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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恶劣

谈思琅的声音虽有些颤抖,却很认真:“我们……试试罢。”

谢璟没有答话。

他在掐自己的掌心,用以确认这并非是一场他臆想出来的幻梦。

谈思琅说完方才那两句话,便瞬间泄了气。

她缩回自己的绣花枕里,甚至不愿再侧过脸去看向谢璟。

茜色纱帐里酝酿着一场暗沉沉的、闷热的暴雨;帐中湿淋淋的,荡着月光发霉之后漫开的腥气。

“夫人。”

“……思琅。”

谈思琅听到谢璟在唤她。

但帐中雾气弥漫,她寻不到方向去答话。

谢璟翻身坐起,倾身向床榻内侧的妻子。

谈思琅将呼吸放得很轻,似是害怕惊动了林间狩猎的猛兽。

谢璟的声音压得极低,语调也很是和缓,听来像是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他说:“我们已是夫妻。”

“而我……从来就不是圣人。”

更不是什么克己复礼的君子。

如今的燕京城,没有人会认为他是清风朗月的探花郎。

谢璟左手撑在床榻之上,右手扣住了谈思琅纤细的手腕。

他听到了她的脉博声。

咚——

咚、咚、咚——

咚咚!

杂乱的声响贴着他的虎口震荡。

水花坠回湖面,激起汹涌的波涛。

谢璟微微屈肘,与谈思琅贴得更近。

他尽量冷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动声色:“你想怎么试?”

他开口时呼出的潮热之气洒落在谈思琅紧闭的眼上。

曛然的纱帐之中,他看见了她微微发颤的上睑。

暗黄的烛火浸透茜色的纱帐,在她上睑跳动。

“就……就那样试。”谈思琅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答话。

就像出嫁前夜,她看的那本薄薄的册子里画的那样试。

她觉得他们贴得好近。

她的上睑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她猜,是谢璟的眼睫扫到了那里。

她终于忍耐不住,睁开了眼。

谢璟的呼吸径直洒入她眼中。

谈思琅喃喃自语:“不舒服。”

睁开眼后,她透过谢璟的呼吸,看到了他那近乎贴在她面颊的鼻尖。

她还看到了他的心跳声。

谈思琅微讶。

即使是这种旖旎的时刻,她竟也可以分出半分心神去庆幸谢璟亦有忐忑。

她有些自得。

方才紧绷的身躯也软了下去。

瞧着眼前仿佛偷腥的猫儿般勾起嘴角的妻子,谢璟右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是你说的试试。”

谈思琅眉心微蹙。

谢璟卸了右手的劲。

谈思琅讷讷道:“是我说的。”

今日就了结了,总好过她每日都七上八下的。

谢璟松开右手。

谈思琅一愣:“你……不想吗?”

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话音未落,她已察觉到谢璟那道近乎化成实质的目光。

她仍旧看不明他眼底的暗涌。

但她可以确定,他……并不是不想。

难道是他也没把那册子看明白、如今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人四目相对。

“谢……子瑜,你是不是……”谈思琅的舌尖顶着上颚,说话时有些含糊不清。

谢璟看着身下之人滟滟含烟的杏眸。

他忽然觉得,应该在此间点一盏灯的。

如此方能让她瞧瞧自己如今的模样,是如何地娇艳欲滴、惹人垂涎。

谈思琅不明所以:“嗳……”

下一瞬。

谈思琅只觉自己耳根一热。

有什么硬./物磕到了她的耳尖。

她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挠,却被谢璟再度扣住:“别动,专心些。”

耳畔吹来一阵湿热的风。

谈思琅这才意识到,方才是谢璟在咬她的耳垂。

他的动作很轻,就像先前为她上药时那般。

谈思琅心尖一颤,仿佛有蝴蝶在她胸前振翅。

她口中溢出一声甜软的嘤咛。

谢璟……谢子瑜……

这人果真并不是他表现出来那般,温柔体贴、纵容她这个新嫁娘。

他是让京中无数官员战战兢兢的谢大人。

在攻城略地之时,他轻而易举地寻到了防守最为薄弱的地方。

还未等谈思琅缓过劲来,谢璟的唇已顺着她的耳廓,慢慢滑向她的颈边。

温热的。

绵软的。

贴着她颈侧柔软的皮肉。

谢璟已不再将双手撑在床榻之上。

他环抱着谈思琅,膝盖微微弯曲,抵在她的腿窝旁。

有些事情,是无师自通的。

他的呼吸很乱。

谈思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二人一齐跌入软乎的锦绣裀中,与锦绣裀上用金线绣成的交颈鸳鸯为伴。

