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狩猎
日影西斜,车队在山间路上慢慢前行着,迎面而来的山风带了些凉意。
行了半日,终于到了猎场附近。
林舟坐在一辆马车上,她掀开车帘,往下就看到了狩猎场的布置,那里旗幡飘扬,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她打量了一会儿,直到两旁的树木挡去了视线,她才将车帘放下来。
马车轱辘压着碎石而过,前方隐约传来些声音,车队便停住了。
林舟坐在车中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车队继续走,便有些纳闷地掀开帘子看。
她的视线越过中间的马车,径直看向了最前方——那是江赜所在的位置。
前方有一队人马站在路旁,似乎等候了许久。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将军,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车队方向。
江赜也出了马车,在侍从的扶持下走到前方。
那老将军道:“臣刀震,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老将军虽须发皆白,但身形依旧如松挺拔,声音洪亮,令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舟恍然,原来这便是那刀老将军。
刀震还未跪下,就被江赜一把扶住。
他道:“老将军何必多礼,快快请起。”
这边刀震才刚刚直起身,旁边就有一个绯衣女子朝着江赜抱拳,动作干净利索,带着习武之人的飒爽,“臣女刀芸纯见过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
绯衣女子话音一落,林舟便发觉身边与她同坐的刀灵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刀芸纯,而后转眸朝林舟投来一个挑衅的笑来。
见她如此,林舟便猜出了那女子的身份,定然就是刀灵口中的刀小姐。
林舟目光再次落到刀芸纯身上,瞧着她那副炽热明丽的模样,确实和普通姑娘不同。
刀家也是才到狩猎场不久,听闻皇帝的圣驾就在附近,索性便在此处等候皇帝。
短暂寒暄后,刀家便同圣驾一同入了狩猎场。
狩猎场内的行宫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待贵人入座,宫人们便抬着美食佳肴入殿,丝竹声也随之而起。
林舟站在角落,一动不动,仿佛真是个普通的小太监,只等着主子吩咐事情。
殿内觥筹交错,歌舞生平。
此时,刀芸纯站了出来,朝着圣座方向拱手,“陛下,今日狩猎宴开,臣女愿献上一舞以表恭贺。”
话音刚落,殿中目光纷纷投向了她。
江赜笑道:“可。”
刀芸纯拿过旁边侍女递来的软剑,随着箫声起,她便随声而动。
一招一式,或柔或刚,瞧得殿中之人目不转睛。
舞毕,江赜击掌,对刀震道:“老将军,巾帼不让须眉,您可是养出了个出色的女儿啊。”
刀震得此夸奖,脸上飘飘然,“能得圣上夸赞,是小女之荣幸。”
短暂赞许几句,江赜的目光投向了身后一动不动的林舟。
她安静地站着,跟个空气人似的。
江赜手指敲了敲空空如也的酒杯,淡声道:“倒酒。”
林舟抬头扫视了周围一眼,才发觉身边的太监和宫女不知何时都已退了下去,高台之上仅她一人。
她只好上前去给江赜倒酒。
正好,刚得了江赜赞赏的刀芸纯又道:“陛下,臣女斗胆想讨一个赏赐。”
江赜的目光这才从林舟身上收了回来,“什么赏赐?”
刀芸纯嘴角勾起一个笑来,“臣女请陛下此次狩猎与臣女一组。”
闻言,林舟心中一动。
若是如此,那江赜定然是顾不得她了。
思索着,她垂眸才发现底下酒杯已满,酒水漫了出来。
林舟连忙拿过旁边的帕子来擦拭。
江赜手支着脑袋,余光一直看着林舟。
瞧着她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连刀芸纯说了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良久没有得到江赜回复的刀芸纯有些疑惑,她微微抬头,正好瞥见他眼底一抹不经意的柔和。
刀芸纯有些失神。
旁边刀震叱了刀芸纯一声,连忙朝江赜解释道:“纯儿不懂事,说话不知轻重,还请陛下恕罪。”
江赜回过神来,朝刀震一笑,看向刀芸纯,“朕已许久没有拿过弓,恐怕要辜负刀小姐的美意了。”
刀芸纯抿唇,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眼神时不时地还会瞟向御座方向。
夜已深,宴会散去。
江赜还未走,林舟便只能站在他的身后等着。
他手指轻触着酒杯,眼眸一转,看向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明日围场,想要什么猎物?”
林舟一愣,抬眸与江赜对视上时,她才发觉江赜是与她说话。
她短暂失神,随后道:“奴才不要猎物。”
听着她的自称,江赜笑了一声。
他招了招手,让林舟过去。
林舟瞥了眼殿中,现下朝臣皆已散去,只有几个宫女太监在清理着大殿。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却不料她才近了江赜的身,就被江赜一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入江赜怀中。
林舟瞪大了眼,却也不敢吱声。
只要底下的人一抬头,就能看到江赜与她这幅亲昵的样子。
江赜也不语,手指轻轻拂过林舟的唇瓣,有些痒痒的。
林舟抿唇,忍不住发问:“陛下这是做什么?”
江赜却完全不在意,“怕被看见?”
他斜眼看下去,在林舟耳边轻声道:“没有朕的吩咐,一句风言风语都传不出这大殿。”
林舟皱眉,冷了脸,“奴才不如陛下,奴才还是要脸面的。”
林舟说着,挣扎着,想要从江赜手下挣脱出来,却不料他胳膊越缩越紧。
她垂下眸,试图挡住江赜那灼热的目光,“难道陛下明天想听到自己断袖之癖的传言?”
