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赖
拦下欲要去廊下通传的侍婢后,谢璟在栖竹院门前的桂花树下静静站了小半刻钟。秋风中浮动着清甜的桂香,和着栖竹院中的笑闹之声,萦绕在他腰间的金鱼袋上。
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去,却见木莲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谈思琅听得入神,连连抚掌;旋即,边上一位穿着浅蓝比甲的小丫鬟又凑上前补了一句,竟惹得谈思琅一时间笑弯了腰。
此刻的她,是全然恣意的开怀。
灼灼如春华,让他移不开眼。
大抵是因为他这个人,无论怎样装出一副温和的模样,内里的底色终究是灰蒙而窒闷的。
他们二人单独相处时,他没有见过她这般模样。
有些遗憾,有些自责。
又有些庆幸与不该有的妒忌。
谢璟兀自出神,却见笑作一团的谈思琅倏地抬起头来。
隔着疏朗的花木与流转的清辉,她的目光不期然与他撞上。
她明显是愣了一刹,许是没想到他已回府,却未命人通传。下一瞬,她已然站起身来,继而提起裙摆,踩着满院如积水空明的月影,小步向他跑来。
一钩银白的新月挂在她身后,像是簪在她松松挽就的发髻间的一支白玉钗。
她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仰着脸看向他:“你回来啦!”
谢璟忽然明白为何今日的夜空之中仅有一弯孤零零的月了。
不过是因为漫天的星都已落入谈思琅眼中。
谈思琅不知谢璟心中那些弯弯绕绕,她眉梢一弯,兴奋道:“今日我去寻萱……母亲的时候,说起你在江南为官时,很是喜欢武林的鱼羹。你说巧不巧,我前两日刚好在书上读过这道菜!”
她便自作主张,命府上的厨子为今日的晚膳添了这道菜。
她喜欢巧合,也喜欢惊喜。
“一阵你尝尝,府上厨子的手艺,与那武林食肆中的有何区别。”
谢璟眉心微蹙:“夫人可用过晚膳了?”
本朝官员大都是申正散值。他今日事务繁多,便在府衙中耽搁至将近酉正,回府时早已过了平日用膳的时辰。
他特意差人回府传话,便是不希望她空腹等他。
他不在意这些莫须有的规矩。
“呃……”谈思琅不自在地微微侧过脸去,还是承认,“本来是想等你的,但到底是没忍住。”
与“投桃报李”之类的想法无关,也与风月之情无关,她今日这般,不过是因为今日是他们二人婚后谢璟第一次上值,日子特殊,她便想着要等他一起用膳的。
但,想法很坚定,奈何……肚子它实在不争气也不听话。
她就该午膳时多用些的。
事已至此,只能用那道鱼羹来成全今日的特殊啦。
谢璟看着谈思琅那副带着点儿心虚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心中一软,缓缓道:“合该如此的。原便是我办事不够利索,归来太迟。”
“多谢夫人的安排。”
他目光落向她的耳珠,那里坠着一对月牙形的耳珰,是他挑的。
没想到她会喜欢。
“不用说这些,”见谢璟并不在意自己“吃独食”,谈思琅盈盈一笑,而后极为自然地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袖口,“进屋罢?”
谢璟指尖一顿,任由那微不足道的力量拉着他往廊下灯火通明处行去。
“因你一直未归,吃食都在灶上温着,”谈思琅道,“你是不是得先去将官袍换了再用膳?”
以前在家中时,父亲与长兄都是这般的。
谢璟颔首:“是,劳烦夫人再等等我。”
听着那个“等”字,谈思琅蓦地想起晨起之时的花笺。
他也觉得今日是特殊的罢。
待谢璟换上常服,夫妻二人便在花梨木食案前坐定。
府上的下人自是不敢给家主用残羹冷膳,此刻端上来的,皆是重新烹制的菜肴。
谢璟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鱼羹,只觉瓷碗之上白茫茫的热气已飘至心间;白日里那些烦心的公务与先前那些无谓的妒忌也都在这雾气中溶化殆尽。
他在陪夫人回门那日喜欢上了荔枝肉。
又在今日喜欢上了武林的鱼羹。
映照满屋的灯火,谈思琅两眼亮晶晶的,问话之时,她不自觉倾身向前:“好吃吗?”