谈思琅口中已拼不出半句完整的句子。

她只能一遍遍唤着谢璟。

她脑中一片浑沌,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唤什么。

从“谢璟”到“谢子瑜”,再到“谢大人”。

最后,甚至到她儿时跟着裴朔一起唤过的那声“表兄”。

谢璟眸光沉沉:“我是谁?”

他自问自答:“我是你的夫婿。”

名正言顺的夫婿。

会在往后的岁月里相伴相依、白头偕老的夫婿。

谈思琅没有答话。

谢璟也没有在意。

他跳过了她红润饱满的唇,吻向了她挺翘的鼻尖。

在他看来,最甘甜多汁的那颗葡萄,需要留到最尾享用。

谈思琅鼻翼翕张。

她终于回过些劲来,开始用膝盖去轻撞谢璟。

谢璟不为所动,仍在专心吻她。

他一手拖着谈思琅的后脑、抚摸着她的长发,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捏着她的肩胛。

他在享受她的战栗,也将她的反抗照单全收。

二人分明都尚还好好穿着寝衣,却又像是已坦诚相待、水乳交融。

谢璟猜测,是因为此间的空间太过狭窄、光线又太过黯淡;他们的呼吸已黏在一起,如同莲藕切开后缠绵不断的藕丝。

许多人都以为,谢大人是个不近女色的人。

但此时此刻,他已完全堕入漩涡之中。

他从来就不是清心寡欲的人。

他不过是只会对一个人生出欲念罢了。

不知是过了多久。

谢璟的唇终于落到谈思琅的唇畔。

他从唇角开始吻她。

谈思琅下意识地轻咬了一口。

她在半梦半醒间,尝到了谢璟唇上的味道。

好烫。

灼烧的滋味,顺着她的咽喉,落向她的心口。

谈思琅身体一颤,指尖在谢璟大月退上划过。

隔着他那件薄薄的寝衣。

谢璟指尖微顿。

他以往那些绮丽的梦里,从不会有这些刺痒的轻痛。

他轻声道:“继续,咬我。”

不只是下唇与腿侧,还可以是其他的地方。

谈思琅早已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她用几个短促的音节胡乱应下。

有热烘烘的风,吹开了山谷间的雾气。

山谷之中一片闷湿,是暴雨降至的前兆。

她那双眼尾泛红的杏眸半张着,眸中漾开凌凌的春水。

试试……原来是这样试吗?似乎与她在册子中看的并不相同。

也许,谢璟与她学的不是一本册子?

谢璟轻笑一声,再次欺身吻向谈思琅。

他不敢太过用力,怕惹她不快。

还好,他素来擅长稳扎稳打、循序渐进。

他小心试探,慢慢将谈思琅饱满娇艳的唇撬开。

而后用自己的舌尖,去顶她的舌尖,卷起、吞下。

他们的舌尖缠在一起,好似交尾的蛇。

安静的夜色之中,渗出寝衣摩擦的声响,惊动了摇曳的红烛。

谈思琅被这铺天盖地的吻弄得天旋地转。

她已分不清,是他在吻她,还是她在咬他。

总之,他们交换了唇舌间的润湿,也交换了彼此呼出的气味。

她已被那股清幽的柏香团团包围。

谢璟的吻越来越深。

谈思琅眼角渗出泪花。

剔透晶莹的。

谢璟在其间看见了自己恶劣的丑态。

他们在三月廿七订下婚约,又在七月十八成婚。

今日不过是七月廿一。

不过是婚后的第三日而已。

这一切比起他那早已不成章法的计划快了许多。

他从来都清楚,谈思琅既然应允了这桩婚事,在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她一定会认真地去面对自己的选择。

