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赜轻笑一声,在林舟面前蹲了下来。
他冰凉的手指掐住林舟的脖颈,“知意,朕说的每一句话,你都没有听进去啊。”
“这样的你,日后还叫朕如何信服呢?”
林舟怔怔的看着江赜,他眼底一片寒意,令人悚然。
良久听不到林舟的回复,江赜直接将她拎了起来,塞到了马车中。
林舟被绊住,摔倒在马车里。
江赜冷眼看着她,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临走时他还对外面的人道:“还有里面那个女人和孩子,一起带走。”
林舟握紧了拳头。
江赜见她这副防备的样子,心里一抽,面上却故作漠不关心。
他凑近林舟的脸,低声道:“朕说过了,玉奴日后如何,全看你的表现,而今天你的表现却让朕十分的失望啊。”
第86章 囚牢
林舟闻言,垂下头轻笑了一声,“陛下要我如何做,才能让您满意呢?”
江赜一愣,还未言语,就听林舟继续道:“为我打造了华丽的牢笼,给我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却不顾我心中所想,这和养一只雀鸟有何不同?”
“还是说……在陛下眼中,我本就是如雀鸟般的玩意而已?”
听着林舟如此贬低自己,江赜皱眉,目光暗了下来,他沉声问:“在你眼中,朕便是这样的人?林舟,难道朕还不够纵容你吗?”
林舟愤愤抬头,双眼含泪看向江赜,她哑声道:“可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
林舟双眼通红,毫不畏惧地看向江赜眼底,毅然决绝,叫江赜有些不敢直视。
“那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宋家的案件朕已经命人去查,很快就有结果。只要玉奴和她的孩子一辈子安安分分的,朕也绝不会动她一根手指头……”
“陛下。”
林舟打断了他,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她的前半生一直在为宋家的命案奔波,翻案已然成为了她的心魔,她却为此失去了很多东西,也差一点失去了玉奴。
经历了这么多,她才渐渐明白,是她的执念太深,与其再去追求那些不可得的东西,不如珍惜眼下,珍惜眼前的人。
“陛下,我想要自由。”
话音一出,四周一片沉寂。
一场风暴在江赜的眼中酝酿着,他紧抿着双唇,沉眸看着眼前的人。
林舟双眼通红,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蜷缩着,她是怕急了他的怒火,却也要说出这些话。
江赜说不清自己的心中是怒多一些,还是痛多一些。
他只想紧紧抓住眼前的人,扼住她的喉咙,让她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江赜盯着林舟许久,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将怒火撒在林舟身上。
他缓缓开口,维持着声音中的冷静,“留在朕的身边,朕也可以给你自由。朕会给你令牌,若你想出宫了,便可随时出宫。”
林舟闻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她知道只要江赜在她身边,她便不可能会有真正的自由。而玉奴母女身上也会一直悬着一把大刀,若日后江赜发怒,那把屠刀随时会落下。
江赜已退了一步,林舟却还是如此抗拒。
这终于叫他看清了林舟的决心,她只一心想着离开……
但他是不会让她如愿的。
林舟手腕一痛,手就被江赜牢牢地攥住了,紧接着手被往前一带,整个人就扑入了江赜怀中。
江赜冰凉的手指划过林舟的脸庞,青丝从他耳边顺滑而下,洒落在了林舟面上。
江赜垂眸看着林舟近在咫尺的脸,低声道:“朕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朕。”
而林舟只是愣愣地看着江赜,随后苦笑一声。
这样的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江赜怎么可能因为她的三言两句便轻易放过她呢?
只是心中虽然有了准备,却还是不免有些难受,几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没入了发间。
江赜自然也是看到了,他眼神一暗,抬手擦拭过她的泪水,俯身在她眼角轻轻一吻。
“朕定会对你好的。”
声音如此温和,而那双攒着她双手的大掌却如枷锁一般,片刻都不曾松开。
知道离开无望,林舟呐呐问:“陛下可否成我一诺?若有朝一日,陛下厌弃了我,还请陛下放我出宫。”
闻言,江赜方才还有些柔和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他问:“厌弃?你觉得朕会厌弃你?”
林舟轻笑了一声,“陛下,你可是郢朝的一国之君,日后广开后宫,天下什么样的女子没有?纵然如今你心中有我,但待我容颜褪去,身旁美色如云,届时陛下还会对一个年老色衰的人有如此深的执念吗?”
“早些年时,我已见过宫中计谋之可怕,我不愿往后余生就这样被困其中。若有那时,还请陛下网开一面,放我一条生路。”
林舟信如今江赜心中真的有她,只是她不相信时间,也不相信誓言。
听了林舟这番话,江赜心中倒是清明了起来。
“原来你要的是这个。”
林舟一愣,却听江赜道:“你莫不是想要朕罢黜六宫,只留你一人?”
这种事往前数十个朝代,也未听说过有皇帝独宠一个人的例子。
听着江赜的话,林舟只是轻轻一笑,她缓缓摇了摇头,“陛下,我从未有过此等妄想,我知陛下不愿放我走,也不会罢黜后宫,所以我才求您放我们走。”
江赜眼中的怒火依旧燃烧着。
只是这一刻,林舟已不再畏惧了,她直视着江赜的目光看了回去。
“陛下又是何必呢?这样执着得来的缘分,终究是修不成正果的。”
江赜却冷笑了一声,“修不成正果?”
