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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同窗是女郎 嬴澶箐 20347 字 5个月前

江赜面上一愣。

林舟道:“陛下,我穿惯了自己的衣裳。”

她说完,江赜沉默了许久。

他盯着林舟,面上不怎么好,却还是道:“待你穿过了,这些都是你的衣裳,还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林舟抿唇,良久才道:“陛下,我不敢承此恩情。”

江赜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衣服,又看向浑身充满了抵触感的林舟。

先前他见着这些衣裙,心中甚是欢喜,甚至想象出了林舟穿上的模样,但却不想林舟依然对女子的衣裙抵触得厉害。

他心中顿时有些恼意。

江赜一挥袖,冷声道:“穿惯了旧衣,那便一直穿着吧。”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径直离了幽静院。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林舟才缓缓抬头,看着那一箱箱华贵的衣裙。

浅萍犹豫了半天,觉得江赜今夜不会回来了,便问林舟,“这些衣服怎么处置?”

这些是御赐的物品,江赜没有开口,她便不能退回去。

林舟叹了口气,“先收到库房中吧。”

闻言,浅萍便唤人将衣物都抬走。

这一夜江赜再没来过幽静院,林舟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看了眼旁边空空的位置,拥被入眠。

林舟想,江赜被她气走了,应该得有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了。

于是次日用膳时,她便没等江赜,自己先用起了膳。

当天色渐黑,她隔着窗户看到刚走进院子的江赜时,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沉思片刻,她立即搁下碗筷起身。

江赜大步而至,一眼就看到了桌上吃到一半的菜肴。

他目光一转,落到了林舟身上,依旧是一身男装。

林舟迎了上去,试图挡住身后的碗筷,“陛下……怎么来了?”

江赜讽道:“你气性倒是大,朕一句都不曾说你,你倒是先不给朕留饭了。”

林舟瞧着桌上吃到一半饭菜没说话。

她还在想应当如何圆过去时,江赜却径直坐下,命人添了副碗筷。

林舟一愣,就见江赜直接夹了一筷子不算热腾的菜。

似乎察觉到林舟的目光,江赜抬眸看着她,“怎的?”

林舟沉思一会儿,还是道:“陛下身子金贵……”

话还没说话,便被江赜打断了。

他笑了一声,“朕还在蜀地时,连草皮都吃过,这些算什么?”

正说着,余风却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斜眼看着林舟,两人正好对视上。

只是余风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走到江赜身边俯身低语了一句。

江赜抬筷的动作一愣,他眼眸一转,看了眼林舟,半晌才将碗筷搁置下,“今夜朕有要事处理,过会儿你先睡下吧,不必等朕。”

说罢,便随着余风离了院子,脚下匆匆。

江赜这么一说,今夜应该都不会再来了,看来刚才余风说的当真是紧要的事。

林舟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次日再见到江赜时,林舟便知昨夜余风看她的那一眼是何深意了。

阿朝回来了。

一同带回来的,还有被抓获的前朝余孽。

江赜道:“此次阿朝下泉州,沿路搜寻玉奴的踪迹,却正好抓获了一批潜逃在外的东宫残党。”

闻言,林舟神色自若,“陛下应当知道,我已和东宫没有任何联系了。”

江赜却问:“此次抓获的一人,名唤窦云骁,你可知晓?”

林舟回忆了一会儿,是个陌生的名字,她摇了摇头,“未曾听过。”

良久没听到江赜的回复,她抬眸,却见江赜定定地看着她,“陛下不信我?”

江赜移开目光,“非也。”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是玉奴的丈夫。”

只听清脆的一声响,林舟手边搁置着的茶杯摔落在地,被砸了个粉碎。

她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江赜,“陛下方才说什么?”

第46章 梳妆

玉奴的丈夫?

林舟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正好踩上茶杯碎片,“陛下有玉奴的消息了吗?”

江赜皱眉,立即命宫人将地上的碎片扫走。

林舟现下哪里还管得什么碎片,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江赜,目光有些着急,“她在哪里?”

江赜面色如水般平静,面无表情,只问:“你想见她吗?”

林舟心跳如雷,想都不想就立即回答:“想。”

她心中挂记着玉奴,却未曾注意到江赜算不上好的神情。

江赜看着她脸上掩盖不住的喜色,垂眸压抑住眼中戾气,淡淡道:“午后,朕带你去见她。”

*

牢狱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耳边隐约传来水滴落的声音。

内侍解开铁门的锁,“陛下,请走这边。”

江赜一点头,跨步走了进去。

林舟抬眸看着江赜走在前头的背影,心跳得有些厉害。

她马上就能见到玉奴了。

行了许久,江赜终于在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

林舟一愣,待她反应过来时,立即看向牢狱中的人。

引路的狱卒拿过钥匙串开锁,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发出吱呀声。

接着昏暗的灯火,林舟看到一个人靠着墙壁蜷缩在角落里。

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才缓缓抬头。

或许是眼前的灯火晃着她的眼,她一时间没看清牢房前站着的人是谁。

林舟看着眼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人,张了张口,喉间却被梗住一般,发不了声。

在完全看清对方的面孔后,林舟终是控制不住,几步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阿袖……”

只是才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她却惊慌地往后一缩,喉咙间发出惊恐的声音,双手环抱住自己,往角落里退去。

林舟眼睛一酸,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阿袖,是我,我是知意。”

闻言,玉奴脸色一震。

她看着那双握着她的手,缓缓抬眸,目光锁在了林舟脸上,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阿姐……”

林舟喜极而泣,捂着她冰凉的手,“你受苦了。”

她的目光却在扫过玉奴腹部时一滞。

只见玉奴腹部微微隆起,显然已怀有身孕多时了。

林舟一呆,“阿袖,你……”

玉奴目光扫过林舟身后的人,只见那人穿着玄色龙袍,目光阴沉地盯着她。

她身子不禁一抖。

“前朝余孽的孽种。”

江赜抬步跨了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玉奴的腹部。

玉奴受了惊一般,死命护着腹部往后退去。

林舟抬头看向江赜,只见他面上一片阴沉,目光像淬毒了一般阴狠。

她心中一震。

这几日与江赜的朝夕相处,竟叫她忘了江赜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前朝皇帝曾对安定王下过死命,而齐承沅又派人杀了安定王,江赜与前朝的怨恨……是何其深厚。

作为前朝东宫太子的属官,她原本也应同那些被抓获的旧党一样,被押入牢狱之中,日日夜夜受刑,直到在痛苦中死去。

只是江赜选择让她活了下来罢了。

若玉奴只是她的表妹,或许她还能向江赜求情,求他放过玉奴。

但现在玉奴怀了东宫旧党的孩子……

林舟心中一沉。

她转头就看向江赜,想要替玉奴求情,“陛下……”

而江赜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中一点情绪都未曾有。

林舟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陛下,稚子无辜,可否饶玉奴腹中孩子一命?”

