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谈思琅口中的“家中”二字,谢璟牵了牵嘴角:“那便依夫人所言。若是午后夫人不想看见我,我便去书房……”
“不用。”谈思琅拒绝得很利落。
她又不能日日都避着谢璟。
若只是因为他说喜欢她,她便要落荒而逃,那也太……
她不是这样的性子。
谈思琅道:“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她讨厌被别人糊弄自己的心意,自然也不会将别人的真心视为可以胡乱应对的儿戏。
即使这份真心在那人口中是“肤浅”的。
谢璟颔首:“多谢。不过,夫人无需给我答案……除非夫人是想要与我和离,不然,这便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如此真诚。
他却只能以半真半假的心意相对。
多可惜。
多遗憾。
若是……
他的母亲是岳母大人的手帕交。
若是,他才是那个与谈思琅同年所生的竹马,他才是那个与谈思琅有口头婚约的人。
该有多好。
又或者,若是在他听闻她去榜下捉婿时,没有乱了章法、直接进宫以在江南时的功绩换取一纸婚契,而是继续拜访谈尚书、与尚书府攀上关系、继而光明正大地向她求娶。
该有多好。
可惜,这世上没有若是。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他都会让这朵无根之花,永远多姿、永远摇曳、永远绚烂。
话已出口,他有些后悔自己自乱阵脚,却又升腾起一线劫后余生的隐秘的快意。
午膳过后,念着谈思琅要歇晌,谢璟正打算去侧间书房,临出门前,却听得谈思琅问道:“所以,你并不是看上去那般沉静,对不对。”
他没有回头看她,却能想象出她问出这话时的模样。
一定是很可爱的。
他很喜欢。
第27章 抱她
秋雨一向不解休,连昏接晨,万木含愁。
午后,京中又飘起了潇潇肃肃的雨,落在枝头将坠未坠的叶上,喁喁唼唼,像是闺中的私语。
谈思琅睡了小半个时辰。
雨声实在是恼人,她揉了揉脸颊,翻身下榻。
与婚后那日无二,谈思琅寻了一处矮几,迟疑片刻,命人取来算盘、继续理谢府上的账册。
先把正事做了,再去想旁的有的没的。
谢璟端着一只青瓷茶盏,走到她身旁:“府上的俗物,辛苦夫人了。”
“算不上啦……”谈思琅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她并不讨厌理账,打算盘其实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
只要别催她,让她一理就是一下午……就像当初尚在闺中、跟在母亲身旁学管家时那样。
那样她确实是会觉得闷、觉得烦。
但谢璟又不会催她。
萱姨也不会。
谢璟道:“今日忽有一桩要紧的公事。”
谈思琅一愣,乖乖点头:“你是要出府吗?”
她抬眼瞟了一眼雨丝如幕的庭院:“那、那你记得多披一件衣裳。”
谢璟光明正大地轻笑一声,目光落在谈思琅唇畔沾着的一滴茶水上:“多谢夫人关心。我留在府上将那些公文批阅过、再差人将它们送回大理寺便成。”
谈思琅被他看得有些别扭,她咽了咽喉咙,又啜了一口茶水。
盏中是蒙顶甘露,清淡的甜味在她舌尖溢开。
她低声答道:“原是这样。”
他又不出府,那其实没有必要专门来与她说这一遭的。
……就算是要出府,其实也是可以让侍婢传话的。
“我就坐在夫人身后,”谢璟侧过身去,指了指身后的紫檀木几,案上正大剌剌地摊着大理寺的公文,“夫人若是有什么事情,唤我便是。”
他得和谈思琅解释清楚,今日他是当真有要紧的公文要看,而非是如婚后第二日那般,莫名其妙地将自己架了起来。
再者,他是想把自己要做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诉谈思琅的,免得又生出“螺子黛”那样的误会。
如今已向她表明了心迹,他无需再遮遮掩掩。
谈思琅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谢璟。
虽然她也没有完全适应之前那般的谢璟就是了。
“若是账册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来问我。”谢璟道。
谈思琅松了口气,迎上谢璟的目光,道:“你还有公事呢……我要是拿不准,就去问程嬷嬷好了。”
程嬷嬷是在大婚后才到栖竹院的。
谈思琅听府上人说起过,以前谢璟一个人住在栖竹院,担心人多眼杂,便只留了几名小厮并七八名侍从。
“都成。”谢璟没有强求。
他扫了一眼案几上的算盘。
那算盘应该是程嬷嬷准备的。
平平无奇、朴素无华,不太配谈思琅那涂红抹朱的指尖。
“我先过去了。”谢璟淡然道。
言罢,却是没有径直往案几旁走去,而是去廊下寻了一位小厮,吩咐了几句。
谈思琅好奇地看了两眼。
檐下玲珑精致的风灯在一身素衣的谢璟头上摇摇晃晃。
谢璟回屋时恰好对上谈思琅半侧着的脸。
制成蝶翼模样的耳珰在她耳下轻轻摆动。
谈思琅赶忙收回自己好奇的目光,没话找话道:“……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谢璟大概是在吩咐什么正事。
对,方才他不是说了,要差人将公文送回大理寺。
没什么值得好奇的。
“入秋后便是这样的。”谢璟答道。
也不知明日可会天晴,婚假只剩下一日了……
待婚假结束,他便不能再这般整日在她身边。
夫妻二人仍像大婚第二日那般背对而坐,只是今日多了夏日将阑时淅淅飒飒的风雨声。
谈思琅一手拨着算盘,一手捧着青瓷茶盏。
盏中的热气飘到她的鼻尖,泛起微微的痒。
她捋了捋自己的鬓发,却是忽而想起,谢璟好像很喜欢拨弄她鬓边这些不怎么听话的碎发。
……一见钟情。
那四个字又冒出来了。
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上面冒着细密的小气泡。
好讨厌。
他又惹得她静不下心来。
谢大人,果然是城府颇深的。
他说着什么这肤浅的一见钟情只是他自己的事情,可……又怎么可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呢。
谈思琅趴下身去,脸颊贴在账册上,墨香直往她鼻中窜。
她捏着账册一角,想起自己昨夜答应过的那句话。
乱乱的。
从昨晚在湖畔开始,又或者从她在闺房中梦到那折《惊梦》开始,一切都乱乱的。
罢了罢了,若是谢璟不是在哄她,这一切其实是没有什么坏处的。
大婚之前,阿姐去护国寺替她求了一炷香。
是保佑她婚后能与夫君和和美美、白头偕老的香。
也许,就是那炷香起了作用?
