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第101章 张良先生

果然,在李斯死后的没多久,天下就彻底大乱了。

在诸多反秦余孽的煽动下,各郡乌泱泱的造反庶民如过江之鲫,堪堪篡位三年的“秦二世”就俨然要坐不稳皇位了。

章台宫内殿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了。

六岁的胡亥寸步不离地跟在“秦二世”身边,看着一幕幕出现在巨大舆图屏风上的“造反”画面,整个人显得又急躁又心虚。

他难堪地伸手抓了抓小耳朵,即便胡亥在内心深处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这些事情都不是他干的,但是脑海深处却有个极类父皇的声音在愤怒的大声骂他:“胡亥!你这个蠢货!嬴秦王(皇)室五百多年的庞大基业就要彻底绝在你的手上了!”

[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胡亥恐惧的伸手捂着脑袋,脚下步子焦急地跟在“秦二世”身边打转,“秦二世”也急的咬着手指,表情阴郁地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走来走去。

胡亥看着一路看着“他”篡权夺位的屠杀整个皇室起高楼、宴宾客,又看着“他”要楼塌了!

堪堪统一十五载的大秦帝国已经处在风头浪尖上,摇摇欲坠了。

作为领头人的“秦二世”脑袋上的冠冕也不戴了,穿在身上的黑红朝服上也多了许多褶皱,整个人再也没有平日里的神气,只有从内到外散发出来的浓浓不安和急躁,一看到自己“老师”脚步匆匆地进入内殿,“秦二世”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忙不迭地快步冲上前焦灼地对着“赵高”惶恐道:

“老师,老师,朕现在究竟应该如何是好啊?!”

“那些贱民们现在竟然敢造朕的反!造大秦的反!着实是要欺天了!”

“老师您快帮帮朕,快些将那些不安分的贱民们全部都砍杀了!”

胡亥也微微仰着小脑袋,满脸希冀地看着自己的中年“老师”,心中暗忖道:[老师在朝堂上行事如此狠辣,都能把李斯给斗死,处理那些造反的贱民们肯定不在话下吧?]

完全察觉不到胡亥存在的“赵高”,瞧着“秦二世”焦躁的模样,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很是不好看,他的身形比“秦二世”这个弱冠人健壮许多,遂挺直胸膛,睨着“秦二世”的脸,声音幽幽道:

“陛下,不是老臣不帮您,而是现在的时机已经太晚了。”

“自您登基以来,朝中先皇留下的文臣武将已经十不存一了,蒙家倒了,王家的人隐居了,眼下朝中能带兵打仗的人除了少府章邯外,怕是已经没有旁人了。”

“秦二世”闻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一亮,立刻对着“赵高”点着手指道:

“老师,那就快些让这个少府章邯领兵打仗去剿灭那些造反的贱民们!”

跟在一旁的胡亥也快速点着脑袋,虽然他根本不知道章邯是谁,但是也猜到这人必然是父皇留下的。

“可是——”

“赵高”的脸上又涌现一抹犹豫。

“秦二世”见状遂拧着长眉,不满地怼道:“老师!大秦现在都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了,您不仅是朕的老师,还是大秦的丞相,怎么还站在这里白白的拖延时间?”

“赵高”撩起眼皮,看着眼含怒意的“秦二世”怅然地摇头叹息道:

“陛下,唉,不是老臣不去通知章邯,而是章邯这人也不老实啊!他曾是先皇留下的人,眼下不仅异想天开地欲要带着刑徒们去打仗,更甚至还直言不愿意为昏君奸相做事,老臣,老臣被骂一句也就算了,可,可是您……”

“秦二世”闻言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简直都气笑了,眼神狠厉地怒声呵斥道:

“好啊,真是好啊,章邯一个小小的少府竟然还敢口出狂言!他说出这欺天的话莫不是同那些反贼们是站在一起的?!”

“哼!朕可是先皇生前最为宠爱的公子,他竟然敢阴阳怪气地骂朕是昏君?!”

“朕若是昏君的话,那他章邯又是什么东西?他就是这样报答先皇的礼遇的吗?”

瞧着“秦二世”气得直跳脚,“赵高”眼中冒出一丝杀意,他挥了挥手。

殿内低眉垂首的宫人们立刻全都退了下去。

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秦二世”没有察觉到这一幕,而站在一旁的胡亥瞧见了。

他心中莫名,正不知道“老师”屏退宫人们是要做什么,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吸力带着他“咚——”地一下撞进了“秦二世”的身体里。

这一刻他是“秦二世”,“秦二世”也是他。

胡亥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脚,还没为能控制“秦二世”的身体而惊喜,脖颈处突然被人从后面给紧紧勒住了。

胡亥一惊,下意识仰头往后望,就看到自己的“中年老师”神情冷酷地垂眸盯着自己,一双铁臂死死地在后面勒着他的脖子,使出为先皇担任中车府令时控制六匹马的力气,将他勒的连呼吸都不畅了。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浓浓杀意,胡亥都要吓哭了,拼命用双手对着脖颈上的铁臂又抓又挠又扯的,脸色涨红地翻着眼皮看着神情骇然的“赵高”颤声询问道:

“老,老师,您,您这是做什么?莫,莫不是要弑君不成?”

“呵——弑君?”

“赵高”垂着眼皮盯着在他面前垂死挣扎的小皇帝,心中不由产生一股子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他是赵国公室之后,若非秦灭了赵,他这身份足以在邯郸横着走了!

然而……他却生在隐宫,过着连猪狗都不如的卑贱生活,一步一个血脚印的从隐宫内冲出来,用了近半生的时间才爬到了今日的高位上。

瞧着“秦二世”脸皮子涨红,挣扎的力道也变得愈来愈小了,他恍若恶魔般将脑袋低了些,凑在“秦二世”的耳边声音喑哑道:

“陛下,您莫要惊慌,老臣这样做也是为了救秦呐!”

“如今天下的人都知道您的皇位是矫诏得来的,各郡造反的人也都扯着为长公子复仇的大旗来行谋逆之事的。”

“天下的人都要恨死您了,眼下唯有您速速驾崩,从宗室内扶一个新君即位,方能力挽狂澜啊!”

“二世陛下,您安心的去吧,秦始皇和众位皇子、公主们必然已经在黄泉之下等您许久了。”

“咔嚓——”一声脆响,脖颈断裂的声音清楚地响彻在了胡亥的耳畔。

“啊!莫要杀我!莫要杀我!”

胡亥满头大汗地从木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隆冬的天,窗外已经隐隐有些擦黑了。

守在房间内的俩年轻医者本靠在案几上阖眼休息,听到十八公子突然“嗷——”地一嗓子喊出来的哭音,不禁全都上前俯身温声道:

十八公子?”

眼神迷茫正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的胡亥,听到耳边响起的年轻声音,表情怔怔地转过头去,瞧见俩宫廷医者,又看了看房间内的装潢,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做了一个噩梦。

他吞了吞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刚抬起袖子擦额头上的汗珠,就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瓮声瓮气地匆匆抬脚走来,声音关切道:

“十八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光线暗淡的门口突然出现了赵高的声音,梦中濒死时传来的窒息感和脖颈脆响声瞬间再度如两条冰冷的毒蛇般爬上了胡亥的小腿,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床脚缩,那种掩饰不住的恐慌和无措让走到床边的赵高表情一怔。

这是怎么了?胡亥这是在害怕他?

他压下心头上的疑虑,在床边的坐席上跪坐下,看着如同一只湿漉漉小鸡仔般缩在床角打颤的小孩儿,声音温和地笑道:

“十八公子莫要害怕,您刚刚只是病中做了一个噩梦罢了。”

“您瞧陛下还是狠关心疼爱您的,上午时一知道您病了,就立刻派夏无且太医来为您诊治了,这两位年轻的医者是夏太医亲手培养的医家弟子呢,已经在您身边足足守了一下午呢。”

想来是梦中的景象随着头脑的清醒变得慢慢模糊了,也可能是年轻的赵高远远没有梦中杀他时的可怕模样,缩在床角打冷颤的胡亥垂下了长长的睫毛,眼睛也闭了闭。

玄鸟开恩让他意外洞悉了未来,知道自己这个神情温和的老师内里其实是藏奸的。

如果可以的话,胡亥现在恨不得能立刻哭着跑到章台宫内让父皇将赵高这个“奸相”给活剐了!

可是,他不能——

眼下赵高的仕途刚刚开始,担任“尚书卒史”时也分外勤勉能干,为他传授秦律时也十分认真,父皇绝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把赵高给处死的。

再者——

胡亥忍不住抓着身上汗津津的睡袍,眼神颤了颤,他在梦中杀兄、杀嫂、杀侄、杀姐、杀妹,整个皇室都被他给杀完了,他死前还没有留下后代,可谓说是凭他一人就让父皇给绝嗣了,这种狠辣的事情连他都觉得“秦二世”不做人了,怎敢让父皇知许?

凭父皇的性子,若是知道了他梦中所做的事情,怕是此刻他的坟头草都已经青青黄黄好几载了吧?

[不,不能让父皇知晓,我都知道未来了,难道我还斗不过赵高吗?]

胡亥垂眸遮住眼底的恨意,抖着身子爬到床边,泪眼汪汪地看着床边年轻的老师,声音沙哑地哽咽道:

“老师,我刚刚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幸好清醒过来了。”

赵高最善察言观色,虽然感觉十八公子这反应好像有些不太对,但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儿还不值得他去费心揣摩心思,以为小孩儿这是因为生病的关系,遂用手中的帕子边给胡亥擦着额头上的虚汗,边高兴地笑道:

“噩梦都是假的,小公子的汗发出来了,体温也降下来了,看来是要大好了。”

胡亥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伸出手腕让年轻的医者给他诊脉。

看着床头珊瑚灯架上摇曳的烛光,他不禁有些茫然,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梦中的“他”好是厉害,能轻而易举杀死秦缨,可现实却是,秦缨那个小混蛋受宠的紧,眼下皇室之中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全都是“空头”的,而秦缨这个皇三代已经是“安国君”了。

究竟是梦中的“秦缨”太废了?还是现实中的秦缨太强了?

他还能如梦中那样斗过秦缨,重新博得父皇的喜爱,变成最受宠的小儿子吗?