她心中知道这希望渺茫,她曾见过江赜是如何下令杀了前朝皇室幼子的,朝政之事,他向来不会手软。但无论如何,她还是想试一试。

江赜盯了她一会儿,轻笑道:“你在为她求情?”

他俯身到林舟耳边,呼吸声喷洒在她耳边,“这便是你求情的方式?”

林舟握紧拳。

旁边的玉奴却眼睛一红,她伸手攥住林舟的衣角,朝她摇了摇头,咬牙道:“阿姐,不要求他。”

林舟眼眶有些酸涩。

旁边的江赜看着玉奴如此,却道:“你瞧,她还不领你的情。”

林舟蹲了下去,握住玉奴的手,“阿袖,我们先活下去,好不好?”

她垂眸看着玉奴的腹部,以她对江赜的了解,他不会放过这个孩子的。但是玉奴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玉奴似乎知道了林舟心中所想,她摇了摇头,泪从眼眶中流出。

她抬手,捂上腹部,轻声道:“阿姐,我本应该死在京城被攻破的那一天,是夫君救了我,我才能活到现在。若夫君和这个孩子注定活不下去,还请姐姐让我同他们一起离开。”

林舟握紧了她的手,“阿袖!”

她对上玉奴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时,心中一梗,“你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们先活下去,好吗?”

而玉奴只是摇头,她的泪砸在了两人紧握的双手上。

“阿姐,从小到大,我只会拖你后腿,对不起。”

林舟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是亲人。”

玉奴抿唇,眼神坚定,“阿姐,这次你不要再管我。”

她抬眸看向旁边的江赜,低声道:“我知你走的已经很艰难了,不要为了我去求他。”

江赜冷眼看着玉奴,瞧她这幅倔强的模样,和当初的林舟是一模一样的。

他俯身捞起林舟,“时辰已到,走吧。”

林舟被他从地上拖拽起,却不愿离开这牢房。

江赜微微皱眉,“你可知他们这次密谋的,是要取朕之性命?”

林舟一僵,直直地看着玉奴。

玉奴十指抓地,幽怨地看着江赜,“你个反贼,取你性命,复辟我大钺,有何不对?”

“阿袖!”

林舟打断她,朝她微微摇摇头,“不要说了。”

她不想激怒江赜。

江赜却轻笑了一声,从背后轻环着她,在她耳边低声问:“看着她如此,你的心意是否又变了?”

背后传来江赜的体温虽温暖,却无端地叫林舟起了一身冷汗。

江赜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知意,你是不是又想杀了朕?”

她掌心下的心跳一阵一阵的,强而有力。

林舟想缩回手,却被江赜死死按住。

她回头,怔怔地看着江赜,看着他眼中的一片冷意。

耳边是玉奴愤愤的怒喊声,“逆贼,你放开我阿姐!”

江赜攥紧了她的手,不容她逃避,“回答朕。”

林舟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作答。

看着玉奴死在她面前,她做不到。

但经过了先前的种种,如今她也无法再对江赜下手。

玉奴道:“要杀便杀!休想用我来要挟阿姐,我大钺儿女,宁死不屈!”

江赜目光依旧锁在林舟身上。

“好一个宁死不屈。”

江赜声音冷然,隐隐透着一股杀意,“你倒是提醒朕了,斩草还需除根。”

看着他脸上的笑,林舟一悚。

“陛下!”

林舟脱口而出,她猛地挣开江赜的束缚,扑到了玉奴身前,“阿袖,钺朝皇室……才是我们的仇人。”

玉奴瞪大了眼,只是疑问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见林舟转身站在了她面前,对江赜道:“陛下!还请陛下给我些时间。我定然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江赜垂眸看着将玉奴挡得严严实实的林舟,方才心中升起的怒意渐渐平息了下去。

“罢了。”

他朝林舟伸出手,林舟一愣,随即走上前去,江赜便长臂一揽,将她禁锢在怀中。

“今日便到此为止。”

江赜带着她,径直出了牢狱。

在走出牢房的那一刻,林舟侧身回头,便见玉奴双眸含泪看着她。

她全然忘了自己是如何离开牢狱的了。

玉奴腹部隆起的模样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闭上眼,似乎就看到了玉奴和她孩子惨死在自己眼前的模样。

林舟从梦中惊醒。

这是见玉奴之后的第二日。

她看向旁边空空的床榻,索性起身下了床,推开房门。

林舟惊醒了门口守夜的浅萍,浅萍揉眼问:“公子怎么起来了?”

林舟只是看着安静的院子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对浅萍道:“你去库房,帮我取一件陛下赐的衣裙来。”

浅萍一愣,她看着林舟脸上遮不住的憔悴,什么都没问,应了一声取东西去了。

次日,等到夜间时,林舟才隔着门窗问外面的侍女,“陛下今夜也不来?”

