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我已查出密文变体与罗贞文字有关,方才我不过向唐大人讨要了几本罗贞古籍而已。”
怕他不信,林舟还将手中的几本罗贞书往前送,叫他好看清书封上的字。
“什么书籍是唐明清才能给你的?”
江赜却一眼都不看那几本书,一步一步朝着林舟走来。
瞧着他那逐渐暗沉的眼神,林舟心里一咯噔。
不久前,林舟也是见过他这怪异的样子的。
林舟心里一慌,唤了几声陛下,试图将他的理智唤回来。
只是江赜恍若未闻,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颌。
“以后若有事,可随时来找我?”
林舟瞳孔一缩,这是方才唐明清与她说的话。
接着江赜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髻。
林舟抿唇。
“我瞧着,你和唐明清的关系不仅于此啊。”
说着,江赜手一抬,将她发上的簪子拔了去,顿时林舟的一头乌发如瀑布般散下。
林舟惊慌地后退了一步,却被江赜握紧了手腕,一把拉回到他身前。
他的手指蛮横地穿过她的发丝,挑起一缕发,轻笑:“林大人也会害怕吗?”
瞧着她面上因着急而隐隐泛出的红,一双眼眸中的惊慌也全然流露。比起从前那幅死板虚伪的样子,江赜觉得她此刻真实多了。
江赜在知道她又与唐明清接触时,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他好不容易劝说自己来问林舟破解密文进度之事,却不想听到的却是别的消息。
顿时一股子在他胸腔之中乱窜,惹得他十分难受。
以是他直接把林舟喊到了这里来。
林舟咬牙,按住乱跳的心,“陛下这是做什么?你这般在意,究竟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唐大人呢?”
此言一出,江赜便顿住了。
他轻笑了一声,放开她的头发。
“你似乎太看得起自己了。”
江赜俯身到林舟耳边低声道:“林大人的美人计,真是使得拙劣至极啊。就这般演技,还妄想去引诱唐明清么”
“陛下误会了。”
林舟冷了脸,“唐大人并不知晓我的身份。”
江赜直起身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舟坦然看着他,目光坚毅。
江赜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道了句:“破解的密文,五日内给我,否则,你这条命也就毫无用处了。”
说罢,他转身就出了竹楼,脚下匆匆。
林舟瞧他远去的背影,想到刚才江赜有些异常的神情,松了口气。
她是真怕江赜这幅样子。
而后,她又脸色一变。
她的簪子,江赜没有还给她。
守在竹楼外的小太监见到了陛下怒气冲冲地从楼里走了出来。
他往门里一看,却又不见林舟人影。
在他还在纠结是否要跟上江赜时,就见竹楼的门再次被推开。
他抬头,看到林公子面色不佳,头发凌乱,仅用一根木筷就把头发簪着。
小太监立即低下头,不敢多想。
待两人走远后,他才哆嗦着将竹楼的门锁好。
*
皇宫夜宴。
乐师奏着宫廷乐曲,舞女翩翩起舞。
座下一位官员朝江赜道:“先安定王的陵墓不出三月便能完工。望陛下择个吉日,将先安定王迁入京中。”
安定王去时,他们的处境太过恶劣,尚来不及给安定王妥善准备后事。
江赜上位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安定王的陵墓迁入京城。
他点了点头,思索一番后,指尖在文书上一点,“就这个日子吧。”
旁边的太监就将文书呈了下去。
今日已无甚大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江赜心不在焉地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底下一位新晋官员似看出了江赜的不对劲,只问:“陛下有何心事?”
江赜回过神来,瞥了对方一眼,嗤笑,“朕能有什么心事?”
那新晋官员勉强笑了笑,“如今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是臣多言了。”
江赜有些醉了,他眼神迷蒙,却将那官员的话听了进去。
是了,如今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所有人都是他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她站在大郢的土地上,所以她也是他的,他想如何便如何,又何必再去压抑自己?
江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撞翻了桌案,酒杯洒落一地。
大殿忽地陷入一片寂静。
江赜看着那位官员,轻笑,“赏。”
说罢,便径直走出了大殿,留着一殿的官员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江赜身边的大太监出来打圆场,“陛下醉了,各位大人还请继续。”
闻言,歌乐声才又再次奏起。
第36章 直面
入夜,林舟在灯下临摹着罗贞字迹。
她将密文中的图案与罗贞文结合在一起,便浮现出了熟悉的变体。
林舟对照着罗贞字,目光扫过密文,指尖一顿。
竟然是这样。
林舟有些失神。
旁边的烛火发出一阵噼啪响声,接着光线变暗,周围渐渐陷入黑暗之中。
“浅萍。”
林舟唤了一声,却无人回应。
她有些疑惑,她进来时浅萍就在门口守着,若没有吩咐,浅萍应当不会走开才对。
林舟借着月光望门口看,却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刀姑娘?”
依旧没人回复。
这不对劲,刀灵从未离过她的身边。
林舟心中一紧,她悄然握住灯盏,一步一步朝门走近。
在她贴近门想透过纸窗观察时,忽有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林丹瞳孔一缩,抄起灯盏就往对方头上砸去。
只是灯盏还未落下,她就被对方灼热的手掌擒住了手腕。
一股酒味迎面扑来。
林舟狠狠咬了对方一口,趁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便要喊人来。
然而就在她看清对方的面孔时,呼救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就这一瞬间的犹豫,江赜便钳住了她的下颌。
他凑近,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林舟脸上。
“你这口獠牙还真是尖锐。”
林舟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瞪着江赜。
她以为白日时已经躲过一劫了。
她轻声道:“陛下,您醉了。”
试图让江赜清醒过来。
而江赜只是看着她,眼神幽深,“醉没醉,我自己不知?”
两人距离这般近,叫林舟有些呼吸不上来。
林舟垂眸,看向旁边,“那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闻言,江赜嗤笑了一声,问林舟:“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呢?”
说着,他的手下移,按住了她的腰肢。
林舟呼吸一紧。
她将手抵在江赜肩上,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拉开两人的距离,可惜却是徒劳,对方一动不动。
她咬牙,“陛下莫不是喜欢上我了若叫朝中大臣知晓陛下与前朝余孽这般,又会如何看待陛下呢”
江赜握着她腰的手慢慢缩紧,他笑得恶劣,“喜欢?你太高看自己了吧?”