与欲望无关。

更与情爱无关。

他倾慕于这般的她。

却又利用于这般的她。

他在滥用她的信任。

他本以为,大婚之后,他只需依着自己筹谋那般,缓缓引她习惯自己,便能得偿所愿。

但今时今日,他终于知晓,与她朝夕共处,无非是让他在每一次日出时都再次心动。

他的所求所愿,无止尽地蔓延至天地边缘。

然而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

他开始贪求她的爱。

他所求的“爱”不是对推辞不得的夫婿的“相敬如宾”;

而是妒忌、占有、失控;

是密不透风、无法呼吸、患得患失、隐隐作痛。

是灰暗、是负面、是沉沦。

他要让她成为共犯。

他俯首吻去谈思琅眼角溢出的水润,轻声道:“看我。”

他坠入旖旎的夜色之中,一字一句地唤她的名字:“谈思琅,往后,只看我。”

第25章 亲吻

红烛昏罗帐。

谈思琅泪眼朦胧地看着谢璟的唇一张一合。

听不清谢璟到底在说什么。

也看不清谢璟那双黑沉沉的眼中究竟倒映着什么影子。

她晕乎乎地点了点头,下巴不轻不重地磕在谢璟的锁骨上。

谢璟哑哑地笑了一声,低下头,用发顶去蹭她的下巴;有一缕不甚乖觉的发顺着松松垮垮的衣襟,落入深深处。

谈思琅下意识地在谢璟怀中缩了缩身子。

谢璟顺势抓住了妻子腰侧的系带。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解开它,而是慢腾腾地搓揉着系带之上的温热。

“真的要试试吗?”他低声自言自语,加快了动作。

桃红色的系带缠绕在他的指节之间。

此时虽是夜色正浓时,屋中其实算不上热,但纱帐之外的红烛烧得太烈,近乎成了一只小火炉。

谈思琅本就惧热,此时更是燥得厉害。

衣襟渐松,她身前覆着的那一层薄汗袒./露于谢璟眼前。

谢璟眸光微动,神色自若地舐去了其间最为晶莹的那几滴。

舌尖触碰后的痒意从谈思琅身前漫开来。

她想去挠,手指却是恰好划过谢璟硬挺的腹部。

她若有所感,指尖微顿:“嗳……”

还没有“试”完吗?

她还以为,虽然方才发生的一切与她在那薄薄的册子里看到的不尽相同,但那般的狂风骤雨过后,就已经结束了。

只是以另一种形式而已。

难道,她还是要经受册子上那些瞧着便让人觉得疼的事情吗?

她娇声唤:“谢……谢子瑜。”

声音短而急促。

“轻一点。”

她既说出了要试,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谢璟,应该不会太过鲁莽罢……

谢璟瞧着目光清明,其实早已醉倒在晚膳时那几盏女儿红中。

他用最后一丝清醒的心神,解开了妻子寝衣间的系带。

大婚那日那般令人啼笑皆非的紧张,不需要有第二次了。

在之前的两个长夜里,他已伸出手去,在隔着她衣带半寸之处的虚空之中,练习过许多次。

衣衫尽褪。

桃红与月白的绫罗在床榻一角堆叠、纠缠。

而后,谢璟学着谈思琅先前的模样,往她耳中吹气:“方才,你点头了。”

“我看到了。”

【踏雪独家】“也记下了。”

他又在哄骗她。

很恶劣。

很过分。

谈思琅被他吹得难受,迷迷糊糊间生出些报复的心思,便故意用指腹去蹭谢璟的腰侧。

她浑身上下都软得厉害,凭什么他腰腹之间还这样硬……

这不公平!

谢璟手臂一紧,有些无可奈何:“你啊……”

二人贴得太近,他这压得极轻的声音便顺着他的喉,径直钻入谈思琅的耳骨。

他没想过今日她便说要试试,有些东西并未备在手边。

她怕疼,他不能让她难受。

但他有别的法子……

他再次吻向谈思琅。

……

谈思琅胡乱攥着一件未被扔走的小衣,双眸微微失神。

同样是吻,却与谢璟纠缠她的唇舌之时并不相像。

是另一种让她坠落的感觉。

谈思琅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时一定很狼狈。

还好帐中昏暗,没人能看清。

“谢璟……”

“唤夫君。”答话的声音闷哑得厉害。

“……夫君?”