侍女摇头,“那边没有消息,应当是不来的。”

林舟只好道:“如此,劳烦你帮我走一趟,去请陛下来。就说我已经想好要如何回答陛下了。”

侍女一愣,她迟疑地看了林舟一眼,还是出了院子,替她穿传话去了。

林舟再次退回了屋中,她坐到了镜台前,她抬手拾起一盒胭脂,用手轻轻涂抹在脸上。

透过镜子,林舟对身后的浅萍道:“将昨夜看的那件衣裙取出来吧。”

浅萍应了一声,等她捧着衣裙回来时,瞥了镜中一眼,却愣住了。

不过片刻时间,兰芝玉树的林公子,依然成了朱唇粉面的林姑娘。

林舟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替我更衣。”

第47章 对弈

江赜到幽静院时,房屋大门紧闭着,门外只站着一个浅萍。

发觉江赜的视线扫了过来,浅萍微微一蹲,“陛下,主子候您多时了。”

江赜瞧着浅萍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怪异,却没来得及深思。他一推门,大步走了进去。

屋内只燃着几盏灯,显得有些昏暗了。

江赜环视了一圈,才见屏风后面似乎有个人影。

他朝着屏风那边走去,“林舟,你唤朕来,是想好如何回答朕了吗……”

话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屏风旁,瞳孔微微一缩。

有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坐在镜台前。

她一头乌发被簪子挽起,浅色的坠饰点在发髻间,一身锦缎衣裙披地,从镜中隐隐约约透过她的面容,却看得不真切。

听闻动静,林舟微微偏头,看向了他。

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江赜心中只想到一个词,面若芙蓉。

他见过林舟年少时机灵纯真的模样,见过她在牢狱中狼狈的模样,也见过她面带杀意的模样,却唯独没见过她这般,簪花点发,唇染脂色,乌发披肩。

竟比梦中的模样更动人些。

江赜愣神的功夫,林舟已然行至了他身前。

她垂眸,纤细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腰封上。

“陛下忙完了?”

说着,腰封已被她解下。

江赜抓住她的手,哑声问:“你这是何意?”

林舟缓缓抬眸,一双澄澈的眼眸看着江赜。她轻轻一笑,却不答江赜的话,只道:“夜已深,陛下何不早些歇息呢?”

旁边烛火被轻风一吹,火苗摇曳着,林舟面上的光也忽暗忽明起来。

眼前的人似乎随时都会消散一般,江赜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地缩紧。

江赜的眼神逐渐变得深幽,他轻轻抬起林舟的下颌,看着她那染得如花般妖艳的唇,“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林舟一改之前的窘迫,只浅笑道:“陛下可还要我再说一遍?”

她说着,抬手轻轻环住了江赜的腰身。

江赜身子一僵。

这是林舟头次这般主动。

他垂眸定定地看着林舟,忽而分不清眼前的人是他梦境中的幻想,还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人。

直到那浅浅的呼吸声贴上他的脸侧,他才晃过神来。

江赜俯身,扣紧了对方的腰肢,叫她再无退路。

“林舟,这是你自己选的。”

他一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径直朝着里屋走去。

林舟才落到床榻上,便被他捏住了脖颈,下一刻滚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江赜那粗粝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肌肤。

她忽地想到了与江赜对弈时的光景。

他下一步落棋到何处,她总是捉摸不透。

他的棋风或如风暴凛掠,或如春雨般轻柔细腻。

有时被拖得久了,林舟迫切想要从这种似有似无、忽远忽近的感觉中挣脱出来,她想要离开,他却穷追不舍,不肯放过她。

“陛下……”

她看着棋盘上被逼入绝路的棋子,低头抗拒着。

而江赜只是轻声一笑,伸手撩开她耳边因汗水沾湿了的发丝,“这么紧张做什么?放松些。”

林舟撇开脸,紧紧抿着唇。

江赜只好俯身在她眉间落在一吻,“再来一局?”

林舟犹豫地执起一棋,却还是放下棋子,有些惊慌地摇头,“不……不来了。”

江赜恍若未闻,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肢,俯身埋在她的脖颈之间,轻轻嗅着她身上的清香。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捏住她白皙的手腕,在她耳边轻声道:“朕教你。”

说着,他让她执起一子,带着她的手将子落在棋盘上,只一棋之差,棋局便骤然扭转,白子凌驾于黑子之上。

林舟掌握了主动权。

江赜笑了笑,凑到她耳边问:“可满意了?”

他那带着湿意的呼吸声喷散在林舟耳边,她微微一缩,想要躲开,却被江赜锁得紧紧的。

“陛下!”

林舟有些急了,双手推搡着他,却不料江赜手一拉,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江赜长臂一扫,将棋盘上的棋子清空。

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炽热感从身后传来。

他哑声道:“再来一局。”

于是棋盘上又渐渐布满了棋子,白子与黑子相互纠缠着,你进我退,不死不休。

晨时,阳光爬上床塌,林舟才睁开眼。

她愣愣地瞧着床帘,有些恍惚。

身边的人似察觉到她醒了过来,微微一动,长臂便揽上了她的腰肢,将她往怀里一带。

林舟瞧着外面的日头,清醒了过来,“陛下今日还要上朝。”

一开口,才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赜含糊道:“今日休沐。”

说着,额头抵在了她的后颈,拥着她假寐。

昨夜林舟几乎没有睡,江赜这般揽着她,也叫她渐渐有了睡意。

只是待她正要入睡时,忽而感觉到身边的人一双手开始上下游离。

林舟睁开眼,按住他的手,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有些窘迫,“陛下,现在是白日。”

身后的人动作一顿,还是老实地收回了手。

江赜缓缓撑起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林舟。

林舟垂下眸,试图挡住他的视线,怎奈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她只能拉过被褥,将脑袋埋入其中。

江赜轻笑了一声,他扯过被褥,“朕不看你了,别把自己闷着。”

林舟只侧过身,闭眼假寐。

江赜垂眸看着她的睡颜,久久不移目。

有江赜这般盯着,林舟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索性将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话说出,“陛下,我有一事相求。”

江赜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落在一吻。

“你是要向玉奴求情吧?”

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来,林舟便抬眸看向他,“是。”

闻言,江赜却并不恼怒,他只垂眸看着她,“朕知你定然放不下她。”

林舟斟酌道:“齐承沅不仅蒙骗了我,也蒙骗了玉奴。待我向她一一说明,她定能理解的。窦云骁虽犯下大错,但玉奴腹中胎儿并无过错,陛下可否饶那孩子一命?”

江赜把玩着她的手,良久才道:“她是你牵挂的人,若朕逼死了她,你可是要恨朕一辈子?”

林舟垂下眸,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江赜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叹了一声,“罢了,朕还不至于和一个未出生的孩子过不去。”

闻言,林舟心中一喜。

她抬眸看着江赜,“陛下这是答应了?”