可是……人心是易变的,她在小半年前,便清清楚楚地知晓了这个道理。
尤其还是这般一见而起、飘渺无根的人心。
也不知护国寺的香,能否长久护佑这易变之物?
谈思琅叹了口气,赶走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在谢府,过得是很舒心的。
投桃报李……
啊,谢璟说不要念着“投桃报李”。
谈思琅坐直了身子。
不想了不想了,谢璟说归谢璟说,她自己也是有自己的处事之道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
如今谢璟待她好,她又占了“谢家夫人”这个名头,便不会做甩手掌柜。
虽然谢府无人催她,但她有偷偷给自己定下规矩。
总之,先看账罢!
窗外的雨还在下。
谈思琅不是一心二用的性子。
她开始认真看起手中的账册,其间有些拿不准的地方,她便折了角,想着攒多些一起去问程嬷嬷。
“的的得得”的算盘声地与雨声彼倡此和。
偶尔还混着谢璟翻动公文与批阅公文的沙沙声。
木莲提着食盒进了屋。
府上的厨子已经知晓了夫人喜欢在午后用些解馋却不饱腹的点心,无需专门吩咐,便已经提前备好。
木莲对着谢璟福了福身,便往谈思琅身旁走去。
她轻手轻脚地将碗碟从食盒中取出来,整整齐齐码放在谈思琅身前案几的空当处。
谈思琅取出手帕,擦了擦手,挑了一只荷花酥。
这荷花酥做得很漂亮。
七八层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府中的糕点厨子还用能入口的花汁将这花瓣染成了淡粉色。
送入口中,是酥酥脆脆的口感与香甜的味道。
她眉眼弯弯,很是喜欢。
却见谈思琅将其中一碟点心尽数拨到旁的碗碟之中。
“夫人?”木莲低声问,“可是这些糕点有何不妥?”
她方才见着夫人嘴角漾开的笑意,还想着夫人喜欢荷花酥,一阵得去告诉负责府上吃食的嬷嬷。
大人一早便交代过,府上的吃食,都依着夫人的喜好来。
谈思琅摆摆手,将每一种点心都往那只腾出来的空碟子中装了两枚,而后低声吩咐:“放到谢大人案上。”
木莲颔首。
“今日的糕点味道偏甜,可以为他斟一盏毛峰或是龙井。”谈思琅补充道。
木莲低声应是,转身去备茶。
当然,不只是大人那一份,夫人自己那一盏也不能少。
主仆二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屋外的风雨声又嘈杂,正潜心处理公事的谢璟只知晓那主仆二人说了几句话,并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待到木莲端着龙井与糕点放在谢璟手边时,谢璟微微有些讶异。
他转过身去,看向已放下账册、开始翻看游记的谈思琅。
她仍愿意将点心分给他。
这是否可以算作一种无声的回答,她并不抗拒他的光明正大地示好。
他赌赢了。
虽然是在赌局开场之前便盲押了赌注,但他并未落得个满盘皆输的可怜下场。
甚至……他还赚得了些筹码。
木莲轻声道:“夫人说,龙井更配今日的点心。”
谢璟眉梢含笑,语气轻快:“嗯,替我多谢夫人。”
木莲点头应是,往谈思琅身侧走去:“夫人,大人说多谢夫人。”
谈思琅正想答话,却又念起,他们隔得这么近,他干嘛还要让木莲传话呀。
明明就在一间屋子里,不过隔着几步的距离,竟让他弄得像是青鸟传信一般。
她回过头去,却是见着谢璟眼笑眉舒地望着她。
诚然,在定婚之后,他几乎没有对她露出过严肃的表情。
但是今日这般欢喜的模样……
似乎也是第一次。
还挺赏心悦目的。
谈思琅摸了摸鼻尖,瓮声瓮气道:“就知道折腾木莲。”
谢璟笑道:“我这边大概还要半个时辰。”
“你忙你的……”
不用什么都告诉她的。
“今日雨势太大,只能委屈夫人留在屋中了。”谢璟道。
复又想着,她日日都在看游记,也不知是喜欢其间所写的何处风景?