“夫人。”

指腹略过之时,谈思琅轻轻颤抖。

大婚那日寄居在她脊柱中的洪水终于寻到了堤坝最为脆弱之处。

决堤了。

洪流冲入春风里。

她耳畔俱是淋淋漓漓的水声。

水声之中,她隐隐约约听见谢璟说了许多话。

回门本就折腾了一日,谈思琅早已疲乏得厉害,又被谢璟侍弄了这样久,此时整个人好似被火烧火燎之后又扔进一方深潭之中。

飘飘然。

醺醺然。

半梦半醒之间,她全然分不出心神去听。

她只能凭借着本能,用脚踝去撞击谢璟的小腿、用手指去抓挠谢璟的肩膀,以此作为无声的回答。

四更的钟声响了。

茜色纱帐外的红烛烧至最盛,烛泪一滴滴地落下。

钟声已飘入天际,守夜的青阳终于听到了谢大人叫水的声音。

“夫人已经睡下了,”谢璟轻声道,“把水盆端来,再备几方干净的巾子。”

“再备一床干净的锦被。”

身下锦绣裀是换不了了。

谈思琅已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他不想再折腾她,便只能就这般将就一夜。

青阳讷讷地应了。

她分明记得,大婚那日没有折腾这么久的。

今日竟直接让姑娘睡了过去,而且还得换锦被,那得是怎样的……

哎!

也不知姑娘明日可还起得了身。

半刻钟后。

谢璟接过青阳备好的巾子,冷着脸命她退下,而后不慌不忙地擦拭起谈思琅身上的粘腻。

怕惊了谈思琅的美梦,他的动作极为小心。

待一切都处理好,谢璟方才轻手轻脚地往净房去了。

他又在净房中待了许久。

回到拔步床后,他尽力克制住自己再次亲吻谈思琅的冲动。

不然……他怕是得将她吵醒了。

与她亲热过后,他不似前两日那般,能做到只蜻蜓点水地吻她。

今日他已求得甚多,应见好就收,莫要惹她厌烦。

她已经很累了。

看着妻子沉静的睡颜,恍然间,谢璟生出一番想要作画的冲动。

想要画下今日。

人生虚幻如雾,他却妄图抓住今夜春./宵。

后半夜,窗外落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天气忽而转凉。

原还觉得帐中燥热的少女下意识地往身边温热处钻了钻。

本就久久未能入眠的谢璟更是睡意尽褪-

谈思琅醒来之时,已是天光大亮。

她盯着低垂在床畔的纱帐,好半天才醒过神来。

床榻另一侧空空荡荡的。

看来是她又醒得太晚了。

她已清楚,谢璟每日都会在卯时之前起身。

谢大人有很多事情要忙。

她扭了扭睡得有些僵硬身子,想唤侍女进来侍候她起身,开口之时,却惊觉喉咙间干涩得厉害。

是了,昨夜……

她应该在说试试之前,多喝些水的……

被刻意遮掩的记忆在此刻回笼。

那些羞人的画面断断续续地在她眼前闪过。

不甚清晰。

但越是不清晰,越是缱绻,越是缠绵。

因着订婚之后的那些相处,她渐渐抛却了曾经对谢璟的印象。

她甚至觉得他其实是个循规蹈矩、温润清贵的君子。

可是……

君子会像他那般吗……

再便是,昨夜的她竟也没有拒绝,甚至有些享受他那些荒诞的侍弄。

分明是她先提出的试试,到最后,却是被谢璟引着哄着,陷入泥沼之中。

甚至还答应了他什么。

虽然她已想不起自己答应的内容了,但还是……

好没出息!

谈思琅脸上烧起一片绯红。

那些属于昨夜的不甚清明的记忆在此刻愈发清晰,她近乎能回味起他指尖掠过时的战栗。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庭院中的湿气漫向寝屋之中。

谈思琅握着自己微微发酸的手腕,有些恍惚。

她无措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唇舌间的津液之中尚还混着另一个人的气味。

亲近之后,有许多东西都在悄然改变。

她、她、她……

她不想见他了!!

