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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同窗是女郎 嬴澶箐 18991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雪晚

地牢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林舟去看玉奴时,她正躺在石榻上歇息,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

林舟跨步入牢笼时,瞥见了旁边桌上摆放着的几叠碗盘,看来玉奴在牢中没有饿着冻着,林舟轻轻松了口气。

“阿姐。”

玉奴拥被坐起,伸手握住林舟的手。

“阿袖,你可还好?”

玉奴的手不似先前那般冰凉,林舟挂念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玉奴淡淡笑道:“我这边还好。”

说着她抚上自己小腹,“孩子也还好。”

她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却比那日见面时好上很多。

林舟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心中还是泛酸,“你且安心,这几日他们不会对你如何。”

玉奴抬眸,才惊觉林舟面上带着一股阴郁之色。

这几日突遭变故,又在皇宫中与林舟重逢,被告知了钺朝皇族才是仇人一事后,她心头甚乱,魂不守神的,竟没发觉林舟脸色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阿姐,你呢,可还好?”

这也是玉奴这几日心中一直忧虑的。

如今朝廷上下各处都在抓前朝逆党,先前他们也有不少同伙被江赜抓去百般折磨,个个下场惨烈。林舟身为东宫属官,又是齐承沅最为亲近的重臣之一,恐怕江赜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见着玉奴眼中的忧虑,林舟摇了摇头,笑着安抚她,“你且放心,我这边无事。”

说着,便见玉奴脸色一变。

顺着玉奴的目光,她看到了自己脖间露出的一点青红。

林舟立即扯过衣服,将脖颈遮上。

玉奴双目含泪,声音颤抖着,“这个禽兽……”

眼看她情绪崩溃,林舟立即上前抱住玉奴的肩。

“阿袖,我已经很好了。”

比起那些在牢狱之中遭受折磨的人来说,她如今的境遇已经好太多太多了。

林舟道:“你且再忍耐几日,不久应该就能出去了。”

玉奴眼睛一酸,知道林舟如今这般,多少有她的原因,“阿姐,你又何须为了我如此?”

林舟只道:“我们是亲人,我怎么会对你坐视不管?”

她这一世作恶太多,若她不得善终,她希望玉奴能替她幸福。

她想着,下次再去探探江赜口风,询问窦云骁那边的事。只要窦云骁不涉入太多,让他同玉奴一起离开应是没有问题的。

玉奴悄然覆上林舟的手,压低了声音,“阿姐,届时你与我们一同走吧。”

她抬眸,暗暗看了一眼站在牢笼之外的侍女,“我们去一个谁也不知晓的地方,自己过活。”

林舟一愣,她有何尝不想和玉奴一同离开。

只是留在江赜身边,她还有一个目的,便是等着宋家翻案的那一日。

江赜与齐承沅不同,既然江赜开了这个口,她便相信江赜真的会去彻查此事。她要亲眼看着真相被一点点揭开。

林舟摇了摇头,朝玉奴笑笑,“我要留在皇宫中。”

玉奴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林舟会如此说。

她攥紧了林舟的手,“为何?”

林舟欲开口,目光却落到了玉奴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如今玉奴已成家,腹中还孕有孩儿,林舟不愿她再因为宋家的事卷入其中。

说到底,这桩事终究与她无关。

因此,林舟并未答她的话。

玉奴有些着急,扯了扯她的手,“阿姐!”

林舟只是抬眸,平静道:“放心,我既选择留在这里,便有全身而退的路。”

江赜下手虽狠辣,但却从未对她下过重手。

想到昨夜江赜失智般地在她耳边呢喃,林舟眼神一暗。

林舟不说透,玉奴心中着急,她还欲追问,牢房外却有狱卒道:“时辰已到,还请大人移步。”

她沉默着起身,却听身后玉奴急急唤了句:“阿姐!”

林舟回眸,心中也有些不舍,“安心养胎,下回再与你细说。”

说罢,她给了牢房外的狱卒几块碎银,“舍妹身子不便,还请大哥帮忙多照看照看。”

狱卒受宠若惊。

这是陛下千叮咛万嘱咐要看好的人,竟还出手如此大方。

待他回过身来,想要将银子还回去时,只见林舟脚下匆匆,从他身侧径直走了出去。

*

夜时,林舟方沐浴好,坐在镜台前,由着浅萍为她擦发。

水珠顺着发尖滴落下来,在地上晕成一团。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垂眸,下定了决心。

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身后传来宫人请安声,下一刻,房门便被推开。

林舟透过镜子,看到了江赜的身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江赜望去。

只见江赜也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灼热。

因着方才沐浴,林舟身上只披了一件里衣。松松垮垮的衣服自然遮不住昨夜他留下来的痕迹。

“陛下。”

林舟扬起个笑容,步上前去。

江赜的目光在她上扬的嘴角停留了一秒,下一刻便盯紧她的双眸,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林舟自以为自己的伪装甚好,她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衣襟,正待解开衣带时,却被江赜抓住了手。

她目光一滞,随即抬眸不解地看向江赜。

江赜瞧着她装出来的这幅乖顺模样,眼神一暗。

他解下身上外袍,披在了林舟肩上。

“穿这么点,仔细着凉。”

宽大的外袍将林舟遮得严严实实,衣服上还带着他的温度。

林舟眼睫一颤。

江赜将衣带系好,垂眸道:“今夜雪晚兰开了,朕带你去看看。”

林舟心中有些惊愕,她原以为江赜来寻她,为的不过是做那等事。

只是她还来不及思考明白,便被江赜不由分说地拉起手往外走去了。

今夜应是林舟与江赜头次单独外出。

江赜挥退了跟着两人的随从,就连暗处跟随的余风也被留在了幽静院。

雪晚兰种在一处偏僻的小坡上,远离了宫灯的照映,在夜晚间悄然绽放出幽蓝色。

迎面一阵微风吹来,点点幽光便在黑夜中摇曳起来。

林舟与江赜并肩站在小路上,嗅着空中隐约传来的清香。

她轻声道:“雪晚兰,我只在书上见到过。”

白日间的雪晚兰只是普普通通的兰花,并不显眼。只是一到夜间,花朵便泛出隐隐蓝光来,甚是清幽高洁。

只是雪晚兰也十分脆弱,稍稍照料不妥便会枯萎。

林舟知道雪晚兰,是偶然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她或许会一直以为雪晚兰是古人编造出来的东西。

能在后宫中看到这么一大片雪晚兰,实属难得。

江赜走近一步,目光落在花上,“在蜀地时,一位老人教了朕如何养这花。”

他的声音低沉,在夜间竟还有些柔和,这与平日里冷冽的人截然不同。

林舟不由得侧眸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专注地看着雪晚兰,眼中有着林舟从未见过的怀念。

她默默收回了视线,不经意间问:“不知这雪晚兰对陛下而言有何特殊之处?”