谢璟眸光暗了暗,可惜他没有那样多的闲暇。
也不知等到他致仕之日,她可还愿意与他一道离京出游?
中秋倒是有五日休沐。
上元之时,他尚且只能偷偷捡走她遗落在包房之中的面具;中秋之日,他却是能与她并肩赏灯了-
入夜后,雨势渐小。
谢璟忽而问起:“夫人腿上蚊蚋叮咬之处可好些了?”
一面问,一面俯身从身边的矮柜中翻出昨日的药膏。
“昨日涂过膏药便好了,”谈思琅答,“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蚊蚋。”
倒不是她害羞,而是谢府这膏药着实有用,她今日甚至都没想起来腿上的小包。
谢璟莫名失望。
他将药膏塞回矮柜之中:“夫人可莫要讳疾忌医。”
“我向来最实事求是了!”谈思琅强调。
谢璟轻笑一声,转而与谈思琅聊起旁的事情。
他有意引导,从她说的话语中知晓了她其实格外向往江南烟雨蒙蒙的春日,这几日看的那册游记,便是写的武林风光;又知晓了她喜欢登高望远。
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热热闹闹的街市之景。
二人相谈甚欢。
没人提起午膳之前那场匆忙又尴尬的剖白。
夜色渐深。
谈思琅昨日便没有休息好,今日午睡时又被雨声扰了清梦,二人聊了聊着,她便觉得困意涌了上来。
谢璟正在说城西的某一间香铺:“府上置办的香料,都是在那间铺子上采买的。那间香铺的东家是个爱香之人……”
谈思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想着等谢璟说完这段,便说自己有些困了,想去睡觉。
谢璟瞧着眼前人睡眼朦胧的模样,心中一动。
他忽而站起身来。
谈思琅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星星点点的泪花,整个人都晕乎乎的,甚至看不太清谢璟的脸:“嗯?”
大半夜的,他难道要出门?
却见谢璟大步行至谈思琅身前,而后俯下身去,左臂穿过她的腿窝,右手托在她的背后,稍一用力,便将斜倚在贵妃榻上的她打横抱了起来。
第28章 炫耀
谈思琅在恍惚之间腾空而起。
四下的支摘窗俱都已经合上了,寝屋中是没有风的,谈思琅却在恍惚间听见了飒飒的风声。
那种登高望远、极目远眺之时掠过鬓边碎发的风。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环住“罪魁祸首”。
“嗳,”谈思琅带着未散的睡意,磕磕绊绊地开口,“……你做什么?”
谢璟微微低头,看向妻子水蒙蒙的眼:“我瞧着夫人有些困倦,时辰已晚,该休息了。”
听着谢璟语气平淡地说出“休息”二字,谈思琅想起些旁的事情,她别开脸去,却是一头撞入谢璟的衣襟。
他身上清冽的柏香味与他的心跳声都贴着她的耳尖。
他似乎是在很认真地践行白日里那番剖白之语。
谈思琅蜷了蜷指节,指尖无意般轻轻划过谢璟的肩胛:“你都把我吓醒啦。”
因她整张脸都埋在谢璟身前,说话的声音又压得轻,听来便有些闷。
“是我不好,”谢璟从善如流,面色如常,“考虑得不够周全。”
“没有怪你。”谈思琅细声道。
谢大人怎么连玩笑话都听不明白呀?
“你的手好稳。”
她虽双脚悬空,却并不害怕,反而很是安心。
谢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稳稳当当地抱着谈思琅绕过屏风,行至床畔,将她放了下来。
他松开手的动作放得很慢。
谈思琅歪着头:“还有什么事情吗?”
莫非今夜也要……
谢璟道:“若是骤然放开手,让夫人磕碰着便不好了。”
“这样。”谈思琅悄然松了口气。
谢璟站起身来。
谈思琅正想翻身往床榻内侧去,微愣:“你还要忙吗?”
谢璟眼带笑意:“方才我不是把夫人吓醒了?”
谈思琅拨弄着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没接话。
“我给夫人读故事罢,”谢璟从床畔的矮柜上取出一本传奇,“夫人想听什么?”
她今日午睡便没有休息好。
谈思琅撇撇嘴:“又不是哄小孩。”
总觉得谢璟是在故意逗她。
又像是一种试探。
如今他坦坦荡荡鞜樰證裡,反而更难招架。
谈思琅仰头,探究地看向谢璟。
谢璟眉目清朗,唇边含笑。
纱帐高悬,烛火轻摇。
二人对视了几息。
谈思琅眼神飘忽。
都说灯下宜看美人。
谢璟本就生得好看,如今映着灯火,更是惹得她片刻失神。
她黏黏糊糊道:“睡啦。”
谢璟没忍住,蹲下身去,揉了揉谈思琅柔顺的发顶。
也不知今日是谁点的灯。
今夜本就无月,这床榻边的灯也是又昏又暗,连带着他眼前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朦朦胧胧、不甚真切的暖黄色雾影;惹得他竟想再对她说一次喜欢,而后用手背贴贴她泛着桃花粉的脸颊。
还想听她说话。
随便说什么都好。
“夫人,”他终是克制,只低声道,“好梦。”
太晚了,不该再招惹她。
谈思琅刻意忽视掉头顶的温热,眼神回落向半蹲在床榻前的谢璟:“……你也早点休息,等到婚假结束,又要忙了。”
半厘沉默过后,谢璟起身,放下高悬的纱帐。
谈思琅已在床榻内侧躺好。
她翻身对着内侧的围屏,没有像往常那般平躺。
听着谢璟上榻的窸窣声响,她放软声音,也回了句“好梦”。
“睡罢。”谢璟帮谈思琅掖好被角,而后坐在床头,用沉静平稳的语调,读起手中的传奇故事。
然而,拔步床内一片昏暗,他根本就看不清书页中的字。
除却第一句“有一个弘农县尹,姓李,生一女,年已及笄”之外,几乎都是谢璟在即兴杜撰。
……他那同僚,与旁人说什么给夫人读故事,哄夫人入睡。
其实都是信口胡诌的罢。
这如何能看清书卷中的内容?
