,鼻子发塞,手和脸都温温热,应该也是昨夜染上风寒了。

赵高捂嘴轻咳两声,握着帕子,从床边站起来端着铜盆,准备忍着喉咙间的痒意快些到外面换盆水来,就听到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几个身着宫廷医者服饰的人就背着药囊、挎着药箱匆匆走了进来。

看到领头的中年男人竟然是素日里颇受皇帝陛下宠信的贴身疾医——夏无且,赵高眼睛一亮,忙放下铜盆,快步迎上前,哑着嗓子对其行礼道:

“夏太医。”

作为陛下身边的贴身太医,夏无且自然与赵高这个尚书卒史见过不少面,关系虽说不上同蒙毅熟稔,但也算是半个熟人。

二人相互见过礼后,夏无且就背着自己的药囊几步上前在床边跪坐下,看了看十八公子的脸色,将右手放在了十八公子的额头上,感受到从手心中传出来的滚烫热度后,不由蹙了蹙眉,从自己的药囊内取出脉枕,屏气凝神地认真给小豆丁诊起了脉。

赵高用手捂着嘴巴转头轻咳了两声,随后脚步轻轻地走到了床尾,垂眸打量着夏无且脸上的神情,默默在心中盘算着。

单看这几日的事情,他能看出来陛下从西郊“遇刺”归来后就不知怎么的对十八公子彻底生厌了,但亲生父子毕竟是亲生父子,陛下就算厌了十八公子,在知道小儿子患病的消息后,还是会第一时间派夏无且来给十八公子看病,这就说明了在陛下心中这个小儿子还是占有几分份量的。

兴许他们师徒二人能借着这个机会离开勤学宫,不过十八公子已经废了,他若还想要回到章台宫内做事得再想门路,走走其他路子了。

赵高抿唇琢磨,安静的侧殿内,众人全都默不作声。

唯有脸色潮红躺在床上的小豆丁似烧糊涂般,声音极低地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嘟囔。

夏无且诊完脉后又用手指掰开十八公子的眼皮看了看,从针包内抽出几根银针在小豆丁的穴位上扎了几针,逼出几滴滚圆的血珠后,就握着毛笔在一卷竹简上写了药方。

方子写出来后,夏无且交给随在身后的三个年轻医者,医者们看着药方从各自挎着的药箱内抓药、配药。

夏无且从床边站起来,又从自己的药箱内取出一块厚厚的帕子和一小坛子酒,在赵高不解的目光之中,出声解释道:

“赵卒史,隆冬天寒,正是幼童们极其容易患病的时节,我从脉相上看十八公子像是昨日入睡时没有盖好锦被,夜里受了寒气,使得风寒侵体,全身起了高热。”

“你可以将小公子身上的睡袍揭开,拿着这小坛子酒用帕子浸湿后给十八公子擦一擦手心、腋下、前胸、后背和脚心,再搭配上煎好的汤药,最快等今日傍晚,十八公子就能退热了。”

神情担忧的赵高一听到这话像是瞬间被人解决了一件分外棘手的难事一样,赶忙伸出双手从夏无且手中接过东西,又对着夏无且感激地笑道:

“真是多亏夏太医,辛苦跑一趟过来给十八公子看病了。”

“唉,高也不怕夏太医笑话”,赵高苦笑道,“夏太医,高实在是辜负陛下的信任,不配做十八公子的老师。自从前日陛下从宫外回来后,派人将十八公子带入这勤学宫内聆听《王训》,高太心急了,为了能让十八公子明白陛下一番望子成龙的心,无形之中对十八公子的要求严苛了些,又疏忽了照顾,这才让十八公子苦读过甚,不慎昨夜染上风寒,真是多亏夏太医来得及时,才没能让十八公子生出大病来,也算是救了高一命。”

“高在此多谢夏太医了。”

赵高抱着怀里的东西,深深俯了俯身。

看着赵高这表情诚恳,笑容苦涩的模样,夏无且也不禁心中一叹,觉得赵高这也是倒霉催的被性子顽劣的十八公子给牵累了,遂上前借着搀扶赵高之时顺便给赵高把了下脉,笑着拱手道:

“赵卒史实在是言重了,无且来此也是为了执行皇命。”

“等无且回到章台宫寻陛下复命时,会将此间情况同陛下仔细说明的。”

“咳咳,那就有劳夏太医了。”

赵高轻咳两声,再次感激地俯了俯身。

夏无且颔了颔首,弯腰将自己的药囊整理完,背着药囊去看了看随行的三个医者配好的药包,到外面寻了烧火的地方用砂锅煎上药,一番折腾过后,看到晾得温热的黑褐色的药汤被昏睡中的十八公子给连喝带吐的饮下大半,他留下俩医者待在这里看顾十八公子,就带着余下的一个医者回到章台宫内同陛下复命了。

章台宫内殿里。

秦缨和自己傻爹同大父待在一起。

等他坐在一旁听完夏无且给大父讲的内容后,不禁嘴角微微抽了抽。

好一个十八公子“苦读之后、风寒侵体”!