胡亥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无尽的茫然与野望。

隆冬的天儿,白昼短的厉害。

刚过酉正不久,窗外已经变得黑漆漆一片了。

迎面吹来的寒风掠过宫墙上的积雪吹到人的脖子上如刀割般凛冽,已到下值的时间,连着在宫中被迫值了两日夜的章淮有些紧张的攥着双手,跟在一群治典郎中间准备出宫去。

距离“皇帝陛下西郊遇刺”的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三天了,章淮锁在勤学宫内靠着从小宦者口中打听出来的消息,对外面的事情认知还模模糊糊的。

他只知道“刺杀”的反贼们是从城郊韩阳里内擒获的,但是他不能确定那“刺杀反贼”是否真的是他的人?也不敢保证所捕获的盗贼里面究竟有没有他的势力。

瞧着前方一个个排队出宫的同僚,他不禁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处,若是今日他能顺遂出宫,就说明他的真实身份并未暴露,韩阳里捕盗之事也存在猫腻,倘若他被扣下了,章淮眯了眯眼,最坏也不过是一条命交代在这里罢了……

轮到章淮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保持神情平静,将自己的官牌给宫门口的侍卫们打量,在他紧张的手心都要冒汗时,看到侍卫将他的官牌还给他了,出声道:

“给你章治典,速速离宫吧。”

听到这话,心弦紧绷的章淮如蒙大赦,忙从侍卫手中接过官牌,迈着阔步往宫外而去。

一百个来自天下各地的治典郎,已经在咸阳待了一年的时间了。

帝都居,大不易。

王城是不容他们盘桓的,西南小城权贵云集,除了张苍这个荀子的关门弟子,靠着师门情谊客居在廷尉府外,余下的人或是买,或是租赁,都住在东南大城靠近西南小城的西市里,算是闹中取静,勉强也算是在城内落下脚了。

章淮也同样如此,虽然母国灭亡时,他家中的钱财还保留了不少,可是十几年来,他为了在城郊经营势力,昔日家中钱财早就散尽了,而治典郎的俸禄也只能保障他在城内的基本生活。

王城、西南小城的府邸前都有青石做的灯架,入夜后有火把照明,而庶民聚集的城内入夜后灯火就稀少极了。

章淮踩着脚下的积雪,张口就能呼出一串白汽来,他步履不停地朝着自己在西市内租赁的小院子走去,脑海中琢磨着这三日的事情。

既然他能顺利出宫就说明嬴政目前尚未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不过韩阳里的“反贼”被蒙毅带着精锐士卒给抓进囹圄内了,咸阳已经不适合他待了,他需要这两日速速安排一下金蝉脱壳,逃出咸阳。

到时,就算城郊的势力被嬴政给顺藤摸瓜的拔干净了,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东山再起的那日。

章淮搓了搓手,赶在宵禁前匆匆到达了自己的住所,没想到他刚推开院门就愣住了。

只见白雪皑皑的小院子内已经站满了人,昏黄的火把被点燃后,雪地之中一个矮墩墩的身影背着两只小手,循声转过头来,二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章淮分明看到小奶娃唇角一扬,对着他露出了一抹好似小魔星的可怕笑容,挥舞着小胖手就奶声奶气地笑着喊道:

“张良先生,外面不冷吗?快些进来啊,尝尝缨给你准备的热面汤啊!”

第102章 若从了我

“砰!”

真实姓名被嬴政的孙儿张口喊出来的巨大冲击力不亚于被一道天上惊雷给迎头劈到。

张良一甩门就转头快步往门外跑,奈何还没等他跑出几步,肩膀就被身后冲过来的两只好似钢铁般的大手给紧紧抓住了,他逃跑的脚步被迫停止,身子也不受控制地被人给转了过来。

肩膀处抓着的巨大力道痛得他“嘶——”地一声低吟出来,整个上半身都被宫中的精锐士卒给强压着摁了下去。

看着往外没跑几步就被精锐士卒给压着带回来的青年男人,站在皇长孙身后的李斯简直是一言难尽,当日招收治典郎的事情是他亲手操持的,老李头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排名第二的治典郎竟然是张平的儿子?!

逃跑未遂的张良满心不甘地被押回布满积雪的小院子里,秦缨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走到张良面前,微微仰着小脑袋,看到男人脸上的急色,遂朝着右边的

章邯招了招手,章邯立马心领神会地弯腰将小皇孙给高高抱了起来。

缨小胖墩儿的视角也霎时从“仰视”变成了“俯视”,在天上月色和周边雪色的映衬之下,张良那张貌若好女的脸看起来更是好看了,秦缨盯着张良的脸看了一小会儿,不由啧啧了两声,奶声奶气地对其眨眼道:

“男人,你满意了吗?”

双手被抓负在后面,肩膀也被大力往下按的张良看到眼前的场景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感情,昨日凌晨被蒙毅抓进囹圄内的反秦贼人就是他在城郊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势力!而他隐藏多年的真实身份也早就被嬴政给暗中识破了!

眼下,多年筹谋化为泡影,嬴政这个胜利者,作为大秦的帝王自然是不屑于审问他一个尚未成事的小小反贼头子的!而审问他的人就变成了嬴政的好孙儿,以及当朝的廷尉和少府的青年高官了。

关键是,他根本不知道隐藏了多年的身份究竟是如何暴露的,他太了解嬴政的性子了,纵使“西郊刺杀”的人根本不是他派的,他也不觉得嬴政会放过自己这个反贼头子,知道自己要没命了,遂拼命在士卒手下挣扎着直起身子,看着面前被章邯高高抱起来的小奶娃冷声笑道:

“秦缨,既然你们已经识破我的身份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何必废这般大的劲跑到我这简陋的小院子内守株待兔呢?”

秦缨闻言往上挑了挑眉,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伸出两只小手捧着张良一张好看的脸,奶呼呼地真诚感慨道:

“男人,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吗?”

[嗯?]看到好端端的,语气突然变得古里古怪的皇长孙殿下,李斯和章邯不禁一愣,连被小奶娃捧着脸的张良,一双长眉也跟着皱了起来。

他拧眉看着小奶娃的眼睛,在入宫后了解了秦缨所做的一系列事情后,他从没有将嬴政这个孙儿当成普通奶娃娃来看,但是此刻纵使他自幼就聪敏非常,也没听懂小奶娃这没头没尾说出来的古怪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喊他“张良”也好,叫他“章淮”也罢,小奶娃偏要对着他说一句“男人”是何用意?

瞧着张良脸上的疑惑,秦缨接着用小手摸着他的脸,勾唇道:

“男人,你在自己的母国灭亡后,于咸阳城外隐姓埋名十几年,费尽心机地考上宫廷治典郎,不就是为了进入宫中接近我大父吗?”

“呵——你以为你的手段有多高明,我直白的告诉你吧!早在你初次入章台宫为大父送书时,我大父就一眼识破了你‘良良类非’的诡计!”

“唉,张良,你放弃吧!纵使你年少时曾有幸跟着韩非子读过几年书,但在大父心中白月光终究是白月光,韩非子是独一无二的,不是你单单靠着模仿对方几分气质就能做大父心目中白月光的替代品的。”

“???”

乍闻此等惊世骇俗之语的章邯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长相不俗的韩相之子:[这,这人处心积虑的进入宫中做治典郎,竟然是因为想要做“韩非子”的替代品,所以故意接近陛下的吗?!]

正在用手指捻须的李斯也惊得拽掉了几根灰白的胡子,蹙着染霜的双眉神情复杂地看着张良,实在是没想到这个韩相之子竟然还与韩非有关系。

连张良这个当事人,听到秦缨说出来的这些匪夷所思的话语后都懵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他承认,虽然他在母国灭亡后,于咸阳城郊隐姓埋名多年,费尽心机地接近嬴政,这些事情确实是他做的,但是被两岁多的小奶娃给复述出来后,怎么听着就这般怪呢?

拧眉思忖片刻,反应过来小奶娃那故意歪曲的意思后,他简直都生生被气笑了,当即破罐破摔道:

“小安国君究竟是怎么想的?良费尽心机地接近你大父是因为恨他,而不是爱他!”

缨小胖墩儿眨了眨凤目,又用小胖手在张良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笑着感叹道:

“张良先生,我懂,缨非常懂。”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恨比爱还要长久。”

“张良先生不就是因为对大父爱而不得,所以由爱生恨吗?”

章邯:“!!!”[嘶——好一个爱而不得!]

李斯:“???”

张良:“……”

“嗐,这些小情绪缨都是懂得的。”,

“不瞒张良先生,玄鸟在梦中教导缨时就对缨说过,这世上一大苦就是——爱而不得”,秦缨边说边仰头望着天上的清冷明月,摇晃着自己毛茸茸的黑色虎头帽,指着夜空中的明月怅然叹息道:

“大父作为大秦的开创者,就如这夜空中的明月一样清冷的高不可攀。”

“张良先生年少之时跟在韩非子身边,亲眼目睹了这轮明月对韩非子的偏爱,你恨明月皎洁,非得追着自己的老师照!却偏偏不愿意照你,对吗?”

张良:“!!!”[暴君的孙子睁着一双大眼睛对他造谣啊!]

“所以,这么些年,你对大父由爱生恨,纵使是披着一层虚假的身份,即便当自己老师的模仿者,也要靠近大父,想要让大父想偏爱你的老师那般偏爱你,你说对吗?张良先生!”

“砰——”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个覆满积雪,靠墙放置的陶缸总算是承受不住严寒的入侵被生生冻裂了。

张良整个人都傻了,控制不住地愕然无声张了张口,属实是眼前的景象同他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既然自己反秦头子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了,作为嬴政的亲孙子,秦缨不应该立刻将他抓入大牢,施加重刑审问吗?怎么会带着人站在这布满积雪的小院子内对他说一些缠缠绵绵、古里古怪、神神经经的话呢?

这位被嬴政宠爱,亲口称呼为“圣孙”的大孙子,莫不是有什么病吧?

张良狐疑地打量着小奶娃的神情。

紧挨着小奶娃的李斯和章邯也控制不住地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皎洁明月,这一瞬,两位重臣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涌起了一模一样的苦涩:

[唉,小殿下说的话语实在是太贴切了,陛下可不就是这天上高不可攀的明月吗?可惜我只恨这轮清冷的明月它不独独照斯/邯啊!]

瞧着张良脸上那越来越黑的脸色,待在章邯怀中的秦缨已经尴尬地将脚趾在小鹿皮靴子里蜷缩了数下,苦思冥想地回忆着自己前世曾听过的“霸总语录”。

没办法,张良这朵“小白花”实在是太难搞了,“霸总”专收“小白花”,纵使是他收不了张良,他也要用这听着就让人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霸总语录活活将这朵“小白花”给恶心死。

嗯……精神折磨怎么不算一种折磨呢?

