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真相后,唐蒙便动了心思,将这件事禀告刘彻,认为可以厚重财物交好夜郎,征发巴蜀之地的士兵修一条从巴蜀通往夜郎的平坦大路,汉军沿着这条路到达牂牁江,这样可以在不翻越五岭的前提下到达南越,最后刘彻同意了他的这个提议。
自此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前几年因为打匈奴太费钱了,刘彻把这个项目搁置了一段时间,打完匈奴后才又重新开始,今年年初总算是修好了通往夜郎的道路,并将夜郎设置成为大汉的犍为郡,他们可以从夜郎调兵前往攻打南越。
这四路军队,但凡有一路可以到达番禺,大汉就能成功收回南越,因此,殿中诸位将军都很认同刘彻的计划。
“那个……”闻棠开口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刘彻:“说。”
“陛下,在西南夷这片区域上,我们无法保证能百分之百在犍(qin)为郡征发到军队。”
一句话,沉默全殿人。
“臣认为,如果汉军从那边征兵,他们大概率会造反。”
片刻后,霍去病开口打破沉默:“臣以为博昌侯言之有理。”
犍为郡,说是大汉的郡县,实际只是挂了个名,里面唯一一个汉人就是郡守,其余全都是蛮夷之人,他们之所以愿意成为汉的郡县,是因为刘彻每年都派遣使者送给他们钱财缯帛,他们贪图大汉的钱财,又认为这条路实在险峻,根本不可能开通,这才同意。
自建郡以来,基本每年都在造反,反叛频率比刘彻去雍城祭祀的频率都高,相信能从这样的地方调出兵,还不如相信闻棠是下凡历劫的神仙。
更何况还有终军在背后搅混水,其余西南夷之地只要一反,都不用振臂高呼,他们自己就会主动加入造反大军。
“以及闽越强悍,屡次反复无常,如果带兵从豫章出发,万一闽越在背后偷袭汉军军队该如何是好?”
历史上就是这样的,一共出兵四路,只有一路按照正常计划打到番禺,另外两路去平定其它地方的叛乱,最后一路应该是迷水了,没有按时赶到。
至于那个大言不惭两千灭国的韩千秋,一露头就被吕嘉秒了,甚至都没苟到大决战。
看看,这就是我们陛下带的兵!
闻棠发表自己的看法:“依臣所见,既然有终大夫在番禺城内周旋,不如发一路军队从蜀郡出发,打反叛的犍为郡和其余西南夷部落,一路出豫章郡收服闽越,一路出桂阳攻打南越。”
路博德刚想出声反驳几句。
终军一个谏大夫,他懂什么打仗,文官根本就不懂打仗!
结果听到顶头上司和自己持相反意见。
霍去病道:“臣愿带领三千精兵,走巴蜀小路到达夜郎,顺牂牁江而下,去攻打番禺,番禺乃南越都城,只要打下番禺,南越其它郡县必定士气不足,轻易落败。”
路博德:……
“臣愿带兵出豫章,收服闽越。”
那我就去打闽越呗,灭掉匈奴之后,想要弄点功勋赏赐简直是太难了,好不容易得到个机会,他可要好好珍惜。
霍去病在打仗方面的所有计策刘彻都会支持。
就算他说要从西北方向的武威郡出发去打南越刘彻都会同意。
万一骠骑将军的想法是从楼兰打到大宛,再顺着青藏高原收服一圈羌人,绕回来继续从蜀郡出发前往南越呢?
更何况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计策,什么瞒天过海,浑水摸鱼、暗度陈仓之类的,包含了三十六计中的好几个呢。
不过还有一项和战争无关,且需要考虑的事就是……
有人问道:“那城中汉使和南越王、南越太后怎么办?”
因为需要终军在番禺城中周旋那些贵人,不可打草惊蛇,所以他们暂时无法离开番禺城,若吕嘉知道大汉要去讨伐他们,直接对汉使动手怎么办?
虽然是一群不成器的,但能救的话,最好还是救救。
总不能真像后世网络上所说那样:我是汉使,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死在你们这里,然后被杀,给大汉一个光明正大出兵的理由吧?!
这时候就需要我们大汉博昌侯出手了。
闻棠:“臣愿持汉节入南越,保住他们的性命。”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
“并和骠骑将军里应外合,攻下番禺城。”
闻卿果然没有让朕失望,刘彻眼神化身成为扇形统计图,带着三分欣慰三分欣喜三分期待还有一分别的情绪。
此次征战南越,有霍闻二人,他也就没什么可发愁的地方了,接下来只需要安心东巡,做好听到胜利消息的准备即可。
蓦的,刘彻脑中冒出一个想法,若是朝中没有他们二人可怎么办?
怎么可能没有他们二人?如果打南越的时候没有闻棠和霍去病,那自己也太……惨了吧?
想了半天,刘彻想出一个和自己丝毫没有关联的“惨”字来形容朝中没有霍闻的日子。
咦,这种可能,朕即使是做噩梦也不要梦到。
……
商定好最后的南伐计划后,各位官员开始各就各位,做自己岗位上应该做的事情,并为即将到来的南伐做好准备。
随后几个月,霍去病一直忙着在昆明池中练兵,从前打仗都是骑马,现在变成乘船,需要给军队中这些人一段时间好好适应。
终军在番禺城中开启了紧张而又刺激的间谍生活。
虽然大汉惯例之一是骂匈奴骂秦朝,但他当间谍的参考文献却是秦灭六国时的做法。
许之以高官厚禄,赠之以金玉财帛,游说他们给西南夷和闽越写信组团造反。
闻棠工作之余也没闲着,一直在和宫中太医商讨预防瘴气、酷暑、和瘟疫的方子。
这并不是大汉第一次讨伐南越,数十年前,因为赵佗擅加尊号,吕后曾经派兵去打过一次南越,也是赶得不巧,正好遇上了酷暑湿热的天气,士卒中很多人都得了重病,导致大军无法前行,最后只能无功而返,甚至连南越国境内都没进去。
南越酷暑的杀伤力可不比长枪利剑弱啊。
闻棠将硝石制冰的法子公开了,在西域很少用这种方法是因为硝石制冰需要大量的水,西域缺水,可南越水资源却十分充足,江河湖泊随处可见,再加上硝石可以重复利用,这个方法能大幅度降低士兵中暑的概率。
至于瘴气这方面,无非就是痢疾、血吸虫病等常见的热带传染病。
“可以让士兵们在军营中焚烧艾叶和菖蒲来避免瘟气。”
从古至今流传下来预防瘴气的药方不少,但药方中需要的许多药材这个时代都没有,闻棠只能尽量挑有的药方告知这些医者。
例如用藿香、紫苏、大枣等药材调和而成的藿香正气散,这原本是汤药,不过军队在外煎药不便,再加上汉朝中药主要以“治末吞服”为主,所以军医干脆研发出了藿香正气“丸”。
以及薏米,质量最好的薏米在交趾,那里的薏米又大又圆,有解除瘴气的功效,久服可令人神清气爽,东汉时期著名的伏波将军马援在交趾为官时就经常煮食薏米养生,退休后还特地带了一大车薏米回中原,许多权贵都以为他带的是东南特产的奇珍异宝,等他死后立刻t有人上书朝廷,诬告马援带回来一车明珠,他的家人前后六次上书陈情,言辞哀切,这才成功为这位老当益壮的将军平反。
不过现在,对于汉军来讲,交趾的薏米成本太高,用巨鹿郡的就行。
还有最重要的黄花蒿,古人虽然不会提取青蒿素,但已经有“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用来治疗寒热疟疾的例子了。
这些方子能最大限度地保障汉军的生命安全。
桑弘羊:闻棠,你尽情地开药方吧,不需要管我的死活。
军费又要爆炸了!
他本以为打南越不像打匈奴那样运粮困难,更不需要征集马匹,可以比打匈奴的时候省下许多钱,结果呢……
结果一样烧钱。
国库里的钱就像后世中学卷子上的水库数学题,一边有人往里注水,一边有人拼命地往外倒水。
而刘彻,他那敬爱的陛下还嫌往外倒得水不够多,刚到夏末,便开启东巡生涯,游览自己的大好山河。
东巡也就罢了,关键东巡时还没把桑弘羊带上。
人家长平侯夫妇刚成昏没几年,正是新婚燕尔,浓情蜜意的时候,结果刘彻把卫青给带去东巡了。
霍去病带着挑选的三千精兵去了蜀郡,闻棠要从湘江顺流而下去南越,卫青跟着刘彻去东巡,桑弘羊留在长安给刘彻搞钱,苏武带兵去了西域开都护府。
张骞……张骞在大行官署中养老呢,一卷书,一只烛,一杯茶品到下班。历史上他是今年去世的,不过可能因为养老氛围太好,也可能是立大功了他太高兴,看这精气神,他再活个五六年不在话下。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文臣武将各有所依呢?