好一个尚书卒史传道之时“教授太过严苛!”

呵——果然,赵高、胡亥这对“奸臣昏君”凑在一起除了搞事就是搞事!

始皇神情淡漠地听着夏无且讲小儿子的病情,片刻后才看着夏无且挑眉道:

“无且,你说赵高也染病了?”

夏无且点头道:

“回陛下的话,微臣观察到赵卒史的脸色也很不好,说话鼻音很重,瓮声瓮气的,嗓音也是略微沙哑的,顺便诊了下脉,他同十八公子一样都是昨夜受的寒了。”

始皇点了点头,凤目微眯:

“既然这二人全都风寒侵体了,就再派俩宦者到勤学宫侧殿内好好看着他们师徒俩,别让他们随意出来,天寒地冻的,他们若是将其余人也染上风寒就不妙了。”

夏无且忙俯身道了声“诺”,就背着药囊躬身告退了。

坐在一旁的缨小胖墩儿听到大父的话,笑意险些从眼角流到嘴角。

他都不知道该夸赵高和胡亥这对师徒俩是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啦!

他们俩这打算明眼人一看都能瞧明白是想要通过“生病”这件事情来打动大父,唤起慈父心,从而能够解了圈禁,快些从勤学宫内出来,没想到大父这次是铁了心要收拾这师徒二人,反倒让二人弄巧成拙被大父“圈”的更紧了吧?!

……

“你们?”

时至下午,劳烦留在勤学宫内的年轻医者给自己诊脉抓了药的赵高强提起精神,刚按照夏无且的吩咐,又用酒水和帕子给十八公子擦了一遍身子,正端着铜盆准备出去换水,就看到原本站在门口的黑衣宦者非但没有撤走,反而还增加了两个人,他简直都懵了。

新来的俩黑衣宦者看到赵高脸上的错愕表情,未等对方开口,就直接抬手从赵高手中接过了温热的铜盆,声音不疾不徐地说道:

“赵卒史,陛下已经知道了十八公子的病情,鉴于冬日里风寒容易人传人的特性,陛下有令,让您

与十八公子好好待在侧殿内,不得随意外出,以免将病情扩散,传染给他人。”

赵高听到这番贴心的解释,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但发白的脸上还是立刻出现了灿烂的笑容,先是恭敬地对着勤学宫的方向遥遥俯身行了一礼,随后才看着面前说话的黑衣宦者,不好意思地笑道:

“那就有劳几位舍人给十八公子换盆热水来,再帮忙给将高的药汤也一并带来,让我们二人能快些驱散身体内的寒气了。”

“可。”

黑衣宦者们点了点头,各去忙事了。

赵高含笑的转过身子,两扇黑漆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的那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眼中的情绪也变得冷漠至极。

看到俩医者守在床附近,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在俩年轻医者望过来时拱手道:

“劳烦两位医者替高看顾一下小公子,高有些头晕想要去休息一会儿。”

俩年轻医者点了点头:

“赵卒史请便。”

赵高感激的笑了笑,用漠然的眼神淡淡扫视了一眼十八公子,直接一甩袖回到了自己休息的房间里,丢下躺在木床上的胡亥含含糊糊地小声嘟囔。

守在床附近的俩年轻医者除了勉强能听出来十八公子声音沙哑地喊了几声“阿母”外,其余的嘟囔声完全听不懂是在说什么。

烧得全身起热的胡亥自然也对外面的情况认知极其模糊。

他混乱的脑子中只有一个意识——热!

很热!

昏睡中的胡亥只觉得自己嘴巴发苦,身体发热,脑袋发痛,他还依稀记得老师教他的若想要从勤学宫内出去,唯有生病一条路。

他也如计划的那般确实是生病了,可是病中的胡亥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情况,却发现他整个身子仿佛都被什么看不到的东西给重重压着一样,令他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眼皮子都无力分开。

他好像被人投进了火炉之中炙烤,浑身又热又痛,耳边突然响起了几声杂音,未等他听清楚是什么人在说话,就有苦兮兮的水往他嘴里喂,他拧眉侧头挣扎着不想喝,却被人捏着鼻子、掐着下巴,用小勺子给压着舌头给强硬的喂进了嘴里!

苦水入喉,胡亥简直都快要气得炸成河豚了!愤怒的不得了!

谁?!

究竟是谁敢如此大胆地违背他的意愿给他喂这般苦的糖水?!

哼!可恶!

大胆贼人!等他睁开眼睛,病愈后一定要让父皇将欺负他的人给全都活剐了!