他轻咳了两声,佯装没看见张良那被“霸总语气”给恶心到变得灰暗的脸色,仍旧自顾自地用小胖手抬起张良的下巴,对着一脸不屈的“小白花”眯眼幽幽道:

“哼!男人,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在这里同我装什么清高和倔强呢?”

“这些年,你做的所有事情不就是费尽心思地想要引起我大父的注意吗?”

“怎么?我大父现在终于注意到你了,你得偿所愿怎么还不高兴了?在这里同我冷着一张脸闹什么呢?!”

“昔日,你们老张家在新郑城内五世相韩,辅佐韩王室把韩王国给生生‘相’成了七雄之中最弱的诸侯国,让老韩人最先变成了新秦人,我大父这个邻国大王说什么了吗?”

张良:“……”

“虽然你们韩王国处于四战之地,不仅国小民弱,王室还昏庸无能,上层又腐败,下层还无力,你的母国根本不能抵挡我们强秦一击,但是大父还是为了保全你的母国面子,愿意派出十万大军把你们韩王国给收了,顺便解救了无力的韩人,我大父虽然胜利了,但是他有说什么吗?”

张良:“……”[嬴秦好圣孙是突然染上癔症了吗?]

李斯和章邯也忙仰头看明月的看明月,低头看积雪的看积雪,不敢看这满口胡话的皇长孙了。

“唉”缨小胖墩儿神情悲悯地用小胖手抚摸着张良的一张俊脸,声音低低地说道,“张良先生,我也知道自从韩都被我们秦军攻破后,你从昔日高贵的韩相公子沦为今日的亡国之人,对我大父这轮清冷的明月,由爱转恨,你这个心路变化,缨虽年幼但也是理解的。”

“可是让缨不理解的是,张良先生,你明明也是读书明智之人,怎么能够睁眼说瞎话呢?”

“你也不看看大秦帝国不仅是大秦贵族们的大秦,还是两千多万大秦庶民的大秦,而你们韩王国除了韩贵族们认可外,时至今日,生活在故地上的韩庶

民们还有一个怀念它的吗?”

张良侧目。

“张良先生,你明明就知道大父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是不可抵抗的!怎么?秦灭了韩,你就对大父由爱生恨,满腔恨意,大父在韩亡之后都能开恩让韩王室和韩贵族的后人们移居到咸阳重新开启新生活了,当年你们韩人灭郑时,把韩都迁到新郑时,郑国贵族留下来的后人们现如今又在哪里呢?”

张良抿唇。

“唉,身处在列国伐交频频的乱世里,大国吞小国,小国吃虾米国,本就属正常,成则为王,败则为虏,我们秦国就好好地伫立在函谷关外,你们韩人怎么不跑来灭秦呢?”

张良:“……”

“韩都被破时,你父亲虽然在城楼之上拔剑自刎,以身殉国了,但是你扪心自问,这事儿怎么能怪罪到我大父头上呢?但凡你们母国真的上下一心,从内到外都很强盛,俨会有亡国的那一日?你父亲身为韩国相在国破之时,以身殉国保住了你们老张家五世相韩的好名声,若是当日你父亲随着韩王室的人一块做了我们秦军的俘虏,你们老张家的韩相名声会有今日这般好吗?”

“你作为韩相之子,会在反秦余孽们的圈子内一呼百应吗?”

“张良先生!你真是太不坦诚!太让缨失望了!”

听到两岁多的小奶娃提起了自己自刎的父亲,张良眼睫颤了颤,遮住了眼底的痛苦。

当日父亲于城楼之上殉国的身影往后数年都成了他的噩梦,初时他确实恨秦恨的厉害,这两年入宫做治典郎,翻阅韩地存下来的典籍,意外看到当年年轻的韩非子在新郑城数次写给韩王然的“救韩”国策而韩王然统统没有采纳的珍贵竹简后,他的心情着实分外复杂。

父亲生前作为辅佐韩王然的相国,他绝不相信父亲没有看到过年轻韩非子的给国君的上书……

看到竹简上那一列列墨字时,他只觉得隔空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若问最想救韩的韩人是谁,不是驾崩的韩王然,也不是殉国的父亲,而是年轻时就算盯着新郑君臣们的白眼,也连续四年向国君上书的韩非子了。

倘若韩王然是韩昭侯那样的明君,倘若年轻的韩非子有申不害一半被韩王信重的好运气,在韩非子年轻时韩王国就开始学秦国那般废除世卿世禄制,拔除国之蛀虫,进行变革了,是不是后来韩王国的走向也能变一变呢?

父亲靠着殉国维护了张家的尊严,弟弟又病死在了国破家亡的时间段里,父亲与弟弟虽然死的凄惨,但往好处想想,也不用当作阶下囚,白白从新郑迁到咸阳活着受苦了。

张良薄唇紧抿,紧攥在身侧的两只大手捏的指节发白。

瞧着面前的张良垂着眼眸,沉默不语的模样,秦缨刚趁机打开系统面板,就听到了脑海中的电子音播报——

【恭喜宿主靠着霸总语录成功恶心到了张良,让张良心神巨震,对宿主的好感度升了百分之3.33,请宿主再接再厉!早日成功攻略张良!】

听到脑海中干巴巴的机械电子音,秦缨忙瞧瞧地瞥了任务栏一眼,看到张良的攻略任务条果然从“负百分之33.33”变成了“负百分之30”,他的丹凤眼一亮,果然如他预料的那般——不破不立!霸总语录专收小白花啊!

缨小胖墩儿用意念将悬浮的系统面板给收起来,又强势的用两只小手将张良微垂的脑袋扶起来,明亮的丹凤眼看着男人小嘴“叭叭叭”道:

“张良先生,‘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啊,你一时走错路不可怕,怕的是你一条错路走到黑啊!”

“你究竟是怎么敢想的啊?!韩王国尚存在时,韩人都奈何不了秦国,你凭什么觉得如今韩王国都覆灭十几年了,你一个韩人只要连同一些心有反秦念头的亡国之人还能推翻大秦呢?”

“凭什么呢?就凭你们战力弱?人员少?还白日梦做得好吗?!”

“张良啊张良,你好歹也是昔日韩都的顶级贵族,享受了韩人庶民的辛苦供奉,怎么能不为韩人考虑呢?!乱世纷争几百年,韩人在亡国后,好不容易靠着秦律有了耕田,还没过几年安稳日子呢?你怎么好意思为一己之力重新将可怜的韩人给绑上造反的马车呢?”

张良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你老实摸着心口说,你究竟是舍不得韩王国,还是舍不得你们张家五世相国的荣誉?!”

“你作为韩非子的半个弟子,想象力怎么能如此匮乏呢?!”

“你们张家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你一颗独苗苗!你非得想不开的同大父对着干,非得逆着性子对大父由爱转恨!大父都说了,你们这些心怀鬼胎的反秦余孽们能为大父所用的话,大父就用你们,不能为大父所用的话,大父全都把你们杀了!反正大秦有的是人才!”

“人能好好活着为什么要作死呢?你死了,你们五世相韩的张家就彻底变成历史的尘埃了!缨着实不愿看到张良先生专办糊涂事,你懂什么是古往今来、开天辟地的第一个大一统帝国吗?你明白大父在千年分封的思想背景之下,靠着铁血手腕强力将七个用着不同文字、说着不同话语、传承着不同思想的诸侯国揉成一个庞大帝国需要多么大的魄力吗?你懂大父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以咸阳为中心修高速驰道、征收百万民夫修筑万里长城是什么了不起的伟大政绩吗?”

“哼!你一个反秦头子根本什么都不懂!”

被劈头盖脸骂得张良瞳孔一颤,尚未做出合理的表情,就看到对面不知是被冷风吹得,还是说得热血上头的小奶娃顶着一张通红的小圆脸,扯着嗓子对他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张良先生!韩非子生前生后都能成为大父的毕生白月光!你一直偷偷摸摸地想要完成祖宗基业重新做一个小小的韩人国相有什么意思?你要明白大父一句话能让你生,一句话也能让你死,你若是从了我,我以后把大秦的丞相之位都给你!说不准几百年之后史书上还会有你的《张丞相列传》,别人提起你们五世相韩的张家时兴许还会提一句《丞相世家》呢,我……呜呜呜!”

听到皇长孙当众喊出来的这“惊天动地”一句比一句离谱的“虎狼之词”后,章邯忍不住虎躯一震,李斯更是直接以下犯上地抬手死死捂住了小奶娃的嘴,还用冒寒光的双眼犀利地盯着表情呆滞,恍如遭雷给劈了的张良。

张良此刻整个人从头麻到脚,满脑袋都被“从了我”三个字给翻来覆去地刷屏了。

李斯和章邯互相对视了一眼,一老一壮的眼中全部都是头疼之意。

最后还是作为廷尉的老李头对着身边的士卒冷声道:

“速速把贼人张良压入囹圄,容后再审!”

站在一旁听完皇长孙殿下一连串雷人语言的宫廷精锐们也全都晃了晃身子,抖掉了全身泛起来的鸡皮疙瘩,上前拉着张良就准备将他推走。

张良被身穿黑色甲胄的秦人士卒推搡时,鬼使神差地朝着章邯怀中望了一眼。

两岁多的小奶娃,爱和恨都显得那般灼热。

他的目光与那双清澈见底的丹凤眼四目相对时,脑海中又蓦地蹦出来“若从了我,大秦丞相之位都给你”的话,张良身子忍不住一抖,立刻被这虎狼之词给烫得狼狈转过了头。

被老李头捂着嘴,强制闭麦的秦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张良的背影,直到张良被士卒们带着出门的那一刻,看到对方重新回头了,他的脑海中又响起了机械电子音——

【恭喜宿主用虎狼之词令张良心神失守,使得张良的好感度原地提升了百分之三十,目前好感度为“0”!】

原来是零耶!

缨小胖墩儿听完电子音,忍不住眨了眨凤目,彻底目送着张良的背影消失在小院门口,正想要抬起小胖手将老李头的大手给扒拉掉,就看到老李头放下大手,神情复杂地对他俯身告罪道:

“小殿下,老臣刚刚失礼了,请您恕罪。”

“嗯。”

缨小胖墩儿咧了咧小嘴,心情大好地摆了摆小手,目光还在盯着小院门口。

李斯顺着小奶娃的视线往院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简直是痛心疾首啊!

难道韩非是魅魔不成?怎么只要与他有关的人就能将嬴秦皇室中的人给迷得不成样子?