也不只有桑弘羊留在长安,太子刘据也留了下来,还有皇后卫子夫。
时光荏苒,人到中年,卫子夫恩宠渐衰,但她的皇后之位依旧很稳,自己儿子是太子,弟弟和外甥都是万户侯,卫子夫明白自己只要细心谨慎,秉公持正地干好皇后这份工作,自然可保后半生无虞。
闻棠只跟着刘彻巡游到弘农,便南下了。
她感觉刘彻好像在朝堂上养了一群旅行青蛙,要时不时出去打支线任务再回长安,不同的是,旅行青蛙带回明信片,而她……得给刘彻带过去吕嘉的头。
刘彻让闻棠带过去了许多印绶,虽然大概率用不到,但万一吕嘉想通了愿意主动佩戴大汉发过去的官印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小的火力和六名精挑细选的护卫。
“额……”闻棠看到刘彻身后跃跃欲试,满眼期待的司马迁,于是主动了一次,“陛下,能否让司马郎中也跟臣同去南越?”
“可。”
刘彻答应地倒是挺快,主要他有司马谈这个老史官,所以暂时对司马迁兴趣不大。
“臣蒙受陛下天恩,委以重任,此行必当朝夕惕厉,不负陛下圣望。”
拜别之后,闻棠转身离开,策马一路南行,众人跟在她身后,有风吹在她的身上,猎猎作响,将赤色衣袍吹得宛如一道明艳的火焰,肆意张扬,眼中明光灼灼。
她要去收回一片离家许久的土地了。
第97章 谋划
沿着漓江,进入南越国境内,此时已是九月末,到了这个时节中原的草木难免凋敝枯黄,可这里依旧是生机勃勃。
好热。
南越的风都是炎热湿润的,像是将一层不透气的塑料袋覆盖在人身上,闷闷的,使人头昏眼花,变得黏腻,什么都不想做。
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气味,入目所见皆是绿色的密集草木,格木榕树高耸入云,树冠大到完全遮盖住人的视线,也遮住了山岭中的凶猛野兽,随处可见既结实又粗壮的藤蔓,若是将它们做成武器,可以轻轻松松勒段敌人的脖子。
地上覆盖着各种青苔、菌类、蕨类和其它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密密麻麻,可得小心,谁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咬人的毒虫毒蚁或大老鼠,这些还算好的,万一钻出一条颜色鲜艳的蛇,咬谁谁死。
南越国的生灵都带着猛烈澎湃,肆意张扬的生命力。
粮食也不例外。
这里的粮食以稻和粟为主,百年前从雒越那里传来了能一年两熟或一年三熟的粮种,就是占城稻的前身,不过现在叫雒越稻,这种稻子穗长而无芒,颗粒小,不择地而生,生长周期很短,从播种到收获全程仅需不到一百日。
除此之外,闻棠还有一个很惊喜的发现。
南越有一种名为“甘薯”的食物。
甘薯外形和后世的芋头很像,大的像拳头一样大,小的个头好似鸡蛋,剥去外面的紫皮后,里面的薯肉洁白细腻,可以用来替代米谷当做主食,而且味道很好,无论是蒸着吃或者烤着吃都香美可口。
她之前将全部心思都放到了占城稻上,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
“为什么没有人和朝廷报告这件事情呢?”
若是之前出使的使者能将这件事报告给朝廷,恐怕南越早几十年就回到汉的怀抱了,哪里能允许它们有这么长的叛逆期?
闻棠只是自言自语,却被司马迁偶然听到,他回:“之前的使者总是将重心放在劝说南越附汉或维持两国关系上,而且这边食物丰足主要是还地形和气候的原因,若将这些种在中原,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产量。”
他出身史官世家,家中藏书众多,因此虽然没有亲自来过南越,但也从古籍中看到过许多南越的资料,知道一些这里的情况。
南越之地地广人稀,饭稻羹鱼,随随便便火耕水耨都能收获粮食……
火耕,就是随便找一片土壤肥沃,荒草丛生的荒地,在上面放一大把火,火把地里的灌木和荒草全部烧光后,上面那层草木灰就能用来做肥料,再在上面随随便便撒上几把种子,其余的,交给时间就行了。
水耨,就是将水灌入稻田,淹死杂草。
要是连这么简单的耕作方式都不想用,那就去河里摸鱼,去山上摘果子,这些瓜果螺鱼蛤虽然无法让人吃撑,但也能维持不被饿死。
炎热的温度和丰富的食物资源导致这里的人……很懒。
“这里的农人可真是悠闲。”司马迁感叹道。
秦灭百越后,已经将中原的农耕技术传了过来,不过一路上只看到了一户牛耕的人家,也不知是因为缺少耕牛,还是这里人认为牛耕太累。
倒是有许多躺在地头休息的人,手上的蒲草扇子扇个不停,试图用这种方法让自己变得好受一些,秦朝时曾往这里大规模移民,所以这里许多百姓都长着一副汉人面孔。
“是啊。”闻棠附和,“这样随意,也不怕被咬了。”
气候炎热,可闻棠等使者依旧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有为了维持汉使形象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南越多蚊虫,这些蚊虫不仅大,还很毒,但凡被咬伤一口,皮肤立刻变得又红又肿,简直折腾死人了。
可这些南越土著依旧穿着麻、葛纺织而成的短衣、短裤,赤足或穿形制简单的草鞋,这种装扮方便他们劳作,不过裸露出来的肌肤可就危险了,基本每个南越土著身上都有几个红通通的大包和被叮咬后的疤痕。
番禺城位于珠江三角洲地带,这里河网密布,多行水路,使者们换船后继续行驶,不到半天,首都番禺城便映入眼帘。
闻棠第一反应是——三千人好像有点多。
在汉人看来,番禺城只能算作小城,周长十数里,这已经是扩建一次之后的结果了,地形倒是选得不错,背山负海、北有今白云山、西北侧为牂牁江,南为南海,资源丰富。
船只驶进港口,这里很热闹,除了往来通行的船只,还有售卖各种奇珍异宝美味佳肴的小商贩,闻棠等人下船后直奔城池正门。
见到港口中那些交易到热火朝天的各路商贩,有人忍不住感叹,南越真是一块好地方,不光粮食充足,商贸也发达,珠玑、犀象、玳瑁、果布等各种奢侈品都能在这里见到。
“无碍。”闻棠轻描淡写道,“他们没铁。”
吕后执政时断掉了官府和南越的铁器交易,气得赵佗直接破防,直到文帝继位后,还给他写信说这件事呢,甚至他去掉帝号的原因都是为了大汉能继续卖给南越铁器。
闻棠这么一说,刚才感叹羡慕的那名侍卫瞬间闭嘴了。
有天险作为屏障,番禺城和长安一样,有城无郭,但城内衙署、宫苑,衙署与宫苑则有各自的围墙,形成大小城形制。南越的排水系统很先进t,围墙里居然已经有了陶制的排水管道。
吕嘉应该是被这堆让人闹心的汉使弄得烦了,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没有过来亲自迎接闻棠。
迎他们入城的是城中的一名中尉,也姓吕,是吕氏家族的一员,相比吕嘉,他的表面功夫就做的稍微有些差劲儿了,迎客礼仪告诉他应该微笑,可对于这些贸然闯入的外来者又实在高兴不起来,两相矛盾之下,他嘴角板得笔直,不上也不下。
束发锥髻,身上穿着本地高级作坊生产出来的丝绸窄衣短裤,脚上踩了双竹制木屐,腰上别着一个用丝织物包裹的物件儿,看这形状,应该是一柄短剑。
见微而知著,由此可以看出,南越丝织和手工业相当发达,且王室日常生活奢靡,在他们眼中使用丝绸就像现代人用包装纸和塑料袋一样随意。
还未进城,闻棠便已经观察出来许多东西。
“南越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不知几位汉使远道而来,所谓何事?”
吕中尉嘴上说着招待不周,实际心里觉得自己招待挺周全了。
他看向面前的汉使,年纪不大,倒是很高,将近七尺五寸,脸色苍白,唇无血色,面相很虚弱,番禺天气炎热,可她身后却披着一件能将全身都裹住的披风,给人一种病恹恹的感觉。
可别死这里。
他心想,要是死在这里,估计汉那边又该借机生事了。
“咳咳。”闻棠回道,“寻些东西。”
“您说笑了。”吕中尉回道,“我们南蛮小国,物资匮乏,汉乃天朝上国,什么奇珍异宝寻不到?”
汉使身后带了好几个大箱子,经过核验,里面全是黄金丝帛,红糖精盐,据说是送给南越的礼物,难不成是看山高路远,军队无法打到这里,便想着另辟蹊径,用财物来贿赂我们?
