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刀芸出哪里是能被这三言两句糊弄的?刀老将军越是如此说,她越对那院中的人好奇。
于是她乔装成送药的小婢,踏入了江赜养伤的院子。
那会儿江赜才换完外伤的药,面上苍白,大汗淋漓。
他跪坐在床榻上,接过她手里的药,抬眸看了她一眼,道了句,“多谢。”
他额前几缕碎发落下,眼眶微红,面容苍白如雪。
刀芸纯本以为住在这院里的是个狼狈落魄的小子,却不想竟因他这一眼就失了心。
后来江赜在蜀地起了势,看着他骑上战马,驰骋疆场,刀芸纯愈发觉得她没看错人。
江赜不近女色,对任何女子都十分淡漠,身边所熟悉的女子,除了阿勉便是她。
她以为江赜对任何人都这般冷淡,她以为她在江赜心中也是特殊的……直到她知道了林舟的存在。
从御书房出来时,迎面阳光照在刀芸纯身上,她却不觉暖意,甚至脚下一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刀姑娘?你可还好?”
身前传来一声呼喊。
刀芸纯抬眸,却见林舟就站在她面前。
她轻轻一笑。
第56章 陈家
宫人奉了江赜的令带林舟去竹水亭。
林舟跟着宫人才出院门没几步,便见一个人的身影立在远处。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刀芸纯。
在这宫中遇到刀芸纯,林舟早已见怪不怪了,她本是想径直走开,不欲与她过多纠缠,却偶然抬头看见刀芸纯神色怪异,面容苍白,犹豫之下,林舟还是走上前去问候了一声。
“刀姑娘?你可还好?”
而刀芸纯抬眸,只幽幽盯着林舟,扯出个笑容,“林公子多虑了,宫中的路弯弯绕绕,我不过是走得有些累了。”
说着,她挺起腰杆来,抿紧唇,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瞧着她这幅故作坚强的模样,林舟垂下眸,“此时日头正大,刀姑娘还是回屋歇息得好。”
说罢,她朝刀芸纯拱了拱手,不再看对方的神情,转身便离开。
虽不知刀芸纯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刀芸纯傲然,定然不肯在她面前露出一丝脆弱,她便装作没有看破。
竹水亭位处竹林深处,十分幽静。
宫人将林舟带到竹水亭时,江赜已在亭中多时了。他背对着她,负手站在栏杆旁。
林舟向江赜行了个礼,“陛下。”
闻声,江赜才转过头来,便见林舟一身月白锦袍,乌发高竖,一副少年的模样。
江赜的视线在她脖颈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
他回过神,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扶起,“无须多礼。”
江赜的目光有些灼热,看得林舟垂下眸,躲开他的视线。
“陛下唤我来所为何事?”
江赜故意卖了个关子,“你觉得朕唤你来是为了什么?”
林舟看着他的眼睛,抿了抿唇,良久才张口,“唐卓……”
话音刚落,便见江赜轻轻笑了笑,无奈道:“朕允了。”
林舟眼睫一颤,她抬眸看着江赜不似说笑的模样,才敢确定方才自己所听不假。
她想过江赜会允她去做,却没想到这么快。
她嘴角扬起抑制不住的笑容,“多谢陛下。”
江赜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有些晃神。
“安全起见,朕会命刀灵跟着你。”
对此林舟并不意外。
上回刀灵跟在她身边,既是保护她,也是监视她。
想必这次也不例外。
愣神间,江赜已将她轻轻环入怀中,在她耳边问:“生气了?”
他轻轻一叹,“眼下京城还不安稳,你身边没人看着,朕不放心。”
林舟垂眸,目光落在那双横在自己腰间的手,“非也。陛下能允我查唐卓的事,已是对我的最大恩赐。”
她话音一落,却觉身后的人轻轻吻上了自己的耳垂。
林舟按住江赜的手,想要后退一步,却被对方紧紧按着,动弹不得。
“陛下!”
江赜只是环着她,双臂用力,恨不得将她刻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他哑声道:“别动,朕只想抱抱你。”
除此之外,江赜确实没有别的动作,林舟僵硬的身子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低声道:“若你离了皇宫,便很久才能再见了。”
声音中是藏不住的落寞。
面对江赜毫不掩饰的感情,林舟心中五味陈杂,却只能由着他去。
周围的宫人不知何时早已退下,只余两人静静伫立在亭中,迎着轻风吹拂。
*
次日,送林舟出宫的马车径直行出了宫门。
刀灵早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了。
林舟探出头,朝一脸不耐的刀灵拱手,“又见了,刀灵姑娘。”
而刀灵只是扫了她一眼,显然对江赜交给她的这个差事十分不满。
刀灵讽道:“林公子,你天天折腾什么劲儿呢?”
她在刀家待得好好的,却被陛下一旨圣令叫了过来。因着刀芸纯倾慕江赜的原因,她很是不待见林舟。
只是若她不来,陛下便不允她再同宫中侍卫同台较量武术。
于是尽管满怀怨气,她还是准时到了宫外候着。
林舟笑了笑,没有多言。
车轮滚动,稳稳当当地向前驶去,一个拐角,便消失不见。
城墙上,伫立着两个人影。
高台上风有些大,阿朝看着江赜久久不动的身影,劝道:“陛下放心,京城各处皆有我们的人盯着,不会出大纰漏的。”
阿朝回京后便一直处理着回春堂的事,如今的京城,上上下下已然布满了朝廷的人手。
就算有什么事发生,他们的人也能第一时间出手。
瞧着那消失在视野之中的马车,江赜收回了视线。
“但愿如此。”
*
唐卓到京中后,入赘的便是城西陈家。
陈家世代经商,名下有一茶庄,做的便是茶的生意。京中上好的茶楼,用的都是他家的茶。
唐卓入赘陈家时,管事的还是陈老爷子。几年过去,陈老爷子过世,由着陈家长子接过茶庄生意,经营至今。
唐卓的妻子,便是如今陈家家主的亲妹。
“唐卓?”
