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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同窗是女郎 嬴澶箐 20843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翡青

夜色如墨,林舟独自坐在书桌前,提笔勾画着纸张上的线条。

昏暗的烛火下,一张狸猫戏蝶图活灵活现地跃于纸上。

林舟看着画出神,想到的一会儿是京城外百姓们脸上洋溢着的笑意,一会儿是齐承沅带走姜云和小桃的事。

她叹了口气,将笔搁置下来,看向了窗外。

见窗外月色正好,林舟便行至窗边仰头赏月。

她瞧了半天,身后传来一声动响,她回头,却见原本应该守在她门口的人影消失了。

林舟有些纳闷,从进了这院子后,她便没见过这两个侍女擅离职守的。

于是她走了过去推开门。

门外却空无一人。

她心中刚升起一丝危机感,就见从旁边突然蹿出一个宫女打扮的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就将她拖到了房中。

这般动作,对方武功定是不弱。

在林舟欲要开口呼救时,对方在她耳边快飞低语了一句,“林大人,我是太子殿下的人。”

林舟呼救声戛然而止,她的目光凝固在对方的脸上。

面孔有些熟悉,似乎在东宫见过。

见林舟安静了下来,那宫女才缓缓放下了手。

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外,小声道:“我只能将她们引开片刻,我们的时间不多。三日后会有几个宫女进入这幽静院来,届时请大人务必将我留下。”

林舟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弯腰推开窗户,翻身出去了。

待林舟扑向窗户时,院内已经没人了。

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就被人扣响了。

应是被引开的侍女发现不对劲赶回来了。

林舟道了声,“进。”

侍女推门而入,她目光在林舟房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舟脸上,审视着她。

林舟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回去,坦然问:“何事?”

那侍女眼神一变,道了句“无事”,便将门关上了。

林舟看着侍女隔着门透过来的身影,才深深松了口气。

她复而站到窗前,心中一阵复杂。

她没想到宫中竟然还有齐承沅的人。

也是,齐承沅稳坐太子之位这么多年,皇宫之中定然有不少眼线。攻城那日宫中虽死了不少人,但江赜不会对毫无反抗之力的人下手,定然会留下一些隐患。

今夜既然有了一个宫女溜到她院中来,便代表着这皇宫之中还有很多齐承沅的人潜伏着。

其实从宫外回来后,林舟心中有些动摇。

而这个宫女的出现,却彻底将她心中所想推翻重来。

齐承沅……

林舟想到那宫女的话,要将她留在身边。

只用了片刻,林舟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

她知道将这个宫女放在身边,就意味着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透露给齐承沅。

但她或许能通过这个宫女,探听到姜云和小桃的消息。

只有知道他们两人的下落,往后她才能找到救出他们的法子。

*

正如那宫女所说,三日后,果然有四个宫女进了幽静院。

侍女道:“这四人是政令台送过来的,大人挑两个留下来吧,日后负责打扫院落。”

政令台?

林舟一愣,心中正疑惑,怎的政令台也管起后宫内务之事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站在两边的侍女,见她们神色如常,并无其他不妥之处。

她们二人有些功夫在身上,并非普通的下人,偌大个院子,若叫她们监视她的同时,又要打扫院落,确实有些艰苦了。

因此政令台塞人进来,她们并未拒绝。

林舟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指了指两个人,“就她们两个。”

侍女点了点头,提笔在册子上写下名字。

林舟打了个哈欠,回房休息去了。

新来的两位宫女,一位叫翡青,一位叫浅萍。

午时,林舟正在榻上小睡,便听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林舟本就没有入睡太深,闻声她便坐了起来。

见到来人,林舟微微一愣。

她警惕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翡青就道:“她们二人出去了。”

应是与江赜汇报近几日她的动向去了。

林舟有些疑惑,“我以为你要等上几日才会来找我。”

这些跟在江赜身边的人个个是人精,住进宫里的这几日,两个侍女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就连她晚起一柱香的时间都要报上去。

翡青进院第一日就这般来找她,林舟有些顾虑。

而翡青只是勾了勾唇,“大人放心,外面那两人功夫在我之下。她们若回来,我定然知晓。”

林舟眼珠子一动,“是么?”

她的目光在翡青脸上转了一圈,“政令台的人为何选你来我这里?”

不是她多虑,实在是江赜太过敏锐,林舟就怕翡青来到她这里的事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翡青看出来林舟的忧虑,低声道:“自然是政令台中有我们的人。”

闻言,林舟微惊,后宫便算了,想不到政令台中也混入了太子的人。

翡青道:“奴婢已知晓殿下与大人的计划,殿下担心大人一人无法应对,特意安排奴婢过来帮助大人。”

林舟垂眸,在心中冷笑一声。

帮助?其实是来监视她的吧。

林舟拉过翡青的手拍了拍,“也好,我在这皇宫之中孤立无援,你若来帮我,我们定能早日完成大计。”

翡青看着林舟,点了点头。

林舟问:“你可知宫中还有多少殿下的人?好叫我心中有个底。”

闻言,翡青眼神一闪,朝林舟笑笑,“大人不必担心,同外面的人联络这事便交给我,您只需早日取得那反贼的信任便好。”

林舟眼神凝了凝。

听这意思,齐承沅有些不放心她,就连安排在宫中的人手也不愿告诉她。

林舟脸色一冷,将手从翡青手中抽出。

“是殿下不信任我,还是你不信任我?”

见林舟生气了,翡青连忙解释道:“非也非也,如今事态紧张,并非奴婢不愿告诉大人,而是奴婢也不知晓宫中有谁是我们的人。只有需要相互联系时,殿下才会安排我们见面。”

林舟表情一缓,“那你们平时是如何联系的?”

翡青掀开衣服的一角,将一枚梅花玉佩递给林舟看,“靠这个。”

这是一枚很普通的玉佩,并不起眼。

“原来如此。”

林舟将玉佩的样子记下,还给了翡青。

她忽而想到什么似的,问翡青,“你可知道姜云和小桃这两人?”