他逼近林舟,目光如刀子般锐利,“正果还是邪果,只由朕说了算。”
他抬手搭上林舟的下颌,迫使她抬眸看着他。
“别忘了,你现在可没有什么和我谈条件的资本。”
江赜在林舟耳边低声一句,俯下身便衔住了林舟的双唇,如暴风雨来袭一般攻城掠地,不给身下的人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
*
地牢之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一个人被铁链锁着,吊在了空中。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乌黑的血顺着他的脚尖慢慢地往下滴落,在寂静的环境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江赜坐在远处的椅子上,一言不发的看着眼前的人。
每日狱卒都要对齐承沅施用各种各样的刑罚,让齐承沅痛不欲生却又不能致死。
江赜的身边站着一个太医,每当齐承沅昏死过去,太医总有办法吊住他的命,让他清醒过来。如此反复,叫其求死不能。
哗啦的一声,一盆冷水从齐承沅的头顶泼下。
他剧烈挣扎了一下,头颅微微抬起,吃力地转动着眼珠子,盯着远处的人。
“呵……”
一声古怪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间发出,齐承沅低声道:“郢朝的皇帝陛下,折磨俘虏算什么本事?你不如给我一个痛快。”
牢狱里沉寂了一会儿,慢慢的,江赜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负在身后,缓步走到齐承沅的面前,盯着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心中却也没有快意几分。
江赜笑了一声,“想死?没那么容易,在你还没有偿还完你犯下的罪行之前,朕是不会让你死的。”
江赜盯着齐承沅的眼睛,目光阴森得可怕。
齐承沅缩紧手指,咬牙瞪着江赜。
回到京城后,江赜就命人将他押入了这地牢中,短短几日里,他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酷刑。
狱卒不让他睡觉,没日没夜的折磨着他,不仅身体上,他的精神上也要撑不住了。
齐承沅只想求一个解脱,而此刻见着了江赜这副好端端的样子,心种又升起不甘。
凭什么……江赜现在拥有的一切,应当是他的才对!
于是他便不想让江赜好过,哪怕只有一点……
齐承沅看着眼前沉默的人,发现了什么似的,哑生道:“今日我们的陛下,怒火格外旺盛啊……”
江赜闻言,只是垂下眸,抬起旁边的烛灯酒往齐承沅脸上凑,“太子殿下有空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灼热的火焰炙烤着齐承沅的脸。
齐承沅猛地一挣,铁链便发出剧烈的抖动。
齐承沅疼得呲牙咧嘴,喉咙中却还继续发出呵哧呵哧的声音,“怎的,你还没有俘获美人的芳心吗?”
江赜面不改色,就是手一抖,那火焰再次贴上了齐承沅的皮肤。
齐承沅闷哼了一声,他已经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了,只抬脸盯着江赜的眼睛,只要能让江赜不快,那他心中便是畅快的。
“看来……是真的了……哈哈哈……”
齐承沅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抬头,眼睛从垂下的长发中露了出来,死死盯着江赜,“陛下,你可知?她在我身边时,极其温顺,尤其是那晚……在行宫温存时,我替她擦去肩上水珠……她虽然羞涩,但却并未拒绝……”
“咔嚓”一生,是齐承沅手臂脱臼的声音。
齐承沅话还未说完,便惨叫起来。
只是叫着叫着,那声音就变成了笑声。
他的眼中只有一片疯狂。
江赜抬手掐上他的喉咙,也不嫌他脖间全是肮脏的鲜血。
江赜十指缩紧,仿佛已经丧失了理智,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人活活掐死。
这也是齐承沅的目的。
他感受着喉咙间越来越紧的力道,释然地闭上了双眼。
只是事情未能如他所愿,下一刻,那力道就撤了出去。
齐承沅凭着本能大口呼吸着,双眸通红,不甘地盯着江赜。
“想死?”
江赜一脸平淡,已然没了方才的失控。
他俯身在齐承沅耳边低声道:“那是不可能的。前阵子,朕在水牢中养了一些怪异的鱼,那些鱼最喜欢太子殿下身上的这些伤口了。朕若在你口中再听到一句不该说的话,朕便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齐承沅的心是彻底凉了下去。
他怒瞪着江赜,“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看着接近疯狂的齐承沅,江赜后退了几步,颇为嫌弃的将手放入水缸中清洗一番。
他回眸,朝齐承沅一笑,“继续。”
于是身后就传来用刑的声音。
江赜驻足看了一会儿,便负手走出了牢狱,似乎听不见身后凄惨的叫声一般。
第87章 心病
应林舟的要求,江赜在宫中为她择了一处僻静的宫殿。
殿中服侍的人甚少,只有几个可信的宫女和内侍,就连当时在幽静院服侍过林舟的浅萍也被叫了过来。
这处宫殿比幽静院不知大了多少,殿中还有一潭池水,里头养着几尾锦鲤。
江赜到殿中时,殿里房门紧闭,旁边站着两个宫女。
“你们姑娘还睡着?”
宫女点了点头,“自晨时陛下出去后,姑娘便一直睡着。”
江赜皱了皱眉,“可有进屋去看过?”
宫女自然知道里面这位姑娘是何等尊贵的人,她服身道:“瞧过了,姑娘就说困,想多睡一会儿,奴婢们便不敢打扰。”
江赜心中略有不安,推开了那紧闭的房门。
他大步入了房,绕过屏风,果然看到了在床榻上的人。
他放慢脚步,轻声走了过去,缓缓在床榻边坐下。
床榻上的人半张脸埋入了被褥之中,乌黑的发丝乖顺地垂在耳边,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江赜伸手触碰她的额头,却没有想象中的发烫。
而熟睡的人却因他手指上的凉意往后缩了缩,似被打扰般地睁开眼。
“陛下?”
林舟好不容易看清了眼前的人,嘟囔了一句。
江赜问:“怎的一直睡着?”
林舟动了动,半晌才坐了起来。
江赜扶着她的后肩,让她靠入自己的怀中。
林舟眼中还带着睡意,她揉了揉额角,愣愣地看向旁边的窗户。
正午,明媚的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
“我睡了这么久吗?”