她没想到江赜答应得这么容易。

瞧着她眼中遮不住的欢喜,江赜一怔。

说来,他甚少见林舟眼中带笑的模样,似乎从相识时起,林舟便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情绪,从未在他面前有过这般真心实意的笑颜。

念此,江赜心中一柔,“朕说的,自然做数。”

林舟心中松了口气,见江赜此时心情正好,便趁机道:“陛下可否再允我一事?”

“何事?”

林舟抿唇,心跳如雷,还是缓缓开口,“陛下,可否再饶那窦云骁一命?”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动作便一顿。

林舟知晓她这般有些得寸进尺,但是一想到玉奴那双含着泪水的双眸,她便想再为玉奴争取。

只是窦云骁是齐承沅的部下,甚至被抓获前还在谋划暗杀江赜,江赜这次定然不会那么轻易同意她的请求。

于是林舟又道:“杨掷。”

她抬眸看着江赜,“当年杀害安定王的那个神秘人,名唤杨掷,曾以太监的身份跟在齐承沅身边。这是我破解那封密信后推敲而来的,杨掷未入宫之前,似与罗贞有往来……”

话未说话,她手便一痛。

江赜死死地抓着她的手。

林舟禁声,将剩下的话都咽到了肚子中。

江赜面上虽然一片平静,但眼中却似暴雨前的平静般开始翻涌着。

他盯着林舟的眼睛,良久才笑道:“当初齐承沅只给了你个麟台郎当,实在是屈才了。你这么会精打细算,应当赏你个户部尚书当才对。”

他话中的讽刺如此明显,林舟怎会听不出来。

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江赜手指轻轻按在她的脖颈上,翻身将她压下,“你用杨掷换窦云骁一命,那你将昨夜当成了什么?换那孽子一命的筹码吗?”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林舟想要偏头躲开,却被他掐着下颌动弹不得。

江赜咬牙切齿,“说话啊,林舟。”

昨夜的柔情似水险些让他沉溺。

他原以为她心中渐渐也有了他的存在,而现在她却将那镜中花水中月彻底打破。

到头来还是一场利弊的交易,她的心中依旧没有他。

“陛下。”

林舟不知江赜的怒意从何而来,只能道:“陛下所要的不过是我的臣服罢了。我愿以我的一切,换玉奴一家平安。”

闻言,江赜心中冷笑,是了,她现在能在他身边,也是源于一场交易罢了。

“林舟,你真是最知道如何激怒朕。”

他骤然起身,林舟猝不及防倒在床塌上。

江赜系好衣带,淡声道:“且让朕看看,这场交易,你能换到什么程度?”

说罢,他便大步离去。

房门被大力合上,林舟闭上眼,压下心中一片酸涩。

片刻后,门外传来了浅萍小心翼翼的问候声:“公子,可需奴婢服侍您起身?”

林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不必。”

她缓缓起身披上外衫,脚才踩地,又听门外浅萍道了句:“陛下走时吩咐,今日允您去见玉奴一面。”

第48章 地牢

昏暗的地牢中不断传来哀嚎声,那声音回荡在牢狱之中,起初还有着不甘与愤怒,只是渐渐的,那声音便弱了下去,只剩绝望的呻吟。

犯人双臂被高高吊起,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鞭子打得稀烂。

他低垂着头,鲜血从他身上滴落到地上,他已昏厥过去,身体却还随着鞭子的落下抽动着。

江赜站在刑具架旁,随手挑起一把带着倒刺的尖刀,他将尖刀握在手中左右看了看,似乎才觉身后犯人的惨叫声弱了下去。

他微微偏头,旁边就有狱卒上前禀告,“陛下,人晕死过去了。”

江赜轻叹一声,颇为惋惜地将尖刀放回到刑具架上。

“真是可惜,新打制的刑具还没来得及试一试。”

他笑了笑,踱步到旁边栏杆前,垂眸看着里头一声不吭的人。

牢笼里还蹲着几个人,皆双手捂耳,闭着眼睛瑟瑟发抖。

他缓缓开口,宛如地狱中的恶鬼,“那么,你们谁想替朕试一试这刑具呢?”

牢笼中的人一抖,险些哭出声来。

狱卒呈上来名册来,江赜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骤然停了下来。

“张庆。”

铁笼里有人惊恐大叫一声,拼命往后退,但他背后便是石墙,退无可退。

江赜盯着他,忽而一笑,“把人带出来。”

名唤张庆的人被狱卒一左一右地拖到了江赜面前。

他扑通一声就被按倒在江赜面前。

江赜面无表情问道:“你们是如何跟齐承沅联络的?”

张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对此,江赜早已见怪不怪,又漫不经心问:“这朝中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张庆十指抓地,身子抖得厉害,却依然不肯开口。

江赜慢步至刑具架旁,随意抬手一指,“就这个吧。”

话音刚落,就有狱卒上前来拿过刑具架上的长刀,将张庆双手捆住,扬手用抄他刺了下去。

惨叫声在地牢中回荡着,江赜却恍若未闻,只是挑选着下一个刑具。在这腌臢之地,他衣袍却一尘不染,仿佛身后血腥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审到现在,却依然没有人招。

江赜从刑具上拿出一卷浸了盐水的鞭子,丢给旁边的狱卒。

“继续。”

他转身走向一旁的座椅,淡淡道:“直到他愿意开口。”

狱卒应了一声,远处的惨叫声音更大了些。

江赜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待茶杯见底时,狱卒走了过来,朝他摇了摇头。

江赜眼神一冷。

这些人见到同党被折磨的样子,虽个个怕得要命,但真正到了用刑时,却跟个硬骨头一样,一句话都不肯吐露出来。

余风看着江赜如此,便知他已在压着怒火了,于是道:“主子,属下再拖一个人出来?一定能逼供出来。”

江赜抬手,止住了余风。

“这些个硬骨头,再打死一万个都没有用。”

余风脸色有些沉重,“那该如何是好?”

阿朝好不容易抓住他们这条线,这些人却谨慎得很,一有风吹草动就将所有文书焚烧殆尽,因此除了手上这些人,他们并没有找到别的线索。

若这些人皆咬死不开口,他们岂不是白忙活一趟?

江赜放下茶杯,目光转冷,“不急,这世上还没有朕撬不开的嘴。”

只是话音刚落,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倔强的脸。

他轻笑了一声,思绪回笼。

江赜慢步至铁笼前,目光扫过里面的每一个人。

他们面色苍白,目光却幽幽地盯着江赜。

江赜欣赏着他们脸上的惶恐与愤怒,嘴角勾起冷笑,“你们谁是窦云骁?”