翡青闻言,朝林舟一笑,“来时殿下吩咐过,叫我带些消息给大人。”

林舟一凛。

翡青将一张纸交到林舟手中,轻声道:“殿下吩咐过了,只要大人做好殿下嘱托的事,定然会善待大人的朋友的。”

林舟将纸徐徐展开,纸张只写着一句诗。

虽隔了很多年,但林舟还是一眼看出来这是姜云的字迹。

林舟沉默着将纸张收入怀中。

翡青动作忽而一顿,低声对林舟道:“大人,我得走了。”

说罢,她立即推开门走了出去,拿起院外放置着的扫把认真扫起地来。

不一会儿,院外就传来脚步声,林舟悄悄推开门一看,便见一个侍女走了进来。

她打量了院里扫地的翡青一眼,又向林舟的屋中看来。

林舟默默关上了门。

翡青没有说谎,她的功夫远在江赜派来监视她的两个侍女之上。

*

江赜一连十多天没有来过她这里,是为筹备登基事宜去了。

之前因着追寻齐承沅的事,一直将此事耽误了。

这么多天来,赤云军的人一直在北方搜寻,直到那踪迹消失在了北方荒漠之处。

那里也是曾经的罗贞人生活的地方,从前安定王带人平定北方时,曾言北方气候恶劣,危险重重,不宜住人,因此罗贞虽被大钺攻下,但一直没有钺朝的人进入荒漠之中。

因此罗贞旧居荒废许久,无人居住。

北方荒漠存在太多未知风险,加之赤云军赶路到荒漠边界,大多数人已精疲力竭,决策之下,只好放弃进入荒漠。

瞧着齐承沅离去的踪迹,他似乎想寻求当年逃脱在外的罗贞人的帮助。

林舟道:“罗贞人没有理由帮他。”

她垂眸,看着棋盘上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的黑子。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消失了十多天的江赜。

他拾了颗白子,放到棋盘上,“那为何他还要去北地荒漠?”

林舟沉默片刻,落了一颗黑子,“孤注一掷。”

瞧着棋盘上已经走投无路的黑子,江赜嗤笑一声,“他当真没有退路了吗?”

林舟抬眸,“将军以为呢?”

“我以为?”

江赜目光从棋盘转到了林舟脸上,手指夹着一枚白子,“我以为,这天下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人以类聚,物以群分,齐承沅和罗贞旧人,身上都有一股令人恶心的味道。”

白子落下,“林舟,你输了。”

*

三日后,皇宫中奏响了封典之乐。

江赜在十八声钟声里,踏上了太和大殿前的玉阶。

老太监捧来玉玺,呈到江赜面前,在江赜拿起玉玺的那一刻,满朝文武朝着他跪了下来。

其中有钺朝旧臣,也有跟随江赜一路走来的将士谋士。

江赜站在最高处,俯视着朝他跪下的朝廷官员,昭告天下——废钺朝,立郢朝,改元运平。

从此存活了四十六年的钺朝正式消亡。

江赜登基那日,林舟坐在院中也听到了从太和大殿那边传来的奏乐声。

她垂眸沉思着,翡青在她身边静静地站着。

翡青端着茶壶,弯腰给林舟倒茶时,声音中是压不住的愤恨,“终有一天,我们会叫他们将这一切都还回来。”

林舟转眸,似乎没有听见她说话,看着站在远处盯着她的侍女,起身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两个侍女没有阻拦她,只默默地跟在了她身后。

今日登基大典,江赜特许让她出这幽静院,可外出走动,大概是想让她亲眼看着钺朝如何真正的消亡吧。

与幽静院的冷清相比,宫中甚是热闹。

林舟站在偏僻处,并未去主殿。

她看着宫人忙碌地穿梭在各个宫殿中,整个皇宫都洋溢着股喜气。

忽而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林大人?”

第32章 荒谬

林舟转身一看,竟然是唐明清。

林舟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后的两个侍女,“唐大人。”

唐明清朝着林舟走了过来,笑了笑,“先前在鸾阁,我还道是自己看错了,原来真是你。”

林舟也笑了笑,客套道:“上次在城门口,多谢唐大人搭手。”

唐明清:“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他看了眼林舟身后的两个侍女,一看便知这两人不是普通宫人,“林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林舟:“随意逛逛罢了。唐大人不要再唤我林大人了,我已经不是朝廷官员。”

唐明清一愣,随口道了句:“林弟。”

林舟听着他这拉近关系的称呼一噎,默默打量起唐明清来。

且不说先前唐明清与她并无多少交集,自江赜上位后,他已经正式成为鸾阁学士,按理来说应该对她这个前朝罪臣避之不及才对,怎会上赶着来与她套近乎呢?

林舟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侍女,心道这人莫不是江赜试探她的一步棋?

但在看到两个侍女脸上的不安时,她的疑虑又被打消了。

“林弟若没有急事,不如与我一同走走?”

林舟目光回到了唐明清身上,她客气一笑,“也好。”

让她看看这个唐明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假装没有看到两个侍女的暗示,跟在唐明清身后便走了。

唐明清边走边问:“林弟自被送与赤云大军谈和后,便一直跟在陛下身边吗?”

林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陛下是指江赜。

她抬眸看了眼唐明清,见他神情自若,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林舟却心道,原来是打听她的行踪来了,只是不知究竟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江赜去的。

林舟笑笑,“正是。”

唐明清转头,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陛下待林弟甚好。”

闻言,林舟心道难道唐明清来找她,是怕她抢了他在江赜中的重臣地位不成?

于是她敷衍道:“我不过一个阶下囚罢了,哪日他一个不高兴,便将我砍了助兴也不一定。陛下待唐大人才是真的好。”

她瞧了眼他身上的鸾阁学士服,能让唐明清这样的前朝大臣进鸾阁,看来江赜是十分信任唐明清了。

唐明清摇了摇头,“我不过是替陛下谋事罢了。”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一处高台,从这里正好能见到整个太和大殿。

高台处风很大,吹得林舟袖子一阵阵地飘。

她看着底下的太和大殿似乎还和钺朝时一样,有些恍惚。

唐明清行至栏杆处,往下望去,“物是人非,或许只有我和你会有此感了吧。”

物是人非吗?林舟看着唐明清的背影,“唐大人在怀念什么人?”