闻言,江赜似乎才正眼打量着她这一套的太监服。
松松垮垮的,似乎随时都会坠下去,经过方才的挣扎,现在已有些凌乱了。
江赜松开了手。
林舟连忙后退几步,往下瞥了一眼。底下的宫女和太监各做各的事,并未有人注意到台上的异常,她这才松了口气。
林舟拉了拉自己的衣领,却见江赜靠在座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心中竟有些慌乱。
不等江赜作何反应,林舟只道:“陛下,今日奴才身子不适,奴才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江赜作何反应,急急忙忙便从旁边溜了出去。
江赜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垂眸看着手中酒杯,忽而一笑。
心中莫名的快意,无法用言语表述。
既然他对此事无解,那不如遵从内心的选择,将她一直留在身边。
只要她愿意待在他的身边,从前的一切,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江赜忽而想到林舟前几日身子不适,今天却只穿着一身薄薄的太监服,便命余风给她送去一身外衫,又琢磨着明日猎一只狐狸回来。
*
次日,狩猎如约开场。
林舟醒来时,江赜已经进了狩猎场了。
她步行到行宫高台上往外望去,正好能将内场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底下的朝臣贵族们十分兴奋,三三两两地相约着往林中行去。
高台上风大,林舟笼袖,“林中情况复杂,你便放心你主子一个人进林场?”
她身后的是余风。
外人不知,他们两人却知如今的江赜早已武功尽失,此时若有刺客出没,定然十分凶险。
余风双手抱拳,环着长剑,淡漠道:“狩猎场中早已排查过多遍,林中还有刀老将军在,就不劳你费心了。”
林舟笑了笑,没有说话。
余风虽是如此说,但她知道他心中还是担心着江赜的,否则就不会一直皱着眉头。
林舟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了,便转身想回殿中去。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却听身后一身爆响,白日间一支烟花在空中绽放出来。
余风脸色一变,抽出剑来就要朝烟花的方向奔去,只是脚下又顿住了,他转过头来威胁林舟,“老实待在这里。”
说罢,他脚下一点,就朝着远处飞过去了。
林舟抬头,看着那烟花在空中逐渐散去。
那是翡青的人放出来的求救信号,为的就是将余风引开。
看着余风消失在视野之中,林舟转过身朝着一条小路走了过去,却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个侍卫肃着脸道:“余风大人让你在这里等着。”
话音刚落,便见他脸上神情一滞,随即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翡青站在那侍卫后方,收回了打晕他的手。
她对林舟对视了一眼,一把抓过林舟,“时间不多,快跟我走。”
方才的烟花惊起了行宫中的人,此时殿内有些慌乱。
而林舟和翡青一身宫女太监的模样,趁乱溜走十分容易。
在众人的注意都集中在林中时,翡青带着林舟左绕右绕,最终从一道无人看守的小门离了行宫。
林中有接应他们的马车,马夫一见他们来,待人上了马车后便一拉缰绳,在林间飞驰起来。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一间小木屋前。
林舟匆匆下了马车,看着紧闭着的木门,心跳得有些快。
姜云和小桃就在里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了房门。
房里的人也在她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转过头来。
林舟呼吸一滞。
算起来,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姜云和小桃了。
房里有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男子,林舟一眼便看出了他是姜云。
而他身侧长得已有林舟高的小桃,脸上也褪去了青涩,快要成为大姑娘了。
林舟眼眶有些湿润。
里面的人也甚是惊讶,“林舟哥?”
外面的翡青低声道:“快些,我们的时间不多。”
林舟点了点头,进了屋后,赶紧将门关了起来。
她连忙走到两人身边,打量着两人,“你们可还好?”
许是被囚禁了许久,两人面上都有些颓唐,但好在人都没事。
姜云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林舟,半晌才回过神来,“还好。”
小桃拉着林舟,看了门外一眼,只问:“林舟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瞧着她面上隐隐的惊慌,林舟心中有些愧疚,她拍了拍小桃的肩膀,“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日后再和你们解释。但不必惊慌,你们很快就能自由了。”
或许是林舟面色太过阴沉,姜云发觉有些不对,他一把握住林舟的手臂,“舟弟,不要轻举妄动,外面的人不好对付。”
林舟与姜云对视一眼,轻声道:“相信我。”
说着,她从宽大的太监服中拿出一个小瓶子来,里面的东西正是她托翡青帮她从玉香园带来的。
从玉香园带来的那些瓶瓶罐罐确实是厨房中常用之物,但翡青不知这几样东西混合在一起,就能叫人昏睡一天一夜不醒。
在林舟刚成为东宫属官的时候,齐承沅曾带人查封过京城中一家酒楼。
那会儿她收到齐承沅要她去酒楼的命令,却在路上与一人相撞。
对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露惊慌,看着她身上东宫属官的朝服更是害怕。
瞧着这少年一脸惊恐的样子,林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此次齐承沅查封的酒楼她知晓,对方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只是在无意间为瑀王提供过些线索,便被齐承沅给盯上了。
或是对方面上的无措与绝望令她觉得熟悉,让她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于是她一心软,给少年指了条路,又对后面的追兵指了相反的路,让他躲过了一劫。
而那少年也是争气,不久之后在京城建了玉香园,凭着自己就站住了脚跟。
林舟偶尔也会去玉香园,而那荔枝糕的配方,便是两人之间的暗号。
她握紧手中的瓶子,扬声对外面的翡青道:“进来吧。”
第42章 出逃
“唰”的一声,一支冷箭飞速而出,将一只兔子钉在了地上。
江赜拉了缰绳,缓慢朝着猎物的方向走去,才到跟前,就有宫人上前来将兔子拾起,呈到江赜面前。
他扫了一眼兔子身上的伤口,发觉伤了皮毛,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林间寻找猎物。
忽而林间传来些动静,江赜定睛看去,竟是一只赤尾狐。
他神情一凝,缓缓拉开了弓,箭头对准了那狐狸。
这次定不能伤及皮毛。
江赜眼神一眯,在他要松手的一瞬间,身后发出一身爆响,惊了他身下的马。
马嘶鸣着,惊慌地就要往林子里冲,江赜一皱眉,勒紧了缰绳,好不容易才将马匹稳了下来。
他抬头寻声望去,正好看到空中还没来得及消散的烟火。
江赜沉眼,对旁边的侍从道了句,“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名侍从领了命,骑上马就朝着烟花升起的方向奔去。
因着不知林中是何情况,江赜便在原地等着,他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方才的狐狸已经消失不见。
良久后,侍从才从林中冲了出来,他到江赜面前翻身下马,“禀陛下,有个公子误触了哨箭,可要请人前来问话?”