他抬起林舟的下颌,让她只能仰起头来看他,“朝臣们不会知晓的,不会有人知道这里的事情。日后你便只能在这幽静院中,朕何时厌烦了你,你何时才能离开。”
“林舟,这便是朕想到的,折磨你的最好方法。”
这是江赜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为朕。
昏暗的灯光下,江赜衣服上钩织的金龙若隐若现,一双眼眸深沉如潭。
从前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打破,林舟看着眼前的人,神色漠然,难以琢磨。
她才意识到,这人是郢朝的皇帝,而不再是从前认识的世子江赜。
可林舟还不愿妥协,试探道:“陛下不想知道那密信的内容了吗?”
今夜她已初步破解出密信的内容,现在她手中能作为谈判的资本也只有那封密信了。
江赜却毫不在意,“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
林舟抿唇,有些绝望。
看来江赜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她了。
江赜道:“密信我还可再寻他人破解,纵是用上两年、三年,终有破解出来的那日。又或者不用那么久,齐承沅便会主动跳到朕面前来。”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林舟,俯身在她耳边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舟僵着身子,没有说话。
江赜轻笑一声,呼吸从她侧脸擦了过来,抬起她的脑袋就要低头吻下去。
那一瞬间,林舟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被齐承沅带走的姜云和小桃。
江赜看她时异样的神情。
时时紧盯着她的翡青。
林舟闭上眼。
或许,她可以利用江赜对她的感情去做些什么。
可是
她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林舟的手心一片麻,心也直直坠了下去。
她看着江赜微微偏过去的脑袋,他的侧脸慢慢浮现出一道明显的红印子来。
她心中只道完了,大气不敢出。
且不论江赜如今的身份地位,就算是个普通百姓人,也是忍不了被人打一耳光的。
林舟慢慢缩紧十指,只等江赜唤人来将她押入牢狱之中去。
江赜上一片火辣辣的,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被吓得一动不动的林舟。
见她眼中强忍的恐慌,他沉下眼。
明明打人的是她,现在她又在怕什么
不过刚才那一巴掌,确实将他的醉意打醒了。
江赜哑声道:“滚。”
林舟似乎被吓傻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江赜低眉,目光落到她脸上,“怎的,林大人改主意想留下来了?”
林舟这才回过神,连忙从江赜身前钻出,在黑暗中推开门,忙不跌地往外逃去。
江赜看着她落荒而逃,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才慢慢直起身来。
出了屋子的林舟不能去哪儿,她六神不宁地在院子里逛了一圈,最终走到了浅萍和翡青的屋前。
林舟敲了敲门,里面便亮起了灯。
片刻后,浅萍推门而出。
她提着灯,见到林舟衣服有些凌乱,不由得一愣,“公子?”
林舟看着她,声音中带着一丝惊魂未定,“为何不去值夜?”
浅萍脸色一变,“公子恕罪,方才陛下的人对奴婢说,陛下要与公子商谈密事,不得有人靠近,奴婢便自行回来了。”
她说着就要跪下去,却被林舟一把捞了起来。
房中又传来动静,只见翡青执灯走了出来。
她见到林舟有些狼狈的模样时时,神情变得怪异。
林舟对浅萍道:“帮来我去库房中寻一套青色外衫来。”
浅萍应了声,连忙转身去库房了。
林舟缓缓抬眼,在翡青的注视下走进了房中。
翡青刚才在屋中隐约听见了两人的谈话,问:“他来过了?”
林舟不语,只行到了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翡青看着她搭在杯沿上轻轻颤抖的手指,忽而了然。
她走到林舟身旁,拉起林舟的手,“公子您又是何苦呢?早日行动,就能早日离开这里。”
林舟抿了一口茶,将手抽出。
“姜云和小桃的事有消息了吗?”
翡青脸色一凝。
林舟靠在椅子上,拈着手中杯茶,“今日陛下来了没错,但他又离开了。”
她朝翡青一笑,“如此,也没见他将我如何。所以你们什么时候让我见姜云和小桃一面,我什么时候才会按计划行事。”
翡青脸色变得难看,她咬牙切齿道:“我已将公子的想法传达出去了,但上头的人如何决策,公子又如何从这铁笼里出去见人,奴婢便不知了。”
林舟对此倒不担心,“你的主人既然能将你送来,自然有法子让我出去。且看你主子有多大能耐了。”
翡青抿唇,不再说话。
林舟一口又一口地喝着冷茶,试图浇凉自己那波澜汹涌的心。
江赜那番举动彻底扰乱了她的心绪,叫她心神难安。
一闭上眼,似乎就能看到他那双赤红的眼眸。
林舟揉了揉额角。
过了一会儿,浅萍捧着衣服走了进来。
她小心翼翼道:“公子,没见着青色外衫,奴婢便拿了靛蓝的来。”
林舟点头,青色外衫自然是没有的,她也不过是为了支开浅萍罢了。
林舟接过外衫,“许是我记错了。”
她提灯走出房门,对送着她到门口的浅萍道:“夜深了,歇着吧,我自己能回去。”
林舟坚持如此,浅萍只好回了房。
待林舟回到房中时,房里已空无一人。
她松了口气,心情沉重地将门合上。
*
那边江赜离了幽静院,径直回了书房。
江赜翻开折子随意看了一眼,却觉心中难静,索性将折子搁在桌边。
余风见状,上前道:“主子,不如早些休息吧。”
江赜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问:“阿朝那边有消息了吗?”
余风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道:“还未有新消息。”
一月前,阿朝就被江赜派去荆州查林舟和玉奴的身份去了。
但月余来,林舟的身份都难以查寻。
不是一场大火将原先的户籍烧烬,便是被虫咬了难以辨认。
余风道:“先前阿朝传讯,玉奴的身份已有线索了。”
闻言,江赜睁开眼,“你先去歇着吧。”
余风一愣,还想再劝,就见江赜抬手,“今夜朕想一人静静。”
余风只好领命,却也不敢真的回去,只在宫殿远处等着。
江赜命宫女拿了酒,坐在桌前独饮。
他脑海中浮现出林舟的脸。
她问:“陛下是喜欢上我了吗?”