林舟的声音沙哑,笑了笑,“不知怎的,身子有些虚,竟一觉睡到了现在,叫陛下担心了。”
江赜垂眸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挥之不去。
这会儿细细地看着林舟,才觉她似乎比前几日清瘦了些。
于是江赜连忙吩咐人,“去请太医。”
因是江赜亲自下的命令,不一会儿,太医就被请到了殿中来,隔着一展屏风替林舟把脉。
片刻之后,太医才道:“这位姑娘身子确实有些虚,嗜睡是正常的。依臣之见,先开几副药,服用几日后再做观察。”
那太医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敢妄加揣测这后宫之中为何凭空多出一位姑娘,也不敢细想她和陛下之间是何等关系。
听了太医的话,江赜还是不放心,追问:“好端端的,这身子为何会虚?”
“这……”
太医有些为难,他只诊得出林舟目前的身体状况,却看不出原因来。
林舟道:“或是前几日见了风,受了凉才会如此。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歇几日便好了。”
听林舟这么一说,江赜也不再过多追问,“下去开药吧。”
太医心中松了口气,对屏风之后的人多了几分感激,在行礼之后便匆匆出门开药去了。
等太医一走,江赜便绕过屏风看着床榻上的人,“可是这些下人照顾得不好?”
林舟摇了摇头,看向旁边的窗户,“是我自己没有休息好,关他们什么事?”
江赜叹了口气,揽着她的肩膀,“是朕太过紧张了,朕这不是担心你吗?”
林舟没有说话。
瞧着她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江赜继续道:“前几日,地州上供了些稀奇的小玩意儿,晚些时候朕送过来给你瞧一瞧。”
林舟轻轻嗯了一声,兴致不高。
江赜垂下眸,掩住眼中的暗淡,他没有说话,只是揽着林舟的双手更用力了些。
江赜本以为林舟的症状在服了药之后便会好转,就连林舟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两天过去,林舟的状态不但没有好起来,反而还有恶化的趋势。
这日,江赜如往常一般到殿中与林舟一同用膳。
林舟一脸睡意,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夹起碗中的菜。
只是还没有等把菜送到嘴边,她便手一抖,筷子摔落到了桌上。
“知意?”
江赜接过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带着些惊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舟皱眉,她还没说话,江赜就连忙喊旁边的人去传太医。
过了一会儿,林舟终于缓过神来,轻声对江赜道:“方才突然感觉没有力气,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江赜握紧她的手腕,脸色阴沉的恐怖,“你自己的脸色差成什么样了!”
林舟没有说话。
她只是觉得这几日有些嗜睡,没有食欲罢了,没觉得有什么大碍。
没过多久,太医就被请了过来。
只是太医这次诊脉后,沉默了许久,也没有诊出个所以然来。
这气得江赜直骂庸医。
“若身子没有问题,那人怎么可能虚弱成这个样子?”
思来想去,江赜还是去叫人出宫去请阿勉。
因为阿勉曾帮着林舟逃过,江赜带林舟回宫后,就再也没有让阿勉见过林舟。
只是这会儿太医院的人都被请了个遍,还是诊不出林舟的身子有什么问题,江赜这才迫不得已去请阿勉。
而阿勉这一请,就请了三天才到。
阿勉到时,林舟的身子已经十分虚弱了,只能吃些流食才能下咽。
她为林舟诊完,对江赜道:“陛下,从脉象上看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和先前几个太医说法一致。
江赜握紧了拳,看着床榻上紧闭双眸的林舟,心中有些无力,“既然无碍,那她为何这样?”
阿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最终轻叹了一口气,“依我之见,林舟这是心病啊。”
江赜一愣,许久他才缓缓道:“心病这般可怖吗?”
阿勉点了点头,“这世上得心病的人不多,以是陛下才不知。而我们这等常年游医在外的,病人见多了,自然是知晓的。这世上有些心病,重则还会危及性命。”
江赜猛地抬头看向阿勉,死死盯着对方。
阿勉目光坦然,没有一丝闪躲,应不是在骗他。
阿勉也打量着江赜的神色,叹了口气,将药包收拾好,“看来陛下知道林舟的心病是什么。心病还需心药医,她不需要服用别的药。心病上的事,我也无能为力。”
说罢,阿勉朝江赜行了个礼,便出了大殿。
等林舟再次醒来时,床榻前坐着个人。
“陛下……”
此话一出,她的声音中尽是沙哑,也叫她自己有些惊讶。
她抬眸看向窗外,才发觉外头天色已黑。
江赜闻声立即转过身来,揽住她的肩头,让她坐起来,“可有哪里不适?”
林舟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身体笨重得很,她甚至想不起来入睡之前的记忆。
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天色,便知她这是又睡了一整天。
江赜看着林舟这副样子,心里一揪。
此时人就在他身前,他却觉得这人似乎离他十分遥远,仿佛一缕烟,下一秒就要消散了似的。
想到白日里阿勉说的话,江赜垂下眸,低声说:“明日朕带你去见玉奴。”
林舟眼睫微微一颤,她打起精神来,抬头看着江赜,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她与玉奴分离后,江赜第一次提出要让她们两人见面。
江赜的手抚上她的脸庞,“朕明日早时来接你,只要你准时醒来,朕便允你与玉奴待一日。”
林舟握紧了江赜的手,“这话我听进去了,陛下可不能反悔。”
这段时间林舟少有这么活跃的时候,江赜微微一笑,“朕是国君,一诺千金。”
*
次日,江赜来接林舟时,果然见到她已梳妆好,坐在窗边等着他。
“今日竟然起的这般早。”
林舟扭过头来,视线刚好与他对上。
她笑了笑,“我可是记着陛下说的话,一大早就让浅萍来叫我。”
只是林舟没有说的是,浅萍唤了她半盏茶的功夫,才将她唤醒。
林舟搭上江赜伸过来的手,“走吧。”
马车从宫殿前径直行出了宫。
宫外的样子与林舟记忆中相差不大,依旧是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
林舟放下车帘,垂下眸,“此情此景,倒是叫我想到了件事。”
江赜看向她,“什么事?”