她自己是用不太惯这武林做法的鱼羹的。
谢璟压下心头躁动,轻轻颔首:“好吃。”
却不知说的究竟是羹,还是眼前的人。
闻着满桌的香味,谈思琅没忍住,又用了几口。
她为自己的贪嘴找了借口,如此也算是在谢璟上值的第一日与他一道用膳了。
她问:“往后你也会这么忙吗?”
“说不准,”谢璟答道,“我会尽量早些回府的。”
谈思琅却忽然端坐起来,端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拉长语调劝勉道:“谢大人还是要以公务为重。”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自己先忍不住笑。
她是做不了“贤妻”的。
哼哼。
谢璟放下手中的玉箸,配合着她拱手作揖道:“谢某多谢夫人提点。”
谈思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以前怎么没想到,谢璟竟会是这样的性子呢?
如今仔细想想,曾经他们唯一的交集便是她领了母亲的令,去给谢璟送些东西。除此之外,她对他的印象,其实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果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虽然她并未完全听信他的剖白,更不觉得那所谓的一见钟情能天长地久;但,如今的她并不讨厌与他相处;甚至觉得,还不赖。
莫要因为害怕重蹈覆辙莫就束手手脚,莫要整日瞻前顾后、想些尚未发生的可能了……
谢璟察觉到她停留的目光,不由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谈思琅眼波流转,起了开玩笑的心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嘴角粘了一粒米。”
谢璟微讶,他自三岁开蒙后,便没有在用饭时将米粒黏在嘴角过了。
许是与谈思琅在一起的时候太过轻松惬意了些。
往后数十日,谈思琅先是点清楚了自己的嫁妆与谢府的旧账,复又命府上的绣娘裁了秋日的新衣——连带着谢璟的那一份。
她念起小定那日谢璟穿檀色衣裳时意气风发的模样,特意命绣娘为他裁了两身亮色的秋装。
白日里,她有时会去与蔡萱闲聊,有时会去香阁中制香,有时也会约上姚清嘉等三五好友闲逛听戏。若是来了兴致,她还会去寻府上的厨子,为她那颇重口腹之欲的夫君添些菜。
至于谢璟,他每日早出晚归。
晨起之际,他偶尔偷吻熟睡的妻子,偶尔只站在床榻边、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若是当日公务不多,他便会带着从街市中买来的首饰糕点早些回府,与谈思琅一道享用晚膳,而后携手去府外湖畔散步,亦或就在府中花园赏月观星。
若是公务缠身,他也会尽量赶在谈思琅睡下之前回府,只为与她道一句“好梦”。
大理寺中的同僚见着谢璟这副模样,起初还会觉得讶异,后来却也是见怪不怪了。
新婚燕尔,娇妻在怀,即使是冷硬如谢大人也很难免俗。
谢璟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毕竟旁人也不知晓,如今的栖竹院是怎样好。
他只会在晨起尽力压抑自己的反应时,不得不在意另一件事。
羊肠衣与丁香油都已备好,也不知夫人何时才会愿意,再次与他……试试那夜未尽之事。
那夜的缱绻与缠绵之后,二人日日都宿在一起,且因着天气渐渐转凉,夫人极爱在熟睡后往他身侧靠拢。
但夫人未再开口提过欢./好之事,他也一直未能寻到合适的契机试探一二。
他隐隐担心,那日的他并没有让夫人尽兴-
又一日夜,夫妻二人用过晚膳,谢璟忽而开口:“八月初六,是我一位旧时同窗家中小郎君的满月宴。”
他略作停顿:“夫人若是无事,可愿……与我同去?”