谢璟后知后觉地叹了口气。
他怎会平白无故相信那些人的胡言大话?
还好,谈思琅并不介意他胡乱编造的故事,睡得舒坦又安稳。
听着妻子平和的呼吸声,他弯了弯嘴角,放下书册,贴着她躺下。
似是在睡梦中察觉到了身旁的动静,谈思琅翻了个身,往谢璟臂边蹭了蹭。
谢璟小臂一紧,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睡罢。
夜色渐浓,秋色如漆。
谢璟倏地惊醒。
他不自觉伸出手去,指尖触到一团柔软的温热。
熟睡的谈思琅顺势攀上他的手臂。
谢璟怔忡许久,方才再度合眼。
——他梦见了离京时那个阴沉沉的初雪天。
梦中,与谈思琅一起出城赏梅的人变成了他。
他们在一架他并不熟悉的马车之中并肩而坐。
这本是个再好不过的美梦。
他在梦中静静打量着谈思琅及笄之年的侧脸。
梦中的谈思琅依旧是可爱的,依旧是带着让人心生欢喜的笑意的。
甚至还会语气轻快地告诉他,方才她看到一只尚未南飞的雁从天际掠过,真是个好兆头,让他也来沾沾这好运
他怕她受寒,便斟了一盏热茶递去,递给她的那瞬间,他的尾指若无其事地扫过她的手背。
却扫了个空。
即使是在梦里,他也无法触碰到那个及笄之年的谈思琅-
翌日,雨后初霁。
谢璟颇为自然地走到谈思琅身侧,为她画眉。
谈思琅回忆起昨日午睡前在镜中所见,赶忙伸手握住谢璟的手腕。
今日可是要出门的!
她不要顶着横得死板的眉毛见人哇。
她已经知道了,昨日谢璟就是装出一副对螺子黛熟悉的模样。
他其实就是……纸上谈兵;真上手描出来的眉,实在是不太好看的。
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大概是他的动作足够小心,握着螺子黛的指节扫过她的脸颊时,轻轻柔柔的。
总之,她昨日那场平白无端的猜忌,着实毫无道理。
她当时就是本就心绪不宁,不愿见谢璟,便鬼迷心窍、莫名心急了。
念着谢璟也是一片好心,谈思琅没将心中所想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她用虎口蹭了蹭谢璟的手腕,娇声道:“青阳前两日新学了一种妆容,我想试试。”
“前两日?青阳不是一直在府上?”
谈思琅一噎:“从书上学的,在府上自然也能学。是、是前朝的妆容。那妆容清雅别致,极配玉渊潭的风光,是以今日还是让她为我画眉罢。”
一面说,一面暗暗给青阳递眼色。
复又看向谢璟,眨巴着眼。
微凉的秋风将明澈的晨光吹往铜镜之上。
铜镜又将那明快清亮的光线散入谈思琅眸中。
碎金流转,分外动人。
谢璟呼吸一滞。
谈思琅不知他为何不答,便又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等等我好不好?”
谢璟回神,不敢去在意腕间的温热,生怕自己青天白日地便做出些失态之举:“好。”
谈思琅松开手,在妆台前坐正。
身前铜镜中映出半张谢璟的脸。
他似乎是在低头看什么。
谈思琅犯了玩心,对着那铜镜做了个鬼脸。
谢璟甫一抬头,见到的便是妻子这般生动的表情。
他唇边溢出一声浅笑。
谈思琅寻声回望,又尴尬地搓着指尖。
他不会看到了罢!
谢璟道:“夫人若是无事,我在一旁看阵书。”
谈思琅点头:“你看、你看,不用都告诉我。”
谢璟笑了笑,从书架上取了一册诗集,在妆台旁坐下。
青阳时不时开口询问谈思琅想要用哪一支发簪、哪一种胭脂。
谈思琅略略思考,指给她看。
谢璟偶尔抬头瞥一眼低声交流的主仆二人,竟生出了一种“日长风静、花影闲照”之感。
昨日他读的那卷传奇中写到:姻缘事皆由月下老赤绳系足、又或氤氲大使暗中主张,非人力可以安排。
可他向来是不信这些神鬼之道的。
那无非是无能之人寻求寄托时编造出来的无稽之谈罢了。
至于梦境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更是从来都不相信的-
马车在玉渊潭附近停下。
谢璟伸出手去,不慌不忙地将谈思琅扶下马车。
第不知道多少次被抢了活计的青阳与槐序对视一眼,俱是一笑。
倒是没想过……姑爷竟是这样体贴人的性子。
赐婚旨意下来的时候,他们二人为了让姑娘安心,也说过不少姑爷的好话,但其实心中也是担心的。
新雨过后,天朗气清,玉渊潭中深碧色的湖水与远处的矮山盈盈相对,煞是好看。
湖畔的游人有的诗兴大发,有的甚至当场展卷作画。
谢璟却只看向身侧的妻子。
她那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素净的细金钗松松绾起,露出白皙纤秀的脖颈。往下是一袭淡青色的衫裙,裙摆处以银线绣有迤逦的云纹。行走之时,裙摆微荡,那纹样便如溪流淙淙、水波粼粼。
谈思琅戳了戳谢璟的手臂:“嗳——”
这人说要来赏景游湖,怎还发起呆来?