前来开门的管事一听这名字,眼神闪烁,语气生硬起来,“此人早与我陈家无关,府中亦无他消息。二位若来寻他,还是请回吧。”
话音未落,大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几乎撞上刀灵的鼻尖。
刀灵立即便炸了毛,上前怒拍大门,“你个鳖孙!知道姑奶奶我是谁吗!”
刀灵在刀家,虽不似刀芸纯那般万人景仰,但凭着她是这一身功夫,刀家上下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哪里受过这种屈辱?
她当即撸起袖子,就要踹开陈家大门,却被林舟一把拉住。
“你今天就算搬出了陛下来,陈家也不一定会对我们说实话。”
刀灵不知,唐卓身后可是牵扯着前朝的重案,他消失这么多年不见,却在钺朝被灭后现身京城,恐怕当年的事,陈家也略知一二,必定也知事态多么严重。
因此无论如何,陈家都会一口咬定自己和唐卓没有关系。
就算将这里的人都抓进牢里严刑盘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刀灵气急,“那你说,我们该如何做?”
林舟沉思一会儿,“我见过陈家布局图,他们还有个供小厮进出的后门,我们去那看看。”
陈家所在的街道繁华,大门前行人不多,而后面却是挤满了各种摊贩,往来的人众多,挤占着整个街道。
林舟和刀灵寻了一个离陈家后门极近的摊铺坐下,要了两杯茶。
刀灵是个急性子,待杯中的茶喝尽,她便坐不住了。
“你这样盯着个破门看,能看出什么花来?”
陈家的后门时不时就出来一两个人,有运送杂物的,也有外出采买的仆役,但林舟就这么坐着,也不上前询问一二,看得刀灵着急。
林舟只是端起茶壶,给刀灵杯中添满,“不急,再等等。”
刀灵盯着林舟不语,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一阵一阵的火气。
过了许久,有一人面带病色,从陈府中走了出来。
他面带颓色,刚走出几步,后面便有人追来,“大永,你等等!”
那唤做大永的小厮脚下一顿,死气沉沉地抬眸来着后来的人。
后来的人拉住他的衣服,劝道:“你这是做什么?不就是晚发一月例钱吗?与管事的闹什么矛盾呢?”
大永将袖子一扯,面色阴沉,“你不用在这装好人!我对陈家一片忠心,陈家又是如何对我的?”
说罢,他不管后面的人如何劝阻,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
“跟着他。”
林舟突然出声,站起身就跟上了大永。
刀灵本是在旁看热闹,正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便被林舟这番动作突然打断。
等她追上林舟,急忙问:“你这般着急做什么?不如我直接将他抓来,拷打拷打不就招了?”
林舟横了她一眼,并未搭话。
两人急急忙忙绕到了大永的前路上,恰似不经意间与他撞了个满怀。
林舟是瞅准了大永撞上去的,径直将人撞翻在地,不过她也好不到哪里去,若不是刀灵扶了她一把,她也得狠狠摔一跤。
大永“哎哟”一声,脸上痛苦更甚,他爬了起来,指着林舟鼻子就骂,“谁不长眼啊!”
他定眼一看,林舟就是个瘦弱的小白脸,声音更响亮了,“路那么宽,你非要往我身上凑什么!”
林舟面上有些慌乱,连忙上前去将人扶稳,“这位大哥,实在抱歉,你可有哪里伤着?”
大永垂眸一看,眼前的这小子虽看着瘦瘦弱弱的,但身上的衣袍是用上好的料子做的,腰间玉佩也是稀有的质地。而他身后的侍女,瞧着也是气度不凡。
于是他“哎哟”一声,顿时这里疼,那里也疼了起来。
林舟招呼着刀灵,“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这位大哥去医馆?”
刀灵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着上前,一只手就将人拎上了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绕了几圈,最终停在一家医馆面前。
大夫给大永把脉时,捋着胡须道:“这位公子,您这病势,瞧着应是长年累月积攒而成,不似冲撞所致啊。”
话音一落,大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嘴硬道:“我这不适,从前都没有过,就是方才与这人撞了才有的!”
大夫看了旁边的林舟一眼,欲言又止。
而林舟只是担忧道:“是我冲撞了这位公子,无论多少诊金,我都付得起。”
林舟都这般说了,大夫只好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方子。
第57章 线索
瞧着林舟如此大度,方才嘟嘟囔囔的大永也安静了下来,望着林舟的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惭愧。
倒也不是他心思歹毒,只是他这病真的拖不起了。
他常年干的便是修缮水池的活,住的地方也较为阴冷,时间一长,湿气深入骨髓,一至雨天,双腿的骨头便会痛得咯咯作响,疼痛难忍。
他这病,每月都需开一次药回去浸泡双腿,方可缓解。否则一旦发作起来,那便是痛到生不如死。
前些时候还好,府中及时发着月钱,他这伤病还能缓解。大永花钱向来大手大脚,也不攒不下来钱,近几次府中拖过几次月钱,令他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了。
他也曾以此病是为陈府劳工所致,请求管事给他多涨一些银钱,却被管事严厉拒绝。于是他心中便对陈家多了几分怨恨与不满。
上回发病时,大永靠着自己熬了过来,但那痛苦叫他至今难忘,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所以猜着林舟应是个有钱的,他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来。
拿到药,三人出了医馆,林舟便随口道:“大哥是在哪做工的?”
大永:“陈府。”
林舟点点头,“方才大夫说,此病需每月拿药,冒昧一问,大哥的月钱可够?”