江赜猛饮了一口酒,脸色阴沉。
林舟那样的人,整日穿看得跟个男人一样,心狠手辣,冷漠无情。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这样的人
只是不知为何,当他一看到林舟眼中的不安和惶恐时,他就下不去手了。
江赜闭眼,想到的是这几年在蜀地的风霜。
那时他举步维艰,心中的茫然一点点化作仇恨,几次死里逃生,又有几次逢凶化吉。
最终他想到的是在鹿山的那一箭。
那箭几乎要了他的命,也让他失去了这么多年苦练的武功。
那箭上的毒十分霸道,生死之间,他梦到的竟是当年在谦和后山上,林舟拉着他的手,大喊着让他不要放弃。
但醒来时,却被告知鹿山一役的出谋者就是林舟。
何等讽刺。
救赎成为仇恨,他带着铁军踏入京城。
他本是该将所有钺朝的亲皇大臣斩杀殆尽的,但在见到林舟的那一刻,他的计划却被打乱了。
江赜很多次对林舟起了杀意,但终究都没有下得去手。
他讨厌失控的感觉。
江赜忽然出声,“余风。”
一道身影立即落在了门外,“主子。”
江赜握紧拳。
现在就去杀了林舟。
但良久,他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江赜哑声道:“无事,下去吧。”
第37章 信鸽
不知是不是因为江赜真要将她软禁起来,那夜过后,她就再也没有在幽静院见过刀灵,门口的侍卫自然也不让她出去了。
林舟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十分无趣。
她只能又在地里拔起了草。
先前拔过草的土地,经过几日的风吹雨打又长出了新芽来,林舟只能再将整块地整理一遍。
依旧是两个侍女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后盯着她,林舟早已习惯这种注视。
她拔累了,便直接坐在地里的土堆上休息,待缓过神来又接着拔草。
在她不知道第几次坐在土堆上发愣时,一个人走进了幽静院。
他今日只穿着素色的衣袍,身上也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朴素。
林舟只看了一眼,便整个人僵住了。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但那一瞬间,昨夜的种种回忆都接踵而至。
他的体温,他的呼吸声,他的目光……
林舟抿唇,将所有的躁动压了下去。
江赜看着一动不动的林舟,开口问:“愣着做什么?”
闻言,林舟晃了晃身子,敷衍地行礼,“陛下。”
江赜垂眸,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土的手指和衣服上,皱眉问旁边的两个侍女,“你们就是这样对待主子的?”
两个侍女一慌,显然没有想到江赜会因为林舟去责备她们,连忙跪下谢罪。
林舟也愣住了,毕竟这么久以来江赜从未管过两个侍女的言行。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面露惊恐的侍女,叹了口气,她对江赜道:“是我自己想折腾的,与她们无关。”
她拔草,也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江赜不再追究此事,甩袖进了屋。
林舟摸不准江赜来这里是想做什么,但她一想到昨夜的事,还是心有余悸。
她道要洗手更衣,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去的主屋。
一进门,就见桌上摆好了菜,热气腾腾的,似乎才从锅里煮出来。
江赜坐在远处榻上,只道了句:“吃吧。”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不明白江赜的意图。
若他是冲着密信来的倒还好,若是冲着她来的……
林舟深吸了口气,“陛下今日不用上朝?”
现在虽不算早了,但算着时间,现在这个时候还是上朝的时间吧。
那边的江赜笑了一声,声音却偏冷,“朕顶着巴掌印去上朝么?”
林舟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她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果然见到江赜脸上还有一个模糊的红印子。
她昨夜似乎有些用力了,竟到现在还没消红。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走到了桌前坐下,拿起了筷子。
比起之前,江赜虽坐得远了些,但那目光的穿透力还是很强。
林舟静静的吃着,整个屋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好不容易吃完了,她将碗筷缓缓放下,镇定道:“陛下想说什么?”
她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已划过千万种可能。
而江赜只是看了她一会儿,让人收拾了碗筷便走。
林舟一愣。
瞧着江赜的背影消失在了幽静院门口,她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可思议。
江赜就为了看着她吃一顿饭吗?
片刻后,她又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刀灵脸色阴沉,在看到林舟时,更是咬牙切齿。
林舟还未明白她的情绪从何而来,就见她几步路过来,一把匕首直接抵在了林舟喉咙处。
林舟一动不动,漠然地看着刀灵。
两人对视了许久,最终还是刀灵败下阵来。她一脸愤恨,将匕首收了回去,“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而林舟只道:“不知刀姑娘的杀意从何而来?”
不知怎的,林舟这话在刀灵耳中似乎成了挑衅,她咬紧唇,“你别得意,陛下对你不过一时兴趣,他心中有喜欢的人,那人可不是你!”
林舟一愣,没想到刀灵说的竟是这样的话。
她道:“我知道。”
她自然知道江赜有喜欢的人,很久之前便知道了。
阿勉。
她已许久没有想到她了,那个在记忆中很是温婉的姑娘,当年她的腿受伤,便是阿勉照顾着她过来的。
现在想来,阿勉与江赜一同经历了那么多,自然是感情深厚的。
林舟这样的反应,叫刀灵还未说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比如她家小姐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刀家对陛下有救命之恩,小姐一到京城,陛下就会把林舟踹得远远的。
但是这些话,都叫林舟毫不在意的神色堵住了。
刀灵气得不轻,最终一跺脚,翻身上了屋檐,不见了身影。
次日,林舟来到院中时发现,昨日还没拔完草的地已经被人修整好了,平平整整的。
“你想种些什么上去?”
她放下昨天在库房翻了好久才翻到的锄头,看向旁边的人,不答反问,“陛下,你的人都将草铲了,那我做什么?”
她有些不悦,索性将锄头立在门后,拍了拍手走进屋中想寻些别的事做,却正好撞见翡青站在窗边看着她。
灵光一闪,林舟朝她笑了笑,“翡青,沏壶茶来。”
翡青来不及说什么,江赜就跨步走了进来,她只好低下头,不让人看到她脸上的难看。
林舟坐到棋盘前,看着眼前的残局,落了一颗白子。
“郢朝初立,怎的陛下似乎很闲,天天往我幽静院跑?”