唐明清一愣,转过头来笑笑,“没有,感慨罢了。”

也是,像唐清明这样的纯臣,怎么会怀念过去那样不堪的钺朝呢?

冷风迎面吹起林舟鬓角的发,她拢袖道:“风大,唐大人回吧。”

唐明清回头看着她,“好。”

林舟回去的路上想着今日的种种,不知唐明清来找她是有什么目的。

想着想着,她甚至猜测过他是不是太子的人。

念此,林舟不由得哂笑。

能让江赜这般放心用人的,定然是毫无污点的人,恐怕是她思虑太多了。

只是今日唐明清与她叙旧了许久,她也没能看出他的意图是什么。

恍惚间,竟然已到了幽静院。

她抬头看着门上幽静院的匾额,复而回头望向来时的路。

这幽静院在前朝本就是个冷宫,进幽静院的路两旁也是长满了杂草,好不凄凉。

她抬脚就进了幽静院,想的却是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从这里出去。

进了院子后,林舟看到翡青和浅萍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林舟一愣,见翡青朝她使了个眼神。

她看向院中紧闭的房门,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坐在榻上的江赜。

屋内窗户皆被掩上了,光线有些昏沉。

江赜身着一身玄黑龙袍,龙爪狰狞。

林舟有些惊讶,她朝江赜拱手,“将军陛下今日怎会有空来此?”

她想着今日登基大殿,江赜应该很忙才对。

江赜没有说话,屋子中一片安静。

林舟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江赜的回复,她悄悄抬眸看向江赜,却正好与他沉沉的视线撞个正着。

林舟屏住呼吸,复而垂下眸。

却听江赜问:“你去哪儿了?”

林舟直起身来,瞧着他的神情似乎有些不悦,以为他是责她擅自出院,“昨日陛下是准了我出院的。”

江赜盯着她,只道:“去见唐明清了?”

林舟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侍女。

这两人今日一直跟着她,应当是没有时间去找江赜。

那么定是别人向江赜通风报信了,原来在她身边盯梢的人不止这两个侍女。

林舟回道:“我与唐大人偶遇,闲聊了两句。”

闻言,江赜嗤笑了一声,他一手放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是吗?”

他忽而站起身来,走到林舟身前。

林舟不露声色地直视着前方。

突然下颌突然一痛,江赜掐着她的脸转了过去,叫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江赜目光如炬,林舟暗暗握紧拳,迎着他的目光瞪了回去。

江赜忽而轻笑一声,他松了手,目光却转冷。

他转过身去,走到桌案前拿起一盏茶杯,“唐明清与你不同,别想着蛊惑他去帮你做什么。”

林舟盯着他的背影,笑了笑,“陛下是担心我对你的臣子做什么吗?”

没有听到江赜回复,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林舟一愣,就见江赜转过身来,眼中带了几分警告,“你最好将我今日说的记到心里,否则,我不介意提早你的死期。”

江赜目光森然,眼中带怒,不像在说笑。

林舟与江赜对视了一会儿,笑了笑,“陛下爱惜臣子,我定会离他远远的。”

江赜不再多言,他快步走过她身旁,带起一阵风,直接朝着门外走去了。

林舟目送着他离开。

直到外面传来侍女恭送陛下的声音,林舟才走到了桌案前,伸出手想要拾起江赜拿过的茶杯。

然而她的指尖只是轻轻一碰,茶杯裂开了。

林舟垂眸,若有所思地看着散落在桌上的茶杯碎片。

*

安定王府旧址。

其实因着钺朝皇帝的旨意,京城中已经没有安定王府了。

原先的王府匾牌早已不知被扔到哪个角落,府中的东西也被盗贼偷得一干二净。

钺朝尚在时,安定王府便是京城之中的禁地,除了夜间盗贼,便无人踏足。六年过去,王府里早已杂草遍地。

江赜身着便服,从王府中走了出来。

余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眼底隐忍的悲愤,忧虑地唤了声:“主子。”

江赜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走吧。”

今日江赜忽然想来看看王府,自攻入京城后,他还没来得及回到这里看看。

但在看到残破不堪到陌生的王府时,他却有些失落。

说到底,这座府邸也是钺朝皇帝赐给他父亲的,这里的一切回忆,都在他父亲身死的那一刻消散了。

此时他更怀念的,却是他与父亲在军营之中的记忆。他本就是在军营中长大的,军营才更像是他的家。

他娘在他小时候便病亡了,父亲忙于征战,因此他也从小就在赤云军中过活。

直到父亲平定了南北之乱,把军权交还给皇帝,才带着他在京城中安定了下来。

安定王的名声虽大,但府中一直只有他们父子两人和几个跟着他们多年的仆从。

军权上交后,父亲再也没去过军营,他也扮作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带着阿朝出入百花楼。

可就是这样的境况,竟也值得钺朝的皇帝忌惮。

因此钺朝皇帝所赐的东西,他都不屑一顾。

江赜念此,不由冷笑。

他回头看了安定王府最后一眼,命人将门关上,也将他作为安定王世子的所有回忆一并关上了。

江赜带着余风步于京城街道上。

江赜没有说话,余风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他在走到一家茶楼时,脚下一顿,转身就进了茶楼。

大堂中有个茶博士,正一边挑选着茶叶,一边讲着荒诞不经的男女之恋。

余风要了一壶茶,同江赜在雅间坐了下来。

“……陈涛夜间辗转反侧不能眠,脑海中尽是玉瑚笑意盈盈的模样,梦里也是玉瑚作画的样子,但想到白日里见到她也对别人笑,心中便一阵恼怒。陈涛又喜又怒,忽而意识到自己爱上了玉瑚。”

茶博士将水倒入茶壶中,笑着朝厅中的客官们卖了个关子,“你们猜这陈涛做什么去了?”

有人回道:“定是找玉瑚娘子提亲去了!”

茶博士笑眯眯地摇了摇头,一边在小火炉旁扇着扇子,一边道:“常人遇到心上之人,定不会如此直白。陈涛看着玉瑚与他人说笑,一边心中嫉妒,一边又羞于表达,只能将这份难受转向了来招惹玉瑚娘子的人……”

江赜冷声道了句,“荒谬。”

旁边余风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江赜如此说,他看了眼江赜的神色,低声询问:“可要让那茶博士换个本儿?”