在喝药时意识短暂地被苦药给激的出现过一阵清明的胡亥在药喝完后,意识再度变得昏昏沉沉。

苦兮兮的汤药被强硬喂下肚后,胡亥感觉自己也从可怕的火炉内艰难地爬出来了,迎头淋了一场清凉的雨,那种通体都被炎热给炙烤的痛苦感觉都消散了不少。

某一刻,身体沉重的胡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了起来,像是一根羽毛般不受控制、飘飘荡荡的从床上起来,迈步走出了殿外,下意识朝着章台宫的方向而去。

已经有许多天都没有见到父皇了,六岁的胡亥觉得自己委屈极了,他要向父皇告状!

不仅秦缨那个乌龟小王八蛋给父皇进谗言,迷惑了父皇,让父皇狠心将他圈禁在这座侧殿内苦读那劳什子的《王训》,这侧殿内竟然还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地捏着他的鼻子、掐着他的下巴给他嘴巴内喂苦兮兮的汤水!

反天了!

这些人真是要欺天了!

杀了!

全都杀了!

他要快些去章台宫内拜见父皇,当面向父皇陈情诉苦,讲述委屈,让父皇将这些欺辱他的贼人全给砍脑袋、片片活剐了!

心怀满腔怨气与恨意的胡亥迈着急速的步子匆匆飘到章台宫。

奈何还没等他进门,他就感受到章台宫似乎看起来有些不对。

胡亥纳闷的抬头一看,发现平日里这座肃穆威严的百年秦王寝宫竟然在今日挂着一层层刺目的缟素!

纵使胡亥平日里再调皮捣蛋,不学无术,也明白章台宫外面挂缟素是什么恐怖的场景!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海中跳出来,小豆丁心中一惊,忙迈腿跨过宫门槛步子急促地往内走。

往昔点燃着数盏油灯,能容纳下文武百官议政的外殿此刻不仅看起来昏昏暗暗的,还变得十分空荡,外殿之中别说看到一个官员了,甚至连一个宫人都看不见,幽静极了,甚至瞧着都有几分吓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

[父皇呢?难道父皇真的驾崩了吗?!]

一颗心高高揪起来的胡亥正步履不停、提心吊胆地往内走,刚刚走到内殿门口隔着巨大的舆图屏风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有些耳熟的中年男声。

“陛下。”

胡亥闻言一喜,心中直道:[看来父皇还活着。]

第99章 一个不留

他赶忙加快脚下的步子,匆匆迈腿进入内殿,刚绕过巨大的舆图屏风就看到前方有两个人正背对着他站在一片昏暗的光线内贴着极高、极粗的大柱子小声说话。

左边的人单看背影就十分年轻,头戴冠冕,身着黑袍,站在柱子前,另一人像是正值中年,同样穿着一身黑色官服,却微微躬身低着头,身子还被柱子挡住了小半个,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非常亲密,身子贴着柱子,脑袋挨得极近,正专注地小声密谋着什么,全都没有转头,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他进殿的脚步声。

内殿的光线看起来似乎比外殿还要昏暗,胡亥模模糊糊看不慎分明,只觉得前方的两个背影单看轮廓瞧着眼熟的厉害,朦朦胧胧间又感觉那头戴冠冕的黑袍年轻人似乎不太像自己的父皇。

父皇现在虽然也变得很年轻了,但是父皇身高腿长,个子甚是高大,况且满朝文武都知道父皇不喜欢冠冕,虽然头戴冠冕的帝王模样非常威严,珠玉十二垂琉也很漂亮,但是父皇醉心政务,日常总觉得冠冕戴着很是累赘,平日里喜欢头戴通天冠,甚至在统一之初还废了冠冕。

那背对着他头戴冠冕、身着黑袍的年轻人虽然同样身高腿长,气质矜贵,但身形看着好像比父皇整整缩小了一大圈,平白给人一种小孩儿装大人的古怪感!

这人必然不是自己的父皇!

联想到进章台宫前看到那里里外外挂满的刺目缟素,六岁的胡亥下意识就攥紧了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手,眼中也跟着燃起了一抹浓浓的妒火与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难道?这背对着他的黑袍男子是扶苏大兄?父皇驾崩了,大兄登基了?

那完蛋了。

兄弟再亲,亲不过儿子,他若是对大兄告秦缨的状,大兄必然是不会管的!

呵——他终究是倒霉,平白无故地被秦缨那个小王八蛋给坑害了!也没处说理去!

谁让玄鸟偏心,得天所爱的那个皇家子不是他嬴胡亥呢?

心中憋屈至极又委屈至极的胡亥正咬着牙、攥着两个小拳头想要趁着前方

的二人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悄悄转身出去时,就看到那一直背对他的黑袍冠冕男子蓦地转过了身子,没等他做出反应,对方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把他想要离开的脚步给生生钉在了原地。

“唉,老师,您说的极对,那么依老师之见,朕应当如何处置他们呢?”

[老师?!]