想到这个可能,吕中尉心中忍不住嗤笑,认为汉使者真是可笑,南蛮小国这句话只不过是自谦之词罢了,他们偏居一隅土皇帝当得挺好的,又怎么会因为一点财物就改变心意呢?
远的不说,就说上一批到达番禺的汉使,已经被南越甜美丰富的荔枝、胥余(椰子)、酸枣等水果彻底征服,这些可都是他们汉国没有的东西。
眼见汉使又咳了两声,吕中尉连忙将闻棠等人接引至城中使馆。
就算要死,也是死汉人堆里,可千万别死我们越人手里。
路上,有一位带进贤冠,髻上簪笔的男人给这位病恹恹的汉使送上一枚丸药,汉使吞服之后,这人询问她最近身体可有好转,汉使摇了摇头,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男人愤恨道:“等回长安后,上书陛下寻几位巫觋为您祭祀那s……”
接下来的话被汉使止住了,应该是什么不能被别人知道的机密。
那后面的字是什么,蛇?兽还是师?
吕中尉很是好奇,将汉使送到住处后立即赶往丞相府,将刚刚所见所闻全都告知吕嘉。
吕嘉听后,同样疑惑,他查到的资料上也没显示大汉博昌侯是个病秧子啊?
立刻将上次去长安的南越使者召过来,询问他闻棠的身体情况。
南越使告诉吕嘉,他上次见到闻棠,还是在万国宴上,那时候的博昌侯虽然年轻,但位置却离皇帝很近,意气风发,看起来气血很足,身体简直好得不得了。
吕嘉开始在心里盘算,这位博昌侯得了仙人的恩惠,拿出那么多有助于汉国发展的技术和法子,按理来说,应该如使者所言那般身体健康,为何现在这样虚弱了?
而且还是短短一年内变得虚弱,寻找巫觋为她祭祀,想到这里,吕嘉心中升起一个想法,难不成是这一年里做了什么事情得罪了背后那位神仙?
不,如果是前几个月得罪的,大汉皇帝不会派她来南越,所以……是在南越境内得罪的?
吕嘉也不太确定自己的猜测,也不知闻棠此次来到番禺究竟有何目的,他打算再观察些时日,兴许只是水土不服导致的寒热之症呢?
而闻棠这边,她路上一直在观察城中情况,因为气候原因,番禺城内大部分建筑都是上下两层的干栏式,或楼阁式,由竹、木、茅草、泥土等建造而成,上层人居,下为畜栏,通风防潮,甚至畜圈的屋内地台中还挖有厕所坑穴,方便收集粪便,将其使用到农业之中。
竹木建筑啊……闻棠暗想,这种材料很适合火攻啊。
王宫旁的宫殿规模就宏大多了,南越国的王宫名为华音宫,据说是因为陆贾出使南越时,赵佗大悦陆生,留与饮数月,在这期间,陆贾为他带来大量华夏之音和汉廷中央的消息,因此改名为华音宫,精工砌筑,很有中原的建筑风格。
人老思故乡,鸟老思巢穴,更何况赵佗是个在异乡呆了将近八十多年的恒山郡人,估计他死的时也很思念自己的故乡吧?
瓦当和铺地的方砖上刻有许多万岁、千秋、未央之类的文字,南越的后宫叫长秋居室,官署名为常御、管王室财物的地方叫中府,就连府里的厨子都被称为中共厨(中府供厨的简称)。
看完之后,若不是这炎热的天气和头顶摇摇欲坠的椰子树,闻棠都有一种自己回家了的错觉
这不就是小长安吗?!这些年来汉越来往也不频繁啊,赵佗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汉式建筑的图纸?!
直至进了使馆,也不知道上一批使者们都去忙什么了,只有三人在使馆内,见了闻棠,连忙过来行礼。
安顿好一切后,闻棠在前室内等待终军,一直等到很晚,添了两次膏烛,他才归来。
刚参加完番禺城内一位权贵的宴会,他身上有些酒气,眼神也些许迷茫,不过在见到闻棠的那一瞬间,立刻变得清亮!
“博昌侯!”见到主心骨后,他语气这个激动,步伐都加快许多。
闻棠:瞧给孩子激动的,眼睛里的高光都出来了。
终军先是向她抱歉,言明今日宴会太过重要,自己并非有意不去迎接闻棠。
迎不迎接的,闻棠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把事办好比啥都强:“跟我说说,这半年来,你在番禺城内经营的如何了?”
终军:“我今日参加的这场宴会便是由番禺城中一位姓任的御史所举办?”
“姓任?”
说起任姓,闻棠可就来了精神。
秦朝时,番禺城叫任嚣城。
当初的南海郡守叫任嚣,而赵佗只是个龙川县的县令,后来任嚣病重,也不知是他认为自家子孙实在不成器,还是觉得赵佗太成器,或者什么别的原因,把自己的全部家产都托付给了一个外姓人。
而这个外姓人居然真的把他的家产给做大做强了,甚至还短暂地当过一段时间皇帝(虽然是没有经过大汉官方认证的皇帝)。
任嚣的子孙后代看了之后,心里肯定不舒服啊。
之前赵家是任家的手下,凭什么现在地位调转,我们任家要跪你赵家?
嫉妒会使人失去理智,既然如此,那我们两家就一起跪老刘家吧,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终军告诉闻棠,自己在城中斡旋数月,基本成功已经成功策反任氏,共同撺掇吕嘉写信和周边这些小国组成同盟。
说完这个,他又面带担忧道:“君侯,您的身体……?”
他听使馆中其他使者讲,闻棠似乎生病了,而且还病得很重。
“身体无碍,就是暂时还没有习惯这里的高温,食欲不济,过几天就好了。”
“可我看您面色如此苍白……”
闻棠伸手在自己脸上一抹,刮下来一层妆品,露出里面健康红润的面容:“我装的。”
终军:……
“我怕自己来到番禺之后,吕嘉知道我身上的奇遇,蛰伏起来,推辞造反,这才假装自己在进入南越国境时,不小心踩死一条色彩鲜艳的蛇,得罪了这里的蛇神,生了重病。”
“对其加以捧杀,让他有一种南越的神仙比中原神仙厉害的错觉,这才能继续安心地做那些大逆不道之事。”
南越国信巫鬼,重淫祠,又多水泽,蛇被视为掌控雨水的神灵,故而他们有蛇崇拜。
不过这不耽误他们在田间地头随便抓蛇吃,他们崇拜的是那种开了智,能化成蛟龙的蛇。
闻棠没有直说自己得罪了神灵,而是遮遮掩掩,故作迷阵。吕氏一族费劲心思查出来的真相总比她直接说出来的真相要可靠的多。
终军由衷感叹道:“这么热的天气穿披风,您可真拼。”
“t嗯?”闻棠从身边拿起一个桐油纸袋扔了过去,终军以为是什么机密,顺手接过。
凉凉的,里面的冰块已经化掉大半,可依旧凉爽解暑,他顺其自然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问道:“您从哪里弄来的冰?”
闻棠:“硝石制冰。”
终军重复了一遍:“硝石制冰?”
闻棠:“如今大汉中,攻打南越的军官都会这个法子。”
终军:从前是单我一个人有,大家都没有。
现在是大家都有,单我一个人没有。
终永远特立独行军。
“军还有一事不明。”他说出自己的疑惑,博昌侯曾言她有火力不足恐惧症,可南越不同西域,进门那些礼物都需要经过城中侍卫查验,她是如何将武器带进城中的?
“我只带了一刀一弩进城。”闻棠摊了摊手,回道,“至于其它,进城现做。”
稍微有些身份的人身上都会佩带刀剑,所以携带少量武器进城很正常,为了迷惑城中守卫,她这次确实没有带甲进城,至于其它火力……
硝石粉末被她伪装成精盐,硫磺假装药材,至于木炭——我们大汉博昌侯身体不好,屋子里多少点炭火怎么了?
进城之后再重新组装被,番禺又不像卑通那样,是座空城,里面原料很丰富的,闻棠把他手底下的方士李福安也一块带过来了。
闻棠喝过很多次生椰拿铁,这还是第一次diy生椰炸弹呢。
一定会是一个很新奇的体验!