谈思琅正吃着青阳刚刚剥好的蜜桔,闻言先递给他一瓣,复又问道:“你的同窗?我认得吗?”
她忽而发现,虽已成婚小半月,但自己对谢璟的交际实在是知之甚少。
“那人与我同龄,夫人大概是不认识的。”谢璟接过橘瓣,仔细解释,“那人姓昌,如今官居工部侍郎,为人敦厚,学问亦好,我在江南时,也与他有书信往来;他家夫人江氏亦是出身名门,性情温婉。”
“八月初六呀……”谈思琅点了点桌面,似是在思量。
“夫人若是……”谢璟以退为进。
“去呀,怎么不去?”谈思琅眼带探究,“可需要我准备贺礼?”
谢璟的知交……她,有些好奇。
也不知谢璟在友人面前,又会是怎样的模样?
谢璟道:“我先前已备了一份,一阵将单子抄给夫人,辛苦夫人瞧瞧那贺礼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好哇,竟不是第一时间就问我是否愿意同去,谢大人莫不是想寻旁人一同去昌侍郎府上?”
谢璟一愣,正色道:“自然没有。”
谈思琅见好就收,笑问道:“那日我可要注意什么?”
这还是成婚之后她第一次赴宴呢。
还是她未见过的、谢璟的好友。
是特别的。
谢璟笑道:“寻常对待便是。”
谈思琅看着谢璟身上月白色的常服,忽而拍手:“对了,我前几日让绣娘裁的衣裳应该都备好了。”
赴宴嘛,就该穿鲜亮些。
“有你的份。”
第32章 赴宴
八月初六当日,谢璟从府衙赶回家中时,谈思琅刚绾好发髻。
看着铜镜之中映出的绛紫色官袍,谈思琅对着镜中的人影弯了弯嘴角,并未回头,只甜声道:“你回来啦?那身新裁的衣裳,我让她们给你挂在榻边了。”
是一身杏黄色的直裰,袖口与衣摆处以银线绣有银杏叶。
她本以为谢璟在去寝屋换衫前,会来妆台这边转一圈,与她随意说上几句话。哪知谢璟只沉声答了句“好”,甚至连脚下都未曾停顿,便径直往寝屋去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谈思琅眉梢轻挑,闷闷地哼唧了两声,旋即又自觉失态,转念一想,谢璟下值回府本就有些迟了,定是担心误了赴宴的时辰,自然不会如平日那般一回栖竹院便先来见她。
思及此处,她心中稍稍释然,却又忽而惊觉,这才半月,她竟已习惯了他每日回府、第一眼总要寻她的身影。
习惯这种事情果真是可怕的!
木莲不知谈思琅心中所想,见她面露不豫,便低声问道:“夫人可是觉得这口脂有何不妥?”