莫不是昨日的公务太过棘手,废了他太多心神?
谢璟顺势握住妻子的手指,而后与她十指相扣。
谈思琅努努嘴,没有拒绝。
谢璟道:“一阵我们就在潭边用午膳。夫人可想试试自己钓鱼?”
念着此时不过巳正,距用午膳尚还有些时辰,思及此处,谈思琅便笑道:“若是我一无所获,你也不会饿着我罢?”
“自然不会,”谢璟正色道,“那东家本也会准备的。”
“反正也不吃亏,那便试试。”谈思琅粲然一笑。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不期然迎面遇上一位谢璟的同僚。
那人恭恭敬敬地拱手问了声好,寒暄两句便欲告辞。
哪知却见素来不近人情的谢大人主动开口道:“今日天气转晴,便想着与夫人出来走走。”
那人微讶:“原是这样。”
复又讪讪:“大人说的是,今日天气确实极好。”
只要没有公务,谢大人平日里可是鲜少与他们这些人搭话的,今日怎么……
莫不是成婚的缘故?
待那人走后,谢璟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的荷包。
他今日出门前思索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将这枚谈思琅亲手绣的荷包悬在了腰间。
他不想将夫人的心意束之高阁。
第29章 钓鱼
玉渊潭畔树木山石、葱蔚洇润,有风过时,如雨声般的松涛与啾啾唧唧的鸟鸣便在橘绿的潭水上肆意飘荡。
因着备嫁的缘故,谈思琅已许久未能如此畅意地登山临水、拾翠踏青了;今日见着此情此景,自是心中欢喜,嘴上说个不停。
谢璟默默将水囊递给她。
见着谢璟一早便差人备好了垂钓所用之物,谈思琅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指节,轻声问道:“若是我不想钓鱼,这些东西岂不是白准备啦?”
这人竟牵了她的手一路!
方才遇上同僚时也没松开……
“可若是夫人想要体味一番垂钓的野趣,我却没有准备好钓竿,岂不是平白扫了夫人的兴致?”谢璟答道。
况且,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便不是白白准备。
正如他当初甫一回京,便寻来花匠在谢府种下的那些她或许永不会得见的芍药花。
谈思琅踮起脚尖,凑到谢璟耳畔,低声笑道:“你可知晓,当初赐婚圣旨刚下来的时候,还有人说你不近人情、死板无趣、过分守礼,会将我日日都拘在府上。”
“久而久之,定会将我闷成另一番性子!”
是那些与尚书府不对付的人家,酸溜溜地传出的闲话。
他们瞧着谈思琅退了裴府的婚事,转头却与前途坦荡的谢璟定下姻缘,便编排出这番话来,坏谈家人的心情。
谢璟闻言,淡然道:“法律政令者,吏民规矩绳墨也;若是对待公事,自当秉公无私、遵从礼法。然则……”
“然则我并不是你的公事?”谈思琅抢过话头,带了一丝狡黠的试探。
谢璟颔首,沉声答道:“自然不是。”
谈思琅轻抿下唇,将那句颇有些扫兴的“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待我好是为了向圣上交差”咽了回去,转而道:“你在京中真的有很多谣传。”
复又道:“一阵我若是一直都钓不上鱼来,你可不许笑话我。”
谢璟瞧着她这副模样,却是想起了大理寺中那只总爱虚张声势的狸花猫,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缓声道:“自然不会,我也不擅垂钓。”
随行的侍婢于湖岸边铺好一方又厚又软的茵毯,又在上头并排放上两张雕花木椅并一方矮几、摆上提前备好的糕点与茶水,这才引着谈谢夫妻二人入座。
然而,不过堪堪一刻多钟,谈思琅便生出一丝极浅的悔意。
她想钓到鱼。
但她也想和谢璟说话。
……和谁不重要,说什么也不重要,总之就是,她不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湖边听风。
可她又不想惊了鱼。
她还是很想自己亲手钓一尾鱼上来的。
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她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谢璟。
他方才似乎是在哄她,他其实很是精于此道,自坐下开始,便稳稳当当握着鱼竿,自始至终不动如山,面上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躁。
她甚至生出一种他可以为一尾鱼等到地老天荒的错觉。
谢璟回望向她,正欲开口,便见谈思琅急急忙忙用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不要惊了她的鱼!