说着还颇为愧疚地往人手里塞了一枚银子。
大永拿到了药,又得了银子,心中踏实又快活,对着林舟这个“冤大头”,他自然肯多说几句。
提起月钱,大永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水,其中的苦水怎么都说不尽。
他将他如何为陈府付出,陈府如何拖欠月钱,通通道来,听得林舟面目怜悯。
林舟奇道:“家父曾与陈家有过生意上的来往,曾听闻陈家鞜樰證裡会为仆役供些药材,大哥怎不向府中讨要呢?”
说到此,大永神色一凛。
他脸色沉重,招呼着林舟靠近了些,“此事,不可为外人道。”
林舟慎重地点头。
大永道:“先前与陈家合作的,乃是京中最为有名的回春堂。只是不知怎的,几月前陈府便断了与回春堂的交易,从此不再往来,至今没有再找合作的医馆。而前段时间,京中的四家回春堂,竟都在同一时间闭馆了。”
他摇了摇头,“我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却觉得有些蹊跷在里头。”
刀灵却惊讶出声,“回春堂?”
林舟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定定地看着大永,便知刀灵是知晓些什么。
将大永送走后,林舟便问刀灵,“回春堂有何特别之处?”
闻言,刀灵眼神却是古怪起来,“你不知道?”
林舟蹙眉。
瞧着林舟真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才将前不久江赜下令剿杀回春堂的事告知了林舟。
“回春堂与齐承沅有关,陛下却不告诉你……”
刀灵笑了一声,“看来陛下并不信任你。”
林舟横了刀灵一眼。
她目前倒是不想去深思江赜为何不告诉她回春堂的事,她只想找到唐卓。
她沉思了一会儿,问道:“陈家为何无缘无故断了与回春堂的交易呢?”
不管是因为回春堂是齐承沅的暗线,还是因为回春堂牵扯到了陈家,她都合该去回春堂探一探。
“去回春堂。”
约莫十几天前,京城四家回春堂皆闭馆了。
林舟便和刀灵跑了离陈家最近的一家回春堂。
回春堂的大门紧闭,还是刀灵抽刀劈开了上面的锁,两人才得以进堂中。
刀灵跨步入堂的一瞬,她便往外看了一眼。
林舟问:“怎的了?”
刀灵摇了摇头。
方才她似乎察觉有人盯着她们,只是等她再寻过去时,方才那气息便荡然无存。
或许是她的错觉。
林舟看向回春堂里面,桌椅板凳倒了一地,一片狼藉。
应当是朝廷的人围捕回春堂的人时推倒的。
林舟行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满满当当的是来不及带走的药材。
她与刀灵在回春堂中前后搜寻,所见皆是朝廷围捕回春堂时的痕迹,关于唐卓的线索却是一点都没有。
林舟和刀灵只好先找了家客栈歇下。
之后几天,她们又去了别的三处医馆,皆是一样的结果。
这日,林舟坐在茶馆二楼,杵着脑袋看着对面已然闭馆的回春堂发愣。
而刀灵却有些泄气,她看着沉默不语的林舟,“找不到线索,我们便只能这般盯着这破医馆看?”
林舟收回了视线,脸上也有些沉重。
陈家的线索到此就断了,她也不甚甘心。
若能知晓回春堂与唐卓的关系,或许就能找到唐卓了呢?
但是她们已蹲守几日,回春堂前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林舟揉了揉眉心,或许她不该一直这般纠结于回春堂呢?
“我们再去陈府探探。”
刀灵立即应了。
她是个静不下来的人,与其日复一日地坐在茶楼里,她更愿出去奔波一趟。
于是两人下了茶楼,让马夫拉来了马车。
林舟在上马车的瞬间,忽而闻到了一股药味。
这种味道,她曾在阿勉身上闻到过。
这是长年累月与药材相处才会沾染上的,短时间内难以去除。
她身形一顿,立即回头朝着身后张望着。
只是茶楼中人来人往,她再也寻不到那股药味。
刀灵看着一动不动的林舟,不解道:“愣着做什么?”
林舟看了她一眼,低声问:“方才有没有闻到一股药味?”
“没有……”
刀灵一愣,怔怔地看着林舟,立即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转身没入了茶楼之中。
林舟在马车上等了许久,刀灵才从茶楼走了出来。
她朝着林舟摇了摇头。
没有找到人。
林舟抬头打量着眼前的茶楼。
这茶楼正对着回春堂,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更是能将底下的回春堂看得一清二楚。
她便是奔着这个选的茶楼二楼,其他对回春堂感兴趣的人自然也会如此想。
于是林舟对刀灵道:“问问茶楼老板,近日订了二楼靠窗的人有哪些?特别是那些经常来的客人。”
刀灵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听了她的话,转身走入茶楼中了。
她虽对林舟不满,但不得不说,林舟确实想到的比她多。
这次刀灵没有空手而归。
刀灵交给林舟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着个“何”字。
刀灵道:“这几日反复订二楼包间的人,只有这个姓何的人。我打听过时间,他便是在回春堂闭馆后才出现的。”
林舟神色一凛,“他可在楼中?”