江赜闻言,道了句,“罢了。”
不过误触哨箭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他握着弓箭就要往深林中继续寻找猎物,只是才行了几步,他又勒住了缰绳。
“回行宫。”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人从远处而来。
余风见到江赜平安无事时,心中松了一口气,“属下来迟,主子可还安好?”
江赜瞧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余风,心中的不安逐渐被扩大。
“谁让你来的?”
余风低下了头,他也知江赜给他的命令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林舟。
但是区区一个林舟,哪里有江赜重要?
看着沉默不语的余风,江赜一扬鞭子,狠狠抽在了马背上,朝着行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余风面露讶异,随即提剑跟上了江赜。
行宫之中除了一些臣子被惊吓到外,一切都安好。
可越是这样,江赜越是不安。
他寻遍了整个行宫,都不见林舟的影子。
而后有宫人来报,高台上寻到了一个被打晕的侍卫。
余风闻言,便知自己闯了大祸。
他主动跪下,“余风有罪,定将那林贼捉回来。”
良久没有听到江赜的声音,他缓缓抬头,却见江赜脸上一片阴沉。
他微微勾起唇,眼神却平静得恐怖。
“不必,我亲自去。”
余风心中一咯噔,主子这是动真怒了。
*
翡青推门而入时,屋里还燃着一盏灯。
她看向了站在窗边的三个人,旁边的窗户大开,风一阵阵地吹过来。
林舟扶着脸色不太好的小桃,对翡青道:“小桃身子突发不适,你们可有带什么药来?”
“怎么会呢?”
翡青皱了皱眉,挑起小桃的下颌,却见她一脸苍白,满头大汗,不似作假。
她将门外的人喊进门,“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人嘀咕着,“来时还好好的啊。”
闻言,翡青怀疑的目光又投到了林舟身上。
她一把拉过林舟的胳膊,“等李姑娘跟他们回去了,定然会找大夫好好为她瞧病的,你在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时间不早,我们得先回去。”
她这么一拽,林舟便松了扶着小桃的手,小桃人一歪,直接倒在了地上。
“小桃!”
林舟挣开翡青,连忙扶起小桃,转头怒视着翡青,“你们便是这样对他们的?若他们其中一人有事,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翡青为难地皱起了眉,她只好询问后面的人,“你们几个身上可有带着药?”
大家伙闻言,将身上掏尽了,也只有几瓶治外伤的药。
林舟有些着急,“这可如何是好?”
她想了想,问:“这附近可有什么医馆?”
翡青摇头,“这附近是皇家猎场,早就被宫里的人排查干净了,哪里还有人敢靠近?”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狩猎场里肯定有太医。”
皇帝都来了,太医怎会不来?
翡青心中警铃一响,她挡在林舟身前,“你想做什么?”
林舟看了眼双眼紧闭的小桃,盯着翡青没有说话。
翡青却看出了她的意图,“不行,行宫中平白无故多个人,还是个病人,定然会被人察觉到。”
林舟也不肯让步,“我不会就这样看着小桃出事的。”
两人僵持不下。
翡青额头上渐渐沁出汗来,若继续在这里耗着时间,迟早会被江赜发觉,届时这里的人都会被捕。
但是若将小桃带回行宫,也极容易被人察觉,江赜顺着小桃查,同样也会将他们部署在宫中的暗线一网打尽。
翡青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语的姜云,抽出剑来,架在了他脖颈上。
“林公子,你不会真的不顾及他的安危吧?”
林舟扶着小桃的动作一僵。
姜云似被吓到了一般,惊慌地看向林舟,“舟弟,救救我。”
林舟抿唇,握紧了小桃的手。
此时翡青安抚道:“你把小桃交给我,我们的人马上就带着她去寻大夫。你若再与我这般拖下去,小桃会死,姜云也会死。”
闻言,林舟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了一般,咬牙道:“好。”
她让小桃靠着墙而坐,再走到翡青面前,“我跟你走。”
她看着依然架在姜云脖颈上的剑,抬手握住翡青的手,“放开他。”
闻言,翡青这才松了口气,卸了手上的力道。
却不料她刚松手,便见林舟眼神一变,握紧了剑朝着她刺过来。
林舟这招虽出其不意,但翡青好歹也是从小就习过武的人,她迅速后退一步,剑身堪堪擦过她的脸颊,在她的脸上拉出一条浅色的血迹来。
剑被林舟夺去,翡青便摸上腰间的小刀,只是刚碰到小刀,整个人就被姜云抬脚踹翻在地。
她才忽觉身体有些异样。
翡青扭头一看,身后的人纷纷举着刀朝三人冲来,却没跑几步,手脚发软,栽在了地上。
林舟见状,赶紧捞起小桃,往她嘴里喂了一颗药,缓缓地,小桃便睁开了眼。
翡青咬牙,“你是怎么下的药?”
林舟看了她一眼,看向台上燃烧着的灯火。
她不过是将带来的迷药混入了烛火之中罢了,玉香园配方中的这几样东西极易挥发,且无色无味,寻常人是发现不了的。
翡青了然。
方才进屋时,她本疑惑为何屋中不暗,却还要点灯,而后却被“病重”的小桃吸引了注意力。
翡青讽道:“林公子,真是好计谋。你手中的迷药,又是从何而来?”