谈思琅微微倾身,看向镜中的自己,摇摇头:“挺好的。”
她借着铜镜,不自觉地望了几眼寝屋的方向。
不多时,谢璟换好那身特意准备的杏黄色直裰,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又吩咐下人将他换下来的官袍拿去浆洗了,这才大步往妆台处行去。
他在谈思琅身后站定,微微俯身,双手轻搭在她肩上:“劳夫人久等了。”
谈思琅耸了耸肩膀,回过头去,眸中倏地一亮。
泛白的日光流转于谢璟衣袖间的银杏叶上,这身杏黄色的衣衫穿在他身上,竟衬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少年意气。
谈思琅轻抿下唇:“那日见你穿檀色衣裳好看,我便想着,杏黄也是不差的。”
她眸光微移,却是又见着谢璟腰间正坠着她婚前赠他的那枚香牌。
听着谈思琅直白的夸赞之语,谢璟掌心一热,竟有些无所适从,只得轻咳一声,温声道:“多谢夫人。”
她竟记得他在小定那日的打扮。
他敛了思绪,看向姿形秀丽、明艳动人的妻子,认真夸赞道:“夫人今日也很是好看。”
夫人今日着一袭鹅黄色的衫裙,与他身上衣袍的颜色相差无几。
也不知是否是有意为之。
谈思琅眉眼弯弯,从容道:“我也觉得好看。”
毕竟是她为了赴宴亲手挑的衣裳,自然是最衬她的。
“什么时辰啦?”她问。
谢璟按了按她的肩膀,答道:“刚过了申正,昌府离得不算太远,尚还不算迟。夫人若是收拾妥当,现在出发也成。”
谈思琅颔首,打量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补了一遍口脂,这才扶着谢璟的手站起身来。
原来不算迟。
哼。
罢了罢了,看在他今日好看、又佩着她亲手所作的香牌的份上,她大人不记小人过。
谈思琅起身后,谢璟颇为自然地弯下腰去,替她理了理衣摆上及不可见的褶皱,这才道:“走罢,去昌侍郎府上。”
谈思琅娇声道谢。
跟在二人身后的青阳与木莲对视一眼,见怪不怪。
整日与刑罚案件打交道的谢大人又来抢他们的活咯。
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早已捧着贺礼候在院中的小厮见状,也赶忙快步跟了上去。
尚未至日暮时分,庭院之中的日光澄澈温暖,落在秋日渐渐稀疏的枝叶之间,在院中散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夫妻二人相携并肩往府外马车处行去。
二人低声笑语。
有桂花被风吹散,落在谈思琅肩头。
谢璟侧过身去,替她将桂花拂去,指尖沾染了一丝清香。
另一厢,负责浆洗衣物的下人见着送来的官袍上的点点血迹,不由低声自语:“唉,谢大人这官袍上……又沾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犹记当初第一次见到带着血迹的衣物时,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一众负责浆洗的下人都慌张极了,赶忙去寻了府上的管事,想将大人受伤的消息说给老夫人听。
后来才渐渐知晓,原来大人衣衫上沾染的,并非是他自己的血迹。
至于那些血迹到底出自何人,又是为何会沾在谢大人的衣袍之上,他们无法知晓,也不敢去知晓。
他们要做的,无非是按照管事的要求,将这官袍清洗干净再送还到栖竹院罢了-
马车在昌府门前停下。
谢璟仍像往常那般,伸出手去,小心将谈思琅扶下马车。
谈思琅微微低着头,尚未意识到今日与往日回府或是出游之时有何不同。
待她站定,耳畔却是传来一道带着笑意却极为陌生的声音:“子瑜与夫人到了。”
谈思琅抬眼,只见着一个身穿靛蓝色衣袍的微胖青年正站在几步开外,笑吟吟地望着他们二人。
想来,这便是谢璟口中那位与他常有书信往来的昌侍郎。
谈思琅耳根一热。
与回门不同,此处都是外人……
她侧了侧脸,却是又见着谢璟腰间的那枚香牌。
哎呀!
他、他……他真是全然不会羞赧。
谢璟确实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他巴不得人人都见着他与谈思琅恩爱的模样。
却见他仍镇定自若地将谈思琅的手握在自己掌中,语气平和如常:“恭喜予璋兄府上添丁。”
一面说,一面命身后的小厮送上贺礼。
这贺礼,是他与夫人在灯下并排而坐,一同商议着定下的。
思及此处,谢璟眸中笑意愈盛。
昌侍郎亦笑着拱手还礼:“同喜同喜!也贺子瑜新婚之喜。”
大婚那日,他也去谢府吃了酒,亲眼见过了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好友眉开眼笑的模样,心中自是为好友感到欣喜。
谈思琅呼出一口气,努力不去在意指尖微微的潮意,故作坦然道:“昌大人,同喜。”
今日昌府的满月宴,男女分席。
谢璟牵着谈思琅走过侍郎府的大门,便见着昌侍郎的夫人江氏款款往这边行来。
他沉吟片刻,凑到谈思琅耳畔、压低声音交代:“若是夫人在席间有什么不自在或是不习惯的地方,无需勉强,定要差人来前院寻我,可好?”