听着这失了孩童的稚嫩,带着浓浓青涩感的熟悉少年声音后,胡亥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前快走了两步,瞧见那个躬着身子的中年男人也跟着转过了身子,面对着他。

这时,墙上蒙着白纱的雕花木窗外“轰隆隆——”地响起了惊雷声,一道噼里啪啦的曲折银白闪电在窗边乍然浮现。

银白的电光闪烁,也“唰——”地一下将昏暗的内殿给照亮,六岁的胡亥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两只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只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前方说话的二人面貌——

头戴冠冕的黑袍年轻人是他!而站在他旁边躬身说话的中年男子竟然是教授他秦律的老师——尚书卒史赵高!

他!!!

[这,这……]

眼前的场景着实是太过惊骇了,惊得瞳孔地震的胡亥完全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了。

他都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了,而对面那个比他似乎大了十岁的“他”还是没有看向他,甚至旁边人到中年的“老师”都对他视若无睹。

[难道他们二人根本看不到他?]

胡亥愣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展开的掌心,窗外电闪雷鸣,有噼里啪啦的雨点子从天而降砸在头顶的黑瓦之上。

窗外下大雨了,好像还是夏日里的暴雨。

脑袋瓜都有些迷糊了的胡亥已经说不准眼下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他记得咸阳现在应该是隆冬,正因为是寒冷的冬日,所以才容易生病。

[可,为何窗外却下起了夏日里的大暴雨?]

想不清楚外面的大雨,心跳如擂鼓的胡亥也理解不了为何看着十几岁的“他”竟然会头戴冠冕,站在挂满缟素的章台宫内殿里,自己“老师”怎么会对“他”称呼“陛下”。

[难道是父皇驾崩前看到了我的才华,最后将皇位传给了我?]

巨大的惊吓与暗地中的窃喜在这个猜想冒出头的一瞬间,宛如汹涌的海水般直接将胡亥整个人给从头到脚地淹没。

他吞了吞口水,双眼发亮,正想要从木地板上站起来,下一瞬听到自己“老师”对长大后的自己所说的话后,又“砰——”地一下倒在了木地板上。

“陛下,您智慧超绝,虽然在臣与丞相的保驾护航之下登上了皇位,但是先皇在遗书中属意的继承人毕竟是长公子。”

“眼下您初登大位,长公子带着蒙恬与三十万大军盘踞在长城,长夫人、皇长孙与其余的公子们都对先皇驾崩之事抱有极大的疑虑。”

“依高之见,这些人若是不想办法料理掉的话,早晚都会成为祸事,您是怎么矫诏登上皇位的,这些人就会怎么将您重新拉下马!”

胡亥听到这话,整个小身子都瘫软了,一张小脸也被吓得惨白一片。

他不是傻子,从“老师”的话中已经明白了,“父皇”驾崩的应该是很突然,没来得及公布让扶苏大兄即位的遗诏,“他”就在“老师”和“丞相”的帮助下直接矫诏篡权夺位了。

天呐!

胡亥吓得嘴唇都颤抖了。

他纵使是年纪小,也知道“矫诏之后,篡权夺位”的事情爆发,会死的多么惨。

果然——

他看着“他”头疼的伸手扶额,语气嫉恨地骂道:

“既然这些人对朕有威胁,那就速速把他们都给杀了!”

“哼!大兄真是不老实!父皇活着时他总是在朝堂上气父皇,父皇都厌恶的把他驱赶到塞外了,如今父皇崩了,他就妄图跑回都城来造朕的反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老师,您要帮我,您一定要帮我将扶苏给杀了!”

“陛下,这可不好处理啊,您要知道长公子身边跟着蒙恬呢,蒙恬是陛下的心腹忠臣,手底下还有三十万忠诚的大军,这若是一个弄不好,引得大军反扑,那可如何是好呢?”

胡亥抿起了小嘴。

“嗯……那就用父皇的口吻给边塞送一道圣旨,大兄被赶到塞外时就知道父皇是厌了他的,他不是自诩忠孝吗?父皇是君,朕是君,父皇让他死,他不死那就是不孝!朕让他死,他却不死,那他就是不忠!朕倒是要看看,等圣旨送到长城时,朕这位忠孝至极的好大兄究竟会不会死?!”

“陛下英明!简直远胜臣也!”

“那蒙家呢?”“赵高”语气喜悦地吹捧一句后,又声音极低的看向“秦二世”试探道。

“呵——父皇都没了,还留着蒙家做什么用呢?老师,传令下去等大兄在边塞一死就立刻把蒙恬也给一并处死了,还有关在大牢内的蒙毅,也将他一并给朕处理了!朕看着他都觉得烦!”