刀灵点了点头。
那便是了,方才她嗅到的药味,或许也是出自这人身上。
“盯住他。”
林舟目光落在纸上那个大大的“何”字上,手竟有些抖。
不用林舟多说,刀灵自然知晓这个人的重要性。
于是两人复而进了茶楼,这次两人订了二楼外间的包间,正好面对着姓何那人所在的包间。
对面的人只要出了包间,她们便能一眼看到。
两人从正午时分等到落日,就在刀灵怀疑包间中的人已不在包间时,便见对面的门被人一推,一个瘦小的男子走了出来,抬眸四处打量着。
此时天色接近黄昏,茶楼中已不剩几人。
林舟和刀灵立即垂下眸,举杯抿茶,偶尔说笑两句,似真的来茶楼寻乐一般。
周围并无异常,男子悠悠下了楼,给了茶钱,朝着茶楼外就走去。
林舟与刀灵对视了一眼,男子前脚刚走,她们后脚便跟了过去。
此时街上虽不如白日人多,但街道依然繁华,街上三三两两的聚着几个游玩的人。以是林舟和刀灵两人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她们二人跟着男子行了一路,眼看着男子脚下一拐,进了一个狭窄的巷子。
刀灵盯着那巷子,对林舟道:“你在这等我,我去探探。”
她刚要走,却被林舟抓住的手臂,“等等,有些不对劲。”
若那人真是齐承沅的人,这般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未免有些太大胆了。
林舟看向那狭窄的巷子,拉着刀灵到了旁边的摊铺上,挑起了首饰,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巷子口。
刀灵面上有些焦急,但林舟所担忧的她也知晓,便只能跟在林舟身边,看起了首饰。
片刻之后,那男子又从巷子中走出。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可疑之人时,才抬步进了主街。
见到男子身影时,林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剧烈。
若方才她和刀灵进了巷子,恐怕便会打草惊蛇,回春堂这线索才是真真正正断了。
眼看男子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视野之中,刀灵连忙拽着林舟跟了上去。
这回男子脚下匆匆,不似先前那般悠哉悠哉,径直入了街道旁的一家院子。
这院子并不僻静,反而临近热闹的街道,真是反其道而行之。
林舟与刀灵相视了一眼,便见刀灵一翻身,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
林舟站在院门前太过惹眼,幸好旁边有个酒摊,她便要了一坛酒,坐下等着刀灵。
林舟等了许久,也不见刀灵来。
正待她心中有些焦急时,却听旁边有人道了一句,“几日都没动静,恐怕医馆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闻言,林舟突然脊背发寒。
第58章 情报
林舟握着酒碗的手忽地收紧,她不动声色地抬碗抿了一口酒,仔细听着隔壁那桌的谈话声。
“上回我看了,朝廷的人还在回春堂附近盯着,恐怕里面的人都……”
那头说话的人声音低了下去。
接着一个声音粗哑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眼下风声紧,城门盘查得严,但是再不抓紧将人送出去,那个姓唐的恐怕就活不了几日了。”
姓唐的!
林舟心猛地一缩,他们口中那姓唐的,恐怕就是唐卓。
听他们这意思,唐卓还在京城中,还在他们手里。
“可是回春堂的人一个都联系不上,我们怎么送人出去?”
“怕甚?”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声音中透着一股阴冷,“上头早有安排,今夜宫里就会见血。”
林舟整个人一顿,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有人惊呼,“李兄这是何意?”
“轻声些!”
隔壁桌又压低了声音,林舟微微侧身,借着摊位垂下的布帘挡住自己,往着他们那边靠过去。
她听着旁边的人道:“放心,安排的人已成功进宫,只待时机一到,便能刺杀那狗皇帝。待人一死,京城变天,届时城门大开,咱们想怎么走便怎么走。”
林舟十指蜷缩,心跳得巨快,但她只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必须把这个情报传递出去。
她本欲先离开酒摊,却听旁边的人对外道了句:“哟,老何,怎的才来?”
林舟眸光扫过街道,只见方才跟踪的那男子从对面走了过来。
她环视周围,不见刀灵踪影。
不知院子那边是什么情况,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坐了下来。
何姓男子坐到隔壁,打开酒坛抿了一口,“路上耽误了些时间。”
有人问他,“今日情况如何?”
何姓男子叹了口气,“就那样,严防死守,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于是几人把方才的话又同他再说了一遍。
“准备准备,今晚就走。”
“好!”
几人串通好,欲起身走。
何姓男子抛出几枚铜钱,目光看向里头的老板,正欲喊人结账,目光却一凝。
只见离着他们最近的酒桌坐着一个瘦弱的人,瞧着衣服还有些眼熟,似方才在茶楼见过。
他心中道了句不好!
“抓住他!”
林舟早在隔壁声音戛然而止时,便提高了警惕。
对方一喊,林舟便猫着腰从酒摊的缝隙间钻了出去。
只是身后的人皆是练家子,三两下就要抓住林舟。顿时间,只见一道冷光而过,一女子从天而降,抬脚就踹翻了最前面的那人。
刀灵抽出剑,道:“你先走。”
林舟也知这不是犹豫的时候,对她道了句,“别逞强。”便转身飞快朝皇宫的方向跑去了。
她抬头瞧了眼天色,此时离着天黑还有些时间,只要在此之前将此事告知江赜,就能阻止一切的发生。
林舟眼神一暗,矮身冲进了一条小巷。
这是去往京城最近的路,只要过了这小巷,再行几步便能见到南宫门了。
就在林舟加快了脚步时,却见前方阴影中猛地蹿出一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大口喘着气,见成功拦下了林舟,便狞笑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刀。
“跑得挺快。”
林舟抿唇,再往后望去,见身后的巷子中也涌入两人,彻底堵住了她的去路。
她身上没有武器,在这些个练家子面前,简直毫无胜算。
林舟的心跌至了谷底。
她看着眼前的人步步紧逼,思绪飞快旋转,然而脑海中却一点头绪也没有,只能拖时间,等着刀灵过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有人喊了一声,“住手!”
林舟回头一看,只见一人站在巷子口处,逆着光叫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声音有些熟悉。
见有人插手,身边的歹徒眸光一狠,呵道:“速战速决。”
说罢,握紧刀就朝着林舟冲过来,只是人才行至一半,就觉一阵冷风从身侧袭来。
他翻身一转,便见一把冷刀擦着他的耳畔扎进了地上。
远处,刀灵蹬地冲过来,站在了林舟身前。
这时,站在巷子口的人也奔了过来,身后带了几个侍从。
几个歹徒一见,知道已经失去了最佳动手的机会,只能无奈从巷子口逃窜而走。
“快追。”
等远处的人近了,林舟才看清原来方才站在巷子口的人是唐明清。
他一身常服,穿着得随意,似乎只是带着家仆上街来闲逛的。
唐明清一声令下,身边的侍从便追着那几人去了。
吩咐完侍从,他转身上下打量着林舟,见她只是衣服跑得凌乱了些,人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林弟,你怎的在这里?”