江赜在她对面落座,执起黑子,“如今整个皇宫的是朕的……”
黑子落到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黑眸沉沉,“朕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林舟垂下眸,面无表情地盯着棋盘上的棋子,“陛下可要小心,别因小失大。”
白子一落,便将黑子紧紧压着,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其吞噬殆尽。
江赜看着棋局,不慌不忙地落下一子,“林大人切勿过于自以为是,落了圈套而不知。”
几个来回后,局势瞬间扭转,黑子突出重围,杀出一条血路来,似要将白子打得溃不成军。
林舟指尖一顿,她看了许久的棋局,最终缓缓将手放下,“是我棋艺不精。”
正好翡青沏了茶来,林舟接过翡青递过来的茶水,她正要递给江赜时,却瞥见翡青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
眼看着江赜就要拿过她手中的茶杯,她的手往后一缩,避开了江赜的手。
江赜微微皱眉。
她笑问:“我这里的茶,陛下当真敢吃?”
不知怎的,江赜忽地想起了鹿山一役的那一箭。
他的脸色不变,手却慢慢缩紧,不再去碰那茶杯。
林舟转眸,遇上翡青愤愤的眼神,笑了笑。
此时,窗户忽而飞来一只鸽子,一直守在门外的余风走了进来,俯身在江赜耳边低语几句。
江赜目光一变,他抬眸看了一眼林舟,道了句:“知道了。”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一个眼神也不留给林舟,脚下匆匆地往屋外走去。
林舟在接触到他刚刚的目光时候便一愣。
她虽不知余风说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是与她有关的,似乎还是比较重要的事情。
林舟看着江赜走远的背影,面上渐渐冷了下来。
她背对着翡青,让翡青将方才的茶水喝下。
翡青只问:“公子以为我做了什么?”
林舟不曾回头,“你紧张什么?不过赐你一杯茶罢了。”
翡青沉默,盯着桌上的茶杯不语,迟迟未动手。
“你可知,若江赜死在这里,我俩一个都逃不掉。”
林舟的话忽地一转,“不,我应该说,你知晓此事,但你还要去做。”
她转过身来,朝着翡青步步紧逼,“你想杀江赜,连命都不要了?”
“公子不动手,那便由我来。”
看着翡青眼中泛出的仇恨,林舟忽而觉得看到了以前被仇恨蒙蔽一切的自己。
她不知翡青与江赜的渊源是什么,但她看出来了翡青恨极了江赜。
“你若再轻举妄动,我便将你遣出幽静院,叫你永无机会接近江赜。”
翡青知晓论计谋她算不过林舟,于是她忍了又忍,最终低下头,道了句:“知道了。”
林舟垂眸看着她,知道她不会就此罢休,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自从那日江赜匆匆而别,他就鲜少再来幽静院,林舟也松了口气。
毕竟有一个如同豺狼的人在旁边盯着,她很不自在。
她试探地问过刀灵和两个侍女,宫中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传来,也没有前朝太子的消息。
不是她,不是齐承沅,那会是什么呢?
她愈发好奇那日余风究竟同江赜说了什么,同时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而且这种预感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强烈。
或许是因思虑过度,有一日林舟从噩梦中惊醒,她算了算时间,江赜约莫已有十余天未来过幽静院。
日次,林舟便将刀灵唤了来,直言:“我要见陛下。”
刀灵气性大,之前被林舟气到了,现在听林舟如此说,只道:“陛下日理万机,如何有空理你?”
说罢一翻身,就消失在了幽静院中。
林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在院等着江赜来。
好在等待的时间不算长,三日后,江赜又来了幽静院。
第38章 匣子
那日在幽静院,余风对江赜说的是,“玉奴的事有进展了。”
阿朝传来消息,他查到玉奴或与前朝被流放的宋家有关。
江赜忽而想起从东宫密室中带回来的东西中有一个刻着宋字的匣子。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林舟曾多次提到要去鸾阁的书房。
他心中一空,立即去了书房。
直到打开书房暗室的机关,看到整整齐齐的一摞匣子时,江赜才松了口气。
这些匣子被搬运过来时,他随便抽了几个匣子翻看过,发现这些匣子无一例外的都是前朝或被流放或被灭族朝臣的信息。
并没有齐承沅和他身边那个神秘人的消息。
江赜不太明白为何齐承沅要收集这些东西,就在他要将匣子放置到书架上时,他心中忽而生出将其放置到别处想法,正好书房间有个暗室,他便将匣子放到了暗室里。
江赜后来想起此事,还道自己有些太过慎重了,现在想来真是万幸。
若匣子没有放在暗室中,定然会被林舟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吧,他想知道的真相也就无从查寻了。
江赜将那刻着宋字的匣子拿了出来,缓缓将其打开,一件件地取出里面的纸张。
那夜江赜在书房待到很久才回殿,余风在外面守着,等看到从书房中出来的江赜时,他微微一愣。
今日江赜沉着脸进的书房,出来时面上竟有几分轻松。
江赜问:“那玉奴在何处?”
余风道:“阿朝在荆州查到此事时,发现了玉奴的踪迹,他已去追查了。”
江赜点头,“再有消息,立即来报。”
他眼神一暗,“务必要把玉奴带回来。”
余风颔首,“是。”
江赜知道匣子一事后,在接下来的十多天里,他便一直在查宋家的事。
从前朝史书记载来看,作为出题者的宋青山将考题暗中售卖于他人,被其学生唐卓告到了御前,而后宋家被流放岭南泉州。
史书上记载的,倒是与民间相传的无差。
江赜翻着不日前从泉州送回的一张信纸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其女知意,卒于途中。
他不知道这个知意是林舟还是玉奴,但能肯定的是,她们都是宋家人。
本该死于流放之路上的人,却摇身一变成了太子身边的重臣。
林舟能从泉州那样遥远的地方来到京城,还在入仕后选择了齐承沅,这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所有的疑惑,都在江赜看到那刻着宋字的匣子时明白了。
当年宋青山学考受贿一案另有隐情。
江赜看向旁边的匣子,忽地觉得那平平无奇的匣子变得沉重无比。
里头装着的便是唐卓如何假造账本、如何临摹宋青山的字迹,最终告到御前的所有证据。
但这件事并没有继续查下去。
唐卓自那件事后便消失了,无论官场还是民间,都再也不见这个人,这不对劲。
但匣子中的证物便到此为止,再无其他。
江赜思虑许久,还是决定去幽静院见一见林舟。
他踏进幽静院时,便看到在院中支了个椅作画的林舟。
林舟没有发现他,自顾自地提笔作画。
江赜在一旁看了许久,直到林舟转身取新纸时,才看到他。
林舟面上一愣,眼中迅速划过了一丝他捕捉不到的情绪,再看过去时,她面上已一片淡漠。
江赜走了过去,看了看她的画作,画的是一幅元山秋猎图。
林舟盯着画作,并不看他,“陛下又有何事?”