“陛下放心,臣一定会尽快着手处理此事的。”“赵高”极其谄媚地俯身道。

听完这些惊悚话语的胡亥,整张小脸都已经吓得惨白如纸了。

他承认,他虽然在内心深处对皇位也抱有不切实际的野望,但他从未料想过有一日“他”会亲口下令将疼爱自己的长兄给逼死。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若是有一日“他”真的做了二世皇帝,那么“大兄”这个碍眼又碍事的存在必然是要被早早清理掉的。

这都是正常的皇权之争罢了,胡亥抿唇强压下心中复杂又紧张的情绪,勉强给自己打了圆场,就又听到自己“老师”忧心忡忡地说道:

“陛下,这都城内的人都知道长公子与长夫人伉俪情深,皇长孙又是长公子的嫡长子,若是长公子自尽的消息传回都城了,怕是长夫人和皇长孙要闹呢。”

“呵——那有何难?”

“朕忧虑大兄也就算了,一对妇孺又有何紧要的?看在他们娘俩儿是朕的嫂嫂和大侄子的份上,就派几个人去长公子府里给他们母子俩留两具全尸吧。”

“诺。”

“赵高”眯眼一笑,看着“秦二世”自得的笑容,眼睛一转又小声道:

“陛下简直继承了先皇的英明果决,怪不得先皇活着时对陛下疼爱有加,出宫巡游也愿意带着陛下呢。”

胡亥听到这话,一颗跳动极快的小心脏不由泛起几抹酸楚来,可惜,现在父皇对他的宠爱不复以往了,还狠心的厉害。

全都怨秦缨出生了!

哼!

不过幸好未来胜利的人是自己,秦缨这个小王八蛋早就该死了!

他通过前面二人的话俨然已经看不明白这是未来要发生的事情了。

他竟然是“命中注定”的“二世皇帝”!

“秦二世”也被“赵高”的夸奖话语给吹捧的有几分飘飘然。

尚未弱冠的年龄是最经不起夸的。

心情愉悦的“秦二世”听着听着,就听到自己“老师”的语气中又染上了几分愁意:

“陛下,虽然您能干脆利落地将长公子一脉的人给除了,可是在臣看来,您若是想要长长久久地在皇位上坐下去,只除掉对您威胁极大的长房还是不够的。”

“嗯?老师这话是何意?”

坐在地上的胡亥也面有困惑,不是他吹,他敢说平日里在十八个儿子内,除了大兄以外,父皇最宠爱的就是他这个小儿子了。

他觉得只要长兄没了,讨厌的秦缨也没了,皇室之中根本没有别的兄弟能够争过他。

“赵高”看着“秦二世”不解的模样,神情未变,用右手捻着下颌上的胡须幽幽道:

“陛下,您莫要忘了,在先皇所出的十八位公子之中,您的生母身份是最低的,年龄也是最小的,如今您压过了一众公子们坐上了皇位,但是您的哥哥们都是有出身的,背后也多多少少有点人脉,难道您能允许这些人整日待在您面前晃悠?”

“毕竟……”

“毕竟”之后的话语,“赵高”虽然没有接着往下说,但是“秦二世”和胡亥的心却全都揪了起来。

“毕竟”他的皇位是靠着“篡权夺位”谋来的,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啊!

“是的,老师倒是提醒朕了,既然大兄都能被朕给处死,那么朕其余的兄弟们也就别活着了,就让他们到骊山皇陵内陪着父皇吧!”

“陛下英明!”

“陛下的旨意是把十七位公子都料理了,对吧?”

“赵高”的声音极低,轻柔的语气之中似乎还带有一丝淡淡的蛊惑之意。

“秦二世”拧眉,重重点了点头:“对,从扶苏到益祈,十七个人全杀了,一个不留!”

第100章 指鹿为马

胡亥的心脏重重“咯噔”一跳,想起平时自己那些哥哥们对他的照顾,尤其是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十六兄、十七兄,他的小脸之上浮现起一抹纠结,可是紧跟着又变得冷漠一片:

对,“老师”说的对,“他”下的令也没错,大兄都没了,其余的兄长留到最后也都是祸害,不如早早去陪伴父皇,一了百了!

胡亥在心中这般安慰自己。

“不过,老师,您的话让朕又有了别的忧虑。”

“秦二世”用手指捏了捏眉心,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忧愁。

“陛下有何疑虑,不如同臣说一说,臣必然会倾尽全力帮助陛下解愁。”

“秦二世”将双手背在身后,垂眸绕着父皇曾绕柱跑的大柱子边缓步走着,边深思道:

“老师刚刚的话提醒了朕,朕的十七个兄长留不得,怕是九个姐姐、一个妹妹长久的留下去,恐在未来也会变成祸患。”

“赵高”一愣,胡亥也怔住了。

“臣愚钝,不知陛下提及公主们的深意是?”

“赵高”声音极轻地看着“秦二世”询问。

“秦二世”摇头无奈道:“老师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您也不想想,虽然朕的那些姐姐、妹妹们没办法同朕争夺皇位,但是他们都已经成亲了,婆家都是朝中的文臣武将,若是公主们看到朕的兄长们的下场,会不会一怒之下,借住她们夫家的力量给朕找麻烦?朕虽然不会害怕她们,可就像老师说的这般,朕现在的皇位还坐的不是很稳固,公主们若纠缠到一起,也是一桩不小的麻烦啊。”

“赵高”的眼皮子微微一跳,他吞了吞口水看向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小声道:“那陛下您的意思是?”