灯烛幽幽,两个心眼子贼多的人就这样商讨了半宿收回南越的计策。
第二日,汉使身体不适,在使馆中养病。
使馆中已经被吕嘉的人渗透成了大漏勺,导致她和其余汉使谈话时周围总是会不合时宜地发出一些声响。
走过去一看,原来是猫/狗/鸡等小动物打碎陶罐后发生的声响。
唉,真是自己吓自己啊。
吕嘉很快推导出汉博昌侯得罪了南越蛇神这件事,心中某些想法蠢蠢欲动,再加上闽越那边传来大汉似乎要和南越用兵这个消息。
吕嘉行动很快,立刻让人在边境布防,严密封锁进出五岭的四道关隘,在番禺城外构筑防线,并写信给周边几个国家,做好合纵反叛的准备。
其实周边这些小国对于给大汉当狗这件事也忍耐很久了。
虽然大汉每年都赠送给我们丝帛钱财,但是它看不起我们,这让我们很不爽,于是很快和吕嘉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但其实吕嘉还是有些犹豫的,大汉国力真的很强,若非走投无路,他不想与之为敌,否则历史上也不会在遭遇刺杀后几个月才正式兵变,于是就这样继续对峙观望着。
博昌侯似乎真的病得很重,馆中汉使每日费尽心思为她寻来许多南越特产,希望能让她多食几口,养好身体。
譬如胥余果。
驱寒散邪,提振阳气的姜礤,以及……
两月后,一小罐来自蜀地的枸酱被送入汉使馆中。
虽名为枸酱,可实际上和枸杞没有任何关系,是一种长得像桑葚,长约二三寸的植物发酵而成,此酱色红玛瑙,气芳香,味辛辣,价格昂贵,佐主食食用很美味,据说是酱香型茅台的原型。
闻棠打开后尝了尝,味道有点像辣椒酱,罐子下面有个隐秘的夹层,拉开夹层,里面是一张卷起来的纸条,打开纸条,放到水中,字迹显现出来。
看完里面的内容后,闻棠将这张纸条放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闻棠:准备行动,战斗起来!
她叫来终军,递给她一本书。
“这些是我在番禺城内两个月来收集到的资料,趁此时城中无事,你带着它以出门去白云山上替我寻药为由,悄无声息离开番禺城,沿着白云溪走大概一个时辰,那里会有接应你的渔民。”
终军:?
军报不应该是一张小小的纸条吗,你在番禺只呆了两个月,就写了一本书?
番禺历史都没这么长。
这样会显得我很没用诶。
“终军领命。”
他小心翼翼将机密书放到怀中,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出了城。
如果没猜错的话,对面接应自己之人应该是霍将军的手下。
大汉有个不成文的惯例,跟着霍将军,能封侯拜将。
跟着闻君侯,同样能取封侯爵赏。
而自己,同时跟了两个人。
试问大汉之内,还有谁?!
第98章 夜袭
同时在冠军侯和博昌侯手下做事,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啊!
怀着这种特别想要进步的心态,终军按照闻棠所指路线,一路小心前行,最终成功将机密书交到对面接应的人手中。
南越依仗崇山峻岭的天险,可也正是这些天险阻断了他们发现大汉奇兵的机会。
霍去病第一次收到这么详细的军事机密。
闻君居然写了整整一本书的机密!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闻棠第几次给自己写书了……
霍去病翻开经过处理的军情书仔细观察,里面是番禺城的大体布局、地形、武器储备等消息。
看到这么厚一本书,霍去病手下负责打探消息的斥候默默往后退了退,尽量不惹人注目,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斥候:博昌侯你再这样的话,我可能就失业了。
霍去病在记军情这方面一向是又快又准,他很快看完,将其中经略了然于胸后,将这本军报烧掉。
与此同时,闻棠向外放出自己身体有所好转,可以!出门走动的消息,南越王室知道后,特地下了请帖,明晚在华音宫中设宴,款待汉使。
为表重视,南越诸位大臣也会参加。
闻棠打开竹简开始阅读,言辞真挚,语气热情,龙飞凤舞的每个字都能表达出“欢迎汉使”的意思,但仔细品鉴后发现——瞅着怎么还有点鸿门宴的感觉呢?
……
李福安——一个将所有成功风口都探索了一遍,并赚得盆满钵满的幸运儿。
甚至都不是他自己主动探索的,而是上级开辟了什么风口,他就去走哪条路线。
刚开始,他是上林苑中的方士,清闲又逍遥,每日只需要研究丹药,讨陛下开心,便能有大把炼丹经费到账。
后来被博昌侯要过去研究精盐和军huo,这些都是朝廷最看重的方向,他逐渐混成了技术型人才,同样能申请到大笔的研究经费,现在使者正是炽手可热的时候,博昌侯又把他拎来出使南越了。
“所以……你是如何弄来这么多原料的?”
闻棠发出灵魂提问,虽然南越王将城中汉使款待得很好,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要什么就给什么,都能满足。
但如果是二百斤木炭,即使是因为好奇,那也有必要稍微过问一下了。
虽然快要入冬,但南越气候依旧温暖,正常人多穿一层衣裳就行,根本用不上烧炭取暖。
即使是使馆中生病的博昌侯好像也不需要一宿烧二百斤炭吧?
这样的话,没被病死,也先被炭给熏死了。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铜粉铁粉铝粉等金属粉末。
这怎么看都不对劲儿?
李福安解释:“这些没有走南越王宫的账,是城中百姓主动送给我的。”
闻棠:……那这番禺城中百姓还怪热情的嘞。
李福安将事情前因后果告诉闻棠。
闻棠都差点忘了他曾为上林苑中方士,主业是坑蒙拐骗这件事,天子都被他忽悠过,更何况番禺城中这些迷信未开化的普通越人。
事情是这样的,数日前,李福安去了城中一家食铺中食蛇羹。
越人崇拜蛟蛇神灵,但也有捕食蛇类食用的习惯,越人捕到当地的一种髯蛇后,去皮、去内脏斩成段,丢到釜里已经熬煮好高汤中,再加入这里特色的姜、橘皮、椒等香料一起炖煮,味道极其鲜美,是这里的特色美食。
使团中其他人都害怕这种邪恶美食,但李福安却很喜欢,舒舒服服享用完美食,揉了揉肚子,正准备回使馆休息时,忽然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头戴羽冠、上身赤裸,满是纹身的人。
李福安一下子就看出来这是同行。
他不晕碳,吃饱喝足后就开始闲不住,鬼使神差地跟着一起去了。
然后在门口看这位越巫又唱又跳了好长一段时间,并利用自己流利的口才从旁边围观之人口中打听到,是这户家中有人生病,许久未痊愈,所以才斥重金请来越巫,希望能沟通天上神灵,帮助家人早日痊愈。
知道这件事后,李福安心中起了想法,重点留意这户人家,第二日又去打听了,被告知他家病人丝毫没有好转t的意思。
李福安:该我上场表演啦!
于是他就进门戳穿了越巫的鬼把戏,并自己上,亲自给病人治病。
闻棠:“治好了吗?”
可别病没治好,再把人家给忽悠瘸了。
李福安拍了拍胸口,信心十足道:“当然,我办事,您放心。”
在做方士之前,他当过一段时间赤脚医生,知道点野路子医术,一眼就看出病人是得了一种类似血吸虫病的病,于是让越人为他找了间空旷无人的屋室,说是要请神驱鬼,实际是在里面翻阅太医撰写的新版医书,找到相应病症,背下药方,命人寻来药材制成丸药,说是神仙赠送的,给病人服用几颗后,果然效果显著,病人身体大有好转。
看似神学,实际医学。
“然后呢?”闻棠问道。
嘴上疑惑,实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治好病后,李福安会重操旧业,给那些越人展示自己的神奇方术,然后画大饼许之以长生,或者让神仙保佑这些人升官发财,子孙满堂之类的各种愿望。
至于这些金属粉末和木炭,应该就是用来请神的报酬了。
“不止这些。”李福安道,“为了掩人耳目,我还让他们准备了鸟羽、三牲、玉帛、酒馔等祭品,以及……。”
“五斤金饼。”
他解释道:“下吏这不是寻思着,万一被吕丞相发现这些举动,那就不好解释了。若是多要点钱,还能伪造出一个我贪财的假象,否则咱们汉人好端端的,干什么平白无故帮越人请神送福?”
更何况此举也更方便用那种方法向城外援军传递消息。
很好,闻棠很是欣慰,夸赞道:“你考虑事情真是愈发周全了,等回到长安后,我一定会上书向陛下表明您的功劳。”
“君侯过奖了。”李福安道,“若非有您的提携,我肯定还在上林苑中,早晚会被陛下拆穿我的那些拙劣手段,届时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闻棠:……
闻棠沉默。
如果没有我,方士将会是一个很吃香的职业,你们这些方士一代二代三代都会过得很逍遥,根本不需要再就业。
这之后,他们又和其他汉使聊了一段时间明天的计划,然后一起专注于手中武器的制造。
闻棠并没有告诉安国少季明天要搞事这个消息,倒不是故意排挤他,是因为这样他的举动才会更自然,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馆中婢女能闻到里面传来的硫磺味道,不过她并没有在意,以为是汉使中那位贪财的方士在替贵人驱邪。
很快,到了第二天南越王宴请汉使的时间。
闻棠前去赴宴,南越偏僻小国,铁器匮乏,但王宫之中的摆件陈设却满是青铜制品,看起来很是奢侈。
宫殿四周是精美的龙凤纹鎏金豆灯,四连体铜熏炉上方飘着袅袅白烟,将整个大殿都熏染上一层龙脑香味,闻棠检查过南越国铁器,虽然材质不是很好,但加工细致,很硬,这样的铁器有个缺点就是——易折。
以及各种象牙犀角、美玉珠玑等装饰品,是和西域不同的异域风情。
除此之外,廊柱上还镶嵌了一圈蓝色平板玻璃,以南越国现在的工艺水平,根本做不出这样精美的工艺品。
真相只有一个!