江赜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不必,走吧。”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对江赜这般莫名的怒火,余风有些摸不着头脑,只道是江赜才从王府旧址中出来,情绪不佳,赶紧拿上佩剑跟上江赜。

江赜没有再去别的地方,直接回了宫中。

夜间,他合眼躺在床榻之上,脑子里却是白日间茶博士的那一段话。

——“梦中也是玉瑚作画的样子……见到她也对别人笑,心中便一阵恼怒……”

他忽而想起那日幽静院的人来与他说林舟是如何与唐明清谈笑风云时,自己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戾气,以是他丢下待处理的一堆事宜,直接去了幽静院。

江赜坐起身来,按着自己的额角。

心上之人?简直荒谬。

江赜握紧了拳,眼神阴沉。

他的心上人,是谁都不可能是林舟。

一个钺朝的罪臣,一个如此卑劣之人,他恨不得她死。

至于现在还留着她,不过是还没找到齐承沅,留着她还有用处罢了。

江赜躺在床榻上如此想着,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幽静院前有一块荒废了许久的地,早已长满了杂草。

一连好几天江赜都没再来,林舟便寻思着收拾收拾这块地,以后种些菜也好,花也好,至少可以打发时间。

林舟想着,不知哪天江赜就会将她推出去砍了,与其心惊胆战地过着,不如在剩下的日子里寻些有意义的事情做。

她将袖子和裤腿扎了起来,蹲在地里拔着草。

只是约莫是她身体不太好,才拔了几下,便累得腰酸背痛。

林舟累了许久,待她想起来休息片刻时,一看日头,太阳竟已西斜,她便琢磨着明日再来处理剩下的杂草。

她抬袖擦了擦汗,走到房门口,却见原本该放着饭的桌子上空空如也。

林舟一皱眉,心道莫不是朝中事宜基本安顿下来了,江赜已经开始琢磨如何折腾她了吗?

她走到门口,问侍女:“今晚的饭没有送来吗?”

侍女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没有。”

林舟心中有些气,却也只能抿唇,自己进屋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这两个侍女自进了幽静院后,虽没给过她好脸色,但也没敢擅自少过她什么。

这顿饭,定然是江赜的意思了。

林舟躺到床榻上,合眼小憩,心中并无惊慌。

左右江赜不会真的将她饿死。

夜幕降临,周围的光线黯淡了下来,林舟意识有些模糊,在她快要入睡时,却听门外一阵动乱。

林舟皱眉,拉过被子将头盖住。

那喧哗声戛然而止,似乎有人走到她床榻前,拉住了她的被褥。

一瞬间,林舟清醒了过来。

她猛然坐起,看着站在她床榻前的江赜,惊愕不语。

只一瞬,林舟便掩盖住了情绪,起身下榻,“陛下这么晚,来我这小院做什么?”

她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食盒上,不由得一愣。

侍女点燃了屋中的蜡烛,顿时屋中一片明亮。

江赜道:“吃吧。吃完我有事问你。”

林舟走过去打开食盒,见里面的菜品比先前送来的都要好上很多。

她又疑狐地看了眼江赜,虽不知江赜来此的意图,她还是拿起筷子,闷头吃了起来。

只是还没扒拉几口,她便吃不下去了。

只因江赜就在她对面入座,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灼人。

林舟将筷子搁下,直接问:“陛下找我何事?”

江赜目光在没吃几口的菜品上一扫而过,“把东西吃完再说。”

林舟在心中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这一餐的菜品虽丰盛,但林舟却觉得味如嚼蜡,难以下咽。

终于,在林舟咽下最后一口饭时,她放下筷子,抬眸看着江赜。

江赜从进门时便是一脸阴沉,他将一本书放在桌上,推给了林舟。

林舟目光在那书上一凝,这不是齐承沅用来破解密信的钥匙吗?

她将书翻开,里面夹着的是齐承沅逃出京城前截留的密信。

“先前事多,这事便被搁置了下来。如今我政事繁忙,顾不得破解这密信,此事就交给你来处理。”

闻言,林舟笑问他,“陛下如此信任我?”

她自认为自己在江赜心中的可信度还没有那么高,这么一想,江赜的这个要求显得有些奇怪。

江赜脸色一冷,“你只管破解,信与不信在我。”

林舟细看手上的密信,她明白了为何江赜手有译本,也译不出这密信的意思。

这密信上的图案,乍一看与译本上的一样,但细细看去,就会发觉密信的图案已和之前略有不同了。

齐承沅改了图案的意思。

如此一来,破解密信一事就十分棘手了。

江赜问:“需多久能破解出来?”

林舟抬眸,“不好说。”

话音刚落,就见江赜微微皱了皱眉。

过了一会儿,他又舒缓了眉间,朝林舟一笑,“无妨,破解不出一日,我便来幽静院一日,直到你破解出来。”

林舟看着江赜的眼睛,见他似乎没有说笑的意思,拿着书本的手不由得捏紧。

她轻笑,“陛下日理万机,还是将时间用在处理政事上为好。”

江赜只道:“林大人先管好自己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门走去。

林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看向手中的密信,有些头疼。

翡青进来收拾碗筷,低声对林舟道:“公子,大好的机会。”

翡青抬眸看着林舟勾唇一笑,眼中闪过诡异的光。

林舟看了翡青一眼,只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闻言,翡青微微皱眉,似有些不满。

林舟透过窗户看了眼走到院门的侍女,“你能同时打得过她们二人还能全身而退?”

翡青沉默。

正好侍女进了屋中,朝着林舟看了过来。

林舟目光始终都在密信上。

翡青来不及再问别的,只好收拾完碗筷,低着头走了出去。

房中又归于平常的宁静。

有了破解密信一事,林舟便不忙着处理院前的杂草了。

林舟看了一整天,才发觉这封密信的图案与从前的译本中的图案还有些相似之处,并不全然被改掉了。

只是其中有什么联系,她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

林舟有些倦了。

待她看向天边时,才觉天色渐黑,今晚的饭还是没有送过来。

想到昨夜江赜说的话,她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她便听到院外有声音传来。

她透过窗户朝院门一看,便与江赜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第33章 再访

林舟见到江赜朝她笑了一下,心中有些发毛。

自江赜从蜀地回来后,她从未见过江赜脸上带着真意的笑过。每每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都会叫人心中发怵。

江赜踏过门槛,径直走到桌案前,目光扫过摊开的密信和译本,“可有进展?”