里面有一人缓缓站了起来,他双手握成拳,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我是。”

窦云骁并不像别人那般惊慌失措,江赜盯了他一会儿,才道:“带出来。”

狱卒前去拖人时,却被他一左一右地甩开。

窦云骁道:“我自己会走。”

说着,他便自己走了出来,却被狱卒压着身子跪在了地上。

江赜不禁道:“倒是有些骨气。”

窦云骁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刑具架上,刑具上还残留着他的同党的血,正一点一滴往下落。

他抿了抿唇,绷紧了脸。

江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笑了笑。

他走到窦云骁身边,“你和先前的人不一样,那边的刑具不适合你。”

窦云骁一皱眉,抬头看到的便是江赜似笑非笑的脸,他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就听江赜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就不担心你的妻子如何了?”

话音一落,就见窦云骁脸色突变。

他猛地向前一冲,却被身边狱卒死死压着。

“玉奴……你把玉奴怎么样了!”

江赜看着他面上的惊慌失措,终于满意一笑。

“朕还不至于对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如何。只是后面你的妻子能否平安,全看你表现了。”

窦云骁绷紧了脸,良久,他忽地垂下了头。

“逆贼,妄想用我妻子要挟我。”

他抬头,目光愤愤,“我是绝不会背叛太子殿下的。”

江赜盯着他脸上的决然,忽而一笑。

“也好。”

江赜背对着窦云骁,手指在刑具架上划过,“朕也不用天天听着一个妇人哭泣了。”

他脚下一顿,取出一根约有手指粗的尖针。

江赜偏头看着窦云骁,问道:“你说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受不受得住这个东西呢?”

他手指轻轻一敲,便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窦云骁瞳孔猛地一缩,怒吼道:“你个畜牲!你会下地狱的!”

他想朝江赜冲过来,却被旁边的人一压,直接跪在了地上。

江赜看着他如此狼狈,冷声道:“来人,将这冷针,给窦夫人送过去。”

窦云骁脸上神情一凝,怔怔地看着江赜手中的刑具,地牢中光线昏暗,刑具上却泛着冷光。

旁边的狱卒应了一声,接过了江赜手上的刑具。

“等等……”

窦云骁心中一慌,满心皆是玉奴面带痛楚的模样。

他忽而大喊,“等等!”

江赜眸光转动,吩咐狱卒,“带到偏房,朕亲自审问。”

听着两人的对话,地牢中剩下的人便慌了。

有人冲到铁栏边上,朝窦云骁的背影喊着,“懦夫!你怎能叛变!”

地牢中顿时一阵骚动。

江赜却站在了铁笼面前,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他的目光在里面的人脸上越过,眼眸微沉,“方才那些不肯开口的人下场如何,你们也是见过了。待朕从他那问出了有用的东西,朕想如何折磨你们,便如何折磨你们。现在你们若说些朕感兴趣的事,朕可以考虑饶你们一命。”

话音刚落,铁笼中的人便各怀心思起来。

下一刻,便听有人争着道:“启元殿的元城,也是太子的人!”

有了这么一个人开头,后面的人便争先恐后地将自己所知皆说了出来。

一片喧闹中,只见江赜嘴角轻轻勾起一个笑来。

*

旁边的牢狱中,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林舟让浅萍熬了碗安胎药,一同带到了牢狱中。

“阿袖。”

林舟站在铁栏外,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酸涩。

听到声音,玉奴微微抬起头来,她看到林舟,才缓缓站了起来。

“阿姐?”

旁边的狱卒开了锁,林舟便急急走了进去,她握着玉奴泛凉的手蹙眉,连忙让浅萍将吃食和被褥都拿了进来。

玉奴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想吃。”

林舟抬手抚上她枯瘦的脸,“我让人熬了安胎药,你多少喝点。地牢阴湿,久了怕是对胎儿不好。”

闻言,玉奴呆滞的眼眸才微微一动,目光落在了那碗安胎药上。

玉奴已许久没有进食,她起初只是小口吃着东西,后面便忍不住地大口吞咽起来。

林舟站在旁边,满目心疼。

玉奴吃着吃着,似被呛到了,捂着嘴巴狠狠咳了几声。

“快端水来。”

林舟从浅萍手里拿过水,拍着玉奴的背让她喝下。

玉奴饮下水,压住了嗓间的不适,她却忽的笑了起来。

林舟一愣,就听她道:“这般光景,倒是让我想起了竟思哥哥。”

闻言,林舟眼神便暗淡了下来,抬着水碗的手也有些无力。

小时候,他们三人曾争着喝一碗糖水,最终是阿袖抢到了,她一口饮下,却呛了水,捂着嗓子咳个不停。

玉奴背靠着墙壁,面容枯瘦,她淡淡道:“我时常在想,若当年我多忍一忍,也许竟思哥哥就能活下来了。”

林舟侧过脸,抬袖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待心中的抑郁之气平息了下去,她才转头握住玉奴的手,“当年的事,不能怪你。”

听林舟这么一说,玉奴抿唇,终究是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那年,宋竟思带着她们二人自泉州北上,一路颠簸,到了一个叫平镇的地方。

阿袖身子不好,这段日子的奔波已让她撑了好几日,却在他们到平镇落脚时倒下了。阿袖生起大病,眼看人就快不行了。

只是那会儿三人身上捉襟见肘,银钱都用来赶路了,哪里还有银子?

阿袖劝宋竟思和宋知意,不必再管她。

宋竟思和宋知意自然不同意。

最终宋竟思决定去医馆偷药,却被人当场抓获,打了个半死。

宋知意赶到时,宋竟思手中还死死握着给阿袖抓来的药包。

宋竟思拖着一口气,终于将药包交到了宋知意手中,并叮嘱她,“一定要让阿袖好起来。”

后来,阿袖的病好了起来,宋竟思却葬在了平镇一个不起眼的山坡上。

若少了朝堂上这一条路,为宋家洗去冤屈一事就更加艰难,于是林舟顶替了宋竟思的身份,与选择入后宫的玉奴分开。直到东宫匆匆一瞥,两人才又相聚。

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玉奴,林舟只能抱住了她。

她垂下眸,“那是哥哥自愿的。”

她不能告诉阿袖,宋竟思一直喜欢阿袖。

他原本打算在阿袖及笈之后便和爹娘提起此事,只是还没等那一天到来,宋家便先出事了。

待玉奴情绪平复下来,玉奴才问道:“那日你说的我们真正的仇人……是钺朝皇室,这是怎么回事?”