“杀了,都杀了。”“秦二世”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

“不仅公子、公主们要杀,那些父皇留下来的遗孀们听话的就送到皇陵内陪伴父皇,不听话的也全都秘密处死,还有那些在朝堂上叫嚣,质疑朕皇位的臣子们,老师也帮朕一块处理了。”

胡亥的一颗小心脏都被吓得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长大后的他竟然这般“厉害”吗?不仅杀兄、杀姐、杀妹妹时眼睛眨也不眨,杀父皇留下来的那些夫人们和老臣们时,也能干脆利落地说杀就杀吗?

[这会不会杀的人有些太多了?]

六岁的胡亥良心尚且没有泯灭。

他那点子微末的良心也被“赵高”给纠结地问了出来。

“秦二世”摆手道:“老师不是说了吗?关键时刻不能心慈手软,这些人以前都没有料想过朕有一日能继承皇位,既然留下他们,早晚都要对朕下手,朕不如就提前一步进行反击。”

“诺,陛下英明,臣会帮陛下将这些人都给料理清楚的。”

“赵高”俯了俯身,恭敬地笑道。

“秦二世”点了点头,语气中露出一抹愧意:

“不过此次要杀的人确实有些多了,老师,你要传朕之令,再在民间征发几十万劳役,加快秦始皇陵的收尾工程,还要快些将阿房宫给修建起来。”

“出宫巡游前,先皇就心心念念着将阿房宫给建起来,如今父皇去了皇陵,朕身为父皇的儿子,怎么能看着阿房宫就建成个地基白白丢在那里呢”

“眼下这么多人都要去见父皇了,朕旁的做不了,只能在这两件事情上弥补父皇了。”

“赵高”:“……”

胡亥:“……”

窗外再度亮起一抹闪电。

全身瘫软坐在地板上的胡亥只听到自己的中年“老师”道了声“诺”,随后面前的场景就飞速变幻着。

巍峨蜿蜒的万里长城前,身着一袭白袍的大兄双眼通红的看着咸阳的方向,撕心裂肺地痛呼了一句:“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话音刚落,一把锋利的吉金佩剑就在大兄的脖颈处重重一划,滚烫的鲜血如泼墨般飞出来,从头到脚浇了胡亥一身,胡亥身子一抖,下意识哆哆嗦嗦边坐在地上往后退,边用发颤的声音哭着喊道: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扶苏大兄的身子重重跌在黄沙之中后,眼前的场景又变成了长公子府,胡亥看到有黑衣宦者用长长的白练生生将秦缨给勒死了,长嫂也被逼的自尽了。

母子俩死不瞑目地紧紧盯着他,他还没有擦掉身上的大兄的血,看到母子俩那突出的双眼又是吓的身子一抖,怯声道:“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等长房一脉的人死完后,面前“砰、砰、砰”地又响起来了数道尸体倒地的声音,胡亥吓得蜷缩在屏风的角落内,捂着耳朵,闭上眼睛,那些一个一个惨死的兄长身影,和兄长们临死前的痛苦呼声还是会闯入他的脑海和他的耳朵里。

“我是先皇的儿子,并未有任何造反的心,你们凭什么抓我?”

“请陛下网开一面,我愿意自请废除公子身份,到皇陵内为先皇守陵。”

“呜呜呜,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大兄,大兄!”

“……”

“亥弟,亥弟!”

一众兄长的惨呼声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温婉又凄厉的熟悉女声,坐在角落内,捂着耳朵,闭着眼睛的胡亥听到大姐的声音,下意识睁开眼睛,抬起头来,只见“砰——”的一声拼命往前跑的大姐人首就分离了。

发髻松散的染血人头脱离素白纤细的脖颈径直飞到了他的怀里,流着眼泪的双目可怜又怨恨的直勾勾望着他,胡亥惊得呼吸一滞,“啊——”地一声将怀中的美人脑袋给远远地扔到一旁,屁滚尿流地从木地板上爬起来,没跑两步又“咚——”地一下被绊倒在地上,他惶恐地往下望,看到二姐的尸首只剩下一半了。

“啊啊!”

胡亥脸色已经比雪都白了,挣扎着一次一次从木地板上爬起来就又被姐姐们支离破碎的尸体给一次次绊倒在地,他已经吓得发不出声了,好不容易吓得涕泗横流,蠕动着匍匐爬到内殿门口,就看到十妹浑身血淋淋的被人按在地上,一根长长的铁钉被一双大手从眉心处给重重楔了进去。

“父,父皇,紫……”

“啊!滚!你们都滚!”

“不是我杀的你们!你们全都滚!不要靠近我!”