谢璟恍然,钓鱼这样安静且一成不变的事情,谈思琅其实是没有那么喜欢的。
她只是对“自己钓上来的鱼”这种东西好奇。
谢璟眸光微动,思索片刻,便对着谈思琅伸出手去。
谈思琅不解其意。
谢璟无声道:“伸手。”
谈思琅猜不明白谢璟要做什么,却也因为好奇,乖乖将左手伸了出去。
右手仍不忘紧紧握着那钓竿。
下一刻,她便感觉到谢璟修长的食指,轻轻落在了她的掌心。
谈思琅微微一怔。
谢璟极其缓慢而认真地在她掌心写下三个字:“无、聊、吗?”
酥酥麻麻的痒意自谈思琅手心漫至腕间,那温热的触感,惹得她耳根一热。
见谈思琅仍怔忡着,似未反应过来,谢璟眼底含笑,又一笔一划地在她手心写了一遍。
比方才那一遍更为认真。
谈思琅眼睫轻颤,这才后知后觉,谢璟竟是在她手心写字!
湖畔湿漉漉的凉风吹在她微微发烫的耳后,也吹乱她眼前所见的一切。
在玉渊潭畔垂钓的并不只有他们二人。
但此时此刻,她只能看见尚未泛黄的树叶与渟膏湛碧的湖水在谢璟身后荡漾成一片朦胧模糊的光晕。
眼前唯一清晰的,是谢璟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惊喜的笑脸。
谢璟并未多言,只是以指代笔,继续在她温软的掌心,又缓缓写下四个字:“那、便、聊、天。”
如此以指为笔,到底是不够清楚的,聊到后面,二人已牛头不对马嘴了。
但谈思琅却兴致勃勃地同谢璟“笔谈”了许久。
她甚至开始在他掌心胡乱画圈。
直到谢璟提醒她,那以羽毛做成的浮子已经飘起来了,她方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而后双手握紧鱼竿,小心翼翼地上提。
是一尾漂亮的小鱼。
谈思琅欢欢喜喜地将小鱼放回了玉渊潭中。
钓上来就好啦。
“我好像有些饿啦。”她捏了捏掌心。
谢璟笑答道:“走罢,去用午膳。”
谈思琅忽然想起,谢璟没有钓到鱼欸!
他竟是真的比她更不擅于此道,并没有哄她-
用过午膳,夫妻二人在玉渊潭畔转悠了小半刻钟,便往燕京城中最为繁华的前门大街去了。
见着喜欢的发钗,谈思琅下意识想从佩囊中翻出银子付账,却是被谢璟握住了手腕。
“大庭广众之下,”谢璟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旁人若是见着我这大理寺卿连给夫人买支发钗都舍不得,指不定要传出什么话去了。”
“……那我一阵请你吃点心!或者听戏?还是说你想买些书回去?”
谢璟眼底无奈更深:“夫人,我说过的,夫妻之间,不用讲这么多投桃报李。”
他知晓,这是她的习惯;但他最怕的便是她这要与他“明算账”的习惯。
在他看来,感情就是要计较不清,方才能长长久久……纠缠下去。
谈思琅回过味来,仰起头甜声道:“我第一次成婚嘛。”
除却一些她不太愿意承认的沉沦,她对这桩婚事还算得上满意。
谢璟对待亲人不仅温和,还很是有趣,是以她完全没有要与他划清界限、相敬如冰的意思。
方才那般,只不过是因为成婚不过五日,她尚还未完全适应,一时口快而已。
害怕谢璟生出什么误会,谈思琅话音刚落,便将新得来的发钗递到他手中,柔声道:“可以为我簪上吗?”
一面说,一面还抓住谢璟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个“好”字。
谢璟心中一动,默念了两句《心经》定神,这才接过发钗,替谈思琅簪在发髻间。
谢璟端详片刻,道:“很好看。”
谈思琅低头偷笑一声:“我正想问你呢,你果真是会读心术不成?”
待到回程路上,谈思琅玩心大发,还想继续与谢璟写字交谈。
谢璟求之不得,自然不会拒绝。
因着午后没有歇晌,马车又晃晃悠悠的,玩了小半刻钟,谈思琅便泛起困意。
谢璟见状,先是扶着谈思琅在自己腿上躺下,继而从矮几下的抽斗中翻出一块厚薄适中的裯被,盖在妻子身上,轻声道:“睡罢。”
“明日我寅正便要出府上朝,你好生睡你的就是,不用想着起来送我。母亲那边,逢十再去晨省问安便成。”
谈思琅轻轻“啊”了一声,终是没有拒绝谢璟这份明晃晃的好心,只将脸颊在他衣摆上蹭了蹭,闷声道:“辛苦你啦。”
他腿上枕着倒是舒服。
谈思琅迷迷糊糊地想着。
谢璟没有接话,只抬手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替她按揉着额上的穴位。
这还是当年蔡萱初到江南时夜不安眠,他特地向一位老医师讨教来的安神之法。
眼皮发沉的谈思琅颇为受用。
她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又往谢璟身前挪了小半寸,复又无意识地攥紧了谢璟的衣襟。
谢璟无奈地轻笑一声,她这是把他当作谁了?