第26章 明恋示弱

数时辰前。

虽说夜里睡得不甚安稳,谢璟仍在寅正便醒了。

经年累月的习惯,不会因一晚的失眠改变。

彼时雨势正盛,淅零零地打在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花木之上,檐响钻过窗缝,偷偷溜到枕间。

谢璟眉心轻拧,不自觉地看向身旁之人。

还好,她睡得酣然,并未被这恼人的风雨声吵醒。

他本只是想看她一眼。

他只是想确认谈思琅是否睡得安稳。

仅此而已。

可是有些事情,总是不由人的。

譬如从门缝挤入寝屋的秋风。

又譬如谢璟纷乱的思绪。

纱帐之外的烛火已黯淡了下去,谢璟的目光却仍灼灼如昨夜。

许是因为天气忽而转凉,谈思琅睡得比往日都要乖巧。

她半侧着身子,将自己缩在软和的锦被之中;酡红的脸颊贴着绣花软枕、饱满的下唇抵在锦被边缘。

她总是很可爱的。

谢璟无声叹了口气,压下晨起时的反应,伸出手去,撩起低垂的纱帐。

已快烧尽的烛火趁虚而入,将谈思琅乖觉的睡姿映在床榻的后围屏上。

他对着那模糊的影子愣了愣神,又凭空伸出手去揽了揽那道影子,这才蹑手蹑脚地翻身下榻,往净室去了。

待他洗漱一番,也不过是卯时。

雨幕四合,天光暗沉沉的。

庭院之中,被吹乱的花叶落了满地。

谢璟站在檐下,看着绵延不绝的雨丝。

也看着檐下晃悠悠的风灯。

这风灯不是谢府之物,而是谈思琅前日差人挂上去的。不过几日,这冷冷清清的府上已添上了许多属于她的物件。

也不知她醒后,可记得他问过她的那些话。情到浓时,他还是太过失态了。

毕竟,在如今的她眼里,他对她的感情,还不该是那样浓烈的风雨。

他们只是小半年前才被迫定下婚约而已-

谈思琅神色恹恹地半倚在浴桶之中,用手指拨弄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她总觉得自己的唇边还有些肿。

是谢璟咬的。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想着,左右不过半炷香的事情,总之就是这样那样,囫囵一番就过去了。

别的夫妻都是这样过来的,她没理由做一个例外。

而且,谢璟全然不像母亲担忧的那般鲁莽,她原本恐惧的疼痛也并未如期而至。

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可是……

她却失陷于另一种感觉之中。

夜阑人静之时,谢璟设彀藏阄,哄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天光大亮之后,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昨夜都做了些什么。

只记得那种仿佛落地上天的快./感。

这分明是她最不该记得的。

她低头,看着映在水中自己的脸,喃喃自语:“你昨晚答应了他什么?”

水面悄静,并不答话。

“你好没出息。”

就不怕再栽一回吗?

一想到一会儿离开净房之后,还要与谢璟在一张食案上用午膳,谈思琅就更提不起劲来。

谢璟的婚假怎么还没有结束;朝中就不能突然出一个什么大事,让他不得不离开府上吗?

她捞起一捧温水,浇在自己绯红的脸颊上。

不能再在净房里躲着了。

时光不能倒流。

她说了要试试,谢璟也真的和她试了。

木已成舟。

不要再想了。

总之都过去了,已是昨夜的事情了。

谢璟的婚假就要结束,待到他开始忙于正事,便不会再有闲暇来这般对她。

她便也不会再这般无措。

谈思琅敲了敲屏风,示意守在门外的槐序进来为她穿衣-

木莲正在为谈思琅梳头。

夫人特意说了,今日一定要把头发挽得漂亮些。

她不明就里,只是照做。

槐序却是瞧出了几分不对劲的地方。

姑爷一大早便去了侧间的书房中处理公务,姑娘醒后没见着他,竟然也没有过问。

倒不是说姑娘有多在乎姑爷,只是……

到底是新婚燕尔,且二人瞧着也还算和谐,她今日一早便听青阳说过了,昨夜姑娘与姑爷可是折腾到了四更!

难道就是此间出了差错?

槐序想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谈思琅看着眼前的镜子,飘忽的眼神不住地落向自己的唇齿之间。

“姑娘可是不喜欢这口脂的颜色?”青阳问。

谈思琅赶忙收回视线:“……没有。”

青阳愣了愣,总觉得有些奇怪,却也说不上来。

她感觉今日的姑娘有些蔫巴。

像是庭院中那些被突如其来的秋雨吹乱的花木。

她这么想,便也就这么问了:“姑娘可是昨日奔波劳累,现下还疲乏得厉害?”