林舟将自己今日琢磨出的头绪告知了他。

她道:“齐承沅想要在皇宫被赤云军围住的情况下将新的译本递出去给宫外的人简直难如登天。以是我猜想,更改后译本应当和我们手中的译本差异不大。”

江赜拾起译本,点了点头,“林大人才智过人,想必找出其中的联系不难。只是我的耐心有限,还望林大人早日将密信破解出来。”

话里隐隐带着胁迫。

林舟闻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诚恳道:“我以为,密信上的意思或许和东宫密室之中的文本有些关联,还望陛下允我再入鸾阁中查探。”

昨夜林舟入睡时就在琢磨此事,江赜让她破解这密信,这不正好瞌睡来了递枕头吗?她定要借机好好查探一番那书房。

江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在审视她的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你想去鸾阁?”

他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林舟回:“是。”

她坦然地看着江赜。

江赜盯了她一会儿,随即轻笑一声,目光偏冷,“是想去见什么人吗?”

林舟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江赜从她身边走过。

他朝门外道:“传膳。”

很快,几个侍女便捧着食盒进来了,菜肴的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屋子。

林舟扫了一眼,竟比昨晚的菜品更加丰盛。

她看着摆在眼前的碗筷,摸不准江赜的心思,没有动。

“吃。”

江赜依旧坐在她对面,靠着椅背,声音沉冷。

林舟只好慢腾腾拿起碗筷,夹了一筷子菜。

和昨日一般,江赜定定地看着她,甚至目光中比起昨夜还多了几分阴沉。

这顿饭,比昨晚更难以下咽。

林舟强迫自己咽下几口,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

“陛下……”

江赜一抬眸,似笑非笑,“怎的,可是这粗茶淡饭委屈林大人了?”

他面上一片平静,声音中却带了些讽刺的意味。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江赜压迫感极强的注视下重新拿起了筷子。

她一边嚼咽,一边思索着江赜今日这隐隐的怒气是因何而起。

在她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后,才听江赜缓缓道:“今日唐明清去了鸾阁。”

林舟放筷子的动作一顿,顿时明了。

原来是她刚才说想去鸾阁,让他以为她还有利用唐明清的想法。

林舟道:“陛下若允我去鸾阁,我绝不会与唐大人见面。”

江赜嗤笑一声,咬牙道:“明面上是见不着了,私底下呢?”

林舟皱眉,不知他这是何意。

随后便听江赜道:“今日唐明清去鸾阁翻阅了前朝旧档,特意将关于你的档案都调取了出来。你们那日不过见了一面,便叫他对你如此上心,你说,我敢放心让你与他同处一个屋檐下吗?”

林舟心头一震。

唐明清为何要查她?

只是现在来不及细思这个问题,她压下翻涌的思绪,对江赜道:“我与唐大人不过数面之缘,我也不知他为何要查我的档案。或许只是想替陛下查探我这个前朝余孽的底细罢了。”

江赜盯着她看了许久,林舟垂眸,一动不动,瞧不出什么破绽。

“最好如此。”

江赜收回了目光,“不要叫我知道你有任何试图攀附或利用他的想法。”

林舟没想到唐明清在江赜眼中这么重要,唐明清以后的仕途之路恐怕是一片平坦了。

江赜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他抬步就要走。

林舟在江赜与她擦肩而过时,开口将他喊住,“陛下,那鸾阁之事?”

房屋中突然寂静下来。

林舟盯着眼前的碗筷,屏住了呼吸。

她也不想这个时候触江赜霉头,只是若错过了这次机会,就不知下一次进鸾阁是什么时候了。

良久才听江赜笑了一声,声音中带了冷意。

“这么想去鸾阁?”

林舟抿唇。

江赜道:“明日,我和你一起去。”

丢下这句话,他就转身大步离去。

听着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林舟才狠狠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手指捏起密信的一角,心跳得很快。

不管怎么说,总算争取到了再去那间书房的机会。

虽然有江赜盯着,但破解一事也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解出来的,去书房的次数多了,她定能找到机会寻那匣子。

“公子。”

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舟掩下了嘴角的笑意,转身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翡青。

翡青看着桌上的密信,“公子当真会为那反贼破解密信?”

林舟反问道:“你觉得我会吗?”

翡青一愣,没想到林舟会把问题抛给她,一时间没有答得上来。

林舟笑了笑,目光转冷,“你不信任我?”

翡青眼神一慌,她垂下头,“没有,公子误会了。”

或许翡青心中确实是不信任林舟的,但这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她还需要林舟接近江赜。

林舟上下打量着她,将密信和译本压在了一起,走到翡青身前,拉起她的手。

“我知在这宫中处境艰难,多思虑一些也是正常的。但是这个皇宫里,我们的人不多,既然我们有幸一起谋事,就要信任彼此,才能早日完成大计。”

林舟语气温和,神情诚恳,说得翡青都信了几分。

她放下戒心,“公子计划如何?”

林舟笑了笑,“你不是要我接近江赜吗?日后借着破解密信一事,我便能和他多接触,待他卸下戒心,便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她压低了声音,拉住翡青的手渐渐用力。

翡青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密信上,犹豫道:“可是密信……”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林舟笑了笑,轻道:“若一点甜头都不给江赜,如何能让他信任我们?”

翡青一想,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只是她心中仍觉得哪里不对,但林舟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也只能暂且将疑虑压下。

*

次日,林舟特意起了个大早,但等她到鸾阁时,里面各位学士早就在忙碌着了。

林舟站在堂中看着里面长着的杏树发愣,听到身后传来江赜的声音,便立即收回了视线。

“陛下。”

她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到处打量,一幅敬小慎微的样子。

江赜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了过去,什么也没看到,才道:“走吧。”

进了书房,江赜便坐在了书桌前盯着林舟。

她在一排排书架前转悠。

林舟一会儿将书本取出翻阅,一会儿又将纸张抽出来比对。

她转悠了一阵,背对着江赜,假装不经意地摸了摸书架子。

林舟眼神一暗,这只是普通的书架。

江赜突然出声问道:“你要找什么?”