总之不会是他这个夫君。
见着怀中之人呼吸渐稳、已然熟睡,谢璟方才缓缓地摊开几卷公文,借着矮几上的油灯,默默看了起来。
朝中之事繁杂枯燥,但怀中之人的梦呓之声却是极为有趣的。
他弯了弯嘴角。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时,谈思琅仍在梦中。谢璟未加思索,便抱着她往府中行去。
邻府的徐大人亦是刚刚回府,远远望着谢府门前的动静,只当自己是眼花、又或者撞到鬼了。
他可是知晓,谢大人的婚事是陛下强行赐下的,他这样的冷硬之人,又怎可能与那被陈夫人捧在掌心的谈三小姐相处得如此……融洽?
谢璟抱着谈思琅回到栖竹院,正待将她安顿入睡,却是听得仰南院那边传了话,说程老夫人——便是蔡萱与蔡蕙的母亲,今岁要大办生辰宴。
谢璟敛眉默了默日子。
外祖母的生辰在九月中,京中红叶正盛的时节。
也不知姨母是独自赴宴还是……
会带上府中亲眷。
第30章 夜半
许是因为回程路上便在马车上睡了过去,丑寅之交、万籁俱静之时,谈思琅竟悠悠转醒。
拔步床内黑蒙蒙的,恍惚之间,她还以为是燕京城中又下起了雨,方才使得屋中落得这样一片晦暗无光的模样。
还好今日无需出门。
秋雨淅沥的时节,最幸福的事情便是什么都不去多想,只懒懒躺在榻间,捧着一卷话本,看着看着,就迷迷蒙蒙地睡过去。
她下意识翻身,却是发觉腰间正沉甸甸地压着一物。
耳畔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在此刻骤然放大,谈思琅怔楞片刻,忽而意识到那是谢璟的手臂。
他……他还未醒。
所以如今还是夜半时分,帐中黑漆漆的,不过是天色尚未破晓。
只是,他怎不像前两日那般规规矩矩地睡觉了?双手怎不妥帖地交叠在自己腹间了?
偏要来招她……
谈思琅轻抿下唇,双颊蓦地一红,只觉自己的心中无声的惊叫声都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明显了几分。
待心绪稍定,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将谢璟的手拨开。因着担心惊醒了他,她动作放得极缓又极轻。
似是已过去了许久,她那双手仍悬在半空之中。
要不……就让他这么搭着?
其实还挺暖和的。
“夫人可是有什么事情?”一声比白日里更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声音还带着一丝初醒时的鼻音。
此时正是夜半时分,这声音听起来带了半寸缱绻的温存。
谈思琅遽然一惊,像是儿时偷看杂书被长辈抓了个正着,也顾不得什么搭在腰间的手了,她慌慌张张地闭上眼,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没什么……以为下雨了。”
谢璟低低轻笑了一声。
听着那泛着哑意的笑声,谈思琅有些赧然:“是不是时辰还早,睡罢、睡罢,你还要上朝呢,莫要误了正事。”
“回去第一日,莫要……”
谢璟翻了个身,转为面向她,右手却仍然安安稳稳地环在她腰间:“莫要什么?”
谈思琅闭着眼,囫囵哼唧了两声:“没什么。”
“既然没有下雨,”谢璟倏地问道,“那我可以抱抱夫人吗?”
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今日早膳是想用蒸饼还是糖糕。
拔步床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唯余漏声迢递。
谈思琅故作自若,玩笑道:“你这两句话有什么关系?”
没头没脑的,可不该是谢大人会说出来的话。
“只是想找个借口。”谢璟不慌不忙地答话,坦荡得令人无言。
下雨也好、不下雨也罢,他无非是想找个契机,抱抱自己的妻子。
谈思琅已渐渐习惯了他这两日这般直白,竟算不得惊讶:“那……那就抱一下?”
到底是她把他吵醒了。
也不知这人怎么这样敏锐,她还没真的伸手去拨开他呢。
明日还有正事要忙,他应该只是想要抱抱她而已罢……
就当她抱了个汤婆子。
谢璟心中一动,手臂微微用力,将身旁之人揽入自己怀中,问道:“夫人的小字是什么?”
“……悠悠。”谈思琅的额头抵在谢璟的下颌,这无间的亲昵惹得她有些不太自在,便往侧边稍微动了动身子。
“悠悠。”谢璟环着谈思琅,认真咀嚼着这两个字。
日夕气清,悠然其怀。
倒是个适合她的好名字。
谈思琅不自觉地垂脸,却是埋入了谢璟的肩窝。
鬼使神差地,她也应了一句:“……谢子瑜。”
那声音贴着谢璟的肩,溜向他的心口。
他眉眼含笑,卸去手上的力气,在谈思琅颈侧落下一个略显缠绵的吻,复又安抚式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时辰还早,睡罢。”
谈思琅挠了挠颈侧隐隐发烫之处:“嗯?”
她还以为……他打算就这样拥着她直至天明呢。
谢璟淡然道:“抱过了,该歇了。”
语气中含着些许的克制。
他不多时便要起身,若真纵容自己拥着她入睡,且不说他会不会心猿意马、生出些别的想法来,单是起身时的动静,定是会扰着她的。
需得要早起上朝的人是他,没有必要多折腾一个人。
言罢,他果真翻身退开些许,虽仍同榻而眠,却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紧相贴。
谈思琅愕然地眨了眨眼。
两人皆不再开口多言,帐内归于夜间应有的寂静。
谈思琅闭着眼,困意却迟迟未曾归来。她忍不住又悄悄睁开眼,瞥了一眼身旁之人。
这就又睡着了吗?