翡青刨根问底,却叫林舟看透了她是想拖延时间。
林舟笑了笑,“今日时间不多,以后你会有机会知道的。”
说罢,三人便出了门,上了来时坐的马车。
只是他们刚坐上马车,就听身后的狩猎场传来一阵钟声。
钟响三声,变故突生,全线戒严。
林舟脸色一变,江赜发现她不见了。
她拉住缰绳,“快走。”
无论如何,今天都要将姜云和小桃送走。
姜云拉过她手中的缰绳,“我来,你和小桃坐到里面去。”
小桃虽服下了解药,但此时手脚还有些发软,林舟点头,坐到车厢里将小桃扶了起来。
马车在林间疾驰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座城。
林舟掀开帘子,看着远处百姓家的灯火和宁静的城门,脸上的沉重散去了些。
马车缓慢停在小路上。
林舟下了马车,看着远处城门只有几个守门将士站着,心中一松。应是这城离狩猎场较远,还没收到戒严的消息。
她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子,塞到姜云手中。
“你们先进城休息一晚,明日便快些走吧。我出来得匆忙,身上银子不多,你们先拿着。”
姜云还想再推拒,就听林舟道:“你们今日种种,皆是因我而起,只是现在不便多说,日后若还有机会,我再向你们赔罪。”
里面的小桃掀开车帘,拉住林舟的袖子,“林舟哥,你与我们一起走吧,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她虽不明白为何那些人要抓她和姜云,但她看得出,林舟的处境很艰难。
姜云也劝道:“舟弟,你同我们一起走吧。”
说罢,朝着林舟伸出手来。
林舟自认为是自己连累了他们,他们却还如此为她着想。她眼眶一热,摇了摇头,还没等她说什么,便觉明晃晃的光自上而下将三人笼罩其中。
林舟抬手挡住眼,惊愕地朝着城墙上看去。
一瞬间,原本漆黑一片的高墙上燃起了一排火,将底下的一切照如白昼。
城门缓缓打开。
里面冲出一队侍卫,将三人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缓缓走了出来,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到了一脸不可思议的林舟身上。
林舟震惊地往后退了一步,“江赜……”
一瞬间,众多疑问在她的心中闪过。
江赜不是应该在狩猎场吗?
按着时间,他应该是追不上她的。
他又是如何知晓她会往这个方向走的呢?
看着林舟后退的半步,江赜笑了笑,“林大人打算去哪儿?”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姜云身上。
江赜记得他,姜云在谦和院时与林舟关系最为要好。
昔时不觉如何,但此时见着两人站在一块,江赜却觉得碍眼极了。
他盯着林舟,沉声道:“过来。”
周围的火把将士兵锋利的枪尖照得铮亮。
林舟抿唇,站在了姜云和小桃身前,“陛下。”
她目光炽热,“是我擅自出逃,与他们无关。”
林舟与他面对面地站着,迟迟没有向他走来。
江赜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火,他冷笑,语气中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朕让你过来。”
林舟沉默了一瞬,缓缓朝着江赜走去。
却在她走近江赜时,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林舟吃痛,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往前倒。
江赜怒视着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当真以为朕不会罚你?”
第43章 坦白
林舟勉强站稳了身子,想要跟江赜解释,“陛下……”
她才开口,却听江赜冷声道:“闭嘴,朕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她抬眸,只见他目光森然,双唇紧抿,似在压抑着心中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出来。
林舟神色一怔,便安静地站着。
良久,江赜的目光才从她身上移开,落到了已被侍卫押住的姜云和小桃身上。
“带走。”
林舟抿唇,忍着没说话。
江赜此刻在气头上,她说得越多错得越多,甚至可能会连累到姜云和小桃。
而且这样也好,比起让他们二人落在齐承沅手中,她更愿意他们被江赜带走。虽然他们会因她暂时被牵连一二,但江赜不似齐承沅那般肆虐,姜云和小桃不会有性命之忧。
“至于你。”
江赜低眸,看着一言不发的林舟。
“余风,拿绳子来。”
话音刚落,余风便将一捆绳呈了上来。
江赜拉过林舟的手腕,将她的双手牢牢捆住。
他手一使劲,绳索便被拉紧。他的声音中似乎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别人看不住你,便由朕亲自来看。”
林舟吃痛,却一声不吭。
江赜绑好绳索,抬眸看到的就是林舟一副隐忍的模样,他目光复而落在紧捆的绳结上,目光一顿。
然而他的表情只怔然了片刻,便又恢复了淡漠。
他在林舟耳边低声道:“抱歉了林大人,朕若不绑得紧一些,林大人下次恐怕真的就插翅逃走了。”
林舟的手腕被绑得动弹不得,无奈道:“陛下,我并没有想逃。”
她原本的计划只是将姜云和小桃送走。
她若是逃脱在外,不管是江赜还是齐承沅都不会放过她,所以她并没有打算离开皇宫。
江赜只冷笑道:“你以为朕会相信吗?”
是了,在江赜眼中,是她设计离了行宫,和姜云小桃一起逃到这么远的地方。
林舟忽而想到还在那间小屋里的翡青。她那药十分霸道,也不知江赜的人赶过去时,翡青还在不在那里。
若是翡青再被发现,她或许还会被套上一个与齐承沅勾结的罪名。
林舟抬眸,悄然打量着江赜,见他紧绷着下颌,目光沉沉。
林舟似乎已经看到了她的结局。
*
等回到行宫时,已至深夜。
江赜当真要亲自看管她,甚至将她带到了他的殿中。
林舟双手被缚,只能坐在床榻上,背对着江赜发愣。
想到这次与翡青彻底撕破脸皮,她心中竟然轻松了许多。
这一次,她也是彻底摆脱了齐承沅的控制。
余风匆匆进了殿中,俯身在江赜耳边低语几句。
江赜眼神一凝,朝着林舟看了过来。
林舟感受到江赜的视线,她回头看过去,两人视线即将相撞的那一刻,江赜又极快地移开了目光。
江赜对余风道:“看好她。”
“是,主子。”
余风抿唇应下,目光森然地盯着林舟,眼睛一眨不眨。
江赜站起身来,脚下匆匆,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林舟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向旁边紧紧盯着她的余风,若有所思。
瞧这两人的反应,应该是朝廷的人发现翡青了。
这回她勾结齐承沅一事证据确凿,江赜定然不会留她了。
林舟看向窗外的明月,思绪渐渐放空。
姜云和小桃已逃出了齐承沅的掌心,他们不过是普通人,江赜不会为难他们。
玉奴虽然在江赜手里,但江赜恨她,不过是因为她曾是齐承沅的下属,她的鹿山一计差点害了他性命,还废了他的一身武功。但说到底,此事与玉奴无关,与宋家无关。江赜没有迁怒别人的习惯,只要她一死,这些恩怨皆会散去。
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正想着,江赜再次回到了殿里。
他命余风退下,一时间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们两人。
林舟微微侧身,看到了他腰间的佩剑,目光停滞。
江赜走到林舟身旁一言不发。
他顺着林舟的视线,看向了忘记取下的佩剑,又看向林舟。
见她脸上的平静不似寻常人那般,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解脱。
猜到林舟心中可能在想什么,江赜的心一拧。
他冷着脸,唰地抽出剑来,如她所愿地将剑横在了她脖颈上。
他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而林舟只是摇头,缓缓闭上了眼,似乎就此认命。
江赜面色阴沉,剑锋一偏,死死压住了林舟的脖颈,借着剑的接触,他甚至能感受到林舟脉搏的跳动。
只要他轻轻一拉,林舟便会血溅当场。
江赜闭上了眼,手一抬,最终把剑扔了出去。
当剑落地的声音传来时,林舟惊愕地睁眼,却见江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目色沉沉,问出了他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为什么要走?”