说来,唐明清只是上街采买些物品,抬头却见林舟慌慌张张地跑进了这巷子,惊奇之下,他也跟着进了巷子,便见到了林舟被几人围堵在中间的场面。
“唐大人。”
林舟朝唐明清拱了拱手,“事出紧急,还请大人带我进宫。”
她瞧着渐渐西沉的日光,面上不禁有些着急。
唐明清面上一怔,“这……”
他心中还有许多疑惑未问出口。本来应在皇宫里的林舟出现在街上,已经叫他十分错愕了,却不想林舟却一脸着急地想要回宫。
他目光一转,看到了旁边的刀灵,认出了是江赜的人。
于是他没有多问缘由,直接道了句:“好。”
说罢,立即遣人牵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唐明清扶了林舟一把,先后进了马车。刀灵则一拉缰绳,吆喝着马匹就走。
“唐大人可知,今夜宫中有何特殊之事?”
“特殊之事?”
唐明清一愣,“我只知陛下今夜宴请了刀家的人。”
林舟稍稍放下心去。
有刀家的人在,又有阿朝和余风,江赜应是出不了什么事才对。
只是她还是有些担心,毕竟百密一疏,就怕万一……
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马车朝着宫门的方向飞快驶去,摇晃的车厢内,林舟原是盯着车帘发愣,却忽而转头,正好和唐明清的视线对上。
唐明清也没想到林舟会看过来,面上一窘,垂眸移开了目光。
林舟靠在车壁上,瞧着他一脸的不自在,便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这次又麻烦唐大人了。”
唐明清笑了笑,立即接过话,“哪里的话,顺手的事罢了。”
林舟若有所思,她的目光在唐明清面上一扫而过,“说起来,唐大人这不是第一次帮我了。”
她笑了笑,抬头看向他,“在下一直不解,唐大人为何对在下如此格外关照呢?”
这确实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一个朝廷重臣,竟多次对一个前朝余孽出手相助,这叫林舟百思不得其解。
唐明清被她如此直白的话问住了,惊愕之后,他脸上随即浮现一抹极淡的笑。
他看向远处,已经能看到宫门了。
唐明清只轻声道:“或许只是林弟机缘好,才每次都能遇上贵人罢了。”
林舟幽幽看了他一眼,收回了视线。
她听出了唐明清在试图糊弄过去,她正想开口追问,却听外面刀灵道了句,“到了。”
林舟神情一凛,“多谢唐大人出手相助,今日情况紧急,他日若有机会,我再登门拜访。”
说罢,她便跳下了马车,同刀灵朝着里头奔了进去。
唐明清缓缓下了马车,瞧着林舟急匆匆的背影,不禁一笑。
林舟或许不记得了,但他却不能不记得。
钺朝尚在时,他曾遭人构陷卷入一桩案件中,作为嫌犯被投入地牢之中。
届时案件并未定性,狱卒虽未对他用刑,但他身子骨虚弱,地牢中阴暗潮湿,叫他意外发起高烧。
狱卒只顾聚餐饮酒,对他的求助不管不顾。
唐明清以为他会死于那场高烧。
然而在濒死之际,一个狱卒却给他送来了一碗药。
送药的狱卒醉醺醺道:“唐大人见谅,没有陛下允许,小的也不敢私自给您请大夫。这药是治伤寒的,虽不对症,但或许能缓解一二。”
求生的本能叫他毫不犹豫地饮下了那碗药。
饮毕,脑袋却清醒了许多。
唐明清擦去嘴角的药渍,虚弱地对狱卒道了句,“多谢。”
而狱卒只道:“哎,你要谢便谢林大人吧,是他让我给你煎药的。”
林大人?
唐明清一愣,立即抬头看去。
只见地牢的尽头依稀还能见到一个人影,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腰间系着一根蓝绳。
唐明清愣愣地看着那道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
如今朝堂之上姓林的,便只有那位寒门探花,东宫麟台郎林舟了。
提及东宫,在唐明清心中便只有心狠手辣一词可以形容。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药碗,尘封的心中似有了一丝裂缝。
后来,真相查清,唐明清身上的嫌疑被洗清,他从地牢里走了出来。
再次穿上朝服,登上太和大殿时,他将目光看向了右前方站着的那人。
东宫麟台郎,一身黑色朝服,腰间系红绳。
只是那人的目光,从来都没有看向过他。
直到钺朝被灭,兜兜转转他入了鸾阁,再次见到了林舟。
第59章 行刺
夜幕降临时,灯火照亮了整个大殿。
乐声奏起,宫女手捧佳肴美酒鱼贯而入,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歌舞启奏,江赜与座下刀老将军相谈正欢,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意。
林舟与刀灵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林舟看到还好好地坐在高台之上的江赜时,稍微放下心来。
她们赶上了。
但是却来不及庆幸,毕竟危险还未消除。
林舟瞧着自己这一身布衣与着繁华的宫殿格格不入,就这般进殿内,似乎有些太惹眼了。于是她对刀灵道:“你先去告知余风此事。
她自己则站在阴影处,看向殿内。
回春堂安排在宫中的人会是谁呢?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布酒的宫女,离江赜最近的内侍,还有起身敬酒的大臣……
宴会的人太多太杂,林舟看着谁都像是刺客,又谁都不像刺客。
此时刀灵与余风那边似已经交接妥当,只见余风脸色一肃,朝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站在殿两侧的侍卫便增多了些。
余风步上高台,俯身在江赜耳边说了几句。江赜面不改色地饮下一口酒,继续与刀老将军谈笑,挥手间余风便退了下去。
酒过三巡,宴会已至尾声。刀老将军脸上的红晕越来越重,人也有些醉意了。
但那刺客依旧未现身。
林舟紧绷的神经快要松懈下来,她不禁心中生疑。
难道回春堂的人已传递消息到了宫人,叫那刺客取消了行动?