谈思琅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身前的昌侍郎以及不远处的江夫人,捏着耳垂,翁声道:“这是你朋友府上,我能有什么不自在的?”
语速极快,似是怕被人发觉一般。
谢璟哑然:“万一呢?”
他带着她来昌府,却不能一直与她在一起。
江夫人已行至三人身前,她浅笑低语道:“谢大人与弟妹的感情真好。”
谢璟敛眉:“嫂嫂。”
谈思琅脸上还飞着淡淡的红霞,却也大大方方道:“恭喜嫂嫂弄璋之喜。”
江夫人语气温和,如三月春风:“弟妹和我来罢。他们前院要喝酒行令,好没意思。弟妹第一次来府上,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可要说与我听。”
她与昌侍郎是青梅竹马,早知他与谢璟交情匪浅,对待谢璟的夫人,本就有二分好感;今日一见,更觉这位谈夫人生得明艳动人、眉宇之间却又带了三分天真,叫人不觉生出亲近之意,故而很是愿意与谈思琅交好。
言罢,便走上前去,亲切地挽起谈思琅的手臂。
谈思琅此时已定了心神,端出世家贵女应有的姿态:“多谢嫂嫂关心。”
复又用食指戳了戳谢璟的掌心:“我走啦?你……明日还要上朝,莫饮多了酒,仔细头疼。”
谢璟笑了笑,松开手,向江氏道了声谢后又交代了谈思琅一句。
他远远望着江氏带着谈思琅往后院水榭处行去。
昌侍郎揶揄道:“不过几个时辰后便又能见面了,至于么?说来,不知何时,我也能喝上子瑜的满月酒。”
谢璟神色如常:“儿女之事,皆讲求缘法。况且夫人年纪还小,不急这么一时。”
昌侍郎摇摇头,乐呵呵道:“果真还得成家,你如今的模样,若是让江南那群老东西见了,怕是要惊讶好一番。也好,也好。你如今这样,有牵挂了,便好了。陛下这桩婚事,真真是指得好。”
二人快步往前院行去,昌侍郎问:“你这身衣裳,是弟妹的手笔?”
谢璟嘴角微扬:“予璋兄如何知晓?”
“我成婚七八年了,怎会不知?”昌侍郎笑道,“与弟妹很般配。”
谢璟正色道:“予璋兄慧眼。”
昌侍郎只是笑。
水榭。
一众妇人见着谈思琅,都先贺了她新婚之喜。
江氏认真为她介绍了一番此处众人。
谈思琅认过人,甜声向江氏道了声谢。
她出阁前没少出席各类赏花宴,加之有江氏在旁维护,她虽与这群夫人不甚熟识且年纪偏小,却也很快就融入了他们之间。
江氏见她性子爽利且又不失礼数,更是喜欢。
席间,有人说起江氏与昌侍郎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恩爱了这样多年,实在令人羡慕。
谈思琅好奇地听着。
少年夫妻、恩爱多年么……
江氏轻笑一声,说起些自己与昌侍郎五六岁时的旧事。
还顺带提到了谢璟。
那个年岁尚小、父亲尚未去世的谢璟。
“因着一句诗文,夫君与谢大人设赌,谁若是输了,便接连两日都将自己午膳中的肉菜分给另一个人。”
“最后谁赢了?”
“夫君说,他们两人的理解都是错的,最后,是一起被夫子罚了!”
谈思琅安安静静听着,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心绪,也想不出五六岁的谢璟,与方才那位昌侍郎争论一句诗文、还以午膳的肉菜做赌的模样。
第33章 飞醋
晚膳开宴前,昌府下人将刚满月的小郎君抱来了水榭,府上还有两位年纪稍长些的兄妹,也像小尾巴似地跟了过来,一左一右依偎在母亲江氏身边,好奇地打量着满座宾客。
那穿着一身桃红色袄裙的小姑娘见着谈思琅,竟胆子极大地跑到她跟前,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姐姐生得这样好看,是天上的仙女吗?”