南越开了海上丝绸之路?
想到这个,闻棠挑了挑眉,好啊,这样更方便大汉摘桃子。
樛太后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身上的礼服钗环全是汉制,丝毫没有南越的风格,
虽然心中已经做了准备,可真见到这个病恹恹的汉使后,太后难免有些失望。
气血很足,乐衷于不停搞事的太后下意识认为,这么弱的身体,能成什么大事?
还真就能!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闻棠的位置正对着吕嘉。
来到南越这么久,这还是闻棠和吕嘉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吕嘉活了这么大的年纪,又在南越身居高位,这些经历将他的直觉淬炼得很准确,就比如现在,他见到闻棠的第一眼便有一种直觉,此人将会是整场筵席中最难搞的人,当即将大半精力都侧重到闻棠身上。
吕嘉观察闻棠的时候,闻棠同样也在观察他,吕嘉身材消瘦,身高并不高,颧骨却很高,两道灰白的眉毛插入鬓角,耷拉着眼皮,眼窝深陷,黄褐色的浑浊眼珠掩盖不住里面摄人的精光,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察觉到自己正在和对方对视,二人同时在嘴边弯起了一个友好的笑,然后很快落座。
吕嘉身后立着一座双面髹漆屏风,屏风上画着持弓执箭的士兵,和一手持斧钺,一手执人首的立人,画功高超,色调醒目艳丽,将南越的好战风俗体现到极致。
屏风外,吕嘉之弟正率领将近两百名兵卒守在宫外。
正如今日形势一般惊心动魄。
诸位使者都假装无事发生,正常宴饮听乐观舞,南越这边的饮食特色就是饭稻鱼羹,喜食海鲜,食案上有虾鱼蛤蚌、莲藕姜韭、橄榄杨梅、以及盐焗禾花雀。
吃的这么放肆,真的不会腹泻吗?
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场面居然诡异的——有些融洽,如果一直按照这个进度进行下去,这将只是一个普通的宴会,今晚将无事发生。
樛太后最先忍不下去了,她在南越没什么势力,汉使在城中这么长时间又一直不干正事,就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啊,好不容易今晚这个宴会有了让两方都能直截了当,挑明想法的机会,错过这次,下次可就不确定是什么时候了。
于是她干脆开口,试图激怒汉使:“南越国归附汉朝是国家的利益,但您吕相君却一直推迟反对,这是为什么呢?”
可惜,即使她以此言相逼,室内使者依旧犹豫不决,互相观望,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行动。
樛太后简直大无语,她听过诸如荆轲刺秦王,专诸刺王僚的故事,这位出身于燕赵慷慨悲歌之地的太后干脆心一横,打算将角落里的长矛投掷出去,自己解决掉吕嘉。
与此同时。
城东南边,数百名越人百姓正在进行一场盛大而又虔诚地祭祀仪式,恳求神灵能够来到这里,为他们赐福。
即使无法长生不老,羽化登仙,长命百岁,福寿绵长也可以。
这位被他们予以厚望的汉人神使手中凭空燃起一簇火焰,用这簇火焰将地上的一个东西点燃。
刹那之间,有一道火星从这东西里迸射出去,直冲天际,仿佛一道锐利的金色箭矢。
冲至顶端,箭矢四散开来,化作一朵朵流光溢彩的鲜艳花朵,在天空之上绽放开来,将黑暗的夜色照亮,又很快消散。
华丽、耀眼、绚烂。
越人试图留下这份美好,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如空中阁楼,如梦幻泡影。
来自大汉的神使说:“神仙听到了你们的祈求,神仙会让你们过得幸福。”
越人身体更加激动,眼神更加虔诚。
绚烂的烟花像是一场接力,在城中四角连绵不断地燃起,许多人都看到、听到了。
被潜伏在城外的汉兵看到了。
被在王宫中参加宴饮的汉使听到了。
太后刺杀的心是好的,就是这个手法有些生疏,眼睛一直往那根长矛上瞄,稍微谨慎点的人都能注意到她的杀心。
唉,我们大汉有自己的秦舞阳。
樛太后正在思考用什么方向和手法投掷这根长矛能达到最大的成功率时,忽然听见那个被她认定为成事不足的汉使开口对吕嘉说道:“本侯此次并非空手而来。”
吕中尉:知道了知道了,你带了许多礼物想要来讨好我们。
“还带了大汉的印绶,南越为汉藩臣,理应收下汉之印绶,内比诸侯,除边关,大王、丞相以为如何?”
宴上众人:!!!
太后不知不觉间瞪大双眼,面带惊喜之色,也不想着刺杀这回事了。
这个汉使好,有正事,还果断,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惊人,比之前那些犹豫不决的汉使们可好多了。
吕嘉也没想到闻棠这么难搞,听说中原的官员言辞都很委婉,这个博昌侯说话可真直白。
他恭敬道:“请汉使恕罪,并非是老臣和大王不肯接受汉印,老臣虽为丞相,实际并不完全掌握国中权柄,只不过是依令行驶国中其他越人的政策罢了,若今日收了汉的印绶,日后定会招来其余派系的报复,望您垂怜老臣,理解我的一番苦心。”
赵兴:……你要是完全掌握权柄,那我呢?我来给你当丞相吗?还是回未央宫继续当宿卫?
闻棠:“大汉自然垂怜你,但你也要拿出作为臣子的忠诚。t”
吕嘉:“吕嘉之心,日月可鉴。”
“哪里的月,何时的日?怎么日月可鉴,大汉却鉴不到?”
闻吕二人谈话间夹枪带棒,战火燃得旺盛,把太后都给看得燃起来了,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汉使,和吕嘉对呛几句,可惜她根本插不上二人之间的对话。
吕嘉语气很硬:“南越的日,南越的月。”
闻棠斥责道:“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南越隶属大汉,此地月为汉之月,此地日为汉之日,就连你……”
她注视着吕嘉,虽然比他少经历了五十多个春夏秋冬,可势气依旧压他一头:“也是大汉的臣子!”
吕嘉:“当年大汉的孝文皇帝曾遣使来言,服领以南,王自治之。”
闻棠今日宴会上的挑衅行为,再加上之前收到的大汉似乎要组建军队来打南越这个消息,让他实在忍无可忍,索性孤注一掷,决定联合周边小国发起兵变。
大国又如何,当年汉高后攻打南越时,还没到南越境内呢,就被恶劣的湿热和瘴气杀死许多士兵,现在也是一样,他有五岭天险,汉军打到这里时早就疲惫不堪,虚弱至极了,再加上受不了这里的气候,又会死一大批士兵,而他们,则以逸待劳,用最好的状态迎接疲惫的汉军。
实际上,上一个以逸待劳计策的伊稚斜尸体都快变成白骨了。
“难不成你们大汉要违背先帝祖宗的诺言吗?”
吕嘉说完,屋内汉使态度明显有些不知所措了,还带着点疑惑。
唉,闻棠恨铁不成钢,你们出使之前难道都不查查南越国史料吗?
“孝文皇帝?我只知当年南越武王恐汉,顿首谢曰:“愿俸明诏,长为藩臣,供奉职。”且去帝制黄屋左蠹,对我们孝文皇帝自称蛮夷大长老。”
“武王自愿为外臣,时内进贡,文帝准许。”闻棠咄咄逼人道,“难不成你们南越要违背先帝祖宗的诺言吗?”
“大王!”吕嘉转身看向赵兴,愤恨道,“汉使无礼,在王宫中如此恣意妄为,请陛下下令惩处!”
大王你快说句话啊!
他对赵兴的态度比闻棠对安国少季的态度还要恨铁不成钢。
老夫就算耳目再多,权力再大,那也只是南越国的丞相罢了,而你,你是南越国的王,我态度这么坚决,到底是为了谁啊!
干什么好好的南越王不当,跑去当汉的藩臣,这和叛国有什么区别?
世上哪有叛国的大王啊?!