看着眉心中插着铁钉的十妹拿着姐姐们的残肢断手,同惨死的兄长和姐姐们一起鬼气森森地朝他血淋淋地走过来,胡亥又哭又叫着大声挥手叫嚷,跌

跌撞撞地从木地板上爬起来,如同身处浓郁的黑暗之中挣扎着奔赴光明一样,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哥哥、姐姐、妹妹们血迹斑斑的双手,跑到外殿那一刹那,身后亲人们痛呼怨恨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空空荡荡的外殿之中涌起一抹极其刺眼的亮光,吓得眼泪、鼻涕糊满脸的胡亥拧着眉头,伸手要挡,下一瞬外殿之中就出现了嘈杂的人声,满满当当都是人。

胡亥摇晃了一下脑袋,眨了眨泪眼,定睛望过去,只见御阶之上“他”头戴冠冕,坐在父皇坐过的宽大黑色漆案旁,御阶之下文武百官左右分坐。

这场景似乎是在上朝?

胡亥心有余悸地朝着黑洞洞的内殿望了一眼,边用染血的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边好奇地抬脚往群臣们中间走去。

只见自己“老师”牵着一匹土黄色的小鹿从殿外走进来,他前进的脚步也停顿住了。

[老师,这是在做什么?]

“丞相,这是在做什么?”

胡亥疑惑的心声和“秦二世”笑呵呵的声音同时响起。

满朝文武也都满眼疑虑地看向“赵高”。

胡亥眼睁睁看着自己已经升官成“丞相”的“老师”用绳子牵着一头小鹿在他面前笑吟吟地走过去。

小鹿还“呦呦~”地对着满殿的人空灵的叫了两声。

那好听的鹿鸣如一道清泉般让惶恐害怕的胡亥也生出了几分喜爱。

他抬脚走了两步,用小手摸着鹿身,紧跟着就看到自己“老师”十分自信地对着上首的“他”俯身拜道:

“恰值岁首,臣欲要将此匹良驹献给陛下,恭祝陛下龙体安康。”

[良驹?!]

“良驹?!”

听到“老师”/“赵高”这话,不仅胡亥惊得瞪大了眼睛,坐在上首的“秦二世”也惊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等胡亥露出自己“莫不是眼瞎”了的表情,他就看到坐在上首的“自己”用手抚着宽大的漆案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给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莫非丞相已经糊涂了?这明明是一匹鹿,丞相怎么能说是一匹马呢?”

“没错呢,陛下,老臣牵着的祥瑞确实是一匹马。”

赵高脸上的神情一点儿都没变,仍旧是温和的笑着,语气还分外笃定:“这是马,是陛下看错了,还请陛下再仔细看看。”

“秦二世”的眉头一蹙,转头对着站在左右的宦者,疑惑地指着下方叫声空灵的小鹿出声道:

“你们看下面的小动物,明明是一匹鹿啊。”

站在左右、低眉垂首的宦者们像是没有听到一样,默不作声。

胡亥眉头一紧又将视线望向了下方群臣。

官员之中立刻有人跳出来指着“赵高”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赵高!你这个奸相!把持二世皇帝不够,竟然还当朝指鹿为马来祸乱朝堂!罪不容诛!”

“二世陛下!臣恳请您速速诛杀赵高这个贼人!”

痛骂的官员刚刚将话音落下,就又有臣子们当朝跳起来指着“说鹿”的臣子大声斥责道:

“二世陛下,这人才是祸乱朝堂的贼人,丞相牵在手中的祥瑞明明是马!”

“对,是马!还是千里马!”

“你们这些同赵高合谋的乱臣贼子们,莫不是瞎了眼睛吗?这明明是鹿非马,你们怎么能为了舔赵高,而当众黑白不分呢!”

“黑白不分,眼瞎目盲的明明是你们!”

“这是马!”

“这是鹿!”

“是马!!!”

“是鹿!玄鸟来了!这动物也是鹿!”

“……”

“……”

看着本来还挺安静的朝会因为一头“辨不清”物种的动物瞬间变得喧嚣了起来。

摸着鹿身子的胡亥胆怯的缩了缩脖子,生怕这些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朝臣们吵着吵着打起来,再将拳头打到他的脸上。

坐于高处的“秦二世”也看出来情况变得不对劲儿起来了。

这明明是鹿,但自己“老师”偏偏要当庭说“马”。

满殿的人此刻都分成了三派,一派指着“赵高”的鼻子大骂“奸相”,厉声喊着“是鹿非马”,另一派则大声维护“赵高”公开叫嚷道“这明明是马!是千里马!”,还有极少数的一派如宫中的宦者般垂下头,莫不吭声。

胡亥从没有见过这群臣们吵嚷的场面,他被吓得跑到柱子边,咬着唇默默地观察着朝堂上的闹剧,看到自己“老师”用一种极其冷漠的视线在那些大声吆喝着“鹿”的官员们身上一一扫视过去。