一想到他不计过去她所做的一切,换来的却是她想要远离他,江赜便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林舟看着江赜带着怒火的双眸,没说话。
她之前已说过她没想离开,但江赜不信她。
江赜又问:“你觉得朕刚才真的会杀了你?”
林舟依旧没有说话,而那双平静的眼眸已经给了江赜答案。
江赜轻笑了一声。
方才有人来报,搜查的侍卫发现林间有一木屋有异。从周围的泥土上看,短时间内曾有很多人来过。而屋中一片混乱,倒地的灯盏里还发现了可以致晕的药物。
联想到突然出现在狩猎场附近的姜云和小桃,江赜便有些明白了。
他记得,刚攻入京城那会儿,林舟曾问过他姜云和小桃一家的去向,当时不在京中的便是他们二人。
“他来找你了?”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说的是谁?”
空气似乎凝固住了,房中一片寂静。
良久,江赜笑了一声,俯身到林舟身前,将她的头抬起,叫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江赜缓缓开口,咬牙切齿地问:“林舟,在你心中,朕就这般不可信?”
林舟愣住,她盯着他的双眸,那里暗藏着被压抑的怒火。
她突然开口,“我若说,陛下就会信吗?”
这次轮到江赜沉默了。
他盯着林舟的眼睛,宛如狐狸一般狡猾的眼睛。
江赜知道林舟的话只可信三分,若一不留神,眼前的人或许就会给自己心口上捅一刀子,然后溜之大吉。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信林舟的话。
但是如今林舟这般看着他,他却想告诉她,他想相信她。
就如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应该恨林舟,但心却无法控制地依然牵挂在她身上。
良久的沉默,让林舟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她刚垂下眸,却听江赜问:“林舟,让朕信任你的前提……”
他手指上移,指向了林舟的心口。
江赜低声道:“你这里要对朕毫无保留。你呢,你能做到吗?”
他贴的十分近,近得林舟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林舟抿唇。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还是她想得太多了呢?
江赜盯着她,见她脸上除了紧张之外就没有别的表情,心中突然有些失落。
他直起身来,说起了其他的事,“之前姜云和小桃一直在齐承沅手里?”
林舟并不意外江赜会想到这点,坦然道:“是。”
所以齐承沅一直利用他们两人控制着林舟,所以林舟这才不顾一切地想要将这两人带走吧。
想着,江赜低头看着林舟,淡声道:“安心歇着吧,他的手伸不到这里来。姜云和小桃,朕也会妥善处置。”
闻言,一直压在林舟心口上那块石头忽地就被移开了。
她看着江赜转身就要离去的身影,心中一动。
“陛下!”
林舟从床榻上站了起来,跟着江赜走了两步。
江赜脚下一顿,微微侧过身看着她。
林舟试探问道:“陛下……不罚我?”
就算江赜知道她这几日是被翡青胁迫的,但她曾经是齐承沅的属官,与前朝太子勾结的嫌疑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洗清的。
江赜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闻言,江赜转过来身,目光逐渐变得深幽。
林舟心中忽地有些慌乱。
江赜抬步,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在她身前停了下来,朝她缓缓伸出手。
林舟屏住了呼吸,忍住了退后一步的冲动。
最终他的手也只是停留在了她发梢。
“紧张什么?”
他将一缕与衣带缠绕在一起的头发轻轻挑了起来,“头发都乱了。”
林舟看着他的动作,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赜道:“别急,你究竟有没有和齐承沅勾结,朕自然会调查清楚。你该有惩罚,一个都不会少。”
他笑了笑,眼眸却发凉。
最终在江赜转身要走时,林舟终于开口,“陛下。”
她看向江赜,“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我身边有个叫翡青的宫女,她是齐承沅的人。”
林舟深吸了口气,将翡青如何接近她,如何向她传达齐承沅的意思,这次狩猎如何引开了余风,通通告诉了江赜。
或许是想到了赤云军对百姓的宽容,又或许是那一路的百姓拥戴,让她摆脱齐承沅的监视后,想要和江赜坦白这一切。
“翡青虽已逃走,但这宫中还有不少齐承沅留下来的人,若继续留着,长久恐怕会成隐患。”
林舟说着,顿了顿,“信与不信,全看陛下。”
江赜垂眸看着她许久了,闻言,他问:“你为何告诉朕这些?”
林舟抿唇沉默。
或许在江赜心中,她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但是若是在齐承沅和江赜之间做选择,她选择江赜。
比起齐承沅,他才是更适合那个高位的人。
没有等来林舟的回复,江赜道:“这些,朕都知道。”
闻言,林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江赜道:“朕虽掌权不久,但这皇宫毕竟是朕的皇宫,怎会溜进几只臭老鼠也不知?”
翡青等人以为自己在暗,却不知江赜早已派人盯上了他们。
不仅翡青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击杀江赜,江赜也在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比如翡青带着林舟逃离狩猎场这次,他就能将涉及此事的人都抓获。
所以,他才会这么准确地知道林舟离了狩猎场要往哪个方向逃。
江赜却问:“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舟看着江赜,愣了许久,却什么都没说。
“没有了。”
她已经不知道要和江赜说些什么了。
江赜只道:“外面的尾巴,朕会处理好。林大人便在此处,好好反省反省。”
闻言,未等林舟反应过来,就见江赜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江赜已经消失在视线里已经许久了,林舟却还想着江赜刚才的话。
这夜林舟睡得并不好,她梦到了谦和后山。
江赜背着动弹不得的她在山路上走着。
他问:“林舟,你知道我的志是什么吗?”