看了那匣子的内容后,江赜本是有几分怜惜她,来了这幽静院后,却见她一幅淡漠的样子,心中瞬间有些低落,神色也不自觉地冷了些。
于是他也不急着提那事了,“无事,闲来逛逛。”
闻言,林舟垂下眸。
她心中并不如看上去那般平静。
她想多打探打探那天余风对江赜说的事。
江赜看她的那一眼,一直在她心中挥之不去,让她心中难安。
于是她道:“既然无事,陛下不如喝一杯茶再走?”
林舟缓缓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江赜。
江赜心中一动。
这是林舟第一次主动留他。
他压住心中异样的情绪,只淡漠道:“也好。”
说罢,便跟着林舟进了屋中。
浅萍在林舟的吩咐下温好了茶,将茶水小心翼翼地倒入两人杯中。
两人在案边坐下,林舟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泛起的波澜,并不急着说话。
方才她已经主动邀了江赜进屋,若此时再说些什么,便有些刻意了。
于是她等着江赜先开口。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江赜才慢慢道:“方才你那狩猎图画的正好,近日朝中也在备着围猎一事。”
林舟心中一动,这十几日来,江赜竟是在忙着围猎一事吗?
她心中有些失望,“围猎如何,与我无关。”
她一个被困在宫里的人,并不想关心这一场围猎如何盛大。
两人复而陷入了沉默之中。
林舟想了想,还是打破了这沉寂,“陛下这几日便是忙于围猎之事?”
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却叫江赜微微凝眸。
他的目光落到林舟脸上,笑了笑,“也不全然是。”
说罢,他便不再开口了。
林舟也沉默着,心中却有些煎熬,她又问:“那陛下,都在忙些什么?”
江赜将茶杯搁置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舟盯着眼前的茶杯,面不改色,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闲聊。
江赜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林大人是在关心朕吗?”
林舟屏住了呼吸,良久才道:“随口一问,陛下不想说就算了。”
说罢,她轻轻抿了一口茶。
见着林舟又沉默下去,江赜往后靠在椅背上,从袖里掏出一个匣子,他时刻盯着林舟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在那个刻着宋字的匣子被拿出来的那一刻,林舟的瞳孔一缩,拿着茶杯的手指缩紧得微微泛白。
“怎的?林大人认识这匣子?”
江赜把玩着手中匣子,似乎毫不在意,“先前这东西不知被放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前不久才翻出来,这里头的东西可是叫朕大为震惊啊。”
林舟觉得喉咙有些干燥,“为何?”
江赜眼眸一转,将匣子放在了桌上,推到林舟面前。
他轻声道:“林大人,不如自己看看?”
林舟刚一抬手,便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匣子上移到了江赜脸上。
先前她去书房寻了许久都没有寻到的东西,如今这么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林舟觉得不对劲。
良久后,她才道:“没有兴趣。”
话音刚落,却听江赜轻笑了一声。
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她身旁,弯下腰在她耳畔轻声道:“朕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林大人的伪装这么完美?”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她直直地盯着前方,“陛下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江赜的双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他道:“从泉州一路过来,定然很苦吧?知意。”
林舟身子瞬间僵住。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江赜叫她知意?
冷意忽然爬上了后背。
方才的抵死不认,是不知道江赜查到了哪一步,她生怕不小心说错,暴露得更多。
江赜看着她按住自己有些颤抖的手指,目光变得深幽。
他只是想试探一番的,原来林舟真的是宋青山的女儿,宋知意。
林舟呆愣了许久,才缓缓转动眼珠子,看向江赜,“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着齐承沅帮忙处理身世的事后,应当不会再有人查到她的身份才对。
她心中闪过一个人,却不愿多想。
江赜见她一幅紧张的样子,笑了笑,“不必如此紧张。”
他轻轻撩起她的一缕头发,问道:“齐承沅知道了你的身世,胁迫你为他做事,对不对?”
他的深情温和,如一个谦谦公子那般。
可就是这样的神情,却叫林舟觉得惊恐。
她按住心中的不安,定定地看着江赜。
见她不语,江赜又道:“朕原以为你是因为爱慕齐承沅才会如此对他好……知意,朕很高兴。”
林舟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陛下。”
这样的江赜让她十分害怕,她深吸了几口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江赜却不语,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的目光压迫感十分强烈,在林舟有些喘不过气来时,却听他问:“你在担心谁?”
闻言,林舟便知道江赜定然是查到玉奴了。
她轻笑一声,她还以为她把玉奴保护得很好。
“玉奴在你手里?”
江赜没有说话,林舟便认为他是默认了。
林舟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陛下,您若要恨,便恨我一个人就好了,何必把他人牵扯进来呢?”
瞧着这样的林舟,江赜心中有些泛酸。
在他面前如此淡漠的人,竟然也会为了别人低下头。
江赜没有话说,林舟以为他心中还有怨,只问:“陛下想要什么?”
她想到那一夜的江赜,将手放到了紧系的衣带上,轻轻一扯,衣带便松开了。
江赜脸色一变。
林舟缓缓走向他,轻声道:“陛下,不要再牵扯他人,日后你想如何便如何,可好?”
她说着,握住了江赜的手。
如此温顺的林舟,江赜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就在他快要沉浸在这温柔之中时,林舟眼中的那一丝绝望将他的理智彻底拉了回来。
江赜的脸色忽然变得阴沉可怕。
他一把按住林舟解着衣带的手,将她攥到眼前,咬牙问:“你将朕当成什么了?一个色令智昏的庸君吗?”
林舟一愣,又听他问:“你又将你自己当成什么了?若站在你面前的是齐承沅,你是不是也会做出这等事来?”