林舟缓缓道:“我还未步入朝廷之时,陛下曾问我,我的志是什么。那时我未能回答出来,便反问了陛下,陛下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江赜笑道:“那时我愚钝,未能察觉到陛下的意思,现在想来,外头这副太平盛景,便是陛下的志向了吧?”
江赜闻言,眼眸也渐渐变得深邃,似乎记忆也回到了从前。
“或许吧,朕已经记不太清了。”
那副太平盛景,是安宁王世子的志向。
因为后来种种变故,叫他再也记不起当时的初心。
这一路他有过恨意,有过不甘,也有了很多不该有的执念,早就将当初的那一份赤诚彻底抛之脑后了。
若不是今日林舟提起,他恐怕再也不会想起来。
“主子,到了。”
余风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林舟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才发现马车停在了一条小巷里。
前面的院子并不显眼,仿佛就是一处普通的院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舟在江赜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走到门前,叩响了门。
第88章 寺庙
院子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一阵脚步声。
门那头里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谁?”
旁边余风道了句:“江家人。”
林舟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的大门就被打开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林舟和江赜身后的江赜。
丫鬟脸色一变,就要跪下,余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低声说:“这里是宫外,只有江公子,没有别的人。”
那丫鬟压下脸上的惊慌,恢复了镇定,“公子前来小院是有什么事吗?”
余风这才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林舟,“这是……里头那位玉姑娘的亲人,今日路过,带她来探亲。”
那丫鬟的目光落到了林舟身上,她朝林舟一笑,服了个身,“见过姑娘,咱们玉姑娘这些日子见不得风,在屋里头呢。”
林舟闻言,往院内跨了一步,急着就想要朝里头走,只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脚下一顿,又回头看向了江赜。
江赜朝她点了点头,笑道:“去吧,我答应过你的,给你一天的时间。”
闻言林舟再也不做犹豫,径直朝着里头走去了。
余风被留了下来,美其名曰保护林舟,于是江赜交代了他几句,才转身上了马车。
江赜撩开车帘,看着那被慢慢关上的院门,突然有些失神。
直到外头的车夫问话,他才如梦初醒。
“公子,要去哪里?”
江赜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说是带林舟看望玉奴,但这会儿要去哪儿,他心中也没有定夺。
他思虑了良久才道:“听闻城郊有个新建的寺庙,去看一看。”
江赜本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但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去替林舟求个平安符。
而且算起来时间,一去一回,正好可以接上林舟回宫。
车夫应了一声,随即驾着马车朝郊外驶去。
*
院子那边,林舟跟着那小丫鬟左绕右绕,终于是来到了玉奴的房门前。
丫鬟叩了叩门,“玉姑娘,有人来瞧你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林舟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阿姐,是你吗?”
闻言林舟眼眶一红,立即推门而入。
只见玉奴卧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被子,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药碗。
她脸色有些白,但还在精神尚好。
玉奴看清来人面孔,支起胳膊就要坐起来。
林舟三两步跨到床前,一把扶住玉奴的肩膀,“你的身子还没恢复,且歇着。”
玉奴红着眼眶,握紧了林舟的手指,声泪俱下,“是我没用,又拖累了阿姐……”
“你这说的什么话?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咱们姐妹活着在一起重要?”
林舟打断玉奴的话,神色严肃。
玉奴听了这话,眼角更是一酸,眨眼间泪水便流了下来。
她上下打量着林舟,只见眼前的人已然是一副姑娘样子的打扮,身上穿着也是极好的,看样子那皇帝确实没有亏待她。
“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是那皇帝带你过来的吗?”
林舟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别担心,是陛下允了我一日的时间与你相处。”
玉奴眼神变得复杂,她垂下眸,遮住眼中的暗淡,“是不是阿姐又与他做了什么交易……”
“不是的。”
听着玉奴有些渐渐低落下去的语气,林舟连忙打断她,“没有什么交易,我说想过来看看你,他便带我过来了。”
玉奴闻言抬眸,看向林舟,“此话当真?”
林舟毕竟是混迹朝堂多年的人,在玉奴面前怎么可能会让她看出破绽来?
林舟笑了笑,“自然是真的,难道我还会骗你吗?”
玉奴握紧林舟双手,“我自然是信阿姐的。”
林舟笑了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她环顾了四周,房间里只有玉奴一人,有些不安问:“孩子呢?”
旁边的丫鬟道:“方才孩子闹腾,抱到隔壁喂奶了,这会儿应该还睡着。”
没见着孩子,林舟始终有些不放心,她拍了拍玉奴的手,“你先歇着,我去瞧一瞧。”
于是林舟跟着丫鬟到了隔壁房,远远地就看到了在摇篮中睡得正香的孩子。
那孩子虎头虎脑的,依稀能看出几分玉奴的影子来。
小家伙睡得正香,听到脚步声,微微皱了皱眉,撇过头去,揪着薄被不放。
见状,林舟停下了脚步,便没有再向前。
她盯了那孩子一会儿,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看到孩子在,她也就放心了。
才与玉奴唠了那么一会,林舟便觉有些累了,便知恐怕是那病又发作了。
“你们这可还有空房?”
丫鬟回道:“自然是有的。”
于是林舟连忙道:“我昨夜没有睡好,可否寻个房间,让我小睡一会儿?”