陛下对韩非如此,如今韩非没了,来了个疑似韩非弟子的人,就又把他心目中的“二世皇帝”给整得五迷三道了。

六百多天的日龄就能被迷得当众说出来“你从了我!”这种虎狼之词!

天杀的!究竟是哪个贼人给皇长孙殿下念话本子了?!

……

宵禁的点过了。

困意上头的秦缨被李斯和章邯给护送回了长公子府后,二人又连夜入宫,一字不漏地将皇长孙“审问”张良的流程和

内容讲给了皇帝陛下听。

看着李斯眉眼担忧地悲痛道:

“陛下,不是老臣危言耸听,长孙殿下虽然聪慧,但是毕竟年龄幼小,小奶娃哪懂人伦之事?还是要好好引导啊,莫要让小殿下接触那些民间的小说家们写的奇奇怪怪的故事!”

“张良这人反心太重,一个弄不好就会养虎为患!还请陛下莫要让小殿下对他抱有太多希望。”

听着李斯的复杂声音,始皇眼中也涌起一抹复杂,只觉得乖孙今晚确实是太过奇怪了,除了那句“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话语化用了论语中“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的句子,听着令人有几分惊艳之外,其余的话,让他这个大父来看,也显得好像是肥肥的猪油一样,该怎么说呢?有些略微古怪的黏人油腻。

始皇垂眸看着下方就差悲痛的哭出来的李斯,温声安慰道:“廷尉不必如此,缨今晚是有些调皮了,朕未来会管束好他看的书籍的。”

李斯听到这话,嘴唇微微发颤有些委屈地看了朗朗如窗外明月般的始皇帝一眼,果然,韩非同乡的接班人出来了,自己就不配得到陛下的偏爱了?

要不然,陛下为何之前喊他“斯卿”,如今喊他“廷尉”呢?

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万人,与死去的韩非相比,我李斯究竟是学问差了?还是能力差了?在陛下心中终究是活人抵不过死人,法家双璧,斯比不得非,是斯不配了。

第103章 冷鹤莽虎

“李斯?”

瞧着自父王驾崩时就由楚入秦,在咸阳同他君臣相伴了整整二十八载的廷尉此刻竟然嘴唇发颤,神情委屈地仰头盯着自己,始皇有些莫名,遂长眉微微蹙了一下又对着跪坐在下方的李斯困惑地开口喊了一声。

李斯回过神来立刻同跪坐在身边的章邯一起从坐席上起身站起,躬身告退了。

目送着两位重臣一前一后地离去,坐于上首漆案旁的始皇垂眸想了想,还是对着站在一旁低眉垂首的宦者出声吩咐了一句:

“明日去后宫给蔷夫人传句话,等长夫人再入宫拜见她时,令蔷夫人委婉地对长夫人嘱咐一句,若是长公子府内的女眷们在府内听小说家们编的故事时,需要避着皇长孙些,长孙年幼又太过聪慧,莫要无意之中让长孙被那些小说家编出来的故事给移了性情。”

“诺。”

黑衣宦者忙恭敬地俯了俯身,紧跟着就听到陛下又语气复杂、低沉地开口询问道:

“胡亥那边如何了?今晚又闹了吗?”

“回陛下的话,酉时初勤学宫那边送来消息,说十八公子傍晚清醒后让留在殿内的年轻医者诊了脉,乖乖吃了药,喝了一碗白粥后,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今夜十八公子也很乖巧,没再哭闹,在宫人的伺候下,早早洗漱完就歇下了,赵卒使一直在旁边陪着。”

始皇闻言,静静地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没再吭声。

……

漆黑的冬夜内,凛冽的寒风拍打着雕花玻璃窗,风声大的厉害。

完全不知道老李头带着章邯回宫向大父复命时还顺便对大父将自己在张良面前的言行给小小告了一状的秦缨在回到府邸后,先去正院内看了阿母与父亲,向傻爹简单交代了一下他去东南大城办的事情,就兴高采烈地又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回到了自己的院落内,在乳母的伺候下,洗漱干净,穿着小睡袍躺在紫檀木小床内,忍不住心潮澎湃地将自己的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瞧着悬浮的光幕上,那个冒着红光,由红色“负数”变成黑色“零”的张良攻略任务条,小胖墩儿的心情还是分外美妙的,即便是看着光幕上悬浮的“零蛋”,都能被他看出几分圆润可爱来。

毕竟张良和吕雉、张苍的情况不一样,张良属实是和嬴秦皇室隔着“国仇家恨”啊,而他今夜靠着后世那些能将人肉麻死的霸总语录,能不破不立地将张良的好感度一下子提升了百分之三十,已经算非常大的进步了!

秦缨边想边用小胖手摸着自己肉乎乎的下巴认真琢磨,好感度的大幅提升就说明他精心设计攻略张良的法子方向大体上还是很正确的,张良散尽家财,处心积虑的在城外筹谋着妄图推翻大秦,明面上看着似乎是要光复自己的母国,为韩王室报仇,其实内心深处还是不甘,想要让“五世相韩”的家族重新回到它该有的煊赫位置上罢了。

毕竟这位可是一个心怀远大抱负的聪明人呢,眼看着如今颠覆大秦的难度俨然要变得高不可攀了,如果皇室能给他个阶梯让他顺着下,给他画一个“相国世家”的大饼,作为国相家族的张良不可能不动心,而这事不能让大父一代帝王来做,只能让他这个隔了两代的小皇孙来办。

毕竟大父的实权丞相俨然只能是“李斯”了,而他秦缨未来的臣子班子还都是一片空白,任谁来看,都能瞧明白小小一个诸侯国的韩相根本不能同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帝国丞相相提并论!

张良内心有多孤傲,自然是不必多说的,想来在他心中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家昔日“五世相韩”的光辉过往,他为他的国相家族深深自豪着,这是一只临水自照的鹤,若是他想要真的收复他,第一步就要无情的打碎张良心目中的无上荣光,要让他知道他心目中“五世相韩”的家族真是把他的母国给“相”的对强秦这个邻居来说太过“友好”了!

打碎他心目中的家族荣光后,就要用一张更加智慧、挑战更大、难度更高、光环更加耀眼的“国相大饼”挂在前面,日日吊着他,张良只要有一丝丝想为自己的家族证名,向后世人来证明——他们张家人是真的“国相世家”,有做“国相”的天赋和能力的心,他不信张良在未来的某一日,不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办事,为嬴秦皇室办事,如今第一步已经走完了,第二步的耀眼大饼也画出来了,接下来若想要继续提升张良的好感度,就是得想办法让他慢慢参与到大秦的国事中来,即便他锁在牢狱里。

秦缨的大眼睛转了转,小脑筋飞快地谋划完,在心中粗略定下以后接着往下攻略张良的方向后,浓浓的困意就向涨潮的海水般一阵接一阵的汹涌冲上头了。

小胖墩儿张嘴打了个哈欠,用意念将系统面板给收起来后,闭上眼睛意识模模糊糊间又想道:[张良是清冷的鹤,我要学当驯鹤师,而项羽是虎,还是一头有勇无谋的莽虎,我,我还要学着当武松,管他大虎还是小虎,先劈头盖脸地梆梆梆用硬拳头打服了再说,而刘邦,刘邦是什么……]

春乳母满眼慈爱地看着两年如一日,每晚入睡前都要自娱自乐同空气玩耍一会儿后就乖乖闭眼入睡的小皇孙

,看到皇孙慢慢睡熟了,遂从案几旁起身将床尾玻璃灯罩内的蜡烛吹灭得只剩下了一根,又隔着木栏杆弯腰,动作轻柔地给小奶娃掖了掖被子,双手正准备离开,就看到今夜从府外回来的皇长孙似乎是心情分外的好,竟然熟睡时还忍不住将嘴角上扬含糊不清地笑着嘟囔起了梦话:

“嘿嘿,老牛是牛氓,他的脸皮子比曹老板的鞋底子都厚,厚……”

听着这内容古怪的小奶音,春乳母的表情也忍不住变得有些好笑,不明白皇长孙此刻究竟是梦见什么了,竟然又是“老牛”,又是“牛虻”的,“曹老板”也不知道究竟是谁?

静谧的冬夜内,缨小胖墩儿卷着自己的小锦被睡得香甜。

在同一时刻的咸阳牢狱中,已经在寒冷的大牢中被关押了整整两日一夜的项氏叔侄俩,夜深了,原本正盖着麦秸被躺在麦秸堆上合眼休息,突然听到牢狱中传出来了惊慌的大喊大叫声。

叔侄俩被声音惊醒,立刻翻身从麦秸堆上爬了起来,隔着硬木做的牢狱门,借着门前油灯的昏黄亮光,从门内的栏杆空隙中看到了大晚上的,身着黑色甲胄的秦人士卒又用双手压着一个身形挺拔、气质儒雅,好似读书士子的壮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而关在他们牢狱对面,额头上蒙着一个染血布条的韩获正用双手扒着木栏杆,对着迎面走来的士卒们又哭又叫地大声喊道:

“家主!家主!你们这些暴秦之人究竟要把我们家主抓到哪里去?!”

“嫌犯速速闭嘴!若是再高声叫嚷我们就把你拖出去砍了!”

大晚上不能睡觉,还得抓着张良被迫加班的宫廷精锐士卒们心中可是很憋屈的,一听到韩阳里贼人的叫嚣,立刻出声怒怼了一句。

被士卒给抓着换上脏兮兮的囚衣推进最后一间牢房内的张良也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在士卒们离去后,借着朦胧的灯光,对着附近牢房内、满眼担忧望着他的诸多门客摆了摆手,哑声回答道:

“咳咳,获,我没事儿,你们先休息吧。”

跟着韩获一起从韩阳里内被蒙毅半夜擒获的反秦人士们听到家主这话,一颗心瞬间变得拔凉拔凉的。

肩膀紧挨着,脑袋凑在一起,努力瞪大眼睛、支棱着耳朵隔着木栏杆旁观、旁听的项家叔侄俩也算是看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

原来这个刚刚被秦人士卒抓进来的壮年男人就是韩获前夜在韩阳里的土胚房子内对他们满脸自豪、信誓旦旦地说着打入深宫,在暴君身边潜伏着做事的“上头人”吗?

啧——咸阳城郊的反秦好汉们实力竟然这般差劲的吗?费心费力地在城外潜伏十几年,还没有拉出大旗,进行造反大事呢,就被秦人士卒给直接一锅端了?