真是愁死人了。
“来人!啊,不对,丞相息怒,……汉使莫急,额……”赵兴脑袋上浮起一层汗珠子,你们俩辩完之后再通知我得了呗,他没想到自己一个持观望态度的,居然也被提及,当即有些慌乱,“啊……不是……阿巴阿巴……”
吕嘉:……
“大王毋要听信使者谗言,贪图一时的利益,而不为赵氏千秋万世的社稷而考虑啊!”
“哎呦,本王的头好痛!”赵兴两面都不想得罪,干脆灵机一动,使用万能生病大法,趁机脱身。
见此情形,吕嘉造反的心更加坚定。
赵兴不听话,那他干脆杀掉赵兴、太后和汉使,再扶持更听话的赵建德上位。
汉征兵需要一段时间,能不能活着走出五岭天险还另说,就算汉那边真牟足了劲儿打算和南越死磕,也肯定会在雨水不多,瘴气稀少的秋冬两季出兵的。
所以他有至少一年的时间做防范和军队部署。
既然如此,吕嘉抬头,眼神阴狠地看向闻棠:“既然汉使如此无礼,那就别怪老夫同样无礼了。”
“越为汉土,尔为汉臣。”闻棠的耐心显然已经被耗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接不接汉的印绶?”
吕嘉:“不接!”
他正准备让自己弟弟进入室内杀死这群人,进行兵变。
然而汉使的箭比他的号令更快。
闻棠抬手,袖中一只弩箭直直飞出,正对吕嘉咽喉。
鲜血四溅,溅到桌案上,吕嘉倒地,这位南越的三朝元老还未来得及开启任何腥风血雨,就这样提前结束了性命。
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室内许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南越吕相身怀不臣之心,妄图篡汉,现已服诛,越侯,可有异议?”
“没……”赵兴既摆手又摇头,“没有。”
“粟儿。”闻棠吩咐道,“去,将吕嘉的头割下来,挂到人多处示众。”
“喏。”
“至于其他人……”
闻棠提刀高呼:“于本侯共同诛逆党,建功业!”
室内其他汉使接连附和,看得安国少季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博昌侯能搞出这么大的事。先不说殿外还有吕嘉之弟带领的二百多名精卒,吕派其他人手中也有兵啊,自己这队加起来一共不到三十个汉使,咋能打得过呢?
算了,不管了,事已至此,害怕也没用,还不如提剑多杀几个南越逆贼,即使是死在这里,传出去的名声也好听啊。
于是安国少季也跟着一起附和。
“太夫人莫慌。”闻棠转身看向樛氏,“请以印绶权授大事。”
诶,不对,闻棠突然觉得自己这话怎么有点曹操的感觉。
樛氏这次没有和安国少季私通,就算再不得人心,几支私兵总有吧?
樛氏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比脑子更快行动,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室内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吕嘉之弟很快带军进入,和汉使拼杀起来。
本来这就是场鸿门宴,宴会上连矛都有,安检程度可见一斑,不过他们身上携带的这些短兵器还是不够他们发挥。
闻棠从腰间香囊里拿出一物,点火后丢到南越军那边,他们以为是暗器或什么锋利的武器呢,下意识躲闪,东西掉到地上,发出啪叽一声,众人看去,发现居然是一个——海螺?
咦……?
这可真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很快,引线燃尽,海螺爆炸,威力巨大,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这片军队伤的伤、伤的伤、伤的伤……
趁着这边混乱,宫外其他汉使又抬进来两大箱武器。
倒不是其他人眼神不好没瞧见他们,而是谁敢靠近他们,他们就往别人身上扔花蛤炸弹,噼里啪啦炸了一片,越人哪里还敢来阻拦他们啊?!
吕嘉之弟:……累了,怕了,痛了。
我们是个体伤害,对方是群体伤害,而且对面刀剑的锻造工艺还比我们好。
唯一平等的一个方面大概就是……两方都没有穿甲胄吧。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我连他们的身都近不了。
“砰!”又是一声巨响。
吕嘉之弟这次的感受是——没有感受。
因为死了。
……
烟花绽开的那一瞬间,趁着月色,霍去病带领三千短兵攻入番禺城中。
番禺城有城无郭,城中许多草木竹楼,且南越大部分防御重心都放到了石门、洭口等关隘,所以这里其实很好攻破。
虽然之前没有来过南越,但看过闻棠给的资料后,城中平民里坊、官署、手工作坊、祀庙朝殿等各种位置他早已记得一清二楚。
越人可比匈奴好打多了。
汉军气势宏大,势如破竹,在前面砍得城中这些越人接连不断地投降。
汉使在后面挂着吕嘉的脑袋招降,先投降的人赐汉之印绶,可给官职,并让城中这些越人互相招降。
老任家第一个投降。
南越王宫在番禺城中西北角,依靠越秀山,地势高,便于防御和瞭望,打到这里需要一些时间。
霍去病看到远处高挂的敌首,便知城中汉使大胜,天色将明未明,华音宫中满是烛光,还往外冒出一阵阵的烤肉香味。
虽然不太合时宜,但他打了一晚的仗,的确有些饿了。
终军告诉他南越王室今晚在这间宫殿中宴请汉使。
啊,不对,如今子时已过,应该是昨晚。
他推门而进,室内的打斗痕迹已经被处理得一干二净,又换上一批新的桌案,上面摆放着丰盛的餐食,烤炉上挂着几只被烤得外酥里嫩,金黄冒油的烤全羊,看起来格外诱人。
里面之人早已等了许久,见他进来,唐越开口道:“骠骑将军,您终于来了!”
霍去病:“你这是……?”
“博昌侯早就料到您会在天明之前打到这里,特地命我等在这里备下庆功酒宴,犒赏三军,将军来得正好,这炙肉刚刚烤熟。”
霍去病:……
算得还挺准。
第99章 破越
与他同在屋内的,还有其余几名使者,他们之前在西域的时候就这样,每次打完仗或者长途跋涉后,总会大吃一顿,补充体力。不同的是,西域使团中有位专门的庖厨,是博昌侯经过t千挑万选才确定好的人选,吃了他做的饭,会很快恢复精力,消散疲惫,据博昌侯所言,这叫什么“饮食营养学”?
唐越觉得博昌侯应该再有一个封号——博学侯。
饮食营养学他听得云里雾里,不过砍人营养学倒是略懂一点,敌人的首级就是汉军的补品,大补!
见此宴席,霍去病并未急于宴饮,而是问道:“博昌侯现在何处?”
既是庆功之宴,理当同庆。
唐越回道:“博昌侯和其余汉使在王宫外招降越人。”
霍去病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唐越似乎是预判了他的想法,解释道:“您和诸位士卒在城中拼杀了一夜,肯定已经精疲力竭,又累又饿,在殿中饱食一顿,再休息片刻,方有精力继续处理城中事宜,今夜只是小宴,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准备大宴。”
“这也是博昌侯说的?”
“正是。”
猜得真准,不愧是我们大汉的常胜将军,运筹帷幄这方面简直不输当年之留候。
“博昌侯还说了,她这里人手不足,还有件琐事需要您帮忙处理。”
“何事?”
唐越:“吕嘉还有残党,可惜我们人手不足……”
听完之后,霍去病弯了弯嘴角,点头同意。
……
城中越人根本没有收到五岭天险和石门要塞被攻破的消息,这些汉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明明仙长刚才还承诺神仙会保佑我们,让我们过得幸福,为何我们的城池就这样突然、这样悄无声息的被攻破了?令人措手不及,甚至连排兵布阵做准备的机会都没有。
刘彻是个有长远眼光的政治家,并没有对这里的越人赶尽杀绝,而是选择怀柔招抚政策,安民、示仁并纳为己用,更何况城中并非所有人都是越人土著,还有许多秦朝时迁徙来的中原人。
只要放下武器投降,城中百姓就能留下自己的性命。
天大地大,性命最大,只有活着,才能有机会谋划未来啊,百姓根本没有能力和汉军对抗,因此他们大都选择了投降,至于那些试图拼死反抗的,只做到了前面一半——死是死了,但并没反抗成功。
而城中有能力和汉军对抗的那些贵人,他们最惜命了,要是死了,便无法继续享受那些荣华富贵,正好王宫西北方正在招降的汉使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这还哪有不下之理?
不过投得太快名声不好听,他们得给自己找个理由。
正绞尽脑汁寻思着呢,突然发现贴心的汉使连理由都替他们想好了。
闻棠拿着能扩大音量的简易版喇叭,用大声喊道:
“我们中原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快来投降啊,前三十名投降的人给发汉之印绶,还能继续当官做吏,带领番禺百姓做大,做强!”
司马迁:……?
司马迁陷入沉思,此话确为好句,不过既是古话,为何他从未听过?