丫鬟应了一声,“您且在这等着奴婢,奴婢这就去收拾。”
林舟困意上头,顿时没有了精神,但想着玉奴还在隔壁房等着她,还是强打着精神推开了玉奴的房门。
林舟若无其事地进门,道:“我看过那孩子了,长得十分像你。”
闻言玉奴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垂下头,半晌才说:“我倒是觉得更像那人一点。”
玉奴虽然没有明说,但林舟也知道她指的人是谁。
林舟沉默了下去,在不知道如何与玉奴说窦云骁的事时,玉奴却率先开口了。
“听闻那日,窦云骁暗杀皇帝失败了。后来皇帝有唤人来传话,说他已经被处死了。”
玉奴迎着林舟担忧的目光,笑了一下,“我没事,自从他骗我,用我来威胁阿姐后,我就已经当这个人死了。”
纵纵使玉奴如此说,林舟还是有些担忧,她上前几步将人揽入自己的怀中,“苦了你了。”
玉奴摇了摇头,环住林舟的胳膊,稳住颤抖的声音,“我不苦,以后只要和阿姐在一起,我就不苦。”
林舟一笑,“那是自然的,以后……”
她话音一顿,却没继续说下去。
以后如何,她现在却不敢再保证了。
那一阵阵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玉奴也是瞧见了林舟脸上的疲惫,“阿姐,你怎的了?”
林舟连忙强打起精神来,“听说要来见你,昨夜开心得睡不着觉,你看,这会儿却困的不行。”
玉奴丝毫没有起疑,“那阿姐便在我这小睡一会儿。”
林舟按了按额角,“我已经让丫鬟去收拾房间了,现在应是收拾好了,我现在去看看。”
玉奴点了点头,有些不舍,“阿姐,你先休息,过会儿我再去找你。”
别了玉奴,林舟随着丫鬟的安排住入了一间空房。
关上门时,她特意叮嘱门外的丫鬟,“我这人睡觉睡得沉,一柱香后记得来唤醒我,记住,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唤醒我。”
毕竟她和玉奴只有一天的时间,她可不想将时间都浪费在睡觉上面。
丫鬟应了一声,林舟这才放心的关上门,靠在床榻之上,沉沉入睡。
而另一边,江赜已经到了寺庙。
寺庙建在半山之上,他一步一个台阶缓缓向前走。
因为是新建的寺庙,还没有太多香火。这一路走来,上山的路也就寥寥几人。
待求取完平安符后,他并不急着往山下走,而是绕过宝殿,往寺庙深处的林子中走去了。
江赜本是想寻一处清幽之地打发时间,却见林子正好中有一老和尚扫着地。
老和尚应是听到身后脚步声,回头看了过来,他盯了江赜一会儿,眯了眯眼,“施主心中有结。”
江赜本身想绕道而行,闻言却不得不停下。
他抬眸,看着眼前这个十分普通的老和尚问:“何以见得?”
老和尚只是笑笑,没有说话,把扫帚放到了一旁,手一展,指向了林子中的石桌。
江赜一撩衣袍,在石桌前坐下。
老和尚也随之入座,给江赜倒了一碗温茶,“世间之结,不过执着二字。执着如锁,若抓得太紧,困住的只是自己罢了。”
江赜听着老和尚话音里的意思,冷笑了一声,帝王的威严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如果执念放下,人生还有何追求?人这一生不就是为了欲望而活吗?”
那老和尚却没有被江赜的话镇住,他笑了笑,“那施主护着的人,可因此安乐了?”
此话一出,倒是叫江赜沉默了。
他的眼前似又出现了林舟那虚弱的脸,叫他十指不由得缩紧。
老和尚笑了笑,温声道:“放下,并非放手。穷追不舍,恐怕弄巧成拙,而顺势而为,或许有柳暗花明之机。”
江赜已然回过神来,他冷笑了一声,“顺势?我的势便是逆天而为。”
多年前,钺朝天子曾要他死,他不信命,便从血海中杀了回来,登上皇位。
他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失去过,更没有什么无可奈何的事。
从寺庙离开时,江赜垂眸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手心里的平安符,他想到那老和尚的话,心中冷哼了一声。
果然就不该信这些鬼神之说。
他扬手欲丢,想了想,还是将手放了下来。
江赜步出庙门,径直朝着山下走去。他却不见那老和尚站在门前,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长叹了一声。
“阿弥陀佛……”
第89章 执念
林舟醒来时,日头已西斜。
她睁开眼,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玉奴的院里。
林舟慌忙起身推门,正好见到站在外头的婢女。
“姑娘醒了?”
林舟忙不得回她的话,只抬头看着院中在黄昏中洒下的一片金黄色,心中暗叫不好。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或是瞧着林舟面上有些不愉,那婢女朝林舟服身赔罪,“姑娘恕罪,奴婢唤了姑娘几次,姑娘都没醒。后来叫玉姑娘知晓了,玉姑娘让奴婢不要打扰姑娘,让姑娘好生歇息。”
闻言,林舟心中有些内疚,好不容易得来的探望时机,却被她这样白白浪费了。
于是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匆匆往玉奴的房屋的方向走。
她一推门,便见玉奴抱着孩子坐在窗边,手中摇着拨浪鼓,逗得那孩子直乐。
听到进门的动静,玉奴转头看了过来。
“阿姐,睡得可好?”
林舟站在门口,看着笑意盈盈的玉奴愣了愣,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抬步走了进去,看着玉奴怀里的孩子有些恍惚。
那孩子已经醒了,不哭不闹的,只好奇的打量着林舟这个陌生人。
玉奴将孩子往她眼前递了递,“她叫宋儿。”
林舟眼睫一颤,缓缓抬手碰了碰孩子的脑袋。
那孩子也不怕生,伸手就抓住她的手指,朝着她咿呀嘻笑。
林舟上的表情逐渐融化,她垂眸一笑。
玉奴见状,轻笑一声,“她倒是喜欢阿姐。”
说着,玉奴就将孩子往林舟怀里塞。
林舟哪里抱过孩子,而且还是这么小的孩子。
顿时间她便有些手忙脚乱的,看得玉奴直笑。
林舟有些惭愧,“出来得匆忙,我竟忘了给你和孩子备些礼。”
玉奴拍了拍林舟的手,“你我二人能相见,对我来说便是天大的恩赐了。”
玉奴看着林舟,想了想,还是将心中的话问了出来,“阿姐近日可甚是忙碌?”