唉,早知如此,他们叔侄俩就苟在楚地,悄悄发展了,何必跑来淌这趟浑水呢?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看着被连锅端的“帝都反秦人士们”,项梁心中复杂,项籍却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接躺回麦秸堆上,气呼呼地拉着破破烂烂的麦秸杆被子就闭眼睡觉。

到了眼下的情景,他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呢?

他和叔父千里迢迢地从楚地跑到咸阳,明明什么坏事还都没有来得及做呢,就被人给直接抓进大牢内了!

前两日他还没琢磨明白,眼下看到这个打入深宫的“能干之士”,总算是彻底搞明白了,城郊这些潜伏多年的反秦人士们早就被嬴政给暗中盯上了!嬴政这回的全城索盗也是冲着这些城郊的反秦势力去的!然而,他们叔侄俩因为宫中无人,没能搞清楚咸阳的真实情况,被当成两头傻狍子被秦人士卒给算进这城郊的反秦队伍内,一并被抓入这冷冷清清的帝都大牢里充数了!

哼!着实是可恶!

项梁看着大侄子气恼的模样,心中也很是憋屈和无奈,但眼下他们二人已经被锁在这里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丧失了主动权,他别的不求,只希望“暴君”别真的一刀砍,直接把他们叔侄俩也算进这城郊的造反势力里面给拖到菜市场上砍杀了。

就算他们叔侄俩真的要死一个,他也希望死的人是他,而非籍……

项梁垂首一声长叹,隔着两座牢房,独自一人躺在麦秸堆上的张良还在忍不住重温宵禁前在覆满积雪的小院子内发生的事情,即便他已经控制不想了,可是那两岁多的小奶娃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还是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一想到那句离谱的,根本同小奶娃的年龄不相符的古怪虎狼之语——

“张良先生!你若从了我!我以后把大秦丞相的位置都给你!”

张良白皙的脸皮子就忍不住微微发烫,他着实是想不明白,嬴政那般的高冷性子怎,怎么能养出来一个这般跳脱的孙子呢?

秦缨如此重视他,想来嬴政也不会轻易杀了他,就算是为了想要敲开他的嘴,估计过两日,那个小奶娃就又会跑来囹圄内对他说些奇奇怪怪、搅动人心的话吧?

张良抿着薄唇,目带思量,然而第二日,秦缨没来。

第三日,秦缨也没来。

……

第十日,皇长孙还是没来。

一个月了。

两个月了。

三个月了。

转眼间残冬消退,春日已过,初夏降临,牢狱内的气温都升高了,矮墩墩的小安国君还是没有来!

张良先生:“嗯……”

第104章 增援战事

无独有偶,同张良一样胸怀大志,却深陷囹圄,只能日日夜夜苦苦等待皇家人到来的还有项家叔侄俩。

[烦!]

[好烦!]

正值十三、十四岁的热血年纪,少年项籍每一天对自由生活的热爱与期盼是根本没有办法用言语来描述的。

若是往昔在楚地时,四月初夏,满眼青绿,气温日渐灼热的时节。

项籍早就脱掉衣服,“扑通——”一个猛子扎进河流内兴高采烈地摸虾、抓鱼、游水了,可如今他却只能和自己叔父变成被束缚住翅膀的笼中鸟,从早到晚的关押在这牢狱内,能活动的空间就这方寸之地,稍稍晃晃身子就转不开了。

无尽的等待,有限的活动空间,这些不舒服的外部生活环境逼的性情桀骜的少年人控制不住从内心深处升腾起来一股子浓浓的烦躁,这些烦躁就像是挠人脚底心的羽毛一样,挠不死人,却能活活折磨死人。

尤其是随着气温的升高,身体内的火气也变得愈来愈胜的项籍只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活活被关疯了,纵使是身旁有叔父的声声开导,他也终究是忍不住了。

四月末,一个普普通通、阳光明亮的清晨。

重重牢房之外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一阵清脆的铜锁与铁链的碰撞声,又到了狱卒们来送早饭的时间点了。

正同自己叔父一块侧躺在麦秸堆上,双眼痴痴望着头顶石砖墙上小窗户发呆的项籍精神一振,当即翻身跑到牢房门前,发丝凌乱,双眼布满着红血丝,紧紧地用双手抓着木栏杆,对着从外面提着食桶走来的狱卒们大声怒吼道:

“你们这些秦人究竟还要把我们叔侄俩关到什么时候?!”

“不是说秦律赏罚分明嘛?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再复杂的问题也都调查清楚了吧?!”

“我们叔侄二人是从楚地来咸阳访友的!明明不是行刺秦始皇的贼人!你们这些兵卒却不由分说地把我们叔侄二人扣押在这牢狱内一关就是好几个月!小爷也活够了!你们要杀要剐早点说!若是再把小爷像是一只囚鹰般关在这里,小爷早晚要把你们这大牢给拆的稀巴烂!”

乍然之间听到侄儿这如困兽一样,从内到外怒喊出来的巨大吼声,紧跟着跑到牢房门前的项梁瞬间一颗心就高高提到了嗓子眼

处,忙一手抓着侄儿的胳膊,一手摸着木栏杆,神情紧张地看着走到他们牢房门前的黑衣狱卒。

与不喜读书的侄儿不同,项梁这个熟读秦律的人,还是知道他们叔侄二人身上担着的事情的,虽然他们确实没有在西郊行刺秦始皇,来咸阳后,在明面上也没做什么恶事,但无论是那一兜子伪造的验、传,还是半夜里住在反秦人士的家中歇脚,这两件事情倘若真的上称算下来,别说只是将他们关押在囹圄里了,纵使是将他们俩的脸上刺字,充作刑徒,抓去修长城也是使得了!

故而入狱这几个月他一直都没敢吭声,只想要快些将胡闹的侄子拉回墙边,息事宁人。

其余牢房内的犯人们听到楚地少年吼出来的动静也都跟着涌到了牢门旁,用双手扒着木栏杆,直勾勾地从空隙内看着俩楚人,想要看看狱卒们究竟会如何处理他。

住在最后一间牢房内的张良也凝神仔细听着。

牢狱内一时之间氛围很是紧张,众人心中都止不住地暗忖道:[唉,这楚地少年还是太过年轻,性子急躁、沉不住气啊,要知道虎狼秦人们的手段可是非常狠辣的!眼下项氏少年如此大吼大叫,这些狱卒们怕是马上就要将他拖出去毒打了。]

连项梁都是这样想的。

奈何,事实却令众人大跌眼镜——

站在牢房外的黑衣狱卒们只是拎着手中的食桶,面无表情地静静地隔着木栏杆的空隙,看着用手扒着栏杆的重瞳少年对着他们几个大喊大叫地怒吼发疯,几个狱卒配合着打完饭食,隔着栏杆将二人份的食物给里面的叔侄俩丢进去,就拎着食桶往下一间牢房去分发饭食了。

是这样!又是这样!

围观的犯人们看到这些黑衣狱卒们纵使直面重瞳少年的跳脚发疯,一个个还是哑巴一样冷着脸,只当他们这些反秦余孽们是透明人,任凭他们如何询问,全都默契地不理睬他们,一日两顿,自顾自地派送完饭食就快速离去。

扒着木栏杆的项籍目眦尽裂地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狱卒们,恼怒的鼻孔都快要喷火了,不怕疼地用两只大手“啪啪啪”地拍打着牢房门冲着一步一步走远的狱卒们大声吼道:

“回来!你们给小爷回来!”

“你们这些暴君养的走狗!难道是耳聋了吗?!听不到小爷正在骂你们,要让你们去给你们的主子传话吗?!”

“喂!回来!快回来!要杀要剐不是你们暴君一句话的事情吗?何苦要把我们像家禽牲畜一样白白圈养在这方寸的地方里受辱?!”

“说话!!!”

狱卒们积极践行着皇长孙传授给他们的两个新型刑罚手段——

精神折磨之一:冷暴力。

精神折磨之二:睡不好。

不通此道、不知内情的重瞳少年只知道本就烦躁的他,在看到这些可恶的黑衣狱卒们一副活脱脱把他当成空气、冷眼旁观他发疯的漠视做派后,不仅没有半分消火,反而变得更加生气了!再联想到夜晚时囹圄外面彻夜响起来的敲锣打鼓声,他的双眼就变得更加红了,神情也变得愈发憋屈了!

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声从前方传来,提心吊胆旁观了侄儿发疯全程的项梁听到动静,明白狱卒们这是派完饭食又走远了,才忙强拉着侄儿的手腕往后拽,眼圈青黑、脸色憔悴、神情忧虑地低声劝道:

“籍,我知道你受不了这种苦日子了,但眼下我们处在弱势的位置,你莫要冲动,这些秦人们既然能留着咱们俩的性命,必然是有后手的,你快莫要再闹了,先坐下吃饭,抓紧时间合眼休息一会儿吧。”

被叔父强拉着,押着肩膀,强按在麦秸堆上的项籍气得脸色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的情绪阴沉沉的,以他的性子,他宁愿轰轰烈烈的站着死,也不希望像个囚鹰一样被束缚着翅膀,锁在这屁大点的地方,不仅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夜夜都还不能睡个好觉!这简直是在对他的精神上施加酷刑!

其余牢房内的反秦人士们也是同样的感觉,脸色憔悴的他们看到项家叔侄俩都安静下来了,也只得捡起狱卒们丢进来的水囊和包着荷叶的麦食,眼中藏着深深的焦虑和急躁,猜不到悬在他们脑袋上的利剑究竟何时会落下来,也想不到秦人以后会如何惩罚他们。

这种活活不好,死死不了,连觉都不让人睡完整的做法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在最末尾的一间牢房内。

独自坐在麦秸堆上的张良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两个黑眼圈也分外显眼。

他没有选择去吃自己分到的馒头,而是靠着身后的墙,蹙着眉头低头看着墙脚处被他用短麦秸杆整整齐齐摆出来的一行行“正”字。

从隆冬到初夏,他自从入狱之后,每日都在记日子,截止到今天他已经整整在这方囹圄内被关了一百一十六天了。

在这期间,他没有遭受到狱卒们的毒打,但也没有人把他从牢狱内提出去带到外面审讯,除了没有自由、不让好好睡觉外,一日两顿的饭食也没缺了他的。

张良脸色发黄地闭眼倚靠着石墙,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手中新折断的短麦秸杆,抿唇琢磨着狱外的情况。

既然当日在那覆满积雪的小院内,秦缨能当着李斯、章邯的面对他喊出来那些古里古怪又隐含深意的话,明摆着是想要收他为己用的,可是为何那小奶娃这小半年都没有动静了呢?