谈思琅眼中含笑,弯下腰去,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髻,又从腰间的荷包中翻出一把饴糖,递到她手中,也不谦虚客套,而是直截问道:“那你说姐姐是掌管什么的仙女?”
“掌管月亮的!”小姑娘指了指天边,又小声道,“星星也一起管了好了,姐姐好看,该管最亮的。”
童言稚语,惹得满堂欢声;
江氏看向女儿,笑着摇头,无奈道:“你啊,就是每天讨糖吃。”
一众人又说笑了一番、逗了逗小孩,乳母抱着小郎君先退下之后,方才由江氏领着往花厅去了。
谈思琅的席位就在江氏手边,显然是主人家一早便定下的。
席间觥筹交错,谈江二人时不时聊上几句。
起初不知该寻什么话题,江氏便与谈思琅讲起些昌侍郎和谢璟儿时的趣事,后来,话题慢慢便落回了他们自己身上。
江氏说起自己钟意作画,尤爱丹青;谈思琅笑着接话,说自己喜欢制香,画画却是鬼画符了。
江氏很喜欢和谈思琅说话。
无论她说什么的时候,谈思琅都微微侧首、笑意盈盈地认真听她说。
交谈之间,既不过分热络,亦无一丝敷衍,很是妥帖。
想起往日与自家夫君煮茶论诗时亦总是神色疏淡的谢大人,又想起方才在府门前所见,江氏暗自称奇,圣上指这桩婚事,倒是有些意思。
有些像她前两日为女儿买的蝶几图,瞧着是形状大小不一的小木板,却能恰到好处地拼合在一起。
月上中宵宴席散,一众夫人们又寒暄了几句,说了些“有空再聚”的客套话,便陆续起身离席;听嬷嬷说前院的宴也散了,江氏便主动陪着谈思琅往前院行去。
“毕竟弟妹是第一次来昌府,怎好让你独自去寻谢大人?”江氏笑意愈浓,“之前弟妹与谢大人大婚时我还在月中,实在是遗憾得很,往后我可要将这杯喜酒讨回来。”
谈思琅脸颊泛着浅粉色的醉意,听着江氏的调侃,只低低笑了两声。
饮了几口果子酒,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听不明白江姐姐在说什么啦。
二女不过走了数十步,绕过一坐嶙峋的假山之后,却见不远处的榆树下立着两道人影。
夜浓如墨,皎皎的月影和着煌煌的灯影,在那两道人影之上摇曳。
那二人一清隽疏朗、一敦厚淳实,可不正是谢璟与昌侍郎?
谢昌二人正在说着什么,原是侧对着他们的。
也不知是心有所感,还是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谢璟倏地回过头来。
他隔着昌府的秋海棠,看向自己数个时辰未见的妻子。
昌侍郎笑道:“不耽搁你们了,今日说的那桩案子,容我细想一番,再来寻子瑜讨教。”
谢璟颔首:“也不急这么一两日。”
言罢,谢璟便大步往谈思琅身前走去。
昌侍郎赶忙快步跟上前去。
这铁树开花,真是吓人得很!-
辞别了昌家夫妇,谢璟扶着谈思琅上了马车。
“今日可还欢喜?”谢璟哑声问道。
谈思琅轻轻颔首,显然是兴致正浓:“江姐姐人很好呢。”
她往谢璟身侧靠了靠,鹅黄色的衣袖与杏黄色的衣摆交叠:“往后我是不是也可以下帖子,让江姐姐来我们府上小聚?”
新朋友!
闻言,谢璟笑答道:“自然可以。”
我们。
我们府上。
他喜欢这个词。
更喜欢渐渐习惯说这个词的谈思琅。
谈思琅见着身旁的谢璟,忽而想起方才在席间所听闻的那些旧事:“还好今日我与你一起来了,不然,可是要错过许多!”