若是如此,便再好不过。
就在这时,刀芸纯从坐席起身,缓缓走向御前。
她身侧跟着一位侍女,手捧锦帕,走在刀芸纯身后。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与刀芸纯身上。
圣上为感激刀家这一路的扶持,特邀朝中重臣前来相贺,而刀芸纯又是陛下唯一留在后宫的女子,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刀芸纯便是未来的皇后。
“陛下。”
刀芸纯行了个礼,笑意盈盈地抬眸看向御座,“这几日闲来无事,臣女绣了一方凤凰锦帕赠与陛下。”
迎着刀震醉意熏熏的目光,江赜面上笑了笑,眼眸中神情却平静,他点点头,示意内侍将那锦帕呈上来。
却不料刀芸纯身旁的侍女径直略过了上前来的内侍,将锦帕呈到了江赜面前。
远处的林舟目光紧紧盯着那侍女,心中紧张。
按理来说一个侍女是不能如此靠近御前的。
林舟看了一眼依旧一脸笑意的刀芸纯,心中疑惑,瞧着刀芸纯这般模样,难道这是她的安排?
刀芸纯是刀家女眷,又十分崇敬江赜,她身边的人应当是信得过的。
于是林舟又将目光看向了那侍女。
那侍女低着头,和一个普通宫人一般,并无不妥之处。
许是她太过紧张了。
尽管如此,林舟还是悄悄往高台上挪去,她觉得这侍女离江赜太近了。
似乎瞧出了旁人的诧异,刀芸纯解释道:“陛下见谅,臣女这方锦帕,只能由这侍女呈上去。”
江赜似乎也被勾起了兴趣,他坐直了身,目光落在侍女手捧的锦帕中,“哦?这锦帕有何特别之处?”
刀芸纯笑了笑,“陛下请看。”
随着她话音刚落,侍女手一挥,便见那平平无奇的凤凰锦帕周身似被施了仙术一般,由着朵朵海棠花绽开,将中间两只凤凰围在其中。
众人发出惊叹声。
刀芸纯微微扬起头,嘴角挂着傲然的笑,瞧着江赜的目光多了一分势在必得。
这法子是她的侍女涟溪从宫外寻来的,先在帕上晕染海棠花的模样,而后用特制的秘法将其掩盖,在特定的时间再令其显现出来。
那日在花园中与林舟一遇,确实叫她十分挫败。但很快她便振作起来,她不信,她打动不了江赜的心。
感受到众人艳羡的目光,她看向了江赜。
只见江赜眼中划过一丝惊讶,随后便消失不见。
“刀小姐这方锦帕,甚妙。”
江赜抬手,命人将帕子收起来。
到此处,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林舟垂下眸,按住自己跳得正乱的心,疑道难道今夜的行动真的取消了吗?
而变故就在此刻爆发。
只见刀芸纯的侍女涟溪将锦帕移交给旁边的内侍时,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
涟溪抬眸,眼中一狠,看准了江赜狠狠朝着他刺过去。
此时高台之上仅有江赜、内侍和涟溪三人。
余风还站在台下。
林舟几乎要叫出声。
现在的江赜便和一个普通人一般,如何能挡下这一刀?
“陛下!”
在涟溪掏出刀的那一瞬,台下的刀芸纯也见到了,她惊呼一声,却因离得太远,已然来不及阻止。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阴影蹿出,径直挡在了江赜身前。
听见利刃没入身体的声音传来,江赜瞳孔一缩。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看着那个无比熟悉的声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而那侍女手中的刀已然没入她的体中。
林舟身子一颤,她看着从腹部涌出的血,竟感觉不到疼痛。
眼前的侍女立即被余风死死按在地上。
眼看任务失败,涟溪面上也渐渐浮现出绝望,看着林舟的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恨意。
林舟往后退了一步,便被江赜接入怀中。
“陛下……”
微弱的声音从她喉间溢出,她才开口,却觉身后的人竟在发颤。
江赜吼了一声,“传太医!”
周围的人才如梦初醒,立即惊慌地散开。
林舟倒在江赜的臂弯之中,她感觉不到疼痛,却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流失。
瞧着眼前惊慌失措的江赜,林舟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
“陛下……”
她抓着江赜的手臂,吃力道:“鹿山……鹿山之战……使你武功尽失,并非……我意……我不知,他换了毒药……”
此话一出,林舟觉得自己积压在心头多时的重负,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她怕她不说,便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林舟总觉得他应该还会有更好的结局,他应该不仅于此的。
她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飞快流逝,她长了张口,很多想说的话都来不及说了。
于是她吃力抓着江赜的手臂,轻声道:“这条命……便赔给你了,你可不要嫌弃。”
林舟笑了笑,说起来,她这条名声狼藉的命,或许还真抵不得江赜这一身的武功。
她曾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了许多违背本心的事,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一直积压在她心头,从未消失,而此刻,她的内心终于得以解脱。
救了一国之君,她这样的死法,也算得上有些价值了。
“林舟!”
江赜用力掐着她的胳膊,将她模糊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眼睫一颤,便觉自己被江赜死死拥入怀中。
他的手指竟颤抖得厉害,轻轻抚着她的脸颊。
“不要睡,睁开眼看着朕!”
林舟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眼中的惊慌与悲痛,有些茫然。
他为何……如此着急呢?