林舟将那刻着宋子的匣子的事一一告诉了玉奴。

她说得越多,玉奴就越发沉默。

“阿袖,起初我也很难相信此事,但……”

但这就是事实。

对于林舟说的话,玉奴自然事相信的,只是她一时半会儿有些接受不了。

外头的狱卒忽道:“时间已到,大人请回吧。”

玉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林舟只好道:“你且等等我,我定会再来看你的。”

纵使有再多不舍,两人只能在狱卒的催促声中分别。

第49章 谏言

林舟从地牢中出来时候,眼眶还有些红。

她往后看了一眼,铁门中一片昏暗,阴森至极。

一想到玉奴要在这样的地方待上许久,她便一阵难受。

旁边的浅萍见了,轻声劝道:“公子,走吧。”

林舟忍住心中酸涩,点了点头,只是刚转身没走几步,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朝这边走来。

待看清对方后,她抬袖擦去眼角泪痕,嘴角带上笑容,“唐大人。”

唐明清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林舟,他先是有些惊喜,本欲寒暄几句,却在看到林舟那双红肿的眼睛时一愣。

没等唐明清发问,林舟便先开口,“唐大人来诏狱可是有要事?”

唐明清的目光在林舟眼眶上一滞,才回答道:“我来找陛下。”

林舟一愣,“陛下也在诏狱?”

唐明清有几分纳闷,“我以为……林弟也是来找陛下的。”

林舟微微摇头,声音不禁低了下去,“我寻的是别人。”

玉奴的事,不便与唐明清说太多。于是说罢,她便拱手道:“唐大人,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闻言,纵使唐明清心中有再多疑问,也只好点头,目送着林舟离开。

他转身踏上前往诏狱的台阶,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见到林舟的身影往左一拐,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唐明清脸色忽地一白。

若他记得没错,林舟走的是去后宫的路。

联想到陛下对林舟的种种不同,以及方才林舟脸上的泪痕,唐明清的心重重下垂。

他看着空荡荡的路,良久才抬起沉重的步伐,朝着地牢深处走去。

地牢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狱卒正抬着水一盆一盆地往石板上泼去,挂在空中的刑具也是沾满了水珠,似乎不久前才被冲洗干净。

唐明清收回了视线,压下心中的不安。

他坐在简陋的木桌前等了许久,才等来狱卒唤他,“唐大人,请随我来。”

跟着狱卒走过几道狱门,唐明清终于见到了江赜。

江赜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并未发现他来。直到听见脚步声,他才抬眼看过来,面上似有些疲惫。

唐明清看着江赜,忽而想到了林舟,一时有些失神。

江赜的目光在唐明清面上一扫而过,将他的神情都收入眼底,他开口唤了句,“唐卿。”

唐明清才猛地回神,想起今日来诏狱究竟是为何。

他连忙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呈给旁边的内侍,“陛下先前吩咐臣的事已有些眉目了。事态紧急,臣只能斗胆来诏狱寻陛下。”

江赜翻开奏折,一目十行,“可。”

他合上奏折,朝唐明清一笑,“这法子甚妙,朕准了,放手去做便是。”

得了江赜允准,唐明清拱手,“是。”

正待要走时,林舟的面孔又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脚下一停。

江赜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开口询问:“唐卿还有事?”

唐明清心中本尚在犹豫,听江赜这么一问,顿时打定了主意。

他谨慎地往左右看了看,江赜会意,挥退了周身的人。

见室内再无他人,唐明清抿唇,斟酌道:“陛下登基已有多时,如今却宫闱尚虚、后宫无主,臣恳请陛下选德良贤淑之人充实后宫,以安朝臣之心。”

江赜闻言,却轻笑了一声。

他摇摇头,随口道:“唐卿何时跟那些个老古板一样喜欢盯着朕的后宫了?”

唐明清心中一惊,抬头看了江赜一眼,见他面上并无怒意,只是随口一言,才暗暗松了口气。

先前也有朝臣劝过江赜充实后宫,却被江赜以大郢初立,根基不稳为由拒了。

因后宫空虚已久,朝臣多少还是不安心,隔三差五便上奏此事,直到刀家进京,朝臣们揣测刀家长女必为后位人选,这才消停了些。

只是江赜没清净几日,唐明清又重提了此事。

江赜道:“此事朕自有定夺,若无他事,卿且退下吧。”

唐明清沉默了一会儿,他一步一步朝外走去,只是行至门口,又一咬牙,径直跪在了地上,“臣……斗胆,请陛下赐臣死罪!”

江赜面上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垂眸俯视着跪得笔直的唐明清,冷声问:“哦?朕为何要赐你死罪?”

唐明清以头抢地,十指紧扣,“陛下,臣以为自古后宫乃阴柔之地,今陛下将前朝东宫属官囚于后宫,此举有违纲常,恐会摇动社稷之根本。臣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将那人移出宫闱,以安民心。”

话音一落,四周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豆大的汗水从唐明清额前滑落,砸在了地上。他紧紧盯着眼前的石板,一动不敢动。

江赜忽而想起,他是允了林舟今日来探望玉奴的,想来,这两人应是在路上遇到了。

想到先前两人关系甚是亲昵,江赜便眼神一暗,一股无名之火猛地燃起。

他淡声问:“以你之见,将那人移出宫闱,又该如何处置呢?”

江赜面无表情,似乎毫不在意林舟的死活。

他微微俯身,轻声问唐明清,“不如……就请她来这诏狱坐一坐,如何?”

唐明清身子一僵。

他想起进来时见到的一路鲜血,还有那挂在空中晃悠的刑具,脸上便一白。

“陛下,不可……”

他有些慌张,开了口,却又不知如何接下去。

而江赜在看到他一脸真意的惊慌与忧虑时,脸色便沉了下去。

虽不知唐明清对林舟究竟是何感情,但唐明清一定是在乎林舟的。

无端的,一股火气便充斥着他的整个胸膛。

江赜盯着唐明清的眼睛,他慢慢走到唐明清身边,将他扶了起来,“你以为,朕留林舟在身边是为何?”