若不是江姐姐说起,她哪能知晓谢璟那些带着稚气的往事。
“嗯?错过什么?”
谈思琅语气轻快:“你当时都没和我说,昌大人是在你那么小的时候便与你认识的同窗,我还以为是十几岁的时候呢。”
“原是我忘了说,”谢璟答,“我是开蒙时便与他认识了。”
“予璋他那时在功课上就极为出众。”
谈思琅道:“你也不差罢?”
谢璟道:“尚可。”
“谢大人这样谦虚呀。”谈思琅微微有些醉意,说话时黏糊糊的。
谢璟哑然,轻抚着她的膝盖。
她裙摆上的团菊摩挲着他的掌心,惹得他有些心猿意马。
谈思琅却像是想象出了什么画面,抿唇偷笑。
谢璟问:“夫人笑什么?”
谈思琅摇摇头,赧然道:“就是想起了方才听来的那些趣事,还得多谢江姐姐与昌大人青梅竹马、自幼熟识,方能知晓这些。”
见谢璟不答,她又问道:“还是说你想听我把那些事再讲给你听一遍?”
谢璟还是不答。
谈思琅往谢璟身侧挪了小半寸,侧过脸去看他。
却是见着谢璟竟在闭目养神。
她恍然。
是了,他为了公务,天未亮便起身出门,散值后又匆忙赶回府中换衫、再接上她一同赶来昌府赴宴。席间推杯换盏,定然饮了不少酒,便是铁打的人也该累了。
车厢内暖黄色的光晕落在谢璟微蹙的眉心。
马车内轻轻摇晃,马车外风声呼呼,不知怎的,竟让谈思琅记起婚后某夜,谢璟半倚在昏黄的光晕里,给她读传奇故事。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想要替谢璟抚平眉间的倦意。
她的手肘擦过谢璟的小臂。
细微的声响钻入谢璟耳畔。
谈思琅那温热的手指落在了他的眉心。
他忽而睁开眼。
谈思琅一怔,与那双漆黑的眼对上,左手僵在半空中。
低垂的袖口在谢璟的衣襟前晃悠。
“……原来你没睡啊。”
谈思琅正欲收回手,却被谢璟握住了手腕。
谈思琅娇声道:“干嘛,我方才就是……”
就是、就是怎么?
晚膳就不该饮那杯果子酒的,如今脑中糊涂,竟是连个借口都寻不到。
对上谢璟幽深的眼,她故作委屈,水盈盈的眼便那么直直地看向他。
谢璟垂眸,松开手,低声问道:“夫人觉得昌侍郎与夫人的感情好吗?”
谈思琅不明所以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当然呀。”
她从江姐姐说起昌侍郎那语气便知晓,他们的感情一定是极好的。
她甚至能从江姐姐的语气里闻到饴糖的甜味!
谢璟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谈思琅不解。
谢璟心平气和道:“没什么。”
只是想笑而已。
谈思琅觉得奇怪,便凑到他跟前:“你饮多了酒么?不若先好好休息,到家了我叫你。”
“夫人……”谢璟语带无奈。
她是又把他当作圣人了。
谈思琅看着他:“又怎么啦?”
尾音拖得长长的。
这人果真是宴上饮多了酒罢,真是奇奇怪怪的。
却见谢璟忽而侧过身来,面向着她。
谈思琅一惊,杏眸圆睁:“我回去便让程嬷嬷给你煮醒酒汤。”
她自己也可以喝两口。
“我没醉,席间我只略抿了几口酒,”谢璟道,“予璋知道我的性子。”
他厌恶失控。
“那你……”
突然转过身来是想要吓她玩吗!