江赜闻言,从回忆中抽身出来,眼眸又恢复了平日间的淡漠,“没什么特别之处,小时候……见我娘栽过罢了。”

林舟心中一颤。

她从未听闻任何有关于江赜母亲的事迹,只知安宁王妃去得早。

江赜蹲了下来,手捧起一朵雪晚兰,“我娘曾对我说过,雪晚兰要带心中重要之人来看。”

那朵雪晚兰在他的手心轻轻摇晃着。

林舟呼吸一窒,她抿唇,目光投向远方,“小人不才,恐怕得辜负陛下美意了。”

江赜的真意,便如眼前这片雪晚兰一般,纯粹圣洁。

她垂眸,暗暗在江赜身上一扫而过,想到的却是那场鹿山之役。

那场战役,夺去了江赜毕生武功,也差点害了他的命。

林舟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好人,也认为她和江赜并非良缘,定然不会走到最后。

所以这真情,她不愿辜负。

正好风起,在幽蓝的花朵中,竟零零散散地飞起绿色的星点。

绿色的星点漫上天幕,宛若星辰。

萤火虫。

微凉的风吹拂在林舟面上,她抬眸,眼中印着满目的荧光。

江赜却不看那漫天的荧光,只微微侧眸,看着林舟的侧脸。

他想,就算她心中没有他,她若能一直假装心悦他,或许他也可以陪她演下去。

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

江赜轻声问:“好看吗?”

林舟收回视线,与他清冽的目光对视上,“好看,多谢陛下。”

她朝他柔和一笑,与身后轻柔的兰花融为一体。

不知这笑中有几分真意,此刻江赜只愿当她的笑是真的。

江赜没有回应,只朝她伸出了手,手指穿过林舟的发梢。

“回吧。头发未干透,风大,担心寒气。”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叫林舟心跳漏了一拍。

空气中似乎带了些他的温度过来,林舟垂下眸,遮住自己浮躁的情绪。

“谢陛下关怀。”

两人再次沉默,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夜里风大,将身后雪晚兰的幽香带到两人身边,跟随了两人一路。

直到夜里躺下歇息,林舟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兰花的清香。

这夜林舟睡得沉,一夜无梦。

第52章 设宴

刀家已入京有月余。

除了初到时,圣上盛宴邀请过刀家几次后,宫中便再无任何的召见。

往日催促江赜选后纳妃的朝臣们眼看着不对劲,渐渐按耐不住,奏折一本又一本地往上呈。

“选秀纳妃,开枝散叶,乃为稳固社稷之本。”

“陛下春秋鼎盛,后宫却空悬至今,实属祸灾之端……”

起初,江赜只当作耳旁风,随意批个“阅”便丢开。只是朝臣欲让江赜纳妃的意愿并未就此消停,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后来鸾阁呈上来的奏折都快堆成一座小山,奏书中的言辞也渐渐锋利起来。以至于每每江赜看到从鸾阁抱回的一堆奏折时,眉宇间便印出一股阴鸷之气。

最终一次朝会上,在几个臣子声泪俱下的死谏声中,江赜将奏折一丢,“三日后,设宴盛林苑,京中适龄贵女皆可入宫参选。”

江赜被气得不轻。

得了江赜一言,方才几位一会儿头昏眼花快要昏死过去,一会儿声泪俱下要告老还乡的臣子们忽而变得红光满面,笑意盈盈。

江赜要设宴盛林苑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不少豪门贵族跃跃欲试。

毕竟陛下族系单薄,若自家女眷能得陛下青眼,那日后便是无尽的荣光。

晨时朝会后,江赜便有些懊悔,竟一时冲动被几个老臣激得设了宴,只是帝王之诺已出,便再无可反悔的余地。

等天幕渐黑时,他站在了幽静院前,没由来地有些不敢上前。

他驻足了许久,等到院中侍女出门点灯,看到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惊吓得叫唤了一声后,他才沉着脸步入了院中。

林舟点着灯,坐在桌前提笔描着一幅山水图。

她穿了一身灰蓝长裙,一头乌发也简单地用发带绑着,慵懒地披散在肩头。

林舟早便察觉江赜来了,只是他来了,却又一言不发,只站在门口望着她。

最终,墨色的毛笔在洁白的纸上留下最后一点,林舟收笔。

她似才觉江赜到来般,有些讶异,“陛下何时来的?”

闻言,江赜才恍若梦醒,抬步缓缓地进了屋。

他走到桌旁,看了眼纸上的山水画,“画得甚好。”

林舟从旁端来茶水,随口道:“不过是胡乱涂写,入不得眼。”

说着就让浅萍将画收了下去。

林舟倒好茶,抬眸却见江赜眼神定定,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陛下有心事?”

江赜回过神,“没有。”

他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林舟瞧着他魂不守神的样子,思量着如何与他说窦云骁的事。

只是不知为何,今夜的江赜话没聊几句便沉默下来,叫她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当林舟想着窦云骁的事恐怕得往后拖一拖时,江赜却上前来将她拥入怀中。

“今日都做了些什么事?”