林舟摇头,“不知。”
少年的江赜,一边背着她哼哧哼哧地往山上爬,一边声音中充满了期望地说:“我想像我爹那样,武功盖世,征战四方。”
林舟惊醒时,外面的天还黑着。
她摸了摸脸,却摸到了一脸的冰凉。
虽不是她的本意,但她的鹿山之计的一箭到底是差点要了江赜的命,江赜难道不恨她吗?
再想到江赜时而看向她的目光,炽热得令她不敢直视。
林舟再也无法入眠。
她索性起身,却见外面的灯火还亮着。
林舟慢慢向外走去,便见江赜的背影立在外头。
她已睡醒一觉,他却还在桌案前伏笔。
梦境里少年模样的江赜,和眼前的这个人截然不同。
一个意气风发,一个却沉默阴鸷。
林舟心中空落落的。
*
皇家的狩猎举行了七日,江赜却在第二天便称病回了皇宫,让朝臣继续狩猎游乐。
翡青帮着林舟逃脱了一次,宫中里里外外还有许多来不及清理的暗线,顺着这条线,江赜拔出了齐承沅的大部分人手。
从狩猎场回来后,林舟和江赜关系不如以往那般僵硬。
江赜每日都会到幽静院来下棋,但他并不多言,只一局又一局地与她对弈。
时间久了,林舟终于忍不住问江赜:“陛下,可否让我同玉奴见一面?”
或许此问是有些心急了,但她已许久未见玉奴,心中有些焦急,玉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江赜却是沉默了一会儿,如实对林舟道:“玉奴并不在我手中。”
林舟还没反应过来,又听江赜道:“你的身世是通过玉奴这边查出来的不假,但我们的人并没有找到她。”
蓦地,林舟心中又开始不安起来。
眼看着林舟的脸色有些不好了,江赜又接着道:“不过查到玉奴身世的同时,也查到了玉奴的近期踪迹。阿朝已经去找了,想来不出几日就会有消息。”
闻言,林舟的心才又稍微放回去了些,只是她依然为玉奴担忧。
不知她现在在何处,她一个姑娘,在这乱世之间靠自己活下去恐怕十分艰难。
江赜落了一子,冷声提醒道:“专心。”
林舟才回过神来,看向棋盘,才觉不过片刻功夫,她已经被江赜逼到了绝路。
第44章 交易
林舟扫了一眼棋盘局势,已没有可以挽回的余地,“陛下棋艺精进,我输得心服口服。”
江赜淡淡开口,“心不在此,输了也正常。”
他的指尖轻轻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着,“担心玉奴?”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眼里没有往日有的嘲意,似乎真的只是询问此事。
“陛下既然查过我和她的身份,就应该知道她于我而言,有何等重要。”
江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儿,“这世上竟还有人如此让你林舟挂心之人,朕倒是有些……嫉妒了。”
林舟呼吸一窒,垂下眸躲开他的视线。
“请陛下不要拿我说笑。”
江赜轻笑了一声,他将手中棋子随意丢回棋盒,弹了弹衣袍,负手站起身来。
他虽未发一言,却叫林舟压力倍增。
她抿唇,“皇朝初立,陛下不应与我这个前朝余孽搅合到一起,若叫外人知晓,还不知如何议论陛下……”
江赜目色灼灼地看着她,叫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怎么不说了?朕竟不知,你何时如此为我考虑了。”
林舟迎着他的视线,良久才喃喃道:“我不过是替陛下算清这利弊罢了。为我这样一个阶下囚失了朝臣之心,不值得。”
江赜笑了笑,“阶下之囚?”
他忽而伸手,极其自然地拂开林舟脸旁的一缕发丝,温热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林舟身体僵住,一动不动。
江赜看着她这幅极其不自然的样子,心中哂笑。
“朕若真想囚你,何需日日来幽静院里与你对弈,你真当朕喜欢下棋么?”
林舟握紧拳,看着江赜十分炽热的眼眸。
那根本不是看着仇人的目光。
她一直在逃避江赜这鞜樰證裡种异样的情感,过往很多次,江赜也曾流露出这种不同寻常的情绪,但她一直假装不明白,试图蒙蔽过去。
可是今日江赜将所有的事都挑明白了,叫她再也糊弄不了。
“陛下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既然躲不掉,不如索性问明白。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
江赜恨她,却又留她性命,疑她,却又轻拿轻放。若说怜她,两人之间又隔着那么多的腥风血雨。
江赜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步到林舟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轻声问:“得到什么?”
看似在问她,却也是在问他自己。
他俯身,眼睛与林舟平视,犹如猎鹰一般盯住了猎物。
他问:“你觉得朕缺什么?”
江赜已登临九五,权势滔天,坐拥天下,如今后宫虽未充盈,但若他愿意,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他还缺什么吗?
林舟被迫看向他的眼眸,他的目光十分炽热,令她无法躲避。
蓦地,她想起了江赜交给她的那封密信。
“陛下可还记得您曾让我破解的密信。”
她诚恳道:“小人不才,若陛下不嫌弃,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连同那封密信上的内容,我也可以一同呈给陛下。我知自己身上罪孽太重,但望陛下给我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江赜垂下了眸,没有说话。
林舟以为她的一番话打动了江赜,继而说道:“陛下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安定王吗?”
闻言,江赜眼眸一动。
林舟认真地看着他,一双眼眸黑白分明,样子虔诚极了,似乎心中真的没有其他杂念,只想着转投他门下。
可是他最恨的就是她这幅心中没有他的样子。
凭什么过去那么多个日夜里,他会梦见各种各样的林舟,她的影子在他心中挥之不去。如今他已掌管大权,坐拥天下,而这种异样的情绪不消反增。但她心中有宋家,有玉奴,有姜云和小桃,却唯独没有他。
这不公平。
江赜良久没有说话,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林舟不禁有些迟疑,“陛下?”