唐明清抿唇,不敢说话。

江赜面不改色道:“攻城时,朕曾截留了一封齐承沅向宫外联络的密信,只是那密信太过复杂,至今尚未解出。朕囚她于宫中,不过是借她之力,解那密信罢了。”

唐明清微微抬起头,只看到了江赜的袍角。

臣子不能直面圣上,他看不见江赜面上究竟有几分真意,但有了江赜这话,他便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事情并不像他想得那么糟糕。

他弯下腰,“是臣失言了。”

江赜只笑笑,轻拍他肩膀,“无妨。朕有你这等敢于直言的臣子,也是朕的福分。”

闻言,唐明清心中更是愧疚难安,他再次弓下腰,向江赜告罪。

他低着头,看不到站在他身前的江赜一脸笑意,双眸却似冰窖般冰寒。

*

天幕渐黑,江赜踏入幽静院时,脚下匆匆,几乎是撞开了房门,巨大的声响惊醒了里面昏昏欲睡的林舟。

她惊愕地坐直身子,看着面上带着隐隐怒意的江赜,“陛下这是怎的了?”

江赜垂眸,盯着她一身男子模样的打扮不语。宽大的服饰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白皙的手露在外面。

瞧着她一脸坦荡的模样,想到牢狱中唐明清那诚恳的谏言,心中便是一阵不舒坦。

他不满道:“你就这般打扮?”

林舟闻言,有些不自在地捏住了衣角,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她这般打扮,也是怕了昨夜的江赜,总觉得这般穿着,便能减轻些江赜对她的兴趣。

只是今夜江赜的反应却在她意料之外。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转身离了幽静院,只留一脸愣怔的林舟。

直到幽静院的院门被重重关上,她才如梦初醒地站了起来,看着紧闭的院门,心中有些茫然。

江赜今夜真放过她了?

直到入睡时,林舟还有些不敢置信。

但看着旁边空空的床榻,林舟确定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才安心拥被入眠。

直到次日,林舟才知为何昨夜江赜走得那般果断。

待她要去诏狱看望玉奴时,门口的侍女却道:“没有陛下的吩咐,您不能去诏狱。”

林舟脚步一顿。

她忽而想到了那夜江赜的话——这场交易,你能换到什么程度?

交易。

她明白了,只因昨夜江赜未留宿幽静院,她便没有去看玉奴的资格。

林舟面色平静,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道了句“知晓了”,便退回了房,整日闭门不出。

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舟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只是将墨发简单挽起。她静静坐在窗前,看着天幕中那抹清冷的明月。

不知过了多久,幽静院中才又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在她房门前停了下来。

林舟目光投向那紧闭的房门。

门被推开,江赜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林舟会意,行到他身前,熟练地取下他身上的外袍。

一时间,屋内安静得只有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

江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眼眸微微一动。

今夜的林舟打扮素简,但这素白却未能令她失色,反而添了几分灵动与纯然。

感受到江赜的目光渐渐灼热起来,林舟抿唇,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陛下可要茶?”

江赜垂眸,看着搭在他手臂上轻轻颤抖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抬手,挑起林舟的下颌,手指在她的脸旁摩挲着,“和朕说说,你这里有什么好茶?”

林舟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回头,就要去拿桌上的茶杯。却不料才转身,就叫江赜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知意……”

江赜脑袋埋在她颈间,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声音微哑,“世上能有什么茶,比你更香?”

第50章 汤药

“陛下……”

林舟覆上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微微偏头想要躲开,却又想到还在牢狱之中受苦的玉奴,动作一顿,放弃了抵抗。

感受到怀中人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江赜低低一笑。

他带着林舟步到镜台前,通过明亮的镜子看着林舟的面容。

一缕乌发凌乱地从她耳畔垂到了身前,她垂眸,不敢张望。整个人宛如含羞待放的梨花一般,清丽圣洁。

江赜声音微哑,“你今日这身打扮,为的是什么?”

他抬手,摩挲着她的下颌。

镜中,林舟整个人就在他的怀中,甚是安静乖顺。江赜有些恍神,缩紧了环着她的双臂。

林舟闻言,呼吸一窒,“我……”

话音未落,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

江赜的眼神深幽长远,如沼泽一般要将她整个人都溺入其中。

江赜盯着她,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想好再回答。”

不过简单的一句,林舟却忽觉周身隐隐涌上压力。

她握紧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良久才道:“陛下……可否放过玉奴一家?”

她抬眸看着镜中,见江赜的双眸一点点暗沉下来,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江赜笑了一声,叫她觉得周身冰寒。

他偏头,在她鬓角落下一吻,大手抚过她的双肩,“那就要看你,如何让朕满意了。”

林舟身子一僵,捉住他四处游离的手。

江赜停下动作,偏头盯着她浅色的唇瓣,“怎的,知意还有话要说?”

林舟沉默一会儿,轻声道:“没有。”

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江赜一笑,低头吻上那令他垂涎已久的唇,他的手指扫过她的衣裙,缓缓向下,停留在衣带上。

只轻轻一拉,身前人的衣裙就宛如昙花般在他眼前绽放盛开。

江赜抬手一拔,将林舟头上的簪子丢入镜台上的簪筒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顿时黑发宛如瀑布般散下,飘落在她的肩头。

“知意……”

他轻声呢喃,亲啄着她的脸庞,声音柔和。

林舟抿紧唇,轻哼声却止不住地从她唇间溢出。

瞧着她双颊因他染上红色,江赜轻笑一声,更加得寸进尺。

镜台中的簪子与簪筒碰撞着,发出一阵一阵的响声,渐渐地便如暴雨般疾至,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林舟闭上眼,脸被憋得通红。

江赜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唇边,“开口。”

林舟抿唇,却架不住他用力,声音如同开了闸一般往外涌出。

就连镜子也摇晃了起来。

江赜通过镜子看着林舟双眼紧闭着,似乎不想睁眼见到他一般,他心中无端升起怒火,“睁眼。”

林舟只微微掀开一条缝,垂着眸依然不肯看他。

他垂眸,“看着朕。”

粗粝的手指抬上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仰头看着镜中。

江赜俯到她耳边,轻声问:“我是谁?”