林舟已渐渐习惯两人这般贴近,她缓缓道:“不过写词作画,没甚有趣的。”

江赜忽而想到幽静院前还有一片空地,“过几日,朕让人移几株雪晚兰来。”

昨夜那片点点荧光林舟甚是喜欢,但这种娇弱的花朵,她向来是照顾不妥的。

于是她摇头,“日日看着,总会有看腻的一天。”

她这话不过是叹花而已,却不知怎么了江赜,他眼神一暗,在她眉间落下一吻,“真爱的事物,怎会看得厌烦?”

林舟一愣,轻轻抿唇,只由着他环抱着她,两人依偎在一起。

眼瞅时机已到,林舟便斟酌开口,“今日我去见了玉奴,她瞧着已好上了许多。”

江赜埋头于她脖颈处,轻“嗯”了一声,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于是林舟便接着道:“只是玉奴心中挂记着她夫君,不知陛下可否透露一二,也好让玉奴安心养胎。”

此言一出,房中便寂静了良久。

林舟垂眸,也不主动打破这沉默。

她必须听到江赜的回复,不论好坏。

而江赜却不回她的话,只问:“那日你说,会留在朕身边,可真?”

他环着林舟的双臂也在缩紧,似乎这样怀中的人便会永远留下来一般。

林舟一愣,在这个关头,她自然要应着,“自然是真的。”

江赜在她耳边落下一吻,轻声道:“再过几日,朕便放窦云骁和玉奴走。”

其实在诏狱那日,窦云骁已招得七七八八,加上其他几人的指证,这皇宫中齐承沅留下的暗线应已所剩无几。只是窦云骁所说事关重大,还需派人试探后才能将他放走。

闻言,林舟眼睫一颤,喜上心头。

她回身抱住江赜,“多谢陛下。”

她这一句感谢,是真心的。

江赜垂眸,看着抱住他腰身的林舟,心中更多的是酸涩。

他缓缓抬手,想要抚摸她的发顶,却又放下。

“还有一事。”

江赜喉结轻滚,声音喑哑。

林舟不解抬头,“何事?”

江赜忽而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他看向了窗外的夜幕,“三日后,朕将设宴,召京中贵女入京。”

林舟一愣。

江赜话说得委婉,但她也听明白了。

其实对于江赜会选妃一事,她早有准备。

身为帝王,这是必然的事。

林舟压下心中的一丝别扭,道:“恭喜陛下,日后这后宫便热闹起来了。”

听着她这毫不在意的语气,江赜身形一顿。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见她嘴角带笑,双手还抚在他肩上,目光甚是坦荡,没有一丝不满或埋怨。

江赜只觉自己的心脏微微抽痛,像是被人撕裂了一般。

他低声问:“是吗?”

江赜握着她的手不断用力,捏得林舟皱起了眉。

瞧着她面上因他而痛的神色,江赜心中竟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他最恨的便是林舟这幅毫不在意的模样。

枉他先前那般小心翼翼,不知如何对她提起封妃的事,她倒好,对此浑然不在意。

“陛下……”

林舟吃痛,抬眸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江赜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

她微微惊讶,只是待她再去寻那抹神色时,江赜已恢复往日淡漠的神情。

江赜淡淡道:“甚好。待嫔妃入宫,你便不可在后宫中随意走动。”

林舟只道:“是。”

江赜眼神一暗,又道:“没有朕的允许,你只能在这幽静院中,一步也不得出。”

林舟还是道:“是。”

偏是林舟如此乖顺的回应,叫江赜心中怒气横生。

“林舟!”

他一用力,林舟便觉自己的手腕要被他折断了一般,她闷哼一声,随后手上的力道骤然散去。

他所要求的,她都一一应了,她不解江赜这怒气从何而来。

只是林舟再抬眸时,看到的便是江赜摔门而出的背影。

*

陛下终于动了选妃的心思,盛林苑的宴会在整个京城掀起了波澜。

待到盛宴那日,丝竹管弦之乐不绝,京中各家世族皆携了女眷入场,一时间环肥燕瘦,佳丽云集。

虽仅有三日准备时间,在礼部的精心布置下,此宴还是办得盛大。

江赜居于高位,面无表情地扫视着下方。

臣子带着女眷一一上前来向他请安。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用脂粉精心修饰过的脸,举杯饮酒。

他觉得甚是无趣。

眼看宴会已行至一半,陛下还未有过任何表示,底下臣子隐隐有些着急。

就连内侍也在朝臣的屡屡暗示下,低声向江赜询问:“陛下,可是有何不妥?”

江赜抬眸横看了他一眼,看得内侍心一惊,忙慌低下了头。

江赜也不为难他,只道:“并无不妥之处。这宴会安排的……甚是有趣。”

除此之外,便无任何指示。

内侍哑然,只好退下,迎着朝臣们的目光,隐隐摇头。

宴会底下喧哗起来,江赜这才把目光从眼前的酒杯移到宴会底下。

只见刀芸纯一身浅蓝衣裙,鬓上簪着一朵花,笑意盈盈地随刀震前来请安。

刀芸纯扮得美貌,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与平时一身劲装截然不同,不由得叫江赜多看了一眼。

她这身衣服,倒是让他想到了林舟。

念此,江赜心中泛起些许苦涩,他一抬杯,将酒一饮而尽。

刀芸纯本因江赜多看的那一眼扬起了头,而后却见江赜自顾自地饮着酒,便再没有多余的表态,面上也略带尴尬。

整场宴会,江赜如同一个局外人般,对贵女们的才艺也只是略微颔首,也不顾朝臣与内侍的屡屡暗示,只独饮着酒,敷衍至极。

眼看宴会至尾,他还未选出一人,向来沉得住气的刀家也有些着急了。

“陛下。”

刀震朝江赜一鞠,“小女自小仰慕天家威仪,感念陛下厚恩。入京以来,气候多变,小女自幼体弱,恳请陛下允小女在宫中小住几日。一来宫中御医妙手回春,便于调养,二来可跟随宫中嬷嬷学习礼仪,以备将来更好侍奉陛下。”

刀震从一开始便看出了江赜的抗拒,他这一番话,既能让刀芸纯住入宫中,又给了江赜台阶下。

刀家对江赜有莫大的恩情,刀震提的要求,只要不是过分至极,江赜向来不会不接受。

江赜闻言,果然道:“既如此,便让刀小姐在宫中小住几日吧。”

说话间,江赜想着将刀芸纯安排到离幽静院最远的地方。

刀震大喜,“臣叩谢陛下圣恩。”

除了刀家,其他臣子面上皆露失望与尴尬,暗道刀家狡猾。

刀家善武,自幼便随着父兄习武的刀芸纯哪能真的“体弱”?