林舟一愣,想着应是今日她睡太久,叫玉奴担心了。
于是她朝玉奴笑了笑,“是有些忙,几天几夜没合眼了,这才在你这儿睡了个觉,让你见笑了。”
玉奴摇了摇头,“阿姐这是哪里的话?如今我们母女二人在这小院里也挺好的。阿姐在宫中忙自己的事就好,可别因我们太过劳累了。”
林舟一愣,垂眸躲开玉奴的视线,点了点头,“好。”
姐妹俩在屋中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仿佛又回到了两人还是孩童时,十分快活。
只是这样幸福的时光始终是短暂的。
林舟目光飘向院门,外头的天色已然黑了下来,算着时间,江赜该来了。
她正这样想着,下一刻便有婢女叩门而入,朝着两人行了个礼,“姑娘,江公子来接你了。”
林舟还未回话,玉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而后又快速地松开。
“去吧阿姐,别让他等太久了。”
玉奴说这话时垂下了头,不想让林舟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
林舟心中也有些难过,她紧紧盯着玉奴的发顶,几次想要抬手,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脑袋,最终却还是将手放了下来。
林舟无言地走出了房门,侧身对身后的玉奴道:“就在这吧,不要送了。”
她还记着玉奴这时候身子见不得风呢。
林舟转身跨步,却又听身后的让人道:“阿姐,若他是个不错的人,便和他好好的吧。”
林舟一愣,她转身,看到的却是玉奴笑盈盈的双眸。
虽然玉奴藏得极好,但她还是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了些伤痛。
不管怎么说,窦云骁死在江赜手上,玉奴的孩子身上也流着窦云骁的血脉。
玉奴虽不说,但要做到毫无芥蒂还是不可能的。
林舟笑了笑,没有答她的话,只道:“阿绣,以后好好照顾自己,今时不同往日,你还有宋儿呢。”
玉奴一愣,隐隐觉得林舟话中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院门之外,静静地停着一辆马车。
林舟才走出院门,马车上的人就探出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林舟盯了那手一会儿,还是搭了上去。
马车中燃着一盏灯,随着马车的前进摇摇晃晃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
江赜垂下眸,看着宽大的袖子中藏着的平安符,手指在上面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今日可做了什么有趣的事?”
林舟回答:“谈一些家常事罢了。”
江赜闻言,却是放下心来,这比在皇宫中整日沉睡的状态好多了。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了林舟的面上。
只见林舟垂着眼,一句话也不说,神情也是淡淡的。
蓦地,江赜想到了寺庙中的老和尚的话,心中一阵不快。
马车行了好一会儿,终是回了宫。
林舟下马车时,身形一晃,差点就要摔倒,幸好身后的江赜将她腰身一揽,拉住了她。
“知意?”
江赜的声音中带着了一些紧张。
林舟回头朝他笑了笑:“没事,出来一天有些累了,回去休息一会儿就好。”
而江赜却沉默了,不由分说的将林舟打横抱起,不顾她反对,径直送到了房中。
“等会儿我再让太医来给你诊脉。”
林舟道:“真的没事,今日时间不早了,不必麻烦太医。”
她不想这般兴师动众的,总叫太医往这里跑。
只是她话音刚落,手中就被江赜塞入了一物。
林舟垂头一看,是个锦囊。
“顺道求的。”
江赜别开眼,语气平淡,“寺庙里和尚硬塞的小玩意儿,你若不喜,丢了便是。”
林舟将手上的锦囊翻了又翻,才,认出这是寺庙中的平安福。
她忽地看到江赜靴上的泥土。
堂堂天子,竟也有如此不顾形象的时候。
不知怎的,她心跳得有些快。
江赜等着太医给林舟把过脉后才离开的宫殿。
他走时,林舟坐在窗前,悄悄推开窗的一角,目送着江赜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心中竟然有些茫然。
不过这茫然也没有持续多久,因着她又觉得一阵困意席卷而来,最终靠着床榻沉沉睡去了。
江赜独自回了书房,不过出宫一日,竟又堆积了不少奏折。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手中一本本奏折,心却不能够宁静。
正好有侍卫来报齐承沅的情况,他便索性丢开奏折。
“前几日犯人高烧,已吩咐太医诊治,烧退后又上了些刑,瞧着人是有些疯癫了,一直嚷嚷着要去打马球。”
侍卫说完,便垂下了眸,不敢吱声。
宫里人都知齐承沅与陛下之间的渊源,而每每汇报这些,便是江赜心情最最不悦的时候,谁也不愿触了这个霉头。
而这一次,江赜却没有继续下令折磨齐承沅。
他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额角,竟然又想到了那个老和尚的话。
“带朕去看看。”
关押齐承沅这个牢笼,江赜还是经常来的。
而这一次,他才刚走到狱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齐承沅疯疯癫癫的声音。
“父皇,母后去哪里了?孩儿想见见母后……”
“夫子!孤的这篇策论可能得到父皇的夸赞?”
“不!孤才是皇帝,孤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
江赜一步一步走近,终于看见了牢房里的人。
不过几日过去,眼前的人就已经消瘦得沓樰團隊不成样子。
他身上的衣物潮湿,紧紧的贴在身上,双手撑地,凌乱的长发垂在面前,口中还说着些神神叨叨的话。
江赜站在了齐承沅的面前。
齐承沅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缓缓抬头盯着江赜的眼睛,一脸愤怒,“大胆!你这小贼竟然敢直视本宫,你可知道本宫是谁?”
江赜看着齐承沅沉默不语。
而后,齐承沅紧抓着牢房的铁栏,哭闹的摇晃着,“本宫要出去!本宫约了人要去放纸鸢的!”