林舟慢慢直起身来,朝江赜道:“我记得有一本《元宗图谱》,记载了多种密文变体,若能找到,或有助于破解齐承沅加密后的规律。”

江赜抬手,直接指向了离窗户最近的书架,“最上层。”

林舟一愣,她顺着江赜指的方向寻了过去。

在她真的在最上层找到那本书时,心中不免一惊。

她不过是随口说了一本书名罢了,想不到江赜竟对书本的摆放位置如此了解。

林舟暗暗看了眼江赜,捧着图谱到书桌旁坐下。

有江赜在旁边,林舟也只能潜心研究起来。

她翻开图谱,指尖在纸张上轻轻划过。她必须表现得专注,既要真正寻破解之法,又要为之后找匣子做准备。

在林舟看得入神时,却有人敲了三声门。

江赜道:“何事?”

门外的人回:“陛下,唐学士求见。”

话音一落,林舟便觉江赜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暗自嘀咕着,她可没有主动去找唐明清,江赜还能对她发难不成?

林舟假装没有察觉江赜的目光,依然盯着图谱上的图案。

良久,江赜才沉声道:“你在这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说罢,他才起身出门。

随着书房的门被关上,林舟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真是天赐的机会。

林舟抬眸,看着眼前一排排的书架。

方才她借着找图谱的时机,已经初步看过书架上是没有暗层的。

林舟目光落在了眼前的书桌上。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迅速起身来到江赜方才坐的位置,蹲下来将抽屉一层层打开。

林舟将抽屉里面的书本取出,却也不见有匣子。

她只好将书本放回原处,有些焦急地皱起眉。

抽屉里也没有,江赜会把那匣子放在哪里呢?

林舟目光一转,看到了书房的墙壁,忽而一激灵。

她想起来了,她尚是麟台郎时,曾听闻陆之石与齐承沅说过,为方便放置鸾阁的机要文本,陛下在鸾阁的几间书房中设了暗室。

或许这间书房就是带有暗室的屋子之一。

只是她以前没有来过鸾阁,也不知这里的布局。

林舟看了眼书门,轻轻走到墙边摸索起来。她敲击着墙壁,也不见有何异常。

在她弯腰检查墙角时,突然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说话声。

林舟立即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

在她翻开书籍的那一刻,正好见江赜推门而入。

江赜看到站在书架旁的林舟,目光一凝。

林舟盯着手上的书,过了一会儿便翻一页,随后抬眸,疑惑问道:“陛下?”

江赜这才收回视线,“可有什么发现?”

他走到书桌旁,随意翻看着林舟刚才取下来的图谱。

林舟有些紧张,她刚才翻动过书桌,担心江赜会看出异样。

于是她道:“这图案有些诡异,一时半会儿破解不出。”

她拿起图谱,看着江赜,试图转移他的注意,“陛下可允我将图谱带回院中研究?”

江赜扫了一眼她手中的书,这图谱他先前就看过,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可以。”

林舟一点头,“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待我解出些头绪,再告知陛下,如何?”

今日他们来书房也有些时间了,于是江赜道:“也好。”

闻言,林舟转身走到了门旁,在她要推开门时,却又被江赜喊住了。

林舟心一提,缓缓转过来,“陛下还有何事?”

江赜看着她那张绷得紧紧的脸,轻轻眯眼,“不急,我与你一同去幽静院。”

第34章 刀灵

林舟跟在江赜身后走出了鸾阁。

两人迎着日光往回走去,林舟抱着图谱沉思着,刚才没能找到暗室入口,叫她有些心焦。

密室的机关会在何处呢?

齐承沅喜欢将密室的机关藏在桌椅这些地方,伪装成摆件装饰。不知鸾阁是否也有相似之处,或许她可以查一查钺朝历代皇帝设置机关的偏好……

“林大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江赜突然停步,林舟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她连忙后退半步,抬头就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林舟笑了笑,“我只是在思虑密文之事。”

“是吗?”

江赜似乎不太相信,“林大人可真是比我那些文臣武将更尽职尽责啊。”

林舟移开视线,假装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讽刺。

她抬眸,却一愣,她思虑得太过投入,竟没发觉他们已经到了幽静院。

江赜问旁边的人,“刀灵到了吗?”

宫人道:“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江赜一点头,回头对林舟道了句“跟上”,抬步就进了幽静院。

刀灵?听着似乎是个女子的名字。

林舟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江赜走了进去。

步入院内,就见一位个子矮小的女子背着手站在院中,腰间配着一把皮鞭。

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那女子转过来,动作干脆利索地朝江赜行了个礼。

“起来吧。”

江赜侧身,抬手指向林舟,“从今日起,你负责保护她的安全,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他这一番话似在点刀灵,但却一点也没有震慑到她。

刀灵道了句:“是。”

她抬眸看向林舟,眼睛一眯,“林姑娘,日后多指教。”

林舟对上她目光时,就看出来她眼中隐隐的恶意。

这个刀灵,来者不善。

她回了个男子的礼,“刀姑娘,在宫中称我为公子便好。”

现在除了江赜和幽静院的侍女,宫中还没人知道她是个女子,直到现在她穿着的都是男子的服饰。刀灵上来就称呼她林姑娘,似乎是在暗示她与其他那些下人不一样。

林舟瞥了眼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的两个侍女,无奈朝着江赜拱手道:“陛下,先前已经派了两个侍女跟着我,再派刀灵姑娘过来是否有些太看得起我了?”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先前那两个侍女一只手就能将她擒获,若是再来个刀灵,她都能想到日后她的生活会有多压抑。

江赜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你以后不想去鸾阁了?”

林舟一愣,复而看向了刀灵,“陛下的意思是,带着她我便能自由出入鸾阁?”

江赜抽出腰间折扇,俯身到她耳畔轻声道:“刀灵和别人不一样,若你有什么不妥之举,你就逃不了她的一鞭。”

他的折扇在林舟肩膀上轻点了几下,“所以林舟,我允你入鸾阁,你可别做出什么让我失望的事情来。”

林舟看了刀灵腰间的皮鞭一眼,若是被抽上一鞭子,恐怕得躺好几个月吧。

她笑了笑,朝江赜道:“陛下多虑了,我不过研究几个图案罢了,能有什么图谋呢?”