只是陛下圣令已下,他人心中纵有千万种不甘,也只能咽入肚中。

于是一场盛宴,便如此草草结束了。

第53章 踪迹

雨夜,疾风吹打着房门。

回春堂的大夫出门瞧了一眼,迎面而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湿意,漆黑的街道上已空无一人。

大夫将药房的门关上,打了个哈欠就要回房。

只是在蜡烛被吹灭的一瞬间,冰凉的剑锋抵在了他的喉咙处。

那大夫一惊,侧身后退,扯过旁边的棍子就朝着眼前的人打去,却不料他身后还有一人,抬手劈在他脖颈,狠辣果断。

大夫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借着月色,余风自黑暗中走出,他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带走。”

立即就有侍卫上前拖住他的身子,往黑暗中走去了。

街上一片静寂,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声,便再无声响。整条街沉寂在睡意中,没有任何人发觉这里的动静。

据窦云骁所说,回春堂便是潜藏在境内中的逆党与齐承沅传递消息的渠道。

这回春堂,曾是钺朝皇后一手经营起来的医馆,后来逐渐遍布天下各地。

钺朝被灭之前,回春堂确实只是普普通通的医馆,就诊看病,救死扶伤,以是朝廷并未过多怀疑。

但钺朝被灭后便不同了。

回春堂遍布天下,相互间借着药方传递着消息,直到送至北地。

加上林舟曾经破解的密信,可以确定的是,齐承沅如今就藏在罗贞旧址,北地荒漠。

而他身边那位杨掷,应是与罗贞人有些关系。

罗贞还未被灭时,杨掷便跟随在钺朝皇后身边,抛弃了从前的过往,只在宫中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太监。甚至在罗贞被灭后,他也并未暴露出过多的情绪,依旧对皇后太子忠心耿耿。

钺朝被灭,他带着齐承沅北上,径直入了罗贞旧址,消失不见。同时境内的回春堂也开始向罗贞暗暗传递着朝廷有关的情报。

想到罗贞皇族逃脱在外的传言,江赜不得不将其与齐承沅联系在一起。

当年平定罗贞,安定王并未如灭瓦拄那般将罗贞全灭,并非是心存怜悯,而是无奈之举。

罗贞族崇尚神明,以养虫为乐,传说其皇室还有与过世之人通灵的能力,十分诡异。

当年安定王驱逐罗贞皇室至北地荒漠,高热之中遇虫群,探路士卒未能有一人生还,再继续追逐的风险过大,以是安定王只好止步于北地荒漠。

这么多年来,罗贞人一直未有动静,世人也渐渐遗忘了罗贞皇族有关的的传闻,觉得罗贞皇室已无能力卷土重来。

而这次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罗贞,江赜便不得不再深思一层。

余风向江赜上报着此次剿灭回春堂的情报,为了不打草惊蛇,江赜布局已久,此次剿灭计划几乎是同时进行,各地情报如今正陆续呈上来。

江赜拿起桌上纸张,是林舟之前交给他的密信。

他盯着纸张上“杨掷”二字,手一用力,纸张便皱成一团。

“继续探。”

他要将齐承沅留在大郢的所有势力通通拔除。

*

“这药我加了些蜂蜜,应是没有上回苦了。”

诏狱中,林舟递来帕子,擦了擦玉奴嘴角的药渍,“如何?”

玉奴抿下药,口中还是有些苦涩,“确实好多了。”

浅萍在牢房中生起了暖炉,林舟道:“这牢中阴冷,我忧心对你身子不好,便带了暖炉来,已同狱卒知会过,你安心用着就是。”

闻言,玉奴眼睛一湿,也知晓林舟的不易,轻声道了句:“多谢阿姐。”

她接着追问,“上回阿姐说的全身而退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那日林舟回去后,玉奴的心一直挂念着她说的话。

要知道这皇宫就似一座巨大的铁笼,一旦身处其中,便很难逃脱出去。

她自小父母双亡,是宋家收养了她,林舟也是她最重要的亲人,没有得到林舟肯定的回复,她不肯安心。

林舟只是沉默片刻,握住玉奴的手,“阿袖,你便放心吧,我好歹也在朝廷中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退路都没有。”

只是她这般含糊说着,到底没有告诉玉奴究竟有何法子离开皇宫。

玉奴有些急,还待问,又听林舟道:“陛下已发话,再过几日便让窦云骁同你一起离开。”

玉奴眼睫一颤,“当真?”

林舟见她不再执着追问退路的事,心中轻轻松了口气,“陛下金口玉言,自然是真的。届时,你们便寻个好地方,和和美美过日子。过往的事,便都忘了吧。”

不管是齐承沅的事,还是宋家的事,都让它过去吧,玉奴合该有自己的人生。

玉奴犹豫问:“他……如何了?”

在诏狱这几日,夜间时她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惨叫声,说不担心窦云骁是假的。但她也知林舟能保住她已十分不易,她没脸面向林舟张口,让林舟替窦云骁求情。

林舟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她从江赜那探到与窦云骁有关的,也仅仅只有江赜承诺会放他们夫妻二人离开的那一句话。

瞧着玉奴脸上的灰白之意,林舟抬手抚着她的脸庞,“别着急,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见面了。”

玉奴点了点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扯出一个笑来。

从诏狱出来后,林舟身上还带着牢狱中的阴湿,迎面风一吹,便觉多了几分冷意。

于是她脚下匆匆,赶着回幽静院去。

只是行至一处岔口,忽见前方回廊下,伫立着一个女子。

林舟脚步慢了下来,看向那个倚靠在廊边巧笑倩兮的人。对方似有所觉,也抬眸朝林舟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是刀芸纯。

林舟身着男装,本想避开,偏偏刀芸纯所在的走廊是她回幽静院的必经之路。于是林舟只好步下石梯,上前几步,“刀小姐,又见了。”

刀芸纯站得笔直,一头乌发垂在身后。

她上下打量着林舟,微笑道:“林公子,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你。”

林舟心叹,谁道不是呢。

礼貌寒暄后,林舟便想借道走,却听刀芸纯问:“听闻林公子曾在前朝太子手底下做事,可真?”