她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莫名的气闷。
也不知自己有什么好气闷的。
他明日还有公事嘛,合该好好休息的。
不像她可以荒废这夜半时分的时光。
她正暗自腹诽,眼上却忽而一热。
“还不睡?”谢璟一手覆在谈思琅眼上,“明日夫人若是精神不济,母亲瞧见了,怕是又要念叨我将夫人吓着了。”
“这就睡了。”谈思琅低声答,“……没吓着。”
谢璟宽大而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睑,让她方才那些莫名其妙的小小的气闷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快睡啦。”她轻声催促。
谢璟依言收回了手。
已过了四更,他也睡不了多久了。
低垂的茜色纱帐搭在他手边,半梦半醒之间,那柔软的触觉与少女的衣袂无二。
谢璟无意识地攥了攥纱帐的边缘。
待到将至寅正,谢璟再次醒来之时,身侧之人已半蜷着身子,面向着他沉沉睡去。
他拂了拂黏在谈思琅嘴角的几根碎发,指节不经意地掠过她温软的面颊。他滚了滚喉咙,俯身帮她掖了掖被角,又顺势吻向她小巧可爱的耳尖,在心中暗暗道:“等我回家。”
而后,方才披上衣裳,放轻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净房行去。
路上撞见守夜的木莲,他轻声交代:“夫人昨日走了不少路,想来是有些累了,待夫人醒后,去仰南院将才许嬷嬷请来,为夫人好生推拿一番。”
木莲点头应是,已不会觉得惊讶。
府上伺候的人都知晓,谢大人很是爱重这位新进府的夫人。
加之夫人性情温和大方,不少侍婢都羡慕她,竟得了这桩在夫人身边近身伺候的差事。
谈思琅再次醒来时,谢璟已经出府了。
她揉了一把脸,唤人进来侍候梳洗。
槐序将青盐递给谈思琅,目光落在谈思琅白皙的脖颈,却是忽而一愣。
青阳心直口快,且又因未经人事,并未多想:“这初秋的蚊蚋可真是恼人得很,这还挂着纱帐呢,竟也这样厉害。”
谈思琅不解:“什么蚊蚋?”
青阳道:“小姐脖颈间,可不就是被蚊蚋叮咬了?”
一面说,还一面去寻前几日那一盒药膏。
谈思琅闻言,本能地用手捂在颈侧,却是忽而忆起昨夜里那个吻,后脖颈“噌”地烧了起来,佯嗔道:“……是,也不知这纱帐是怎么回事,竟没能将那蚊蚋拦住。”
她声音越说越小,却还不忘补充:“一阵,将这纱帐换了罢。”
青阳顺着她的意思,拍打了两下那恼人的纱帐。
槐序却是若有若思,低声应是,复又道:“谢大人晨起之时为小姐留了一张花笺。”
谈思琅接过槐序递来的花笺,上面赫然是“悠悠,等我回家”六字。
“字倒是好看。”她舌尖吐出极细声的一句话。
槐序笑意盈盈。
姑爷心中记挂着姑娘,她便欢喜。
谈思琅捏了捏指尖,将那花笺整整齐齐折好,命槐序好生收放在她的小匣子里;继而安安静静地用青盐擦了牙、漱了口,又乖觉地任由青阳往她颈侧涂了药膏,这才换了身家常的衣裳起身。
……谢璟这人,未免太会讨她欢心了些。
谈思琅看向身旁的两位侍女,纠结片刻,还是开口:“往后也别用小姐姑娘之类的唤我了……大婚这么几日,也该改口叫娘子或是夫人了。”
二女一愣。
谈思琅解释道:“若是在家中习惯了,以后出了府,当着外人的面也这般唤我,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指不定要怎么想呢。”
青阳笑问道:“娘子今日想梳什么发饰?”
这婚事仓促又突然,且还隔着一桩退婚官司。如今小姐与姑爷能合得来,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简单些就行。”
待用过早膳,因着昨夜只是擦了擦身上便睡下了,谈思琅又去了净房,在浴桶中泡了一会儿;正想着去清点一番自己的嫁妆,却是听闻仰南院的许嬷嬷到了。
许嬷嬷在宅院里伺候多年,何等通透,晨间听着木莲传的话,她只当是小夫妻面皮薄、害羞得紧,方才找了昨日走多了路这样拙劣的借口。
见着谈思琅带着一身水汽从净房中走出来,她愈发肯定自己心中所想。
推拿之时,她特意留了心,好生为谈思琅按揉了一番腰腿之间。
她心中腹诽,这谢大人,当时不知节制,只知晓事后补救,着实不够体贴。
难怪老夫人每日都在担心。
哎!-
婚假过后,再度回到大理寺,谢璟手边堆了不少事情。
他眉心微蹙,差人回府上传话,说晚间夫人若是饿了,自己用膳便是。
还好他办事颇有章法,效率也极高,待到天边泛起一层薄紫之时,总算是将累下来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待他披着暮色匆匆回到栖竹院时,谈思琅正坐在在廊下,听府中的侍女讲趣事乐事。
他刚跨过栖竹院的大门,便能听见欢喜的笑声。
廊下已点了灯,远远望去,明晃晃的一片,温柔又热闹。
谢璟心中微动。
真好。
真好。
若能一直这般,他便也没什么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