她话音刚落,就听江赜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中回荡,叫人胆颤。
“既然你这么懂得权衡利弊,不如与朕做个交易?”
林舟脸色一凛,“陛下请说。”
她以为她劝动了江赜,正待听他所说,却见他俯身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与平日间的冷硬全然不同。
林舟瞳孔一缩,就想要往后躲,却不料江赜早已预判了她的退缩,一手紧扣她的腰肢,叫她无处可退。
江赜在她耳边轻声道:“朕帮你找玉奴,帮你查清宋家的事。要求便是……永远留在朕身边,朕要你的心。”
他的话太过直白,太过惊心。
林舟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毋庸置疑,江赜谈的条件对她而言极具诱惑力。
毕竟她一路走来,为的便是宋家。
只是事情发展到后来,她也不再求替宋家翻案了,只要玉奴平平安安的就好。
却不想,江赜再一次将她埋在心底已久的心愿翻了出来。
“为何?”
为何只是要求她留在他身边?
林舟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抖。
她抬眸看着江赜,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找到什么别的答案。
她宁愿江赜是想利用她引出齐承沅,也不愿他是真的只想要她这个人。真心,最易被辜负。
而江赜眼神平静,像一滩未起涟漪的湖面,看不出其他情绪。
见她那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想到她心中或者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江赜心中不禁有些泛冷。
他直起身来,又恢复了高深莫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带着侵略性的人不是他。
江赜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道:“不必琢磨太多,朕不过缺一个合心意的近身之人罢了。而且看着一个对齐承沅忠心耿耿的人,如今在朕面前俯首听命,朕觉得甚是快意。”
仅是如此而已。
林舟垂下眸,却松了口气。
她沉默了太久,江赜却又忍不住问:“考虑得如何?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说着,颇为不耐烦地皱起眉。
林舟抓紧了自己的衣袍,抬眸看向江赜,“好。”
江赜神色一怔。
虽然这是他各种威逼利诱后得到的结果,但真正听到林舟答应时,心中却又另一种滋味。
林舟深吸了一口气,坦然看向江赜,“还望陛下说到做到。”
林舟的话音落下,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江赜眼中有些复杂,只是随即便恢复了帝王的高深莫测。
他转过身去,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渐沉的天幕,天色渐晚。
“传膳。”
一声令下,宫人们鱼贯而入,不一会儿菜肴便摆满了小案。
香气萦绕在房中,却挥不去两人之间有些尴尬的气氛。
林舟垂眸坐着,目光落在眼前的菜肴上,思绪十分复杂。
江赜也未动筷,只目色沉沉地看着她。
最终,林舟深吸了一口气,她拿起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放入口中细嚼,却食不知味。
两人在沉默中用完了晚膳,外头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林舟抬眸,看着江赜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又想到方才两人的交易,不禁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从用膳开始,江赜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似乎在等着她主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于是林舟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强装镇定,“陛下,天色不早了。”
江赜闻声,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嗯”了一声,起身走到里间,扫了她那有些窄小的床榻,微微皱了皱眉。
林舟见他朝里间走去,心中一提,却也只好跟着走上去。
江赜伸开双手,低眉看向林舟,“替朕更衣。”
林舟心中咯噔一下,却还是强装镇定,颤抖着手指抚上他的腰封。
江赜垂眸,只能看到林舟的头顶。
见她如此乖顺地站在他身前,眼中不禁多了一丝柔和。
或是因为太过紧张,林舟的指尖一片冰凉,她低垂着头,平日里简简单单的腰封扣在此时变得极为复杂,她解了许久才将那腰封取了下来。
她将腰封叠好,呈给江赜。
江赜却将那腰封随意丢掷在床榻上。
林舟僵住了身子。
江赜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的发顶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紧绷如弦,在无声地抗拒着。
他抬手,轻抚上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月色从窗户透过来,昏暗的屋中只点着一盏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赜身上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林舟身子一缩,下意识就想退开,腰肢却被他紧锁着,动弹不得。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抚着她的唇瓣,有些痒痒的。
林舟抿紧唇,心跳如雷。
在她看到江赜眼中毫不掩饰的灼热时,忽地心中一慌。
“陛下……”
声音中带了一丝她也未察觉的哀求。
江赜却不语,只扣紧了她的下颌,俯身低头下去。
林舟身子一僵,双手抵在江赜胸前,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将对方推离些,却依旧挡不住江赜的来势汹汹。
灼热的呼吸贴上了她的唇瓣。
林舟紧咬牙关,不给江赜一丝可以攻城略地的机会。
良久,江赜才微微起身,他的手指按在了林舟有些红肿的唇瓣上,声音低哑,“张口。”
林舟抓紧了他单薄的衣服,无声抗拒着。
江赜不耐地捧起她的脸颊,却在看到她眼中泛着的泪花时一愣。
她在他怀中抖得厉害。
江赜眼中的炽热渐渐淡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现在林舟的臣服,不过是为了宋家、为了玉奴而背叛她自己所换来的罢了。
江赜心中低落,松开了紧扣她下颌的手,转而抚上了她的头顶。
林舟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拥入怀中,环着她腰肢的手臂紧锁着,另一只大手在她头顶轻轻抚摸。
没有想象中的风暴,只有从对方衣襟传来的体温和轻轻的呼吸声,林舟慌乱的心逐渐平静了。
她紧紧抓着江赜衣襟的手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江赜没有说什么,带着怀里的人坐到了床榻上,自己先躺了下去,而后手臂一压,将怀里的人一同带倒下去。
又觉怀里的人身体一僵,江赜抚摸着她的肩膀,低声道:“睡吧。”
林舟这床榻狭小,平日睡她一人倒还好,如今两人一同在这小床榻上,便显得拥挤了。
特别是江赜身高,只能微微缩在床榻上,两人不得不紧密相贴。
林舟僵硬地躺着,眼前就是江赜的喉结,她的身体一直紧绷着,完全无法放松。
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后颈。
林舟一动不敢动。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疲惫终究还是模糊了她的神志。在这温暖的包裹下,她不自觉地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窝下,沉沉地睡去。
第45章 相处
阳光从窗棂透到床榻上时,林舟已经醒了许久了。
她僵着身子,眼下泛着浅浅的青黑,看着窗外伸过来的绿叶一动不敢动。
江赜的胸膛就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臂横在腰间,紧紧地环着她。
这是达成交易的第七日了。这几日间,江赜夜夜宿在幽静院,虽然两人只是纯纯的同床共枕,他也没有任何的逾越之举,林舟还是难以习惯床榻之侧有人入睡。
“醒了?”