江赜靠近了一步,盯着齐承沅,“你可知道朕是谁?”
齐承沅愤怒地看着江赜,“管你是谁,放本宫出去!”
江赜看着他的眼睛,除了愤怒之外别无其他,不似作假。
他沉默了,旁边有狱卒道:“陛下,今日可还需用刑?”
里面的齐承沅浑然不觉,又嘻嘻哈哈道:“快给本宫笔墨,本宫要写信给母妃,让她来看我!”
江赜又想到了那和尚的话,眼前的齐承沅,便是因他的执念才会变成如此模样的。
无论他再怎么折磨齐承沅,多么恨他,多么希望他生不如死,他的父王,还有那些因齐承沅而死去的人,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江赜又想到了林舟提到的他年少时的志向。
最终,他十指紧握,良久才沉声道:“不必……给他个痛快吧。”
旁边的狱卒闻言,有些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他悄然打量着江赜,见他神色认真,没有说笑的意思。
狱卒斟酌的问道:“以何种方式?”
凌迟?腰斩?又或是别的什么……
江赜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揉了揉额角。
下一刻,他蓦地睁开眼,抽出放在刑具架上的长剑,只听“噗”的一声,长剑便直接没入了齐承沅的胸膛之中。
方才还在说着话的齐承元瞪大了眼,看着穿膛而过的剑身,上面沾满了他的鲜血。
他动了动眼珠子,看向了江赜。
只是齐承沅什么也没有说,血就不断地从他的嘴角涌出,最终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牢狱之中,一片死寂。
钺朝最后的皇室血脉就这样死于牢狱之中。
越朝皇室是在这一刻才真的被灭了。
江赜垂眸看着地上气息断绝的齐承沅,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是觉得松了口气。
那些在他心中常年积压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随着齐承沅的死亡,才真正地消散了。
江赜哑声道:“回吧。”
第90章 决定
那日别过玉奴后,林舟便一直挂念着她和她的孩子。
林舟小时候还没学好女工,宋家就被流放了,于是她让浅萍帮着她做了几件小孩子的衣裳,等着日后有机会带给玉奴。
江赜来的时候,林舟和浅萍正围着桌子,缝着手中的衣物。
他先是在门口驻足看着林舟一会儿,才悄然步入房内。
走近了后,江赜垂眸一看,只见林舟手中绣着一番帕子,绣线歪歪扭扭的,做工十分粗糙,看不出上头绣的是老虎还是狼。
江赜轻笑了一声,却吓了林舟一跳。
她回头看着江赜,“陛下怎的来了?”
江赜俯身拿过她手中的帕子,“这老虎绣的不错。”
话音刚落,便见林舟脸上神情有些凝滞。
江赜一愣,连忙改口,“朕说错了,这狼绣的不错。”
林舟抿唇不语,抢过江赜手上的帕子塞入了袖中。
旁边浅萍服身道:“回陛下的话,姑娘绣的是猫儿。”
江赜闻言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舟便扭了头,朝里间走去。
江赜连忙追上,“是朕眼拙,仔细一看,确实是猫。”
林舟脚下一停,侧身瞪着江赜,“我困了要歇息,陛下跟过来做什么?”
江赜看着她溜溜转的眼睛,目光中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多了几分娇嗔,江赜顿时心情愉悦。
“好,你先歇着,朕在外头坐坐。”
他顿时有些语无伦次,高兴得像个毛头小子。
林舟将房门重重一拍,将江赜彻底隔绝在了外头。
等着两人再次见面时,已经是深夜了。
这一觉,林舟睡得昏昏沉沉的。
她手揉着额头推开门,却看到江赜在灯光下改着奏折。
林舟默默的看了一会儿,抬步朝外走去。
“陛下今日要在这歇?”
听到林舟的声音,江赜的动作一愣,立即转头。
他的目光一柔,笑了笑,“不了,朕就在这里坐坐,等会儿便回去。”
江赜自然是知晓林舟的身体状况的,他怎么忍心让林舟操劳?只是能离林舟近一些,他心中也能更安心。
“看你醒了,朕也放心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唤来了余风,将桌上的奏折都收拾好。
江赜抬头看了看夜色,“今夜月色不错,不妨走走?”