从冬经春再入夏,那矮墩墩的小皇孙不仅没有再来见他一面,甚至都没有派个人来审讯他!

那奶娃子究竟是在故意吊着他?亦或者是当日院中所言尽是小奶娃的胡言乱语?小孩子的心性又没个定数,今日要星星、明日要月亮的,兴许大人们一哄,有新鲜玩意儿玩着,时间一长就把他这个大活人给忘了!

嗯……当然也不能忽略,若是嬴政在宫中听说了他孙儿在小院内对他喊出来的虎狼之词,一怒之下不让秦缨接近他这个造反的头子了,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呼——

失去自由与差事之后,整日在狱中除了吃和睡,也无人沟通交流的张良已经闲得都快成蘑菇了,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转动着自己因为长久睡眠不足而发涩的脑筋,进行种种瞎想了。

他睁开眼睛,再度垂眸盯着下方的一行行“正”字,脑海中一个猜想接一个猜想地打着旋儿地往外冒,手中的短麦秸杆越转越快,大清早的心情就变得很是不美妙了。

而心怀当“训鹤师”、“嬴武松”想法的秦缨自然是没有忘记锁在牢狱内的“张冷鹤”、“项莽虎”的。

在小胖墩儿精心设计的驯服计划中第一步就是——远远地晾着二人。

在晾“鹤”、晾“虎”期间,缨小胖墩儿也没有闲着,整日里两点一线在长公子府和章台宫内穿梭,忙着吃饭,忙着读书,忙着抽奖,忙着长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帝都内的气温一日高过一日。

小家伙脑袋上的暖帽换凉帽,身上所穿的华服也越穿越薄,待到咸阳入夏时,已有两岁半的小安国君个头不负众望地往上猛蹿了一个头,但是白嫩光滑的小脸蛋还是一如既往的圆润,整日里吃嘛嘛香,羊乳、奶粉换着喝,甚至还从大父的御兽苑内给自己和阿母搞了些新鲜的驼奶喝着做调剂品,娘俩儿都补的脸颊粉扑扑的,丝毫没有一点点苦夏的迹象。

四月末这日恰好是始皇宣召朝中几位重臣入宫商议百越战事的时间。

夏日申时的午后,玻璃窗外树影婆娑,人和物都透露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感觉。

身穿着黑色丝绸长袍的始皇跪坐在章台宫的宽大漆案旁查阅完百越之地送来的最新战报后,就让宫人将战报转递到了下方的李斯、王贲、尉缭、章邯四人手中。

两岁半的缨小胖墩儿则坐在大父旁边,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倚靠在大

父的胳膊上,不时张嘴打个小哈欠,垂着长长的眼睫听着大父和下方几位重臣们的交谈。

在他蝴蝶翅膀的煽动下,去岁屠睢和赵佗奉大父之命,率领着十一万老、新秦军顺利抵达百越之地后,今生初次攻打百越的秦军兵力只有史书记载的五分之一,屠睢这个主将也换了对越战略,因为兵力没有那般庞大,就没有像前世那般兵分五路,朝着五岭一同进发,而是集中兵力从楚地边境切入,沿着瓯、闽、南、西、骆的方向逐个击破,从东往西借助炸药包的强大威力,一路开山劈林、轰隆隆地猛推着打了过去。

大军们靠着整日喝热水,三天服用一枚小解毒药丸的法子,没有在百越可怕的瘴气环境中染上上吐下泄的可怕疫病,从而在战场上得以发挥出了秦军们本身具备的强大战力。

自从两军开战以来,秦军进攻的势头就很是迅猛,眼下堪堪半载的时间就顺利拿下了瓯越、闽越和南越,不过大军在抵挡西瓯的战区时,如火如荼的进攻势头就被迫陷入了僵局。

原来是——

西瓯君译吁宋见势不妙,作为西瓯越人首领的他,不仅积极收拢了瓯、闽、南三地被秦军打败的溃散越人们,还召集了其余部落、小城邦未参与战事的越人们,联合众越人进行了积极地抗秦运动。

初次在战场上看到炸药包可怕威力的越人们都误认为这些东西是秦人们掌控的天罚神雷,吓得四处乱窜。

可西瓯君在见识过炸药包的火光,对秦军的战术有一定了解后,绝不相信这种一炸一个大坑的可怕东西会是“天罚”,他反倒觉得这是秦人的墨家学者们新做出来的战场杀器,遂召集慌张的越人们进行安抚,结成了严密的抗秦组织,充作了西瓯联合军。

不得不说,这位西瓯越人还是很有头脑的,原先各地为政、一盘散沙,被屠睢追着杀的越人们自从结合到一起后,他们手中掌握的兵器虽然比不得秦军们锋利,但却仗着熟悉地形,直接放弃了同秦军们正面开战,反而龟缩在山林野地内同秦军们打起了游击。

秦军们一来攻打,西瓯军们就如同灵活的野猴子一样转瞬间在山川密林内跑没影子了,可等秦军们顶着越来越湿热的高温开始休息时,这些潜伏在四处的西瓯军们就又偷偷摸摸地从山林内涌出来放毒箭、溜毒蛇、甚至还有丢蛊虫的!

解毒小药丸的功效虽然能解瘴气,却不能解百毒,百越的毒物简直数不胜数,很多的都是七雄土地上根本没有的,敌军这种烦人老鼠的做派可把攻越的主将给恶心坏了!屠睢的性子比不得赵佗沉稳内敛,二人一正一副,一阳一阴。

屠遂本人是属于悍不畏死的突击型猛将,作为皇帝陛下对外扩张的坚定拥护者,他率军开战以来,一路靠着解毒药丸子和炸药包的双重威力加持,没了瘴气的威胁,还有了开山的利器,半年来攻越之战都打得很是顺利,但在西瓯一遭遇到困境,他的性格短板就暴露出来了。

在战事僵持阶段,作为主将的屠睢静不下来,因为不耐烦西瓯军这些暗地里挑衅小动作,多次之下,屠睢被扰的烦躁不已,忽视了越人穿山钻林的游击战术,在一次进攻过程中轻敌冒进,不仅自己在夜袭之时险些被西瓯人的毒箭给当场射杀了,连粮道也被西瓯军从后面给切断了!

这下可麻烦了!

没奈何之下,屠睢只能派人突围回咸阳向陛下告罪,同时驻留在原地苦等援军和粮草的到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夏日里百越之地的物资很是丰富,大军纵使粮道被切断了,熟记少府《野菜图谱》的秦军们一时半会也饿不死。

始皇看到战报上的情况,也只是微微蹙了蹙剑眉,心中倒没有多气愤,毕竟在决定用屠睢前他就了解屠睢的性子,后来大军离境,他从孙儿口中知道与前世初次攻打百越时就发动的五十万兵力相比,今生攻打百越的兵损已经算是非常小了。

战事总体形势是一路向好的,既定的战局最后也是胜利的,一时碰上挫折,提前知晓结果的皇帝陛下情绪还是很平静的,甚至在内心深处还有些庆幸,今生在玄鸟的庇护下,屠睢没有意外死在西瓯人的夜袭毒箭之下。

而跪坐在下首坐席上的李斯、王贲、尉缭、章邯是不知道未来的,四个人在相互传递着读完战报所写的情况,心中本还有些担忧和焦虑,可在瞧见上首陛下和皇长孙淡定如常的模样后,四人也都慢慢冷静了下来。

最通帝王心意的廷尉猜到陛下心中有安排,遂看着上方的始皇帝拱手叹道:

“陛下果然料事如神!去岁在对越开战前,陛下就在朝堂上一力主张定下来命史禄到南边开河修建灵渠的计划!如今我军不慎困在了西瓯,战局也真如陛下当日所言的那般,灵渠是决定百越战局的最大关键,此渠一日不修成,我军的粮草运输之路就很容易被越人截断!待到灵渠建成之日,就是百越之地尽数并秦之时呐!”

听着老李头这见缝插针、找准时机对大父明面上的夸夸彩虹屁,秦缨不由侧头瞥了小老头一眼,如果不是小老头真的才华和能力并存,单单靠着他这时不时就爱拍龙屁的机灵模样,同僚们都得纷纷侧目看他挤兑一句——汰!好一个靠嘴上位、魅惑君上的奸贼!

素日里不走廷尉的“夸夸”路线,而是早期就靠着“怼怼”的方式让陛下对他本人“爱不释手”、不惜“强取豪夺”也要挽留在咸阳的太尉缭则无视身旁李斯的话语,直接对着上方的皇帝陛下蹙眉谏言道:

“陛下,如今我军的粮道被截断,初时还不会引起大乱,可时间长了,再加上气温的逐日攀升,肯定是要折损大军的,依臣之间,不如此刻速速增派兵力,从湘地出发,兵分三路,其中两路大军可越过骑田岭、越城岭进入西瓯边界和南越后方支援我军,余下的一路则并入修灵渠的队伍里,加快灵渠的扩建,早日帮士卒们打通连接湘江和漓江的水路,加快运输粮草的速度。”

“眼下我军气势如虹,攻越已到了最后的攻坚阶段,绝不能轻易回头!不如多砸些兵力,让大军追着越人猛打,一鼓作气拿下剩余的西瓯和骆越后,再言其他。”

听到尉缭实操性很强的提议,始皇的眸中划过一抹赞许,颔首道:

“太尉所言与朕不谋而合,攻战之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越人们不敢正面与我军交战就已经从侧面说明他们扛不住了,朕接下来准备再增派三十万兵力,速速前去战场上支援屠睢和史禄,希望我军在援军和粮草抵达,灵渠修建速度加快后,能尽快摆脱困境,一举帮朕拿下剩余的两块越地!”

一听到陛下这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决定,尉缭很是欣慰,忙又拱手道:“陛下圣明。”

陪在一旁的王贲和章邯看到陛下拿定主意了,也没再多说,毕竟让他们二人想的话,怕是也与太尉的提议差不了多少。

旁听完全程的秦缨,顺着大父的话往下想了想,结合火药的威力,估摸着等三十万援军抵达西瓯附近后,有火药的帮助和翻倍人力的援助,灵渠开凿的速度会大大加快,兴许最早今冬末,最迟明岁春,全长三十多公里的灵渠就能全面竣工了,顺利的话,或许到秦始皇三十年时,大秦就能彻底吞并百越之地了,那时他兴许有五岁?