一面说,一面还暗暗腹诽那谢大人不懂得怜香惜玉。

昨日姑娘起得早,回府又那样晚,本就该直接睡下,方能休养生息。

“没有……”谈思琅不想说起这些,转而问起,“午膳备好了吗?”

木莲颔首。

主仆几人又是无话。

忽而,在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后,镜中映出一双谈思琅并不想看到的手。

她很熟悉的一双手。

骨节分明、修长、因为长年习字而生出了一层不薄不厚的茧、还很燥热、很灵活。

那双手此刻正稳稳地撑在谈思琅身前的妆台上。

谈思琅猛地闭上眼,不想去看。

“夫人。”谢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谈思琅胡乱“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我来罢。”谢璟向木莲伸出手。

木莲手中,正握着一颗螺子黛。

谈思琅嗔道:“你来什么。”

她甫一抬头,便见着谢璟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好似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讨厌。

她大概不是讨厌和他亲密,而是讨厌他这副无论什么时候都波澜不惊、掌控一切的姿态。

从赐婚那日开始,她就在讨厌他这副模样了。

她更想看他心间乱跳的样子。

就像昨夜的某一刹。

不然,这实在是不够公平。

谢璟已接过了木莲手中的螺子黛。

他捏着那螺子黛沾了些水。

谈思琅瞧着他这副熟练的模样,更是有些委屈。

除却大婚那日宽衣解带,他对待所有事情都得心应手,全然不像他所说的是第一次娶妻。

谈思琅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谢璟温声唤道:“夫人?”

她是怕他画得不够好看吗?

他在婚前已经练过许多次了。

虽然是在宣纸上。

但……大抵是差不多的罢。

在他看来,为女子上妆,约莫与作画并没有多少区别。

又或者,她还在为昨夜的事情害羞?

谢璟对着几位侍婢冷声道:“都退下。”

待室内只余下夫妻二人,谢璟单膝点地,左手扶着谈思琅身下座椅的扶手:“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分明记得,昨夜里,谈思琅是欢喜的。

“昨夜那般……是我担心夫人还未做好准备,却匆匆有孕。”谢璟解释道。

她只是做好了与他亲近的准备。

他怕她知晓真相后弃他而去,却没想过要用孩子绑住她。

他不需要这样下作。

“谁要与你说这个,”谈思琅吸了吸鼻子,好半天,还是皱着眉问道,“你是不是骗了我。”

说什么不蓄养姬妾,其实只是为了哄她接受这桩婚事,好在圣上那里交差……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自己这拈酸吃醋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

兴许他只是见识比较广,从书上学来了螺子黛的用法呢,甚至可能是无师自通。

在没有旁的证据的情况下,她现在这般模样,实在是有些小气的。

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是因为昨夜他们亲近过吗?她与谢璟之间的感情还没到这个地步。

好奇怪的心绪。

谢璟指尖一颤,手中的螺子黛险些碰到谈思琅的衣袖,他强装镇定:“夫人何出此言……”

是因为他昨夜情到浓时说出的那个荒诞的要求吗?

——“谈思琅,往后,只看我。”

他希望她记得,却又怕她透过那句话,窥见他那些隐匿的、见不得光的心思,继而发现这桩看似天赐良缘的婚事从头至尾都是一场以爱为名的欺瞒。

可他也怕她不记得。

怕她不记得自己点过头、应承过这样一个不合理的要求。

如今真的被她点破,他……

谢璟斟酌片刻,终于开口道:“夫人,其实小定那日……”

谈思琅心中一凉。

小定,可不就是他提雁上门、应承她不蓄养姬妾的那一日?

难不成还真让她胡乱猜对了?

他竟然真的敢……

所以他成婚后待她那样好,都是为了麻痹她不成?