她笑着,目光却十分锐利,审视着林舟。

林舟心中无奈一笑,知刀芸纯是冲着她来的了。

她朝着刀芸纯拱手,“刀小姐想知道什么,不如亲自去问陛下好了,陛下定然是乐意为刀小姐解惑的。”

林舟面上的漫不经心微微刺痛了刀芸纯的心,她抿唇,目光直直地盯着林舟,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一丝试图掩饰的破绽,然而除了一片坦荡,刀芸纯什么也没找到。

刀芸纯不太甘心。

她对林舟早有耳闻。

江赜曾在刀家养过伤,江赜意识不清时,她曾听他喊过林舟这个名字。

鹿山一战后,她一直以为江赜是恨极了那个叫林舟的人,所以她从未放在心上过。

直到她知道那个使计重伤过江赜的林舟是个女人后,她便隐隐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在江赜没有像杀死其他前朝余孽那般杀死林舟后不断扩大。

刀芸纯是刀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她自小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但今天站在林舟面前,看着对方那不施粉黛的脸,那双清冷得毫无波澜的双眸,她头一次有些受挫。

于是她违心道:“陛下怜我体弱,特许我在宫中小住几日,命御医替我调养身体。只是这后宫实在太冷清,我一人总有些孤单,不知林公子宿在何处?我也好去寻你闲聊一二。”

闻言,林舟垂眸一笑。

刀芸纯刻意提起的圣恩,不过是想从她这里寻一些错愕与慌乱以作慰籍罢了。

迎着刀芸纯审视的目光,林舟面色淡然,不漏破绽。

在江赜身边这么久,她早就学会了如何将情绪藏于心不外露。

于是她道:“林某一介男子,若与刀小姐太过亲近,恐怕会惹了圣怒。刀小姐得蒙圣恩,在宫中静养康健,这是天大的福分。若有朝一日刀小姐喜从天降,日后宫中行事,或许还得仰仗刀小姐一二。”

林舟这话说得诚诚恳恳,似乎她当真只是个普通的男子,真心恭贺刀芸纯。

刀芸纯心中凝了一股气,却找不着林舟的错处,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心中憋闷。

趁刀芸纯愣神的功夫,林舟接着道:“时辰不早,扰小姐静休了,林某先行告退。”

说罢她朝刀芸纯微微一笑,不卑不亢,目不斜视地从刀芸纯身侧走过,带走一阵清风。

待林舟走远了,刀芸纯才恍若梦醒,她急急转身,却连林舟的身影都没看到一个。

而离了走廊的林舟,脸上的笑意已渐渐褪下,她垂眸,遮住眼中的暗淡。

*

江赜到幽静院时,林舟正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卷书。

纵使听到了江赜的脚步声,她的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并未像往日那般迎上去。

江赜心中微诧,便走到她身前,俯身拿起她膝上的书,“看什么这般入迷?”

他扫了手中的书,不过是本山水志。

林舟似才察觉到他到来一般,她抬眸看了江赜一眼,“陛下来了。”

声音平淡,没有丝毫情绪。

江赜在她对面坐下,似不经意问:“今日去见过玉奴了?”

林舟轻轻点头,便没有别的话。

江赜眼眸闪过一丝疑惑,既是见过了玉奴,心情应该不会不佳。更何况玉奴那边他也吩咐过狱卒,不可太过苛待。

瞧着林舟有些放空的双眸,他不由问:“知意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林舟一愣,彻底回过神来。

她暗暗责骂自己,在江赜面前竟如此失神。抛开心中所有乱绪,她将手边的茶杯推到江赜面前,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有些担心玉奴罢了。”

江赜瞧着她低垂的眼眸,不再追问,转而提及另一件事,“有唐卓的踪迹了。”

林舟倒茶的动作一顿。

她猛然抬眸,盯着江赜,向他确认,“唐卓?”

这个人便是林舟心中的一根刺。

这么多年来,林舟不是没有查过他,只是唐卓当年消失得太过彻底,宛如人间蒸发一般,没有任何踪迹。

时隔多年,她又听到了这个名字,怎能叫她不激动?

江赜颔首,“当年他构陷宋家,事成后却抛下京中妻儿消失得无影无踪。近日他似又回了京城寻妻儿,但暗卫去寻时,却又不见踪影。他既然回来了第一次,便还会再回来。朕已命人盯住他妻儿一家,若有消息,便立即报来。”

林舟深吸了几口气,才按住心中的躁动。

“陛下,此事可否让我……”

“不可。”

江赜似知道林舟想说什么,出言打断了林舟的话,声音冷然。

林舟迎着他凛冽的目光,再次争取,“陛下,此事关乎宋家,恳请陛下允我跟进。我定会谨慎行事,不打草惊蛇。”

江赜早便知道,如果他将这事告诉林舟,她定然会想亲手调查。

但如今京中齐承沅的暗线还未彻底铲除,他不能让林舟离开他的掌控范围内,他不允许有任何一点闪失。

于是在林舟恳切的目光中,江赜语气中带着决断,“此事你不必插手,唐卓跑不了。”

江赜语气不容商榷,林舟眼底一暗,知道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只好道了句,“是。”

瞧着她如此低落,江赜心中也不甚快意。

他抬手揽过身边的人,让她靠在他肩上,语气轻柔,“再过些时日,朕定给你交待。”

再等等,回春堂的事,快收尾了。

第54章 保重

一连几日,林舟除了去诏狱看望玉奴,便是回幽静院中闭门不出。

先前几天,林舟还会随意作画几笔,后来索性连笔也不拿了,只靠在窗边闭眼小憩。

连着好几晚,江赜见到林舟时,她皆是合眼靠在床榻上,书籍随意丢了一地。

终有一日,江赜忍不住道:“你这般整日睡着,恐有损身子。”

闻言,林舟也只是懒懒掀开眼皮,睡眼惺忪,“陛下,这并非我有意为之,只是这日子太过无趣,除了入睡寻梦,我不知还有何法子度过这漫漫长日。”

“何不作画呢?”