林舟答不上来,江赜心中怒火更盛。
他松开手,林舟便跌到了榻上。
江赜眼眸中含着怒意,他深深地看了林舟一眼,面色阴沉地离开了幽静院。
林舟坐在榻上,慢慢将自己的领口拉拢,抬手拿起桌上的那个匣子。
打开,看到了那厚厚的一踏纸张。
她笑了笑,眼泪却流了下来。
第39章 诱敌
唐卓是宋青山的学生之一。
此人约莫二十五岁的年纪,表面谦恭有礼,实则野心勃勃,嫌贫爱富。
其故居有一妻,伴他从一贫如洗到拜于朝臣门下,却在他拜宋青山为师的第二年被休弃。之后唐卓另娶京中富商女为妻,入赘富商家中。
唐卓心思虽多,但才智不如他人,在京中接连考了几年,一直未能及第。
圣上任命宋青山为出题官的那一年,唐卓看到了希望。
学考将至,唐卓暗中向老师宋青山送了不少好茶好酒,另有一盒满满当当的金银,却被宋青山叱责其心思不正,净走歪门邪道。
唐卓跟着宋青山已有五六年,在此期间,他自认自己尊师重道,视宋青山如亲父,而宋青山知道他在接连考了两三年依旧未能及第的情况下依旧无情拒绝他,还严厉责骂他,于是唐卓心生怨念,怀恨在心。
而宋青山虽严厉责备过唐卓,但其心中依旧重情重义,也知唐卓多年学考的艰辛。
于是在唐卓的苦苦哀求中,还是愿为唐卓解答疑难,许他出入宋府,对唐卓的疑惑也是有问必答。
于是唐卓频繁拜访宋府,期间多次观察并临摹宋青山的字迹,又将以宋青山口吻书写给富商巨贾和京中官员的索贿信件一并藏于书房中,并以重金买通富商官员串通此事。
只等学考过后,唐卓便托一位曾与宋青山有过冲突的官员将检举信呈到了圣上面前。
几乎同时,众多富商和落第举子在“巨大压力”和“良心发现”下,主动到大理寺投案。
圣上震怒,命人搜查宋府,正正好搜出了先前唐卓伪造的与富商官员们往来的信件,便有了后来的宋家流放岭南。
最终此事被归结为唐卓受到宋青山的拒绝后心生怨念,由此衍生出一系列陷害宋家的阴谋。
那匣子里的信息到此为止。
林舟抚着最后一页纸,看着上面的落款时间,抿紧了唇。
那是瑀王倒台的第二年,那会儿齐承沅已经将这事查清楚了,却一直没有告诉她。
从那时到钺朝被赤云军围困的期间,宋家一案便再无进展。
林舟垂眸看着手中的信件,气得有些手抖。
这些证据是真的,但依旧疑点重重。
比如临摹他人字迹需要极高的天赋和时间去练习,唐卓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伪造出能够以假乱真的信件?
一个多年学考却未能及第的普通学子,又如何结识与宋家结仇的朝廷官员?
唐卓虽算不上十分贫苦,却也没有堆金积玉,他人脉匮乏,又如何劝说京中富商和官员配合他演这一出好戏?
而且在揭发宋青山后,这个唐卓却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真相”便是齐承沅打算交给她的吗?
林舟眼眸一沉,盯着最后一页纸上的时间,从那时起,齐承沅就没有再查此事了。
东宫太子都不愿深查的事,究竟是不能让真相公之于众,还是始作俑者的背景太过强大?
林舟将纸张放入匣子中,寻了个隐密的地方放置好,一抬头便看到门口站着个人影。
她拭去面上泪痕,轻声走出去,便见到了尚来不及离开的翡青。
林舟眼神一暗,也不知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她问翡青,“你怎么在这里?”
因着前几日的事,这段时间她一直使唤着浅萍。她将翡青分去管库房,并未让她近主屋,今天她却自己过来了。
碍着院里还站着两个侍女,翡青低着头,好一会儿才道:“奴婢想着陛下来幽静院,只有浅萍怕是应付不过来,便过来看看。”
林舟轻笑了一声,眼神渐冷,低声道:“我以为你来寻我,是你的主子有消息了。”
翡青面露难色,抿唇不语。
见她没有别的想说的,林舟便道:“下去吧。”
翡青应了一声,转身匆匆消失在走廊。
林舟看着她的背影,方才心中因看到匣子里的东西而升起悲愤还未完全消下去。
她一见到翡青,便想到齐承沅是如何用宋家的事情敷衍她的。
这么多年来,齐承沅陆陆续续给了她不少线索与证据,以是她以为齐承沅一直在帮她查宋家的案件。
林舟轻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她早该知道的,齐承沅那样为了目的不折手段的人,又有何信誉可言呢?
她只笑自己识人不清,自以为真的能依靠东宫去翻案。
林舟想到了还在齐承沅手中的姜云和小桃,十指紧握成拳。
他们在齐承沅手里多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她必须早些见到他们。
林舟想到方才在门口站着的翡青,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放置匣子的地方,心生一计。
*
深夜,四周一片寂静,却有一人在走廊上前后张望,鬼鬼祟祟推开门进了主屋。
那人进屋后直奔书桌前,打开抽屉便是一阵翻找。
最终在翻到一个匣子时,她忽而安静了下来,将匣子紧紧收入怀中。
“你在翻什么?”
房里突然被灯火照亮,翡青被吓了一跳,她猛然回头,看到了拿着火折子的林舟。
林舟身上只穿着里衣,似才听到动静刚起身。
翡青目光一狠,握紧了腰间藏着的小刀,但目光在扫过林舟身后之人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刀灵打了个哈欠,把玩着手中匕首,从林舟身后走了出来。
“林公子,你这房里的人手脚不干净啊。”
刀灵走上前去,将翡青手中的匣子夺过,“叫我瞧瞧,偷的什么东西。”
翡青紧张极了。
论武功,她深知自己打不过刀灵,但刀灵一旦看到里面的东西,便能推测出她和前朝东宫有关了。
这么久以来,郢朝上下各处一直追查前朝余孽,一想到江赜是如何折磨那些被抓到的东宫同党,她便白了脸。
翡青抬头看向林舟,眼中头一次出现了祈求。
若叫江赜知道她是齐承沅的人,林舟定然也会被怀疑的。
而林舟只是嘴角带笑看着她,不曾出声。
翡青咬紧牙,握紧怀中小刀,打算殊死一搏。
刀灵将匣子打开,里面却是一盒金银首饰。
她目光扫了翡青一眼,上前就将翡青的双手缚在身后,“胆子真大,偷东西偷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刀灵这几日被林舟气得不轻,却又找不着理由向她下手,这下好了,有了翡青这么一个出气筒,正好给她泄泄火气。
翡青在看到那一匣子的首饰时便松了口气,心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偷盗金银首饰的罪名可比前朝东宫旧党的罪名轻多了。
瞧着翡青额上惊出的一层薄汗,林舟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便叫住了刀灵,“算了,不过是些金银首饰,放过她吧。”
刀灵一听,立刻不依了,讽刺道:“不过是些金银首饰?林大公子还真是在宫中生活久了,见惯了金银珠宝,不知这些东西能救多少难民的命……”
林舟只叹了口气,“我院中就两个能用的宫人,你若将她带走了,你来服侍我吗?”