林舟也想醒醒神,便点头。
顾着林舟身体,两人也没怎么走远,只在殿外的院里转了转。
月色皎洁,两人沉默着并肩走着。
不知怎的,这番场景,却叫林舟想起来曾有一夜,江赜也带她月下出行,叫她看到了这世间最美的花。
那花的模样她还记得,只是却有些记不清名字了……
“雪晚兰。”
林舟一愣,看向了江赜。
江赜转头道:“朕想起来从前与你一同看雪晚兰的时候,那会儿月色也是这般好。”
林舟愣愣地看着他,扭过了脸,“是吗?陛下记性可真好,我已经记不大清了。”
江赜看着她的脸,面上的笑顿了顿,随后道:“无妨,你若记不清,民日后朕在……”
“陛下。”
林舟打断了他的话,抬眸看向他,语气淡淡,“我有些累了,回去吧。”
江赜抿了抿唇,“好。”
送走江赜后,林舟坐了一会儿,正想入睡,却被浅萍叫住了。
“姑娘,你可不能再睡了,再睡下去,身子更不好了。”
林舟强撑着困意,轻轻嗯了一声,想到的却是方才江赜的模样。
江赜虽不让太医与她说太多,但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林舟叹了口气,从袖子中再掏出白日间绣的那方帕子,看了上面的图案愣神。
浅萍笑了笑,“姑娘,这头次做已经很好了,等日后做几次,定然好看。”
良久没有听到林舟的回复,浅萍回头一看,只见林舟头靠在,墙上已经睡了过去。
今日的江赜心情十分愉悦,脚下轻快,嘴角带着隐隐笑意。
余风一路跟着他,打量着他的神色,好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回了书房,他才缓缓开口,“陛下,阿朝他……”
自从北地回来,阿朝也被押入了牢狱之中,就连余风也不能见他一面。
虽然阿朝做错了事,但无论如何两人也一起共事多年,情谊还在,于是余风瞧着江赜今夜心情甚好,便斗胆提了阿朝。
听了余风的话,江赜的笑意淡了些。
他回眸看向余风。
余风顿时有些紧张。
江赜道:“阿朝已不在地牢中。”
余风一愣,千万种思绪涌过心头。
只是还没等他往坏处想,他就听江赜道:“朕已吩咐他去做别的事了。”
说完江赜便不再提阿朝,显然是不想多谈。
余风松了口气,知道阿朝没有性命之忧,这就足够了。
江赜原以为,林舟在见了玉奴后身体会日渐好转,却不想变故来得如此突然。
那是一个午后,江赜到殿中去找林舟。
彼时,林舟才刚醒,由着浅萍为她梳妆画眉。
她闭着眼小憩,等听到浅萍一句“好了”后,林舟才睁开眼。
镜中的人目色平淡,脸上病容被胭脂水粉遮得严严实实的,竟瞧不出来一分憔悴。
“姑娘这般好看,等会儿陛下见了,定然心动。”
林舟笑了笑,没有多说。
她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好不好看了。
今日江赜邀她去湖中游船,她本是不想打扮的,却被浅萍硬拉着过来,收拾了一番。
等着外头有人传陛下已经到了,林舟才带着浅萍出了门。
今日天气甚好,阳光十分明媚。
宫门缓缓开启,林舟从里走出,便看到了伫立在马车前的人。
江赜并没有穿龙袍,只是身着了一件白色的外衫,仿佛只是个普通贵公子。
听到动静,江赜回身见到林舟后,便愣愣地看着林舟的脸。
或是江赜的目光太过炽热,林舟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她垂下眸,面上有些恼怒。
江赜这才恍若梦醒,上前几步,他牵住林舟的手,在她耳畔轻声道:“你今日甚是好看。”
林舟将手从他的掌中抽出,一声不吭地弯腰就要上马车。
只是她才刚踏上马车一步,便眼前一黑,个人都失去了力气,跌入了江赜怀中。
江赜还没从方才的喜悦中缓过来,便惊慌地接住林舟,“知意?知意!”
他摇了摇怀里的人,然而林舟早已闭上了眼,完全没有反应。
先前林舟虽嗜睡,但也没有直接晕倒的前例。
“传太医!”
江赜将林舟打横抱起,连忙朝着宫殿里跑去。
方才还乐融融的宫中顿时混乱一片。
太医给林舟诊脉后,看着江赜的眼神有些飘忽。
江赜紧紧盯着太医的眼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说。”
太医心中哀叹了一声,怨自己怎么就撞上了这个口子。
他俯身跪地,低声道:“回陛下的话,姑娘的病情与上次的比起来,更严重了些。”
“咔嚓”一生,江赜松开了手,手中的杯子顿时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在床榻上的林舟,沉声对太医道:“出来说话。”
太医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跟着江赜出了房。
一到院中,江赜便压制不住心中的暴躁与不安,“朕先前还带她出过宫,那时人还好好的,怎么没几天就比之前还严重!”
身后的太医只跪地道:“臣无能!查不出原因。”
江赜抚袖,将院中石桌上的茶具通通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尖锐的声音。
看着江赜手腕上被瓷器划破的伤,太医忙慌忙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而江赜恍若未闻,狠狠往石桌上挥了一拳,发出沉闷的声音,身后的太医不敢再多说一句。
江赜看着眼前被自己搞出来的一片狼藉,心中一片悲凉。
一种无奈和无力笼罩了他的心头。
往日不管面对何等艰难险阻,他总有法子摆脱困境。
可是这一次却不一样,他不知道如何去做,只能看着林舟的身子一日日垮下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宫殿之中,死气沉沉。
他想到了阿勉曾经说的话。
林舟这是心病。
江赜抬手,捏了捏眼窝,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身朝着房内走去。
房里的宫女方才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这时候静静地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一个。
江赜走到床榻前,看着林舟沉睡的面孔,似乎她就要这么一直沉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江赜心一缩,伸出手缓缓划过她的脸庞。
“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只要你醒过来……”
一滴清泪,落在了林舟的手上。
而林舟却没有如江赜所愿那般睁开眼,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三天午后。
林舟睁开眼,看着头顶上的帐檐动了动身子,顿时觉得浑身酸痛,仿佛胳膊不是自己的一般。
这叫旁边的浅萍高兴坏了,连忙上前几步来,声音中间有些哽咽,“姑娘,你可醒了!”
林舟揉了揉沉沉的脑袋,睁眼看着浅萍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怎的了?”
浅萍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姑娘你都睡了三天了,你若再不醒来……”
她声音小了下去,没有继续说。
这几日陛下一下朝就往这边来,每每看到林舟还是醒不过来样子,脸色便阴沉得厉害,叫人胆颤。
林舟闻言,撑起身来,果然觉得身体比之前更难受,但她还是安慰浅萍,“没事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重重打开。
江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对上林舟视线时,眼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他抚过林舟,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大掌缩紧,恨不得让人融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陛下?”
江赜进来一言不发,林舟觉得有些奇怪,偏过头,却正好看到他通红的眼睛。
林舟一愣。
而江赜什么也没说,只朝她笑笑,“睡了这么久,饿了吗?朕命人传膳。”
林舟摇了摇头,她这会儿刚起,身子虽虚,却没有食欲。
江赜眼神一暗,眉头皱起,语气却依旧温和,“不吃东西怎么行?多少垫垫肚子,待会儿朕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林舟好奇地看着江赜,却见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
江赜撇过头,声音低了下去,“等会儿你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