他在跟着扫视时瞥见了一个身形瘦削,白发苍苍的老头,胡亥努力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老得有七、八十岁的小老头竟然是父皇生前非常受重视的“李斯”。

“李斯”也属于静默的那一小撮人,他闭着眼睛,微微垂着头,虽然没有吭声,但是整个人都像是只留了一句苍老的空壳子一样,从内到外散发着浓浓的苦涩,看着脆弱又煎熬。

朝会在鹿惊慌失措的大叫声中散了,鹿当朝吓出来的粪便都还没有凉,当朝“喊鹿”的官员们就被丞相“赵高”给下令羁押入狱了。

胡亥看到“他”在听到消息时,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是叹了口气,闭上了嘴巴。

眼前的场景再度变了,乱哄哄的菜市场上,一个个头发凌乱,身被枷锁,穿着脏兮兮、臭烘烘、血斑斑囚医的官员们被士卒压着带到了菜市场上,锋利的大刀落下时,一颗颗血呼啦渣的脑袋滚的到处都是。

血。

到处都是红艳艳的血。

这些落到地上的血像是一场场熊熊燃烧的怒火一样从菜市场绵延着烧到咸阳宫。

胡亥都已经被各种残肢断手给吓得麻木了,眼看着那无边无际的烈火还朝着他涌来了,他下意识往“秦二世”跟前跑,随着“秦二世”去了后宫,正吃着酒肉佳果,搂着美人,听着丝竹声,欣赏下方舞姬们的美妙舞姿时,就又看到自己“老师”脚步匆匆地走来,对着他和“秦二世”无奈地俯身道:

“陛下,斯老丞相又来宫中了,想要见您。”

“秦二世”听到这话瞬间觉得烦躁不已,将搂在怀里的美人往旁边一堆,就没好气地暴躁道:

“老师,李斯这个老头看来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每次朕想要来后宫中放松一下时,他就巴巴地跑到宫内劝谏朕!真是烦死了!”

“是啊,不仅陛下烦,连臣也很烦老丞相,唉,可这不也没有办法吗?毕竟丞相是当初入关随着先皇一起横扫六合的老臣,年龄大,资历老,而且在陛下登基这事上……”

“赵高”的话将尽未尽,胡亥看到“他”的急躁的红脸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脸。

在他的注视下,他看到“老师”将满宫的歌姬、舞妓尽数屏退,走到“秦二世”身边低声道:

“陛下,经过这一年的大清洗,皇室内已经没有您的敌人了,朝堂上也没有胆大包天的臣子敢质疑您的权威了,在您的治理下,宫外庶民安居乐业,依照老臣之见,您的皇位越来越稳固了,留存下来的最大威胁也可以除去了。”

“最大的威胁?”

刚因为“老师”的夸赞而嘴角上扬的“秦二世”,在听到自己“老师”斗转之下的末尾句后,不由困惑的拧起了眉。

坐在一旁的胡亥也跟着看向“赵高”。

“赵高”拧着双眉长叹道:

“陛下,您是知道李斯的能耐的,当年先皇对他何其崇信,不仅让他的长子在三川郡做郡守,还让李斯的二子和二女尚公主的尚公主,嫁公子的嫁公子。”

“若非陛下驾崩的突然,陛下在世时长公子扶苏又因为政见一事在朝堂上与李斯闹得太难看,当日在沙丘,李斯听了老臣之言,担心扶苏即位后会被儒家那些酸儒们蛊惑,重启分封,重儒轻法,破坏大秦的大一统和他的法家学派,才愿意铤而走险,伙同臣一起捧您上位。”

可如今李斯的二子、二女都因为皇家之事随同公子、公主们一起死去,李斯作为他们的亲父焉能不在背地里怨恨陛下?”

“但凡李斯懂得尊敬陛下,也不会次次选择陛下在后宫放松的时间来打扰陛下的雅兴,依高之见,李斯此人不可长留啊!”

“秦二世”眯起了眼睛,垂下了眼睫。

“赵高”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往上扬了扬,他是不会告诉自己的皇帝徒弟的,每次“李斯”入宫求见陛下时,他都会拖时间,一直拖到“秦二世”在后宫中吃喝玩乐到兴头上时才会施施然地跳出来向二世皇帝说“李斯求见”的事情。

一次,两次,三次……

呵,别说性子急躁,脑袋单蠢的“秦二世”了,纵使是英明神武的“秦始皇”怕是也会觉得这个“先王老臣”烦吧。

唉,谁让这是大秦“丞相”的宿命呢?

商鞅、张仪、甘茂、范雎、吕不韦都没能顺遂到老,李斯凭什么能逃过呢?

看到菜市场上,“李斯”如风中枯叶般被行刑人给“咔嚓——”一声当街腰斩。

轰轰烈烈的李丞相之家三族都被尽数杀死了。

胡亥只觉得彻骨的寒气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

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李斯都完了,“他”也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