“君侯,这是哪位先人之言,为何我从未听过?”
闻棠:……
其实是后人说的。
这是东晋时期一位叫做习凿齿的史学家形容诸葛亮和庞统的话。
“习凿齿。”霸道君侯下令道,“记住就行,别问。”
按照司马迁这个刨根问底的性格,再纵容他多问几句,估计能把整本《三国志》给问出来。
闻棠离开汉境时带了许多官印,汉朝的印绶并不像电视剧里的那么大,边长也就二三厘米,方便挂在腰间随时处理政务。
仁嚣后人为城中其他权贵开了个好头,他们便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接下汉之印绶了。
“博昌侯!”按照规定,降王应该被士卒软禁起来,但汉使人手不足且赵兴太怂,掀不翻什么风浪,或者说即使翻出风浪,也会被她母亲给按回去,所以赵兴就成了个例外,“本王……我,我的呢?”
当不成王,他也要当侯。
赵兴的底线一降再降。
再不济郡守也行。
看到他这幅模样,任嚣后人心中嗤笑,果真是个不成器的,连接印绶的速度都赶不上我。
“你比较特殊。”闻棠丢给他一个南越侯印,说道,“你还需要和太夫人整顿行装,携带重资前往长安,入朝参拜,方能显示你们的诚意。”
我国都没了,还显示不出我的诚意吗?!
行吧,汉军强大,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番禺城中也有不投降的例外,譬如先王长子和他的母亲,他们俩身份特殊,就算投了,也一定会被赵兴母子报复的,但汉军的兵刃太锋利,他们根本不敢反抗,所以在得知城中发生兵变时,他们第一时间带着一些亲兵心腹出城逃命去了,连家眷都没带。
他们是从王宫后门走的,赵建德对越秀山外围很熟悉,计划翻越越秀山,前往苍梧,苍梧王名为赵光,和他有血缘关系,一定会帮助他们的。
虽然是轻装简行,可因为要躲王宫中军队的搜查,他到达越秀山时已是天光大亮。
好在,后面没有追兵追来。
因为追兵都在前面。
已经休息完毕,精力十足的汉军神兵天降,从山中出来,吓得赵建德一个激灵。
这汉军,怎么比妖鬼还要恐怖啊!
赵建德身为王子,高高在上惯了,平日来越秀山中打猎或祭祀走的都是宽阔平坦的大路,哪里知道王宫中的奴隶婢女为了能及时完成手中的活计,还能找到比这更近的崎岖小路?
手持环首刀的将军抬了抬眼,不屑道:“这是要去哪里?”
赵建德眼珠一转,很快有了主意,他假意回答霍去病的问题,实际抬手抽剑,想要趁其不注意偷袭这位汉军将领,打算抓住他来威胁汉军让自己离开。
恭喜他,惹了整个队伍里面最不好惹的人!
征战多年,霍去病早就看穿了他的伎俩,立刻拔刀回击,两柄武器直直地撞到一起,发出“铮”地一声,汉将力气极大,震得赵建德虎口发麻,脑中也嗡嗡作响。
生死一线之间,赵建德反应很快,朝霍去病刺去第二剑,刀剑之间迸出几颗细小的火星,可意外的是,他的剑居然被汉将的刀给砍断了。
他手握后剑,有些不知所措,而前边的断剑则掉到地上,发出闷闷地声响。
趁此时机,霍去病刀锋很快挑向赵建德手腕,快到出了残影,挑断敌人手筋,疼痛使他使不上力,手中的断剑也一起掉落在地,来不及反应,刀锋再次扬起,在空气中发出簌簌的破空声,化为横斩,朝他脖颈处袭来。
刀过,敌亡。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霍去病打仗谈不上优雅,只剩下力气与速度的角逐,这一局,他又赢了。
赵建德带着的那些亲兵同样很快落败。
随后。赵建德的尸体被抬到闻棠脚下时,闻棠:“多谢将军帮忙。”
她笑着赞道:“将军神勇。”
霍去病:“闻君不必客气。”
番禺城中汉军都是精锐,不光攻城快,就连战后的安抚政策都很熟练,给刘彻写信告知胜利的消息,附带吕嘉的头也一块和军报一起送过去。
汉军充分发扬了高祖时期的约法三章,并严明军纪、任用旧人、安抚百姓,除换了一波领导,他们努力让城中一切都恢复成井然有序的样子。
不任用旧人也不行啊,城中现在人手不足,闻棠一直等着援军赶到呢。
第三天,将番禺城中大事全部处理好后,汉使又重新开了一个庆功宴,室内宴饮丰富,案上摆满各种山珍海错,以及能快速补充体力的炙肉,就连食器都精致讲究。
其实闻棠有点好奇,史书上记载霍去病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刘彻有一次给他送了十几车粱肉美酒,虽然军中有些饿着肚子的士兵,可剩下的许多粱肉依旧被他下令丢掉了。
而酒泉郡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是刘彻曾赐给他一坛御酒。霍去病不想独自享受,于是将酒倒入当地的一眼泉中,与士兵们一起分享,因此这眼泉被称为酒泉。
所以这两种完全相反的说法到底哪个是真的?
看到闻棠有些愣神,霍去病开口询问道:“闻君所想何事?”
总不能说我在研究你的八卦吧?闻棠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在想……我们的援军到底什么时候到?”
霍去病:……
不光是他,室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已经三天了,南越首都都成为了汉的领土,出桂阳的那路援军还没打进南越边境吗?
其实打进来了。
刘彻可是给了杨仆足足两万大军,这么多士兵,战t斗力自然也高,他们很快攻破了南越边境的五岭天险,现在正在打石门要塞呢。
杨仆:冠军侯,博昌侯,你们再等等,等石门要塞一破,番禺门户洞开,我就能来支援你们了!
霍去病大胜番禺城的消息邮人快马加鞭,送到了刘彻手中。
此时刘彻依旧在东巡。
一路游览这些名山大川,沿途所见都是自己的土地和子民,还灭掉了大汉这么多年的死对头,刘彻心情本来就很好,现在又听到了汉军攻破番禺城的消息,心情就更好了。
因为杨仆军离他距离较近,所以刘彻先收到了他攻破五岭的消息。
他是在左邑桐乡收到这个消息的,故而灵机一动,开始折腾,决定给桐乡改了个名字。
既然这消息让朕闻之大喜,不如就将此地改名为闻喜县吧!
由此可以推导出来,当他到达中乡,收到吕嘉首级时,同样高兴,灵机二动,给这里改了个名字叫做获嘉县。
第100章 收南
信上不止这些,还有从南越王宫中缴获的地图和别的重要信息。
闻棠询问刘彻自己是否带着终军等人一同回到长安复命,还是他有什么别的安排?
刘彻心想,去都去了,来回一趟怪麻烦的,干脆在那里帮忙,把南越安抚好了再回来吧。
他翻了一遍送来的南越地图,越人画地图的手艺就像他们制造武器的手艺一样粗糙,这张粗制滥造的舆图和中原地图简直没法比,不过好在能让人看清个大概,刘彻命人又复制了几张,随后提笔在上面划分出几个区域,这些区域就是南越未来的郡县。
获嘉县虽然是个小县,也有铁器工坊和丝帛工坊,有足够技术制造出印绶,比不上上林官坊中的精致,但足够暂时稳一稳当地越人。
工坊日夜赶工,以最快速度做好陛下要求的印绶,装到箱箧中。
刘彻丝毫没有压榨员工后的愧疚感,大行官署不就是管理大汉附属国事务的嘛,朕之甘棠这也算职务对口。
哦,对了,再在下达给博昌侯的文书上写下一段“大汉甘棠,朕之心腹,可堪重任”之类的话,同那些印绶一起给远在南越的博昌侯运过去。
有去病和闻棠在,南边就不需要朕担心了。
……
此次征南,刘彻一共派出四路大军,十万人马……啊,应该叫人船。
杨仆带领的楼船军和霍去病带领的三千精兵相互配合,攻下南越。
另外两队分别是路博德带军下赣江,收服闽越。
苏建和几位投降的越人将领发巴蜀罪人,攻打西南夷各部落。
这其中,刘彻最重视的就是南越这两队的军情,如今皆收到了胜利的消息。
于是他下令除掉周围几个县百姓的田租逋赋和贷税,并给七十岁以上孤寡老人每人两匹帛,然后更加愉悦地东巡,等待收到其它喜报。
虽然闽越擅长山地战和水战,很熟悉船只,可其实他们的船只从规模、功能到质量都比不上汉舰,两国交战,比得是后方国力的雄厚,大汉有钱有物有工匠,能造出功能完备、有四层舱室的巨形楼船,闽越就稍微落后一些了。
秦末大乱后,南越以东共有两个国家,一个是东瓯,一个是闽越。
东瓯对待大汉一直很恭顺,乖乖当大汉的小弟,当年吴楚七国之乱,吴王刘濞逃到东瓯,被东瓯人杀死,斩首献给汉朝,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内附,举国迁徙到江淮一带,所以那片暂时是块空地。
相对来讲,闽越就很不安分了,他们收留了刘濞的儿子,并在他的教唆下一直挑衅、骚扰、忤逆大汉。
景帝当时主张黄老学说,汉境内正修养生息着呢,没时间搭理这些断发纹身的蛮夷,对于他们这些挑衅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闹,反正他们也闹不大。
正是这些宽容,给了闽越王超乎寻常的勇气,认为自己也能和大汉碰一碰,决定试探一下,先打东瓯,再打南越。
今天打我小弟,明天岂不是就敢打我们大汉了?!