瞧着她这模样,江赜就知道不能信她,他冷眼看了她一眼,转身步入了房中。

刀灵朝着林舟笑了笑,跟上了江赜。

两人的谈话声从前方传来。

江赜问:“从蜀地过来辛苦了,刀老将军可还好?”

刀灵道:“将军尚好,小姐也在过来的路上了。”

林舟一愣,蜀地刀家。

她想起来了,刀这个姓甚是少有,从前在整个大钺也不过几户人家。

其中有一户,便是蜀地的刀家。刀家以习武为名,据说刀家人不论男女,个个武功了得。没想到江赜连刀家都能拉拢到。

如此看来,刀灵的功夫,恐怕比翡青更要厉害吧。

林舟进入房前,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翡青,果然见她脸色不太好。

*

刀灵来了幽静院后,林舟便可自由出入鸾阁。

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毕竟比起江赜,她更愿面对刀灵。

只不过有些时候,刀灵实在难缠了些。

有时林舟研读图谱到深夜困乏时,会唤翡青传热水来沐浴,刀灵竟也要到房中来盯着她。

林舟披着里衣,无奈劝她,“刀姑娘,我只沐浴一会儿,马上就好。”

刀灵只会用那双执拗的眼睛盯着她,“林公子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劝了几次无果,林舟无奈,只好在房中搬来个屏风。

她穿衣时,还能隔着屏风看到刀灵的人影一动不动的站在前方。

先前的《元宗图谱》看得差不多了,林舟寻思着近日便再去一趟鸾阁。

于是次日,她带了刀灵一起去了鸾阁。

近到书房,刀灵抬手出示了令牌,侍卫便放她们入房。

林舟看着她手中的令牌若有所思,“刀姑娘可是深得陛下信赖。”

她本是随口一言,却见刀灵仰了仰头,“我们刀家自然与别家不同。”

林舟眼神一转,不想这刀灵看起来难以对付,却是个心大的。

她接着问:“如何不同呢?”

刀灵道:“我们刀家,可是救过陛下命的。”

林舟还想问,刀灵似乎意识到自己和林舟说得太多了,立即抿住嘴,目光愤愤地看着她。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林舟笑了笑,不再说话。

她穿梭在各个书架间,偶尔拿起一本书翻阅了一会儿,似觉得不行,又将书本放了回去。

而后她又慢悠悠地到另一排书架前,如此几次,刀灵在一旁盯着她都盯累了。

林舟抬眸,用书本微微挡住自己的脸,看着坐在书桌前打盹的刀灵。

刀灵双臂环抱这,已经合上了眼眸。

林舟轻声走到墙边,恰似不经意地敲了敲墙壁。

她抬眸看着刀灵,见她没有看过来,便接着尝试。

等刀灵缓过神来,看着站在墙边一动不动的林舟时,她突然跳了起来,走到林舟身边,偏头看了她手上的书一眼。

也是一本图例古籍。

林舟将书籍朝她的方向一摊,“刀姑娘也对密文变体感兴趣?”

刀灵看不懂,只道:“你还要找什么书?这么久了还没找到?”

这便是她面对的是刀灵而不是江赜的好处了。

林舟道:“房里书籍众多,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刀灵撇了撇嘴,“那你快些。

后面时间,刀灵杵着脑袋盯着林舟,眼睛一眨不眨的。

兴许今日已没有再试探的机会了。

林舟轻叹了一口气,拿好手中的书本,走到刀灵面前,“走吧,刀姑娘。”

刀灵如释重负,赶忙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像她们这样常年习武之人,最厌烦的便是坐在一张书桌前一动不动的。

因着刀灵的日日紧盯,翡青也找不到机会与林舟说上话。

林舟看着翡青阴沉的脸,偶尔朝她无奈笑笑。

终于有一日,让翡青逮到了机会。

那会儿林舟伏案研学,正好临摹出一张密文来,便见翡青端着茶走了过来。

“公子,用茶。”

林舟抬眸,看了眼窗外百无聊赖的刀灵。

这几天的日日相处,叫刀灵放松了些警惕,不如之前那般紧张地盯着她了。

“公子究竟如何打算的?”

这几日的等待,叫翡青很焦急。

前几日江赜还偶尔会来幽静院,但自从刀灵来了以后,江赜就再也未踏足此处。

林舟还在每日埋头研究密文,翡青却迫于刀灵的监视,不得与林舟交谈。

林舟眼眸一转,“我要见姜云和小桃。”

翡青微微瞪大了眼,她盯了林舟一会儿,见她不是在说笑,立即沉下了脸。

翡青低声道:“林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林舟朝她笑了笑,“若不让我见人,就别想着我按你们的要求去做。”

林舟这是直接撕破脸了。

她看了一眼开始朝房内张望的刀灵,不急不忙地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翡青脸色很不好,“公子这是为难我。”

林舟把茶杯放在手里转悠,手指在临摹图上轻轻划过,“我知你没有权利决定此事,但你只需向你的主子报上此事。他的意思如何,便决定了我的计划如何。”

话音刚落,门就被刀灵给推开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

刀灵大步走了过来,目光在林舟和翡青身上转悠。

林舟脸上笑意淡了去,“刀姑娘不知,我有些讲究这茶水的泡法。这婢女泡的茶太过粗劣,令人难以下咽。”

她将杯子重重一搁,冷声道:“重泡。”

翡青低头应了一声,端着茶水退出了门外。

刀灵对此将信将疑,她瞥了一眼林舟,低声道了句:“真是矫情。”

说罢,她便在房中转悠起来。

林舟不再管她,只垂眸继续临摹图案。

这几日,她尝试了各种变体,却始终与密信上的密文对不上。

她看了一眼积压在桌案上的古籍,揉了揉眉心。

难道齐承沅不是用的密室种都古籍变体吗?

还有什么是她没有想到的呢?