江赜抓着她胳膊的手十分用力,试图让她清醒着,但是她困了,想要睡了。
于是林舟顾不得耳畔着急的呼喊声,看着江赜的脸,她缓缓闭上了眼。周围的声音渐渐散去,只留她一人在黑暗之中,慢慢沉睡过去。
“林舟……”
怀中的人毫无意识,手上沾着她温热的鲜血。
“太医!太医何在!”
江赜猛然抬头,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之中回荡。
旁边内侍赶紧道:“陛下,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但是江赜等不得了,他抱起林舟,朝着殿外便奔去。
来参宴的人瞧着如此失态的江赜,惊慌地低声议论着,眼看情况有些不可控了。
余风也从未见过江赜如此,他厉声道:“封锁大殿,任何人不得颤动!”
殿中侍卫恍若初醒,刀剑出鞘,将大殿所有出口通通围住。
余风安排妥当后,立即带了一小队跟上了江赜。
路上,江赜搂紧了怀里的人,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奔去,声音中尽是颤抖,“林舟,你给朕撑着!”
他咬牙,“你以为,你的命能抵什么?抵得了什么!”
江赜双臂缩紧,他垂眸看着毫无意识的人,心脏宛如被人死死揪住了一般的疼痛。
“陛下,太医!太医来了!”
只见远处,两个侍卫架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冲了过来。
江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即寻了最近的宫殿,将林舟安置在其中。
“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江赜目光幽幽,眼神锐利得如刀子一般,语气阴森恐怖。
老太医在这等视线下压力暴涨,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是。”
旁边的余风忍了又忍,还是不禁道:“陛下,太医必然会尽力救治林公子的。”
江赜也知自己这般太过,只是看着尚存一息的林舟,心中便无法镇定。
他闭上眼,咬紧了牙关,“朕在外面。”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林舟,转身走出了殿内。
江赜人一消失,殿内的人终于得以喘息。
太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去查看林舟伤势。
江赜站在门口,瞧着内侍抬出来的一盆盆血水,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余风在旁看着江赜如此,心中也不是滋味。
殿内太医一身冷汗,几乎是用尽了毕生所学去救治林舟。殿外一片死寂,气氛低压。
江赜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血的手,忽地有些窒息。
他这双手沾过不少人的血,却没想过有一天会沾上林舟的血。
他撩起衣袍,拼命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动作之粗暴,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擦下一层皮来。
“陛下!”
余风见了,掏出帕子替江赜擦着血迹。
“别动!”
江赜呵了一声,他握紧拳头,却依然有红色的血在他的指缝之间残留。
他轻轻道了句,“别动……”
这是林舟的血,这是属于林舟的一部分,他不应该将血擦掉的。
余风一愣,瞧着江赜脸上异常的神情,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缓缓将帕子收回。
第60章 沉寂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赜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终于,房门被人一推,老太医弯着腰走出,一股血腥味随之弥漫出来。
太医衣角沾血,额上汗珠一片,他径直朝江赜跪下,“回陛下……那姑娘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老臣……老臣尽力了。”
说罢,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手指蜷缩着,等待帝王之怒。
江赜立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视线落在了里面卧在塌上的人。
里面的人躺着,一动不动。
他忽地觉得浑身发冷,寒意自骨髓散发而出。
江赜没有话说,身上透着一股子孤寂。
余风不忍道:“陛下,再去看林公子最后一眼吧。”
江赜这才回神,他沉默片刻,抬起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屋中。
里面的宫人早已跪了一地。
他一步一步朝着里面走去,只觉自己宛如一具行尸走肉,意识一片模糊,全靠本能在行走。
终于,他看到了林舟脸上一片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下一秒就会撒手人寰。
“林舟……”
江赜步到床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有些不敢置信。
到现在他还觉得这似梦境一般恍惚,前些日子还生龙活虎地说要查唐卓案的人,怎么现在就这般一动不动地躺在了他面前呢?
这或许是个梦吧,只是梦怎的还不醒来?
瞧着面色如此平静的江赜,余风撇过了头。
当年安定王被害,江赜也是这般镇定,余风知晓,这痛楚只是一时不觉,待时间一长便会渐渐显现,延绵许久,令人悲痛。
他抬头望向门外,忽地见到两个人影朝这边来。
余风定眼一看,立即喊出声来,“主子,阿朝带着阿勉来了!”
这一声立即唤醒了江赜。
他猛地转身,正好见阿朝携着阿勉入了屋,朝他跪下,“主子……”
阿朝的话还未说完,整个人便被江赜一把捞起。
他的目光锁在阿朝旁边那个素衣女子身上。
阿勉身为医者,向来对鲜血敏感,在踏进这宫殿时,她便问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她不等江赜多说,径直走到床前,扫了一眼床榻上的人。
许久未见,不想再次重逢竟是这般光景。
但来不及过多感叹,阿勉立即挽起袖,“热水,烈酒,干净的布。”
旁边的宫人听了,立即起身慌忙着准备东西。
阿勉回头看向愣在原地的江赜,“还请陛下回避。”
江赜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对阿勉道了句:“阿勉,朕信得过你的医术,请你务必救她……”
说罢,便快步出了屋。
屋门被关上,终是留了一片清净给里面的人。
阿勉看着面色灰败的林舟,蹙眉。
有些棘手,但并非无药可救。
时间一点点流逝,江赜在屋外等得心焦。
屋里偶尔传来几声痛苦的闷哼声,江赜几次想上前,却又在门前止步。
最终,里面阿勉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房门被推开,阿勉一身素衣皆被血染红了。
江赜不敢去看那刺眼的血迹,哑声问:“如何?”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暂时止住了血,但伤得太重,接下来三日是生死关,用我的方子熬药,只能暂时吊着一口气。最终能不能醒来,还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阿勉的话先是叫江赜松了口气,而后心又高高挂起。
他立即下令,命殿中的人从阿勉的话,细心照料林舟,时刻都不能松懈。
江赜想要进屋看林舟,却被阿勉拦下了,“伤者不宜见风,这几日陛下还是不要见人为好。”
阿勉医术了得,她的话,江赜向来是听从的。更何况,他也怕自己将身上的寒气带给林舟,便驻足于房门外。
林舟已过了最危险的时候,阿勉也终于能看着江赜,审问道:“此次回京,我原以为陛下会给我药引,却不想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救人。”
她偏头看了一眼殿内,“陛下,我的药引何在?”