忍不了一点!
刘彻可不惯着他们,直接发兵攻闽,汉兵大军压境,旌旗蔽空,长戟如林,刚到边境还没开始打呢,闽越看到这幅气势就怂了。
和大宛一样,闽越首先选择痛击我的队友,国中贵族凑到一起,商量出了个结果——闽越王他弟馀善拿长矛把自己哥哥给捅死了,之后把闽越王的头献给汉使,向大汉谢罪示好,汉这才退兵。
然后馀善自己当上了闽越王。
自此馀善的威望遍布全国,国中一半百姓都归属于他。
能看清形式,不动一兵一卒阻止战争,既除掉了政敌,还收获了好名声,由此可见,馀善此人心机极深。
如今二十年已过,他的左右摇摆之术修炼的更加熟练。
汉军征兵时放出的风声是去征发南越,因此路博德的水军才刚开始出发,刘彻便收到馀善的上书,请求汉皇允许自己率兵八千人跟随汉军一同攻打南越。
越人最是反复无常,对于馀善的话,刘彻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果然,路博德的水军都行到大庾岭了,馀善那八千士兵连一个影子都没出现。
馀善以海上风浪太大为借口,迟迟没有派遣军队去和路博德合兵,实际是在暗中偷偷和南越的使者联络,打算等汉军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正面攻打石门要塞时,他们再从背后偷袭,杀汉军一个措手不及。
两边使者都捡着好话说,至于最后到底攻越还是攻汉,那就得等他观望好具体形势后再说了。
他没想到的是,此时番禺已被闻霍二人里应外合给一锅端了,这封反信自然也就落到汉人手中,趁现在时间还来得及,霍去病命人将其转送给了路博德。
虽然早就知道馀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真看到信上证据时,路博德心中的火气一下子窜出三丈高,气到都能在他头顶上烧烤炙肉了。
而且这还是顶头上司给自己送过来的!
路博德开始做阅读理解,祈祷霍去病可千万不要因为这封反信而对自己的实力感到质疑,虽然他是个战场上拼杀的大老粗,但也很在意自己在冠军侯心中的形象啊。
闽越罪加二等!
带着这样的心态,路博德战斗力max,让自己手下几名裨将分别带兵从不同路线出发进攻东越,他则带领主军出梅岭,直奔闽越首都东冶攻去。
馀善原本想着再观望些时间,没想到观望着观望着,把自己给观望进去了,汉军居然调转方向来打自己了!
馀善一直都有派兵在这些军事要塞据险死守,但汉军来得太过突然,士兵勇猛、气势十足,且现在又是冬天,没有瘴气之险,所以闽越的抵抗显得毫无意义,很快被汉军攻破。
馀善很快做好战斗准备,可能是大汉这几十年来没真打到境内,他有点飘了。也可能是闽越之地百分之九十以上全是不好攻打的山川峻岭,这些地形给了他信心,馀善干脆直接造反,自己当皇帝。
还举行了个盛大的造反仪式,为了提高士气,先是寻了能沟通天地的大巫诅咒汉军生病死亡,然后又赐给自己的主将“吞汉将军”名号。
看似万事俱备,唯有一点是个例外,这吕嘉丞相究竟怎么回事,过了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我的消息?
可能是在路上耽搁了吧,馀善也没太过在意,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排兵布阵之中。
听说大汉有个叫做霍去病的将军,他很厉害,每次战争都会获胜,可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对闽越地形一窍不通?想到这里,馀善信心大增,甚至觉得自己有能力同霍去病一战。
毕竟他曾看过汉人的孙吴兵法,腹中韬略可多着呢!
可惜他腹中韬略并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
汉军很快攻破汉阳,眼看就要打到闽越首都了,其实按照正常速度,汉军是不会打这么快的,但奈何闽越群众里面出了叛徒啊,在见识到汉军的强大火力后,他们不光化身带路党,而且还反攻自己的队友,带人攻击馀善的军队。
面对江河日下的败局,馀善日夜忧心,绞尽脑汁地思考应敌之策,圆鼓鼓的身材都瘦了许多。
但他很快就不需要感到麻烦了。
因为他没了脑子。
是物理上的没有脑子。
汉军这次可是动了真格,气势比上次还要凶猛,于是城中贵族们又一合计,觉得自己这点实力,肯定打不过汉啊,还不如趁汉军没攻过来之前,先杀掉馀善,主动把他的头献t给汉将,这样非但不会死,还能得到些汉人的封赏。
背刺者人恒背刺之。
他们说干就干!
路博德收到闽越王脑袋的时候都有些恍惚,不愧是蛮夷之人,行事作风实在是太蛮夷了!
他本想自己砍下闽越王的脑袋,再立一功,不过现在能让汉军无伤亡的攻入闽越首都,也算大功一件,反正回去之后陛下给他益封食邑这件事是铁板定钉的,他当即接管东冶,安置好城中百姓和官员。
此次南征,路博德是第一个完成军事任务的。
不是南越那边实力不行,而是……霍去病的地图有点开得太广了。
霍去病和闻棠在番禺城中并非闲来无事,天天开宴会。那场大庆功宴后,二人各司其中,闻棠和汉使们继续安抚城中百姓,等待援军到来。
霍去病却是一点儿也等不了了。
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眼看杨仆军队迟迟不到,便打算自己先行,去攻打南越其它区域,也能给后来的军队探些信息。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有勇无谋之人,不会什么信息都不查就嗖嗖往前冲,霍去病从城中土人口中打探到了些苍梧、郁林等地的消息,至于更远的区域,他可以边打边查。
并挑了几名熟悉南越路线的越人向导和自己随行。
闻棠笃定霍去病非常认可自己的能力。
因为霍去病在出发之前还特地来找她告别。
闻棠说过很多次临别赠言,连草稿都不用打,胸中自有成片文章,不过可能是这次告别之人战绩太强,太令人安心,她只说了句:“静候佳音,早日凯旋!”
霍去病看向闻棠,回道:“借你吉言,必当早归。”
闻棠道:“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兴许是在长安陛下为你准备的庆功宴上,也可能是被陛下临危受命,去安抚你打下来的南越之地,反正一切皆有可能嘛。”
温暖耀眼的阳光打在闻棠身上,能看到面前之人眉目凛凛、眼睛很亮,浓墨顿点如曜石,在霍去病的记忆中,闻君一直都很相信自己,认为自己每次出征都会大胜而归。
他笑道:“好,自是期待与你早日见面。”
如寒潭冰融,如祁连雪化。
随后转身带兵离开番禺,开始征战新的沙场,而闻棠则坐镇番禺,防止城中有人生事。
闻棠又等了几天,终于等来杨仆军队。
见到城中如此井然有序,杨仆反应惊讶,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没用,为自己没能帮上忙而感到愧疚。
不过一想攻番禺城的人是大汉安心组中的三分之二,心中那些愧疚顿时消散了大半。
此乃人之常情啊,人之常情!
我要是能赶上他们俩的进度,那我不就也是万/九千户侯了吗?!
路上消耗时间太长,消息具有滞后性,闻棠收到刘彻消息,正在心里吐槽无良天子压榨臣子还不给加工资的时候,刘彻又收到了霍去病的第二封战报。
战报上显示,霍去病已经攻破交趾,正带着五千精兵继续往南边打呢,杨仆则带着大军在后面招降。
霍去病下牂牁江时,一共只带了三千精兵,所以多出来的那两千是怎么来的呢?
投降后的越人勇士也太想进步了,都觉得大汉这个将军神勇无比,跟着他肯定能建功立业,得到富有的大汉皇帝的丰盛赏赐,于是也想加入霍去病军队。
越人:我们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刘彻高兴到哈哈大笑,露出他的两颗大白牙,又白又亮。
但很快就不嘻嘻了,反而是闭上嘴巴,面色沉重!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一队大军……好像失踪了。
攻打西南夷那支军队,自从出兵到现在,一次消息都没传过来,苏建,你不会是也迷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