日光渐渐开始西斜了,君臣们开的小会一散,军中就开始奉皇命调兵遣将了。

五月初,始皇派任嚣率领三十万秦军前去百越之地增援。

任嚣到达目的地后,留下十万大军供给监御史禄调遣,加快灵渠的修建速度,带着其余的二十万大军和粮草火速前往南越同屠睢、赵佗汇合。

五月下旬,被援军和粮草盘活的百越战局再度打得火热,西瓯军的首领译吁宋战死,副帅桀骏很快的顶上,率领百越残部退守山林,不断打游击侵扰着秦军修建灵

渠的进程,再也不愿意从明面上与秦军拼杀了,放眼四望,灵活的敌人们都缩在山间密林里,看都看不到,又该怎么打?

这让刚刚在西瓯地区因为杀死译吁宋而取得阶段性胜利的秦军们因为周围越来越高的湿热温度,再度无奈地与狡猾的越人们僵持了起来。

一封封战报翻山越岭地送来咸阳,远在帝都的君臣们也不得不承认——攻打百越这场远征之战,敌我双方注定要不断拉扯着,一点点逼进胜利的打个持久战了。

始皇很能稳住气。

缨小胖墩儿也极能稳住气。

可是被“晾”在牢狱内一“晾”就又被皇长孙白白“晾”了一整个漫长夏日的“冷鹤”和“莽虎”算是彻底稳不住了。

第105章 收下项氏

秋风习习的日子里,缨小胖墩儿拢了拢自己的衣袖,听到蒙毅的禀报后,不禁仰着小脑袋,眨了眨漂亮的丹凤眼:“蒙内史,你说牢狱内那些反秦余孽们都开始忍受不了地发疯了?”

“如何疯的?”

始皇好奇的询问,毕竟他知道孙儿特意吩咐了,不让狱卒们对那些余孽们用刑的,怎么还好端端的,人都疯了呢?

蒙毅瞧着爷孙俩极为相似的丹凤眼,不禁有些压力极大。

在此之前,他也不敢相信“精神折磨”的威力会如此大啊!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语言就对着爷孙俩俯身答道:

“回陛下和小殿下的话,毅听下面的人禀报,那些锁在牢狱内的反秦余孽们已经整整被漠视施加了十个月的冷暴力了,在这三百多个日夜内,他们都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此刻牢狱内很多余孽们都在狱中撞墙、撞栏杆的发疯大喊、大叫,精神紧绷的都快要断了。”

始皇闻言不禁垂眸看了矮墩墩的孙儿一眼,没想到小小一个奶娃子想出来的“精神折磨”手段竟然还挺让人崩溃的。

缨小胖墩儿也忍不住眨了眨凤目,果然后世的心理实验诚不欺人啊,小家伙遂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对自己大父笑眯眯道:

“大父,缨觉得是时候训鹤打虎了。”

始皇听到这话,看着小家伙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有些好笑地温声挑眉询问道:

“缨想要如何做?”

“大父,我想要从北郊调出一个炸药包,让蒙内史从旁协助孙儿驯服那些贼心不死的余孽们。”

“可。”

始皇目含期待地点头应允。

……

九月中旬,深秋岁末,帝都的气温已经很凉了

羁押在牢狱内的张良脸色灰败,身形也整整消瘦了一大圈,他垂眸看着墙角处又翻倍激增的“正”字,有气无力地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项家叔侄俩的精神状态也很是不好,项籍更像是个易燃易爆炸的火药桶子,精神状态分外不稳定。

叮叮咚咚的清脆撞击声准时准点地从外面响起来。

几个黑衣狱卒们又拎着食桶来送饭食了。

没想到今日“吱呀——”一声,关押着项家叔侄俩的牢门竟然从外面打开了!

有气无力躺在麦秸堆上的叔侄二人看着大大开着的牢门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站在门外的狱卒们也当即拧着眉头,看着二人大声吆喝道:

“嫌犯项梁、项籍还不速速出来!皇长孙殿下要见你们!”

形容邋遢、精神萎靡的叔侄二人听到这话,发木的脑筋总算是转过来了,两双相似的眼睛也一寸寸地惊得瞪大了。

最末尾的一间牢房内,听到“皇长孙殿下”五个字后,手脚就控制不住站起来,整整头发,挪到牢门前的张良,等反应过来狱卒喊的人是“项家叔侄俩”后,一张虽消瘦了许多,但还是很清俊的脸瞬间神情僵住了。

项籍、项梁回神后,也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相互搀扶着从麦秸堆上站了起来。

瞧见叔侄俩眼中的迟疑,站在门外的狱卒们忍不住嘲讽道:

“怎么?之前项家小爷不是数次叫嚣着要让我们去宫内传话的吗?如今皇长孙殿下终于施恩前来见你们了?你们叔侄二人怎么还不积极了呢?”

听着狱卒的讥讽,项籍瞬间怒从心中来,甩了甩乱蓬蓬的脑袋,就攥着两只大手大步往外,高声骂道:

“去就去!小爷出自名将之后,浑身上下都是胆!难不成还会怕那个暴君的孙子吗?”

“籍!”

看着情况不明,一激之下就“嗖”地一下冲了出去的大侄子,项梁真是想哭都找不到哭的地方去,只能迈着虚浮的步子急急忙忙地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其余扒着木栏杆,眼巴巴往外瞅的反秦人士们看着项家叔侄二人走出牢狱门后,又噼里啪啦被狱卒们从外面锁住的狱门,眼中的情绪复杂极了,也说不清究竟是羡慕还是担忧。

住在叔侄俩对门的韩获,担心住在末尾的家主听不清楚这边的情况,还忍不住扯着沙哑的嗓子对着最后一间牢狱的方向大声喊道:

“家主,您听到了吗?刚刚项家叔侄俩被狱卒带出去见秦始皇的孙子了。”

张良闻言不由冷笑了一声,他听见了,而且还听得很清楚。

嬴政的孙儿果然很“好”!整日说出去的承诺就像是放屁一样!冬日里还大声叫喊着要他做他的丞相呢,哪个好君主会把自己未来的丞相一丢就丢到大牢内不闻不问,快一年呢?!

呵——真不愧是嬴秦皇室里的“好圣孙”啊,一个尿布都不知道撤下去多长时日的奶娃子,小小年纪,心肠竟然比他爷爷都黑!对外展示出来的手段显然颇有往昔他高祖父的遗风!毕竟他爷爷嬴政狠归狠,都是明面上施加的惩罚,而这个奶娃子同他高祖父一样,不杀人但是喜爱变着法子的折磨人!十个多月都不让囚犯们睡一个完整觉,磨的人脑袋发木、眼睛发红、精神不稳!

呵——

“咔嚓”一声脆响,一根秋日里刚被送进牢狱内的新麦秸杆被张良冷笑着掐成了两段。

……

不知道自己为了先打“虎”,而把“鹤”给生生气笑了的秦缨正站在北郊王陵内静静地看着当日里同大父第一次看方士炼制出来的火药爆|炸的地方。

当身后传来一阵铁链轻撞的声音时,站在一侧的蒙毅侧目往后瞧了一眼,就对着金尊玉贵的小家伙低声开口提醒道:

“小殿下,项氏叔侄俩被带过来了。”

秦缨闻言遂背着两只小手转过身子,远远地看着在一队黑衣士卒的押送下,俩穿着脏兮兮囚衣、手腕上缠着铁链的楚人正冲着他所在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来了。

单看二人走路的姿态就看到这近一年的时间是在牢狱内被圈狠了啊!

因为叔侄俩的外表实在是太过埋汰了,隔着一段不算长的距离,秦缨也愣是没看出来半点儿“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的风采。

好不容易跟着狱卒们七绕八拐,穿过重重昏暗的过道被带出囹圄大门的项梁与项籍,一出囹圄大门就被秦人士卒用冰冷的铁链绑住了双手,用

黑布条蒙上眼睛,推上了马车。

马车碾压着街道滚滚向前,一直走进这片荒地内,叔侄俩眼睛上的黑布才被解下来,看着四周满地发黄的草,以及远处隐隐约约的松柏,叔侄二人分辨出来此地似乎是在陵园里。

瞧着前方静静站在荒地里,宛如是在看物件般,眼神挑剔、上上下下打量他们的黑衣奶娃子,二人下意识齐齐蹙了蹙眉头。

“项梁!项籍!二嫌犯还不速速拜见皇长孙殿下!”

待黑衣士卒们抓着叔侄俩的肩膀,将二人推到距离皇长孙和蒙内史三米外的位置时,立刻按着叔侄俩的肩膀往下压。

项梁的身子被压下去了,却紧抿双唇未吭声,身旁所站的项籍,上半身不仅没有被身后的秦人士卒给压下去,他还拼命地在士卒的一双铁手之下站直身子,用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下方矮墩墩的小孩儿,扯着嘴角冷笑道:“呵——你就是那暴君嬴政特别偏爱的长孙?”

“放肆!”

站在小皇孙身旁的蒙内史,一看到面前这重瞳少年都沦为阶下囚了,拜见皇长孙时还一副桀骜不驯的嚣张模样,立刻拧眉厉声怒喝。

仰着小脑袋观看项籍灰扑扑脸色的缨小胖墩儿却眨了眨凤目,乖巧地点着小脑袋,平平静静一句话就让面前正值少年的西楚霸王破大防了:

“是啊,我确实是秦始皇非常偏爱的长孙,你难道就是昔日死在我太姥爷王翦老将军手上的楚国败将项燕生前非常偏爱的长孙吗?”

一听到面前这破小孩儿竟然张口就提及自己为母国捐躯的嫡亲大父,脾气暴躁,精神本就被圈得不太稳定的项籍瞬间瞪大通红的双眼,拽着手中的铁链子,死盯着秦缨怒声暴喝道:

“黄口小儿,你岂敢辱我大父?!”

被按压着肩膀站在旁边的项梁也是满眼恨意的紧盯着三米开外的小胖孩儿。

秦缨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蒙内史的大腿,蒙内史忙弯腰将皇长孙给抱了起来。

视角升高的缨小胖墩儿满脸无辜地看着对面脸色通红、满脸怨怼盯着自己,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的叔侄二人奶声奶气地歪着脑袋,困惑道:

“项先生、项公子何必如此大动肝火?难道缨的太姥爷不是王翦老将军吗?还是说,项燕老将军当年不是死在我太姥爷手上的?”