“你怎么可以这样!”谈思琅“噌”地站起身来,险些撞到身前的妆台边沿。

谢璟赶忙站起身来扶她。

他微微敛眸,轻声示弱:“是,我那日在尚书府见着盛装打扮的夫人,便对夫人……一见钟情。”

“所以昨日夜里,才会对夫人说出那些话。”

“先前不敢说与夫人听,是怕夫人觉得我见色起意,不堪为良配。”

谢璟不紧不慢道:“夫人骂我肤浅罢。”

两害相较取其轻,骂他肤浅,总好过骂他心思叵测、觊觎“弟妻”;更好过她在心中胡乱猜忌他,最终生成无可挽回的嫌隙。

谈思琅愕然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谢璟。

他在说什么东西?

什么一见钟情,什么昨夜那些话,什么肤浅?

谢璟扶着呆愣的谈思琅坐回玫瑰椅中:“方才可有撞到哪里了?夫人在这里稍稍等我一阵,我去差人请医女过来。”

“我没事,”谈思琅一把抓住谢璟的衣袖,“你别走。”

对……她要先确认自己想问的问题,万不能像昨夜那般被谢璟牵着鼻子走。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要与你说这个。”

“那夫人是要说什么?”谢璟神色如常,看不出慌乱。

谈思琅瞄了两眼谢璟手中的螺子黛:“我先前是想问你怎么会用螺子黛……”哪知谢璟却忽然说什么一见钟情。

“若是陛下赐婚的是你与旁人,你见着旁人盛装打扮……”

“不会,”谢璟轻笑一声,“不会有旁人。”

陛下不会赐婚他与旁人,他更不可能对旁人动心。

无论如何,他喜欢她这两个拈酸带怯的问题。

谈思琅垂眸。

她忽然记不起小定那日自己是什么打扮了。

她只记得,小定那日谢璟穿着一身极鲜亮的檀色衣裳,还戴了一顶极华贵的发冠。

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一点也不像他平日里的模样。

谢璟道:“螺子黛,是我向母亲请教过。”

“我想讨夫人欢心。”

“毕竟我比夫人年长许多,自当多费些心思。”谢璟说得极为诚恳。

许是因为他昨夜拢共就睡了不足一个时辰,心神紧绷,方才竟会错了她的意。

原来她根本就不记得昨夜的事情,她只是因为他对螺子黛的熟悉而生出了疑心。

他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竟在赌局尚未开场之时,便轻而易举地摆出了自己的筹码。

先前所想的什么徐徐图之、循序渐进,都在此刻成为空谈。

他引以为傲的谋划在她面前顷刻崩塌。

但是无妨。

他又要利用她的心软了。

转守为攻,未尝不是一种出路。

谈思琅耳畔嗡嗡作响,她有些不解:“可是……我们也不是在那时候才认识的。”

一见钟情,不应该是在第一次见面之时吗?至少是在重逢之时。

可那时候,她与裴朔的婚约尚在,他……不过是她半个长辈。

这种天方夜谭的可能,只是想想,便让人觉得坐立难安。

谢璟知晓她会这样问,他不慌不忙地答道:“在那之前,我先是将你视作表弟的青梅,后来又将你视作同僚的女儿;直到圣上赐婚那日,我才将你视作谈思琅。”

多么坦荡,多么磊落,多么光风霁月。

他不会对表弟的青梅动心,更不会对同僚的女儿生出风月心思。

“我只是对谈思琅一见钟情。”

谈思琅霎时红了脸,她愣了半晌,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复又摸了摸鼻尖,低声问道:“昨夜,我答应了你什么?”

“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不重要。”谢璟敛眸。

谈思琅语带执拗:“我想知道。”

谢璟深深看了她一眼。

谈思琅轻抿下唇,迎上他的目光。

谢璟俯身,轻轻抚摸着谈思琅的发髻间的步摇:“你答应了……”

他看向妻子澄莹秀彻的杏眸,收敛起昨夜那些不可言说的欲望,温温淡淡地开口:“试着……喜欢我。”

谈思琅蓦地一怔。

她竟答应了这样的要求?