*

笑颜朦胧,芙蓉帐暖。

江赜抓住那只一直在他身上乱爬的小手,将身后的人捉了过来。

“世子……”

眼前的人,不再是那副书生的模样,而是穿上了一身轻纱衣裙,耳畔别着一朵芙蓉,朝着他轻轻笑着。

她环臂抱紧他的腰,小巴轻轻点在他肩膀上,有些痒痒的。

江赜眼神一暗,轻轻抬手抚上她的脸庞。

她不但没躲,反而将脸贴到了他的掌心。

江赜喉结一动,将人拥入怀中,双臂紧紧用力,恨不得将人直接融入他的血肉之中。

他醒过来时,天色还未亮。

外面静悄悄的一片。

他看着床边空落落的,心中竟有些失落。

江赜支起身来,按住眉心。

林舟。

他已经许久没去见她了。

似乎每一次都是这般,只要见她一面,他就像失控了一样,心神俱乱。

以是他多次刻意不去见她,原本以为林舟会就此淡出,却不想那人在他心中扎根越来越深。

江赜忽而想到,这么多天过去,林舟该不会还对破解密文一事毫无进展吧。

他应该去关心一下破解的进度了。

第35章 心事

林舟还有几本古籍没有看过,于是一大早她便去了鸾阁书房。

她将密文一同带了来,打算直接与剩下那几本古籍一一对比。

然而到了午时,她合上了最后一本古籍,叹了口气。

还是不对。

她看着书房中的一排排书架,有些犯愁。

她原以为齐承沅会从这些古籍图谱中选用一些变体作为加密后的密文,但她将书院中的图谱古籍略研究了一遍后,发现这些古籍和密文毫无关系。

旁边等了一上午的刀灵早就坐不住了,她在林舟身旁不停走动着,最终忍不住地一拍案桌。

“你倒底还要找什么?”

林舟忙活了一早上,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心情有些低落。

听刀灵这么一说,林舟也索性搁了笔,“走吧。”

刀灵转身便推开了门。

此时似乎正值官员下朝,两人出门时,正遇鸾阁的各位学士走来。

林舟低头沉思着密文一事。

若不是古籍,那会是什么呢

忽地,她脚下一顿。

江赜说过,当时齐承沅是一路往北,最终消失在罗贞旧址。

罗贞。

先前林舟从未想到这方面。

毕竟齐承沅做为钺朝太子,他若与罗贞勾结,一旦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这样做风险太大,不像他的风格。

但也不是不可能。

林舟思索一番,还是转身朝书房奔去,却不料径直撞上了一个人。

“林弟。”

唐明清扶了林舟一把,才叫她没有倒下去。

林舟见到来人一愣,“唐大人。”

她看了眼他身上的朝服,“大人刚下朝?”

唐明清道:“才回来不久。林弟这般匆忙,可是有什么急事?”

林舟想他来得正好,“唐大人可知哪有罗贞相关的书籍?”

“罗贞?自然是有的。”

他看着林舟身后虎视耽耽的刀灵,迟疑道:“你且在这等着,我寻来给你。”

唐明清一走,林舟便无奈地看向刀灵,“刀姑娘。”

而那抵在林舟腰上的小刀依然未收回去。

刀灵阴恻侧道:“陛下允你和别人说话了吗?”

她手上一用力,林舟便皱了皱眉。

她道:“方才我同唐大人要的罗贞书籍,或许是破解密文的关键所在。如此刀姑娘也要拦着我吗”

刀灵面上有些犹豫。

林舟又道:“若我早些将密文破解出,或许我便不用再来鸾阁,陛下也不会再让你跟着我了。”

这几日刀灵的不耐和厌烦她一直看在眼里。

果然,刀灵闻言,眼前一亮,将匕首收了回来。

林舟松了口气,负手站在走廊下。

才过了一会儿,就见唐明清捧着几本书走来了。

“林弟,你瞧瞧这几本可行?”

林舟随意翻了几页,神情一怔。

看了那么久的密文图形,林舟早已烂熟于心。

她一眼就看出了罗贞字与密文的相似之处。

林舟手指一颤,齐承沅当真与罗贞有联系。

“唐大人,这几本书我需要借用几日。”

唐明清笑了笑,“都是些闲书,你用够了再还给我便是。”

林舟也朝他一笑,拱手道:“多谢唐大人。”

她转眸,又看到了刀灵阴恻恻的模样,无奈朝唐明清道:“时候不早,我便不耽误唐大人了。”

唐明清:“我送你出门。”

林舟只好同意。

两人行至杏树下,唐明清忽而抬手,轻轻擦过林舟发间。

林舟心一紧,愣愣地看着唐明清。

只见唐明清手中捏着一片叶子,朝林舟道:“沾了片叶子。”

她看向那片叶子,松了口气。

是她太过紧张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到了鸾阁门口。

“唐大人,送至此处便可。”

唐明清拱手道:“以后若有事,随时可来找我。”

林舟颔首,转身迈出了鸾阁。

她掂量着手中的书本,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只想着早些回去弄清楚那密文中到底说的什么。

忽而,边上走来一个小太监,朝着林舟行了个礼。

林舟起先还有些疑惑,就听小太监道:“林公子陛下有请。”

林舟看了一眼弯阁的方向,默默收回了视线。

小太监带着林舟左绕右绕,最终停在了一处竹楼前。

这处竹楼位置偏僻,少有人来,应是前朝建来供后宫消遣的。

小太监止步于阁楼前。

林舟瞧前紧闭的大门,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竹楼内静悄悄的,古筝与竖琴摆放在窗户傍,上头积了一层灰。

林舟见一楼无人,便踩上了竹梯,朝二楼看去。

“你在找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林舟一跳。

她往下望去,只见江赜负手站在楼下盯着她。

林舟漫步下了竹梯,向江赜拱了拱手。

“我以为陛下在楼上。”

“是么?”

江赜瞥了她一眼,“是没见到我,还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呢?”

林舟一噎,她抬头打量着江赜。

江赜眉目低垂,轻轻抿着唇,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江赜道:“今日本来是问密文破解一事。但林舟,你可是给了我好大的惊喜啊。”

林舟叹了口气,想他应是知晓她在鸾阁接触过唐明清的事了。

本来她还存着一丝侥幸,却不料这宫里全是皇帝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