刀灵一噎。
她一想到她给林舟端茶送水的场景,心中便一阵恶寒。
她转头盯着翡青,“再叫人送个宫女过来不就好?”
林舟只道:“我用不习惯新人。”
刀灵咬牙,“真是矫情。”
她看了翡青一眼,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此事我会报给陛下,最终如何处置这个宫女,还得陛下做主。”
林舟点头同意了。
刀灵负气出了门,屋中只留林舟和翡青两人。
林舟走到桌前,把那一盒匣子收了起来,“想知道匣子里是什么?”
翡青往外看了一眼,确定刀灵走远后,回眸盯着林舟,“你知道我今晚会来?”
林舟不答她,“齐承沅在帮我查宋家一事,你知还是不知?”
话音刚落,就见翡青脸色一变。
林舟笑了一声,“看来是知道了。”
齐承沅竟然将此事都告诉了翡青,看来是十分信任她啊。
林舟道:“齐承沅打算用一个假的真相糊弄我,对不对?”
翡青深吸了口气,直言,“公子真敏锐,你引我来,却又救下我,究竟是何意图?”
既然翡青已开门见山,林舟面上笑意渐渐淡去,亦坦然道:“齐承沅这一步关键棋是我,若我不接近江赜,不按你们的计划行事,你们便没办法继续图谋你们的大计。”
且不说外界还不知江赜武功尽失的事,就算知道,他身边也有余风、阿朝这样的高手在,他的背后还有刀家,就算这宫里还有几百个翡青这样的人,也根本无法近江赜的身。
而齐承沅想要复辟钺朝,最大的阻碍便是江赜。
正如别时齐承沅说的那样,这件事只能靠她,在江赜放松警惕的那一刻,给江赜致命一击。
翡青咬牙,“你别忘了,姜公子和李小姐还在我们手中。”
林舟轻笑了一声,她走到翡青身边,低声对她说,“兔子被逼急了也会跳墙,他们二人与我非亲非故,说起来也不过是多年前有些情谊在。你们真的以为,我会因为他们二人被你们栓住?我的命和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相比,你说我会选哪一个?”
她嘴角带笑,眼眸却没有一丝波澜,似乎真的不在乎那两人的安危了。
翡青没想到林舟会如此说,她瞪着林舟,半晌接不上话来。
毕竟之前林舟一直很在意他们二人的生死。
翡青审视着林舟,猜着她话中的真假。
她警惕地往外看了一眼,低声道:“江赜的人把你守得太严,我们的人在宫中不好行动。只要你能想法子出宫,你想见的人自然会见到。”
只要出宫便能见到人?看来姜云和小桃就在京城附近。
林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表。
她对上翡青的目光,“好。”
第40章 计划
或是因刀灵向江赜禀告了翡青的事,第二日江赜下了朝就到幽静院中来了。
林舟看向窗外发愣时,正好看到走院门走进来的江赜,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她一愣,没想到江赜会来的这么快。
虽然她早就做好了江赜会来的准备,但一想到前几日两人的不欢而散,便略有些尴尬。
而江赜却一脸平静,似乎那日发生的事情他全然忘了。
除了最初两人的对视,江赜便不再看林舟,径直走到棋盘前,拾起一颗黑子,“陪朕下一局。”
似乎只是单纯来找她下棋的。
林舟沉默地坐到了棋盘前。
空白的棋盘上逐渐布满了黑子与白子,而后被清空,又重来一局。
“嗒”的一声,黑子定在了棋盘上。
林舟抬眸看了江赜一眼,心中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两人对弈的第四局了。
不同于先前你死我活地厮杀,林舟明显感受到这几局江赜在有意放水。
她故意走错好几步棋,暴露出自己的破绽,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局,却不想江赜落的子比她的更歪。
于是几步棋下来,两人还在相互推让,未能见胜负。
瞧着江赜将最关键的一子落到了别处,林舟再也忍不住道:“陛下可是有些累了?”
江赜看她一眼,“朕以为知意今日打算做个哑巴。”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的白子放回到盘中。
“这世上没有宋知意,只有林舟。”
家仇未报,冤屈未洗净,她有何脸面再冠以宋姓?
江赜却一挑眉,手中把玩着一枚黑子,“你不喜这名字?朕却觉得这名字取得正好,念起来也十分上口。”
林舟知道他这是故意与她作对,不愿与他多说什么,正好觉得嗓子一痒,她抬袖轻咳一声。
江赜看了她一眼。
林舟以为江赜是怕她过了病气给他,默默往旁边挪了挪,“陛下见谅,昨夜风大,许是着凉了。”
闻言,江赜似乎才终于想到了刀灵和他说的事,悠悠提道:“你房里那个偷盗首饰的人留着做什么?”
林舟神色一凛,江赜来了这么久,总算说上了正事。
“用习惯了而已。”
江赜扫了她一眼,“是么?”
林舟只道:“人是鸾阁送来的,难道陛下觉得这里面也有我的手脚?”
她直视着江赜,如此坦然,倒是打消了江赜心中的疑虑。
江赜轻哼一声,讽道:“人以群分。”
林舟不吱声,只垂着眸,神色淡漠。
江赜看着她面上的愁绪与病色,他忽而想到了很久以前的林舟。
谦和院中的条件虽比现在艰苦许多,但那时她面上的神色十分灵动,不似眼前这般死气沉沉。
江赜心中一动,“一月后的围猎,你同朕一起前去。”
林舟面露惊愕,微微抬头。
这是在她预料之外的。
她瞬间便想到了昨夜翡青说的话,只要她能出宫,她就能见到姜云和小桃。
林舟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只是江赜怎会突然想着带她出宫?
谨慎小心了多年的林舟,便不得不多想一层。
林舟抬眸,打量着江赜,“陛下这是何意?”