“厌了。”

江赜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上空白的纸张被镇纸压在底下,显然已有好几日不曾被翻动过。

他心中轻叹了一声,坐到床榻边,垂眸看着闭眼小憩的人。

自他不让林舟插手唐卓的事后,林舟便整日昏沉入睡。他怎会不知这是林舟在表示她的不满?

只是如今这京城虽看着平静,但底下的暗流如何汹涌,只有他知道。

林舟背对着江赜侧身躺在床上,她微微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陛下,我想亲自抓住他。”

她再一次向江赜请求。

只是江赜恍若未闻。

床榻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身侧一沉,一只胳膊便环上了她的腰肢。

江赜从身后抱着她,声音落在她耳边,“朕答应你,一定将唐卓抓到你面前来,任你处置。”

林舟眼神一暗。

说到底,江赜还是不愿让她着手此事。

她身子微微一动,就要朝床榻边上靠去,却又被江赜一手捞了回来。

“恼了?”

江赜支起脑袋,偏头看向林舟。

林舟垂下眸,不肯看他的眼神,只道:“不敢。”

江赜笑了一声,将她环在身前,“不如听听朕今日要与你说的第二件事?”

江赜既这般说了,林舟便顺着他的话问:“何事?”

只是她心中因着唐卓的事,对江赜所说提不起兴趣来,神情淡然。

江赜只轻轻道了句:“明日窦云骁和玉奴即可出宫。”

林舟一愣,她转头对上江赜的眼眸,见他一脸认真,并非说笑。

“当真?”

江赜握住她的手,“自然是真的。”

瞧着林舟眉宇间渐渐融化的愁绪,他又问了一句,“可还恼朕?”

玉奴能走,这自然是卸下了林舟心中的一桩心事。

她的目光柔和了些,似没有听到江赜的问话,“我明日可否去送一送她?”

一直以来,她的活动范围仅限后宫与诏狱,江赜登基后,她还未去过别的地方。她想亲自看着玉奴离开皇宫,如此她才能放心。

但她也知晓其中的风险,后宫与诏狱之中往来的人少,她自行出入倒也无妨。只是一旦离了这两地,往来的人便多了。

如今朝堂之中还是有许多人认得她这张脸的。若叫人知晓前朝东宫的麟台郎还活着,还在皇宫中活得好好的,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因此林舟虽开口问了,却不觉江赜能同意。

然而片刻后,江赜道:“可。”

林舟一愣。

她抬眸看着江赜,只见他眼眸低垂,几缕乌发垂在身前,令他面容都柔和了几分。

江赜认真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仿佛一滩明亮的池水。

他道:“若有难处,与朕说便是。”

林舟莫名心中一慌,她立即垂下眸,目光落在江赜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衣襟上,“陛下放心,我定不会叫人认出来。”

江赜见她愁容散去,心中也轻了不少。他轻轻拥她入怀,“睡吧,不早了。”

夜已深,房内的烛火被宫人吹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林舟已习惯了身边有江赜的存在,往日这个时候,她本已沉沉入睡。

只是不知为何,今夜她听了许久江赜的呼吸声,心中依旧一片清明,难以入眠。

闭上眼,脑海中却是江赜认真望着她的模样。

*

次日,天色微亮,宫门将开。

林舟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太监服,混在内侍间走着。

她将帽檐压得极低,只需微微低头,便遮住了大半个面容。

林舟脚下匆匆地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因着窦云骁和玉奴与前朝有瓜葛,他们二人必须乘着有专人看护的马车出皇宫,路上不得与任何人有接触,加之宫门人多眼杂,这次送别玉奴,林舟也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但这也足够了。

江赜安排得妥当,她自后宫至宫门,一路畅通无阻,遇到守卫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她手中的令牌,便挥手放行。

与宫门值守的太监轮换后,林舟只等了片刻,便见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压着石板路而来,最终停在了宫门前。

几个侍卫腰佩长刀,目光冷峻,站在马车旁环视着周围,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那马车的窗户被人推开,接着林舟便看见了玉奴的脸。

她身边还坐了一人,只是瞧不清面容,应该就是窦云骁。

玉奴环视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离她不远的一个小太监身上。

即使换了装束,玉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林舟。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无声地凝望着彼此。

玉奴嘴唇微动,想要林舟的名字,只是话到嘴边,也只能生生咽下。

她朝着林舟扯出个笑,无声地说了句,“保重。”

便立即有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瞧着玉奴如此,林舟袖中的手指也不断缩紧。她眼中酸涩,忍住了泪意。

马车只停留了片刻的时间,侍卫就肃着脸朝马车里的人说了什么,车轱辘便一动,缓缓朝着宫门的方向驶去。

玉奴眼睛红肿,一直望着林舟这边,直到马车一拐,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后。

林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她目送着马车出了宫门。

玉奴安然离开皇宫,这让林舟心中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为不引人怀疑,林舟在原地站着,直到下一班轮值的太监来,她才随着太监们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后宫之中。

一入后宫,她便离了太监的队伍,朝着幽静院的方向走去。

只是她这一路走得魂不守神,满脑子都是玉奴离别时的模样。

希望玉奴这一路能平安。

“林公子,又见了。”

直到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林舟猛然回神。

她站定,将所有愁绪都压在心中才缓缓转身,看向旁边站在假山小路上的刀芸纯。

刀芸纯身边跟着一个侍女,看打扮应是从刀家带过来的,并不是宫里人。

林舟朝刀芸纯拱手,“好巧,刀小姐,最近静养得如何?”