林舟浑身如同被火点燃了一般难受,她微微仰头靠在他的胸膛前,张口喘息着,就是不肯回答他的话。

江赜眼神一暗,一用力,便听林舟轻哼了一声。

他又问了一遍,林舟只好无力回答,“陛下……”

江赜却觉得还不满意,紧紧环抱着身前的人,在她耳畔轻声问:“你是谁的人?”

灼热的气息扑撒在林舟耳边,她难耐地动了动,意识有些模糊,只顺着他道:“陛下的。”

这话像是刺激到他了一般,他呼吸一窒,低头啃咬着她的脖颈,如狂风暴雨般袭向身前的人。

混乱间,林舟微微睁眼,看向了镜面。

镜中两人上衣只是有些凌乱,而镜中看不到的地方早已一片狼籍。

林舟仰头,失神地望着江赜棱角分明的下颌,只觉自己宛如江中一条小帆,在惊涛巨浪中上下翻涌,永远到不了边。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

次日,窗外鸟雀叫得正欢,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投到了屋内。

林舟缓缓睁眼,只轻轻一动,便觉浑身酸疼。

江赜已经上朝去了。

她目光落到自己的光洁的胳膊上,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了点点青红。

想到昨夜的荒唐,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赶忙缩回了手。

或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浅萍推门而入,小步到林舟身旁,端了温水送到她身边。

林舟浅抿了一口,看着外头的日光,“几时了?”

浅萍道:“巳时了,公子可是要去诏狱?”

竟然这般晚了。

林舟垂眸,忽而想到一事,抓住了浅萍了胳膊,“你先帮我熬一碗药。”

浅萍一愣,她对上林舟的双眸,压下心中慌乱,点了点头。

待林舟梳妆好,换上一身男装时,浅萍也熬好了药。

昨夜江赜折腾得厉害,脖颈上也染上不少红,林舟扑了许多粉,才勉强将其掩住。

浅萍端着药走了进来,放到了茶桌上,用勺搅动着,“这药烫,先凉凉。”

而林舟急着去见玉奴,她直接将药碗端了起来,在浅萍的劝阻声中将其一饮而尽。

“你喝的什么药?”

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了房中的两个人。

浅萍转身一看,竟是江赜回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朝服,目色沉沉地盯着林舟手中的药碗。

浅萍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林舟则是被呛着了,她放下药碗,捂唇轻咳。

“陛下……怎么来了?”

她走上前去,不动神色地挡住药碗。

江赜却看透了她的掩饰,径直走到桌边,抬起药碗轻轻一嗅,“这是什么药?”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只道:“安神药。”

江赜看着她下垂的双眸,一看便知她在撒谎,心中一怒,“来人,将这碗送到太医院,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安神药?”

旁的侍女上前来就要接过药碗。

林舟淡声道:“不必了。”

她抬眸看向江赜,“不过是碗避子药罢了。”

话音一落,屋子中便安静得恐怖。

林舟迎着江赜迫力的视线,紧抿双唇,心跳得剧烈。

江赜却不怒反笑,只是拿着药碗的手捏得死死的,“甚好。”

下一刻,那药碗便应声而碎,锋利的碎片划破了江赜的手,一股血顺着他的手流了下来。

旁边的宫人惊呼一声,立即唤人去传御医了。

江赜盯着林舟,眼神恐怖,他眼眸一转,目光落到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浅萍身上。

还未说什么,林舟便挡在了浅萍身前。

她道:“陛下难道不觉得,此时后宫中凭空若出了皇子皇女,甚是不妥吗?”

若叫外人知晓,孩子还是她这个前朝余孽的,恐怕会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来。

江赜盯着她眼睛,心中骤然生怒。

林舟便是这般,口口声声是为他好为他着想,但心中却一丝分量都不曾留给他。

他捏上她纤细的脖颈,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递过来,“你何时这般替朕着想了?”

林舟垂下眸,压住快跳出嗓子眼的心。

江赜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朕有个法子,只要封你为妃,你便不会再有这烦恼了。”

闻言,林舟一颤,偏头微微躲开他的靠近,“陛下慎言,这朝中自然有人知晓前朝麟台郎是何模样。”

她顶着这样一张脸,如何还能站在众人面前。

林舟逃避着,江赜却穷追不舍。他抬手按住她的唇瓣,手上的鲜血如脂红般染上了她的唇,平添了一分妖艳。

“放心,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你是何等模样。”

她只会在他的后宫中,只由他一人观赏。

林舟淡淡道:“陛下届时又要编造什么身份封妃呢?”

江赜脸色阴沉得厉害,周围的宫人皆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喘。但林舟脸色却不曾有过畏惧,她直直地看着江赜,“我曾抛弃从前的一切,成为了现在的林舟,其中经历种种,虽并不顺意,但我已厌倦了再用别人的身份活着。”

“方才陛下所言,我不愿。”

“陛下不是想让我留在陛下身边?我答应陛下,日后心中仅陛下一人,条件便是不入后宫。”

她宁愿用这样见不得光的身份伴在江赜身边。

林舟知道,一旦真正成了后宫中的一人,便是永远为自己套上了枷锁,往后便是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如今江赜后宫虽空置,但身为帝王,往日后宫中人定然不计其数。届时佳丽如云,江赜总会有忘了她的一天。

她不愿往后余生守着一座小小的宫殿,抬眸只看得到红墙飞檐,这样日日夜夜地只为等着江赜来。

只要不入后宫,待一日江赜厌了她,她便离了这皇宫,逍遥快活去。

这番言论自然是惹恼了江赜。

他盯着林舟那张倔强的脸,久久不语,气不打一处来。

陪在他身侧,就有这么不堪?就如此不愿令外人知晓他与她的关系?

怒火上心头,他咬牙道:“甚好,那便如你所愿。”

江赜攥紧拳头,怒而转身离了幽静院。

良久,浅萍才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忧心地看着林舟,“公子……”

林舟面上虽镇定,但心中也有些慌乱。

毕竟她也拿不准,江赜究竟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

她深吸了口气,按下翻涌的思绪,“去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