身后传来窸窣声,江赜翻了个身,将她往怀里一揽。
林舟垂下眸,双手抵在他肩上,“陛下该上朝了。”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挣开江赜的胳膊,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去取昨夜宫人备好的朝服。
江赜慵懒地躺在床榻上,瞧着前后忙碌的林舟,声音中还带着些困意,“朕竟不知你如此挂念朝政之事。”
他说着,慢慢直起身来。
林舟恍若未闻,只弯腰系着江赜身上的玉带,没有搭话。
江赜甚是配合地站起身来抬手,任她为他穿上朝服。
他垂眸看着林舟面上的倦意,伸手摩挲着她的脸颊,低声道:“再去睡一会儿。”
林舟轻“嗯”了一声。
等江赜走后,她复而靠在床榻上,鼻息之间全然是江赜身上淡淡的松香。
睡不着,林舟索性起身,带着浅萍和两个侍女出院了。
自两人达成交易后,江赜便允她出幽静院,前提是要带上两个侍女。
江赜多少还是不放心她。
江赜白日处理政务,只有晚时才会到幽静院来,所以并不拘着她到院外去。
虽然幽静院之外的皇宫只是一个更大的牢笼,但总比整日困在小小的幽静院里好多了。
因着江赜还未选妃,所以偌大个后宫中只有林舟一人,江赜并不担心有人会认出林舟来。
今天林舟醒得过早,园中花丛间还凝着露珠。
她在园中转悠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累了,步到一亭中休息片刻。
林舟本只想歇歇脚,却不料坐着坐着竟沉沉睡了过去,等她再醒来,日头已然高照。
“浅萍,何时了?”
浅萍回道:“近午时了。”
林舟揉了揉脑袋,不想自己睡了这么久。
这几日江赜来幽静院,她就没睡过几日好觉,故她这一觉睡得便沉了些。
“回吧。”
林舟刚出了小亭,便远远地见到一行人在花园中游玩。
以往后宫花园中向来无人,林舟也不知那是谁家的女眷,她这一身男子打扮也不适合近前去,便想着从另一条小路绕开。
只是天不逢人意,她绕到小路走,却碰到了另一个姑娘。
那姑娘眉宇间带着股英气,眼眸颇为灵动。
林舟认出对方了,她曾远远地见过这姑娘。
刀家的刀芸纯。
刀芸纯在路上撞见林舟时,先是一愣,而后有些恼怒,“你是谁家公子,怎会在这里……”
她话音渐渐淡了下去,她盯着林舟不似寻常男子那般阳刚的脸,语气中不禁带了些敌意,“你是林舟?”
林舟假装没见着她眼中的不悦,颔首点头,“正是。”
刀芸纯看着林舟,握紧了拳头,半晌才道了句,“原来你长这模样。”
林舟笑了笑,没有说话。
既然刀灵知道她是女子,那刀芸纯自然也是知晓的。而且先前刀灵言语之间似乎透露过,这位刀小姐心中倾慕江赜。
于是林舟并不打算与她多做纠缠,拱了拱手道:“在下还有要事,刀小姐请便。”
说罢便绕开她,朝着路的另一边走去。
她不用回头,也知刀芸纯一直看着她,只因她那目光实在灼热了些。
晚间,林舟照常在桌前提笔作画,等着江赜过来用膳。
等到天色渐黑,江赜才慢步而至。
见他来,林舟便搁了笔,“陛下今日晚了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江赜解下的外袍。
江赜不先传膳,却问:“今日见着刀芸纯了?”
这宫中皆是他的耳目,他能知晓白天在花园里发生了什么,林舟并不吃惊。
她点了点头,将江赜的外袍挂了起来,回头看着他,“陛下可要宣人用膳?”
江赜却不语,只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瞧着她面上一片宁静,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似乎毫不在意方才所说。
江赜心中莫名有些低落,顿时没了食欲,却还是对外面的宫人道:“传膳。”
经过几天与江赜的相处,林舟依然习惯了与江赜同桌用膳。
只是今日她碗中已见底,旁边江赜还未曾动筷。
林舟眼眸一转,“今日菜品不合陛下胃口?”
江赜一动不动已许久了,闻言,他才支起身来,忽地来了一句,“刀家今日进宫献礼,朕便让其女眷到后宫中游玩了片刻。”
林舟一愣,她悄然抬眸,却正好撞上江赜灼灼视线。
她立即垂下眸,思考片刻,“陛下善待功臣,这自然是应当的。”
林舟自认为自己说的滴水不漏,却见江赜脸色又沉了一份。
幸好江赜并未发作,只揉了揉额角,叹息道:“罢了。”
用膳过后,江赜并未向往常一般走入里间,只问宫人,“东西都到了?”
宫人回:“都备好了。”
这一段话说得云里雾里的,林舟正疑惑,便见宫人抬着几个大箱子鱼贯而入。
江赜命人将箱子打开,宫人取出其中几件衣裙,置放在旁边的衣架上,在烛火的照射下,上面点缀着的玉石隐隐泛出各色的光芒。
除了衣裙,还有一些首饰和发簪,但无一例外的,都是女子所用之物。
江赜走到林舟身后,轻轻揽她入怀,随手挑起她洗得有些泛白的衣带,“朕瞧你这衣服已穿了许久,便做主给你做了些衣裙,看看可还喜欢?”
底下的宫人垂眸,不敢抬头看。
林舟在见到那些衣裙时,脸上便犯了难。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推开了江赜环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