刀芸纯却不理会林舟的话。

她抬步走到林舟身边,打量着她这一身的太监打扮,“林公子这般模样,是要去哪?又或者……是从何处回来?”

林舟微微一笑,“林某不明白刀小姐的意思。”

刀芸纯眼神凛然,她盯了林舟一会儿,“你去见了从牢里出来的逆党?”

林舟瞳孔一缩,十指缩紧。

此事乃是江赜亲自布下,应当不会有疏漏才对。

于是林舟面不改色,“刀小姐这是何意?”

刀芸纯冷哼一声,“不必再装,涟溪都见着了。”

她抬手,将站在远处的侍女唤了过来。

那侍女微微一抬头,便和林舟对视上了。她生了一双杏眼,嘴角下有一颗小痣。

林舟一愣,这侍女有几分眼熟,或许真是方才遇见过。

刀芸纯道:“今日闲来无趣,我便让涟溪到宫门替我拿些家里用的东西,却看到了你去宫门送那逆党,果然,你真是死性不改。”

林舟沉默着,叫刀芸纯觉得她已无可辩解。

只见冷光从眼前闪过,冰凉的剑锋架在了林舟的脖颈上。

刀芸纯一脸怒意,似乎真要在这里对林舟动手。

林舟垂眸,眼底泛冷,提醒道:“刀小姐,宫中有禁令,不得带兵器入后宫。”

“那又如何?”

刀芸纯手微微一偏,剑锋便在林舟肌肤上滚过,带来丝丝痛意。

“你蛊惑陛下放走逆党,纵使陛下要罚我,我今日也要将你这个蛊惑人心的奸臣就地正法。”

江赜如何痛恨前朝余孽,如何折磨被抓获的逆党,刀芸纯怎会不知?

但是因为林舟,江赜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这叫刀芸纯忍受不了。

林舟只淡然道:“放不放人,岂会是我一人能做得了主的?刀小姐若有疑惑,应当去问陛下才是。”

林舟不提江赜还好,她这么一说,便叫刀芸纯心中再痛上几分,“若非你从中作梗,陛下怎么会如此糊涂!”

她手一偏,一阵刺痛感便从林舟的脖颈传来。

刀芸纯眼神一滞,抿唇收回了剑。

她看着剑上那红色的血迹,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说来,她不过一时气上头,若要真杀了林舟,她到底是不敢。

林舟抬手,擦去脖颈上的血渍,若无其事道:“刀小姐若是无事,在下先告退了。”

虽然后宫中只入住了他们两人,但若闹得大了,宫中人多口杂,事情便很难压下去。以是她不欲与刀芸纯再多做纠缠。

刀芸纯沉默的间隙,林舟径直转身,朝着幽静院的方向走去。

*

现在已至午时,院中一片寂静。

房门前只站着两个侍女,不见浅萍的身影,应当是浅萍轮休了。

林舟也不愿与两个侍女交际过多,今日起得太早,现在她已然昏昏欲睡,于是径直推了门,就要到床榻上去小憩。

却不想门被推开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林舟一愣,“陛下?”

往日江赜都是晚间来,晨时走。

却不想今日这个时候,江赜竟来了幽静院。

于是林舟打起精神来,朝江赜缓缓走了过去。

江赜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他闻声抬眸,正想问林舟去送玉奴的事,只是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目光便先一凝。

他盯着林舟脖颈上那道才干涸的血痕,脸色忽地沉了下来,“谁伤的你?”

第55章 警告

江赜周身气息忽地变冷,他大步走至林舟面前,伸手抬起林舟的下颌。

那条血痕清晰地印入他眼里。

林舟抬眸,看见了他眼中的渐渐集聚的风暴,轻轻侧头,躲开了江赜的钳制。

“无碍,一个小意外罢了。”

她的声音平淡,试图将此事轻轻揭过。

只是江赜怎会就此放过?

他冷笑了一声,“意外?”

那分明是利器划过导致的伤痕。

江赜垂下眸,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耳畔,将发丝通通拢至耳后,轻声问:“是谁?告诉朕。”

语气如此温和,叫人不由得放松戒备。

只是林舟知道,江赜心中定然不似表面上这般平静。

她摇摇头,想再强调自己并无大碍,视线却在江赜眼下停住了。

她这会儿才瞧见,江赜眼下浮着一片青黑,细细看去,面上竟难掩倦意。

林舟不由得道:“陛下,您近几日未好好休息吗?”

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关怀。

话音一落,她自己都愣住了。只是说出去的话哪里还能收回来?她只能轻轻抿唇,垂下眸。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叫江赜眼眸微微一颤。

他垂眸仔细盯着林舟的脸,在看到她面上那一份窘迫时,心中微微震动。

她这关心,并不是假的。

翻腾的怒火瞬间被扑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萦绕在心头。

“无妨。”

江赜低语,“这几日朝事多了些罢了。”

他还未告诉林舟回春堂的事。这几日各地呈上来的奏报甚多,因着齐承沅太过狡猾,为避免有差错,那百来封奏报皆由他一一看过。

这事宜快不宜迟,故这几日忙碌了些。

林舟这关怀,对江赜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

趁他愣神功夫,林舟抬眸,目光坦然地与他相视,再次向他提起唐卓之事。

“陛下,玉奴已走,我也再无后顾之忧。还望陛下允我查唐卓之事,这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我自己。”

宋家被诬陷流放,家破人亡,这是她一生的噩梦。自从知晓唐卓曾出现在京城,她便没有一夜是睡得舒坦的。

加上近日江赜甚忙,定然无暇顾及唐卓这边,她心中愁绪更甚。她并非不相信江赜,只是一旦想起此事,她便无法如此安然处之。

而且,这也是她自己的事,合该她亲自追查。

林舟的眼神亮得吓人,江赜抿了抿唇。

虽然齐承沅潜伏在在京城中的人手已然拔除得差不多,但难免有漏网之鱼。

江赜欲开口拒绝,却又听林舟道:“陛下,我曾应过陛下,要伴在陛下左右。但我不愿如笼中雀一般苟活。想来陛下要的,也不是一个只幽居于这弹丸之地的行尸走肉吧?”