江赜只道:“你无需知道,这是圣意。”
他面无表情,林舟看不出什么,只好先道:“是。”
她心中开始盘算着,一个月够她准备许多了,不管江赜心中作何打算,她都要死死抓住这次机会。
待江赜走后,翡青慢慢从屏风后端着茶具走了过来。
林舟抬眸,两人对视了一眼。
方才她和江赜的话,翡青自然也是听到了。
翡青道:“公子真是好运,这么快就有出宫的机会了。”
这个机会还是江赜亲自送上门来的。
林舟心中也如是说,她本还在琢磨如何出宫,却不想江赜主动提出来了。
翡青低声道:“既然如此,奴婢便下去安排了。”
她抬起桌案上的空茶杯就要退下,却又被林舟叫住。
“还有一事需要你帮我。”
翡青脚下一顿,转过头看了林舟一会儿才道:“公子请说。”
林舟提笔,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翡青。
翡青将茶具放下,接过纸条一看,便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玉香园”三个字。
她不解地看向林舟。
林舟不紧不慢道:“玉香园乃京城振荣街上一家卖吃食的铺子,多年前我与江赜还是同窗时,就甚爱他家的荔枝糕。我要你帮我拿到他们荔枝糕的配方。”
翡青闻言,慢慢皱起了眉,婉拒道:“公子为难奴婢了,奴婢哪有那么大本事……”
而且林舟提的这要求,属实有些无厘头了。
他们潜伏在宫中的每个人都十分谨慎,若就为了一个配方冒险动用那么多人,实在有些荒谬。
只是翡青话音未落,便见林舟笑意盈盈地看了过来。
“你们既答应了让我见姜云和小桃,我自然也该为你们做点什么了。”
林舟缓缓起身,走到翡青身边,轻声道:“我买这荔枝糕,是为了更好地接近江赜。待江赜来幽静院时尝到这往日的味道,再念起从前的旧情,我们的行动不就更顺利了吗?”
翡青质疑道:“幽静院未设厨房,你做这些恐怕会引人怀疑?”
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不妥。
若因为一个糕点配方叫人查出来他们东宫潜伏的人手,未免太过冒险了。
林舟只道:“只需添些配料在水中,能叫他想起从前往事便可。这也是为了我们的计划,如今江赜心中恨我,我若不做点什么引得他怜惜,恐怕我们的计划只能一直搁置着。”
翡青一听,心中就有些动摇。
她打量着林舟,心中却还有些不信,毕竟前不久她才被林舟设下的圈套坑了一把。
“当真?”
林舟叹了口气,“若信不过我,那便算了。”
她摆了摆手,起身走向卧房,似乎真不在意此事了。
翡青瞧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道:“成,我答应你。”
她几步走到林舟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
林舟只笑了笑,“此事全程经你手,我还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做手脚不成?”
林舟这话也是翡青心中所想,这事她会全程盯着,不能出丝毫差错。
*
翡青手底下的人动作很快,在林舟提出要求的第六天,她就收到了配方。
林舟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提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原先还担心朝廷覆灭,玉香园的老板也不再在京城中做事,现在看来,她的计划似乎更加可行了。
翡青还带了几个瓶瓶罐罐,瓶身上面用纸张贴着“香油”、“荔枝水”等字样,皆是配方上所需之物。
林舟随意扫了一眼,冲翡青笑道:“多谢了。”
翡青只冷哼一声,并不多言。
她盯着林舟,从进门到现在,她并没有发现林舟有什么破绽。
那些瓶瓶罐罐的,她也已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
外面发出几声轻响,是刀灵从屋檐上飞下来了。
林舟给翡青使了个眼色,翡青便将东西都收到了柜子中。
刀灵是听闻了江赜要带林舟去围猎专门来找她的。
她不敢置信地找林舟确认,“陛下要带你去狩猎?”
林舟瞧着她脸上的不悦,斟酌道:“先前是提过一嘴。”
闻言,林舟便见刀灵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刀灵瞥了眼林舟,“你会骑马?”
林舟道:“不会。”
刀灵又问:“你会射箭?”
林舟沉默地摇头。
刀灵不解,“那陛下带你去做什么?”
这也是林舟猜不准的。
林舟自嘲道:“兴许此次狩猎的那个猎物是我呢。”
前朝史书有记,一些性子残暴的皇亲贵胄,猎野兽猎多了觉得无趣,便在狩猎场上放出罪奴囚犯,以猎人为趣。
刀灵“呸”了一声,“你当陛下是钺朝那群恶人吗?”
身为钺朝恶人的林舟笑了笑,没有说话。
最终刀灵叹了口气,“罢了,正好我们小姐也赶上了这次狩猎,且让你知道什么是自愧不如。”
林舟心中一动,“你们小姐要到京城了?”
先前听刀灵说过,刀家救过江赜的命。若刀家赶上这次狩猎过来,江赜定是要好好招待刀家,届时应该不会太过注意她。
刀灵嘴角挑起骄傲的笑,“正是。”
她冷眼看着林舟,“我们小姐可是蜀地出了名的美人儿,多少好男儿争着求娶……”
后面刀灵说了什么,林舟没有听进去。
她心中只盘念着狩猎一事。
翡青虽然没说,但林舟心中估摸着,此次她与姜云小桃见面应该就在狩猎场附近。届时江赜定会让人盯着她,只要齐承沅的人帮她甩掉这些尾巴就好。只要能见到面,她就有法子带着姜云和小桃离开……
*
这一月的时间似乎变得十分漫长。
这段时间江赜有空便会来幽静院与林舟下棋,谈及些狩猎相关事宜,林舟闻言,也会应上几句,虽然不多,但比之前看着有精神多了。
在狩猎前一日,江赜看了眼坐在棋桌对面的林舟,随口道:“此次出行,你不能以林舟的身份参与。”
林舟理解,毕竟她林舟的名声属实有些不好。
她抬眸,笑了笑,毫不在意,“依陛下之见,我该以什么身份呢?”
江赜看着她,“朕身边的太监……或是宫女。”
林舟毫不犹豫,“太监。”
话音一落,屋中便沉默了下来。
她垂着眸,似乎没有察觉到房中的异常,自顾自地盯着棋盘看。
江赜无趣地将棋子随意搁置在盒中,“成。”
他又道:“此次出行,你须全程待在朕目光可及之处,余风会替朕盯着你。”
林舟道:“是。”
看着林舟跟个木头人一样,江赜顿时有些兴致缺缺,坐了一会儿便离了幽静院。
林舟瞧着他远去的身影,自己在房中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将藏在床下的一把匕首绑在了小腿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