“怎么,缨一个三岁小孩儿,对你们叔侄俩说句大实话,你们就情绪崩溃了?我说的是真话又不是瞎话,事实就明摆着放在那里,这也算折辱你们父亲和大父吗?缨不明白。”

“呵——牙尖嘴利的小屁孩儿,有胆子你就让士卒放开我!”

被抓着肩膀,恼怒的将手腕上的铁链拉扯的“砰砰砰”乱撞的项籍对着快满三岁的奶娃子厉声怒骂道。

秦缨也不恼,待在蒙内史怀中冲着气得脸色通红的项少年,甜丝丝地开口笑道:“嘿嘿,我没胆子。”

暴怒的项籍:“……”

脸色阴沉的项梁:“……”

心怀担忧的蒙毅:“……”

“呵——”

看着一瞬就“嘿嘿”笑着认“怂”的小胖孩儿,项籍气到极致反而闭上眼睛气笑了,他真是长久没睡个好觉,气糊涂了,一个矮墩墩的奶娃子罢了,何必同他计较呢?

钝痛的脑袋让他变得极其没有耐心,遂盯着待在蒙毅怀里的奶娃子,没好气地皱眉烦躁道:

“奶娃子,小爷没时间陪你玩儿,你们皇家人一声不吭就把我们叔侄俩锁到囹圄内一锁就快一年,呵——势不如人,你们是刀俎,我们是鱼肉,你们要折磨我们,小爷纵使是心有不甘,也只能认了!”

“现在我们已经到了你们跟前,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速速下手吧!别再这儿磨磨叽叽的耽误时间了!”

项梁听到侄子的话,虽然未吭声,但也挣扎着从身后秦人士卒的铁手下直起身子,直勾勾地看着对面嬴政的孙子。

秦缨观察着叔侄二人脸上的表情,看着一少一壮眼中“坦然赴死”的坚定模样,不禁满脸庄重地肃然骂道:

“嗐!我原以为项燕老将军作为楚国最后一位守门大将,能够在亡国之战中率领楚军抵挡我军,直到战死,他是如此有气节的名将,作为他的后人,应该也是怀有铮铮铁骨的壮士,没想到他的儿子和孙子竟然是俩一受挫就一心求死的懦夫!软蛋!”

“呸!我为项燕老将军有你们这俩懦弱后人一大哭!”

“什么?”

只觉得脑筋涩涩都快转动不过来的项家叔侄俩,一看到刚刚还咧嘴笑着用“败军之将”嘲笑他父亲/大父的小胖娃娃,转眼间就神情严肃地对他战死在沙场上的父亲/大父进行讴歌、赞美和肯定了。

甚至小奶娃这副嫌弃又无奈的模样,搞得他像是“项氏一族”的后人一样,这桩前后反差极大的做派别说把俩许多日子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的楚人囚犯给搞懵了,连头脑清楚的蒙内史和抓着囚犯的秦人士卒们都被皇长孙这一前一后截然不同的话语、神态给搞得一愣一愣的。

“皇长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项梁顶着有些脏的脸,拧着两条长眉,满眼困惑和诧异地看着对面冷着一张小圆脸,好似在为自己亲爹叫屈的小胖墩儿,脑筋迷糊极了。

项籍也满脸奇怪地看着秦缨,只觉得暴君的好孙儿莫不是小脑袋瓜有病吧?怎么刚刚还大言不惭地奚落嘲笑他大父的奶娃子,转眼间就夸奖他大父了?

[嗯……楚国最后一位守门大将军,这评价用到自己大父身上倒还挺贴切的。]

瞧着对面叔侄二人眼中的疑虑,缨小胖墩儿继续虎着一张小圆脸,看着叔侄俩的眼睛奶呼呼地怒声骂道:

“项梁!项籍!你们叔侄二人简直就是笨的出奇!丝毫都看不出来你们父亲、大父当日率领楚军们在战场上战死到最后一刻的苦心!”

“我来问,你们来想!对于一代名将来说,危机时刻,为国捐躯,战死沙场,留得身后名,于他而言究竟是践行自己护国理想的最高嘉奖,还是对他棋差一招,折戟沉沙的贬低嘲笑?”

看着小胖娃严肃的小圆脸,听着浓浓的训斥声,项家叔侄俩几乎瞬间就被带入进情形中了。

对于一个护国大将来说,为国征战到最后,不幸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其实也算一个浪漫的褒奖了。

瞧着叔侄俩拧着长眉不吭声的沉思模样,秦缨接着冷笑道:

“是吧?连你们叔侄俩也觉得项燕老将军的死不是轻于鸿毛,而是重于泰山吧?”

“重于泰山”四个字一出来,项梁、项籍如同被电了一般,瞬间心脏一颤,控制不住地由内而外涌起了一阵令他们浑身酥麻的自豪感。

他,他们父亲/大父当年是败在了王翦的手中的,但在嬴政的孙儿——王翦的曾外孙心目中,他竟然对他们父亲/大父有这么高的评价吗?!

万分错愕的叔侄二人已经被震惊的如同陷入了云里雾里,有点儿搞不清楚此刻的状况了。

秦缨“叭叭叭”的训斥小奶音还在继续,眼神嫌弃,语气甚是痛心疾首:

“项梁!项籍!你们俩龟儿鳖孙着实是没有随到项燕老将军生前半分的气节和仁心!”

“龟儿”项梁:“!!!”

“鳖孙”项籍:“!!!”

“唉,缨虽然生的晚,没有能够亲眼目睹项燕老将军活着时的雄姿风采,但在内心深处也是对老将军怀有无限敬佩的!”

“在缨看来,我太姥爷王翦也好,昔日赵国的李牧大将军,楚国的项燕老将军也罢,三位老者都是各自母国的名将!对自己的母国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奉献了一辈子,三者除了立场不同外,内里是没有半分好与歹的区别的!”

“尤其是项燕老将军,他多难啊!顶上的楚王室昏庸无能,楚都上层乱七八糟的,灭楚之战时,楚国拥有的兵力比我秦国整整少了二十万人,楚国的国力更是不敌我秦国国力雄厚,当年我太姥爷为秦国征战,项燕老将军为楚国征战,秦强楚弱,秦王英明、楚王昏聩,在秦楚两国战力悬殊如此大的情况下,一个稚嫩顽童都能看出来楚国胜利的希望很是渺茫!”

“难道项燕老将军作为楚国最后一个守门人看不到楚国注定灭亡的凄凉结局吗?可他明知会输还是一往无前的英勇往上冲了!直至血染甲胄,直至战到了最后一刻才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从这点来看,老将军对自己的母国这般赤忱,如此高风亮节,他生前究竟是在维护什么人?他作为抗秦主将若是想要保全自己一家一姓的利益,早就在战场上丢下楚军们带着你们叔侄俩逃跑了,可是老将军没有撤退,即便知道不能抵抗秦军,还是半点儿都不退缩!他是在保卫昏庸的楚王室?无能的楚国贵族们吗?错!项燕老将军明明是在保护身后信任他的楚地庶民们啊!”

听到小胖娃这张口就给他们死去的父亲/大父“咣咣咣”摞了好几顶高帽子的话,项梁、项籍不由齐齐一噎,嘴巴开开合合竟然半个字都说出来。

在如今这世道上,贵族们压根都不把庶民们当成同一个物种看。

项氏叔侄俩心中很清楚,纵使他们父亲/大父为国征战到最后一刻,那也不是为了楚地的庶民们,而是为了保护楚地贵族们的利益所战斗的,可是听着小胖娃张口就“叭叭叭”地给他们父亲给予了“重于泰山”,“为楚地庶民战斗到最后一刻”的金光闪闪的评价,一壮一少愣是嘴唇颤啊颤的没办法将“真话”给说出来。

抱着小皇孙的蒙内史也有点儿麻了,不知道小殿下说出这么些给项燕脸上贴金的话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当日小殿下审讯章淮时,他在府内休假,没在现场,后来从章邯口中听到小皇孙对章淮说的那些虎狼之词就已经觉得有些离谱了,没想到今日听到小殿下当着

项家叔侄俩的面说出来的对项燕的夸奖之语更加离谱!

瞧着项氏叔侄俩眼神交接数次、偏偏说不出来半句反驳自己话语的缨小胖墩儿,不仅把一口小奶音的音量变得更高了,还低头用自己的小手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眼圈发红地伸出小手指着对面叔侄俩的鼻子,情真意切地破口大骂道:

“可惜可惜啊,项燕老将军生前作为一个如此关爱楚人庶民的护国者,去世后竟然要面临着被你们这俩自私自利、软弱无能的黑心子孙败坏名声的困境!我秦缨实在是心疼可怜的老将军啊!”

被小胖墩儿一番话给整的脸色白了红、红了又白的叔侄俩终于是忍不住反口相讥道:

“秦缨!你个小屁孩儿究竟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皇长孙!还请您慎言!”

“呵——你们这俩龟儿鳖孙被我戳中心事终于绷不住了吧?”

“哼!”秦缨肃着一张小圆脸,白嫩的小胖手略微发颤的对着叔侄俩劈头盖脸地大骂道: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当年项燕老将军明明知道打不过我们秦军,明知道会死,还是不愿意做逃兵,他就是希望能靠着战死沙场来保全项氏家族世代楚国名将的好名声,希望通过自己慷慨赴死的举动能够获得我们六十万秦军的敬重,保全楚军的气节,彰显楚人的风貌!得以让楚国灭亡,乱世终结后,楚人们能在秦律的约束和保护下,过上没有内乱的安稳日子!”

“可是你项梁!项籍!作为项燕老将军留下来的嫡亲血脉非得要和老将军的遗愿逆着来!我大父横扫六合,统一天下,好不容易让楚人们不用在年年岁岁的对外征战,每家每户都分到耕田,可以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了,偏偏你们两个龟儿鳖孙利欲熏心地打着项燕老将军为国捐躯迎来的好名声,在楚地里不安分地上蹿下跳,今日拉拢这个,明日蛊惑那个的,想要为了自己一家一姓的利益,重新将好不容易过上新生活的楚人庶民们绑到造反打仗的马车上!搅乱七雄故地,你们都敢做了,还不敢承认这点吗?!”

“你们俩敢摸着你们的心口说,你们偷偷摸摸揣着一大包伪造的验、传混进咸阳,半夜内同咸阳城外的反秦余孽们勾勾搭搭地睡到一起是想要对我大父俯首称臣、摇旗呐喊地歌功颂德吗?”

“呸!你们俩真是枉为项燕老将军的亲儿子和亲孙子!黑心肝!自私鬼!不要脸!”

“黑心肝”项梁:“……”

“自私鬼”项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