江赜一愣,想到了这几日见到的林舟,神色迷离,精神颓废。

他垂眸看着林舟,看着此刻她眼中那份不屈的光。

是了,最初在他记忆中的人,也是这般无畏无惧、倔强坚韧的。

于是那份想要将她笼罩在自己羽翼之下的想法头一次动摇了。

良久,江赜才缓缓开口,“朕……会考虑。”

他的目光再次在林舟脖颈那伤痕上停留了一瞬。

林舟闻言,心中欣喜,浑然不觉江赜的目光。

她听懂了江赜话中的动摇,知道唐卓一事有望。

今日江赜能动摇,过几日便能松口。

想到唐卓,林舟眼中划过一丝恨意,唐卓的报应,该来了。

*

江赜并未留宿幽静院,他离了幽静院后,径直去了御书房。

他面上的柔和尽数褪去,只余阴沉与冷肃。

朝着空荡的书房,江赜冷声问:“今日值守的人是谁?”

话音一落,暗黑之中便行出一人,身着深色衣襟,朝着江赜一鞠,“陛下。”

“今日发生了何事?”

江赜的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些寒意。

那暗卫道:“今日林公子于宫门前目送逆党马车出宫,叫刀小姐身边侍女撞见,刀小姐认为林公子蛊惑了陛下,便在假山小径上拦下林公子,以剑相向,争执间伤了林公子。”

江赜缓缓念道:“刀纯芸。”

他眼眸一垂,遮住了眼中的寒光。

刀家虽入了京城,但刀震长子刀岭奉仍率领重兵镇守在北境边陲,时刻禁戒着北方动向。

朝廷在明,齐承沅与罗贞皇族在暗,北境军情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何况,刀家于他有恩。

江赜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压制住心中乱窜的怒火。

他已将刀芸纯安置在离幽静院最远的偏殿,到底还是让她和林舟撞上了。

思虑良久,江赜才睁开眼。

说起来,刀家送刀芸纯入宫调养身体,他却从未召过她,于情于理,似乎都不太合适。

江赜嘴角带笑,目色沉沉,“明日,带刀芸纯过来。”

*

因着江赜的宣召,刀芸纯早早就到了偏殿候着。

待下朝的两声钟声从远处传来,她才见到了江赜。

刀芸纯走进内殿时,垂眸掩住了眼中的不安。

起先知道江赜要见她时,她心中是有几分欣喜的。

只是她到宫中这么多天,江赜从未召过她,却在她伤了林舟的第二日,便宣了她觐见,为的是什么,她心中隐隐猜测出一二。

但她还是抬眸,看向那个站在高台之上的人,心中还是带了一份希望。

她是刀家的人,刀家对陛下有恩,她在陛下心中,总归有几分不同吧。

刀芸纯近前行礼,“见过陛下。”

江赜身上朝服未除,经了一夜,心中怒火还未除去。

只是江赜也没有为难她,缓声道:“平身吧。”

刀芸纯入了座,江赜寒暄着,“刀小姐入宫已有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刀芸纯一愣,眼眸微微转动。

她本以为,江赜会单刀直入质问她昨日的事,却不想江赜却先关心起了她。

她抬眸,却见他的面容皆被冕旒遮挡住,看不出来神色。

于是她斟酌道:“宫中一切都好,臣女已然适应。”

江赜又问:“身子调养得如何?御医如何说?”

到底是关心她的话,江赜语气虽平淡,刀芸纯却觉心中一暖。

她逐渐放下戒备,轻声道:“谢陛下关心,臣女好很多了。只是御医说还得调养上一阵子,恐怕还需在宫中多叨扰几日。”

刀芸纯嘴角带笑,抬头看向高台之上,却面容一僵。

这会儿她看清了,江赜手杵着脑袋,偏头看着她。

方才话中的关心不假,此刻他眼眸中的冰寒亦是不假。

果然,下一刻,便听他轻笑了一声,却令人脊背发寒。

“昨日阿朝与我说,阿勉快到京城了。”

阿勉……

刀芸纯瞳孔一缩,勉强扯出个笑来,“阿勉姐姐?她不是游医去了,怎的回京城来了?”

江赜目光落到她脸上,看着她一点点变得苍白的脸,恍若没有听到她的话,接着道:“待阿勉回来,朕便让她替你瞧瞧。你是刀老将军最宠爱的姑娘,刀家又曾救过朕的命,朕当然要重视。”

刀芸纯眼眸中有了一丝惊慌。

她哪里有什么病?待阿勉回来,便能知晓她是在撒谎。

刀芸纯看了一眼江赜,却见他目光锋锐,似一把刀子般狠狠划破她的心脏。

她起身,压住声音中的颤抖,“多谢陛下,臣女也许久未见阿勉姐姐了,心中甚是欢喜。”

话虽如此说,她眼神却空洞一片,似行尸走肉一般。

她垂着眸,觉得心脏似被人狠狠捏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刀芸纯又何尝不知,江赜这是在警告她呢?

为了林舟而警告她。

她捏紧了拳,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只是待内侍示意她退下时,她却又忍不住回头,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崩塌,颤声问:“陛下……就如此在意林舟?”

江赜没有回她,刀芸纯却在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刀芸纯轻声道:“臣女多言了,臣女告退。”

转身的一瞬间,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离开宫殿的路上,她恍若想起了初次见到江赜那会儿。那时安定王刚亡故,重伤的江赜由阿朝和余风两人一左一右地拖到了刀府门口,求刀老将军救江赜一命。

刀老将军犹豫了许久,毕竟安定王与安定王世子皆在通缉令上,他还要顾及整个刀家。

只是最终,刀老将军还是命人开了门,将江赜接进府,唤来大夫为江赜治伤。

大夫曾言,江赜身上伤势太重,他只能尽力医治,结果如何,只能看天命。

江赜连着三天高烧不断,所有人皆以为他挺不过去时,他却在第四天睁开了眼,悠悠转醒。

因着江赜身份敏感,刀老将军再三叮嘱刀芸纯不要靠近江赜养伤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