鹿山一役,江赜身中剧毒,那毒十分霸道,皆往攻心肺而去。
那时的阿勉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若她不为江赜治疗,便真的没有人能救江赜了。
于是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着将此毒引入江赜丹田之中,代价便是他一身的功力。
而当年的噬魂之毒,也并未真正从江赜体内解除,只能暂时压制下。以后江赜不能再动用武功,否则那噬魂之毒会再次发作,便真的无药可医。
“先前陛下应我,待抓到了林舟,便问她药引之事。如今看来,陛下恐怕还未拿到药引吧?”
在阿勉的质问声中,江赜的心终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垂下眸,想到林舟意识不清时对他所说的话,“鹿山之役的毒,或许并非她所下。”
因着江赜身中剧毒,他身侧之人对此事颇为关注,探听到鹿山之役乃是林舟出谋划策,自然而然地认为林舟便是下毒之人。
阿勉问:“这是林舟与你说的?”
江赜不语。
阿勉已经从他的沉默中的得到了回应,她轻笑了一声,眼眸转冷,“陛下,我看您是色令智昏,被美色迷了眼。”
“阿勉!”
余风瞪了她一眼,暗暗摇头。
阿勉却无视余风的暗示,冷眼看着江赜,“陛下信林舟的话,我却不信。在林舟伤势完全好起来之前,还请陛下不要再与林舟见面。”
江赜的命是阿勉救回来的,余风与阿朝认他为主,敬他怕他,阿勉可不怕。
毕竟林舟还未脱离危险,江赜心中一直挂念,“当年的事疑点颇多,何必如此严苛?”
阿勉只道:“陛下,你既问不出药引,便由我来问。”
江赜目色一暗,沉沉地看着阿勉。
阿勉又道:“林舟的命乃我所救,她日后如何,也该我说了算。”
江赜气急,却又拿阿勉无可奈何。
毕竟林舟还未度过这关键的三日,思量之下,江赜只好道:“好。朕要见到一个完好无损的林舟。”
阿勉笑了笑,“我自然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江赜目光越过阿勉,看向了屋内。
里面的人侧身躺着,江赜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
目送着江赜离开后,阿勉面上的轻松一点点卸了下来。她转身看向床榻上的林舟,神色凝重。
她此次回京,并非是找到了可以根治噬魂之毒的法子,而是听到了一个传言。
在北地,一个曾被罗贞统治的村庄,一位百岁老人告诉她,噬魂之毒来自北方苦寒之地,其性霸道阴损,却并非是罗贞人最歹毒的手段。
“噬魂最可怕之处,在于它能唤醒另一种毒,名为沉寂。这是比噬魂更为可怕的存在,无形无味,常人沾之或许还有挽救的可能,一旦遇上身中噬魂之人,哪怕只有一丝,两毒结合,侵蚀心神,中毒者将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老人的话终是吓到了阿勉。
齐承沅窜逃在外,既然他手中有噬魂之毒,那么便极有可能也有沉寂之毒。沉寂之毒无色无味,一旦江赜误食,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她放弃探噬魂药引,径直回了京城。
宫人已被阿勉遣至门外,屋中只留她与林舟两人。
阿勉手端药碗,缓缓走到床榻前。
她垂眸看着毫无意识的林舟,眼眸一暗。
当年,在她听闻林舟当任东宫麟台郎后,她便知林舟日后走上的路会与他们截然不同。届时她便悄然离了京城,动身前往蜀地。
她想过她们会站在不同的立场,却没想到她们会完全站在彼此的对立面,而林舟又会变得如此狠毒。
林舟身为太子最为亲近的属官,阿勉不信她对噬魂与沉寂之毒一事毫不知情。
若林舟身上带着沉寂之毒,后果会更加可怕……
阿勉抿紧唇,抽出一根银针。
江赜对林舟的感情,早在他们还在谦和山便初见端倪。
她承认江赜是个算无遗策的帝王,但她也怕林舟便是江赜的那个变数。而且目前看来,她的担忧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阿勉捏起针,缓缓插入林舟眉心。
施针完毕,她直起身,静静地看着林舟的脸。
目前的重中之重,便是尽快让林舟好起来,叫她吐出噬魂药引的下落。根据药引,她或许能制出可以根除噬魂毒的法子。
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
阿勉不许江赜去见林舟,这几日江赜度日如年,一静下来心中便是满心焦躁,他只好宿在书房,日夜批阅奏折,以此麻痹自己。
那个名为涟溪的侍女乃是齐承沅的死侍,如今在牢狱中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开口透露一点关于齐承沅的消息。
据刀芸纯所言,那侍女乃是近日才进的刀府。
京城人士,父母双亡,人却十分机灵,因此才成了刀芸纯的贴身侍女,那方海棠凤凰锦帕便是她给刀芸纯出的主意。而刀芸纯对涟溪真正的身世毫不知情。
对此,刀家已递了好几封请罪的折子来,只是江赜一直堆在旁边,还未去看。
这会儿,内侍又呈了一叠折子上来。
内侍面带犹豫,有些畏缩。
江赜见着他怪异的神色,随意拿起几封折子,“刀家的?”
内侍抿唇,摇了摇头,“非也。”
他垂下眸,颤颤巍巍道:“是……众位大臣上奏,请陛下广开后宫,固朝廷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