她不是出尔反尔之人。

只是,这是她半梦半醒之际应下的约……

谢璟轻笑一声,带了些自嘲的意味:“我知晓,夫人不过是随口一说。”

“我没有……”谈思琅小声辩驳。

她拽了拽谢璟的衣袖,道:“我有些饿了,先用午膳罢。”

她其实不是很饿,但她需要冷静冷静。

关于昨夜,也关于今晨。

还关于谢璟。

她有很多地方都……想不明白。

谢璟顺势按住她的手指:“我既说了要为夫人画眉,还请夫人给我一个机会。”

谈思琅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谢璟小心描画着谈思琅的眉。

比在宣纸上作画要复杂很多。

希望……她能多给他一些练习的机会。

谈思琅眼睫轻颤,像是彩蝶在扑朔绚丽的翅羽。

谢璟手下一顿,道:“是我一厢情愿对夫人动心,又一厢情愿地告诉夫人。再便是,口说无凭,方才我说那些,信与不信,但凭夫人心意。”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只求夫人,莫要怨我自作主张。”

谈思琅摆弄着妆台之上的发簪,心绪莫名。

她忽而开口:“其实,回门那天早晨,我是醒着的。”

“那日,你是不是偷偷亲了我。”

她当时闭着眼,还以为是谢璟的手指无意间掠过了她的肩头。

毕竟那一刹,轻得就像是熹微的晨光。

转瞬即逝。

她却久久未忘-

谈思琅对着满桌自己喜爱的菜肴,又想起方才谢璟说的话。

他不是为了向圣上交差,也不是为了与父亲的那半分交情照顾她,而是单纯想要讨她欢心。

谈思琅眉心微蹙,抬眸看向谢璟。

他方才说话的语气很认真。

况且,他其实也没有必要骗她。

他大可以在人后待她随意些,若是没有画眉之事,她也不会无端端生出猜忌他的心思。

“夫人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谈思琅扒拉了两下碗中的饭菜,没头没尾地问:“眼睛?鼻子?还是眉毛?”

“嗯?”

“你的一见钟情。”

谢璟放下手中的玉箸,颇为认真地打量起妻子的脸颊。

谈思琅被他看得有些赧然,便胡乱往他碗中夹了一块乌皮鸡。

谢璟轻笑道:“是夫人的笑。”

最初的最初,是许多年前,她一个不知缘由的傻笑。

无关情爱,却让他记了许多年。

此时的他,除却喜欢她外,也就只能说这一句实话了。

谈思琅下意识地弯了弯眼角,手中的玉箸险些磕在碗沿上。

她没想过,一番稀里糊涂、阴差阳错的误会之后,承认自己心意的谢璟竟会变得如此……直白。

食案上弥漫着一线淡淡的窘迫与尴尬。

其实谈思琅并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只会出现在戏文话本中的说辞。

但她相信这半年来谢璟的所作所为。

他了解她,关心她。

他大抵当真对她有几分好感。

但也只是几分好感而已。

“你将我视作谈思琅的时候,我还未将你视作谢……子瑜。”谈思琅低声道。

即使只是几分好感,此时此刻的她,也很难做到同等的回应。

她只是刚刚开始不怵他,刚刚开始试着接受他。

若是换个旁的品行容貌还过得去的人做她的夫婿,她也会如此的。

谢璟添了一碗汤,递到谈思琅身前:“我知晓,夫人总是很讲究投桃报李、有来有回这样的道理。”

“但情之一字,并不是这样的。”

为了哄她开心,他睁着眼说瞎话:“我一厢情愿地对夫人动心之时,并没有奢求过要换得同样的报酬。况且我的喜欢是那样的肤浅。若是往后日久天长,夫人也始终无法对我动心,那便是我不够好。”

谈思琅愣愣地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今日的谢璟真是好奇怪。

她低着头,听着谢璟絮絮叨叨的话,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戏文中负心寡义的薄情郎。

今日一开始,分明是她在怀疑他对螺子黛的熟悉呀。

分明是她觉得他自始至终的镇定自若,衬得她狼狈不堪,对她不公平。

怎么、怎么就变成了这般。

不对劲。

他……他当真是在小定那日便对她生出了好感?那日也没有发生什么……

谢璟今日这般示弱的模样,她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

她小口啜饮着他为她盛的热汤,有些拿不定主意:“我们……还要去玉渊潭吗?”

她起得这样晚,似乎是来不及了。

“昨夜下过雨,城郊的路怕是泥泞难行,夫人可还有旁的地方想去?”

谈思琅摩挲着温热的碗壁,低声答:“就在家中罢。”

她要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