谢璟对着谈思琅伸出手去。
本朝并无沓樰團隊宵禁,此时未至亥时,尚还有些商铺仍未打烊,街市之上也还有行人来来往往。
此刻恰好有风吹起马车帘幔的一角,盈盈月色之下的人间烟火被吹入马车之中,甚至有晚归的商贩正在喊着“今日最后的桂花酿咯——”;
车厢之中暖黄的灯光里也混入了些微醺的淡粉色。
谢璟的手也在此刻落在谈思琅脑后。
她发髻间插了好几支发簪,硌在他的掌心,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可是他并不在意。
谈思琅尚未回过神来,唇上忽而一热。
“你……”
怎么突然……
话语凝在舌尖,不过瞬息之间,便已被谢璟尽数吞入腹中。
回谢府的有一段路算不上平整,马车有些颠簸,谈思琅的齿尖便顺势咬在谢璟的唇瓣。
这本只是个浅尝辄止的吻。
但浅浅的刺痛泛开来那一霎,谢璟用舌尖顶了顶谈思琅的牙齿,而后便引着她与他一起,由浅入深,往漩涡最中心之处陷去。
马车还在辚辚辘辘地前行。
谈思琅不愿露怯,便仰着头回应谢璟唇舌间的纠缠。她忽然意识到,醉酒的人,分明是她自己。
她竟没有推开他,甚至在偷偷品尝某种缠绵却温柔的快意。
着实不妙——
她的手指捏着谢璟的手臂,将他那身杏黄色新衣搅弄出了极深的褶皱。
指尖搅弄的频率与舌尖在某一刻同步。
马车之外的街市急速后退。
有风吹起帘幔时,此间旖旎的风月便倾泄而出,往溢满桂香的月宫飘去。
“我没有醉酒,也并非冲动,只是今夜月色太好。”谢璟解释道。
他并非醉酒,更并非是在吃什么根本没有意义的飞醋。
他只是单纯想要吻她而已。
耳畔的痒意作弄得谈思琅颤了颤身子,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边的水润。
谢璟再次握住她的手腕,而后俯下身去,在她那碰触过他额头的指尖落下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轻描淡写的吻。
马车忽地停下。
谢府到了。
他们应该离开这厢粘腻而狭小的空间了。
谈思琅看向身前的谢璟。眼中赫然是四个字:你失态了。
第34章 正视
夜色深深,秋阴细细,吟虫啾啾。
马车缓缓在谢府外停下。
随行的木莲轻声道了声“大人、夫人”,随即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马车帘帏。
谢璟仍像往常那般,对着车厢内伸出手去。
谈思琅理了理方才作弄之后稍显凌乱的裙摆,这才施施然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指尖忽地一热。
像是天边清幽的月色,顺着初秋深褐色的枝桠滑落到她的指尖;又像是已染上一层薄薄红意的秋叶在夜风中打了个旋,轻飘飘地掠过。
她抬眼望去。
谢璟神色清明,板正地站在明瑟的月光之中,似是什么都没有做过。
然而不识趣的夜风正吹起他被她攥得有些皱巴的衣袖。
谈思琅微恼。
他也不知道理理再下马车……
真是的。
这样马马虎虎,要如何才能做好大理寺卿呀?
“夫人?”见谈思琅仍端坐在马车之中,谢璟低声唤道,“可是觉得夜风太凉?”
他正欲让木莲去院中取一件披风来,便听得谈思琅轻哼一声,娇声道:“这才八月初,哪有那样娇气的。”
她只是知道他方才俯身了。
也知道他方才又偷偷啄了她的手指。
谢大人……堂堂大理寺卿,堂堂探花郎,居然这样喜欢咬她。
还是偷偷地。
她是什么很好吃的饴糖吗?
也就如今夜色已深,不然,可是会被旁人看去了……
谈思琅悄悄打量着站在马车旁的马夫与木莲,又瞥了一眼随行的一众小厮,见他们俱都眼观鼻鼻观心、安静恭顺地候在一旁;复又望了望谢府旁边的宅邸,见各家大门紧闭,并无闲人往来,这才心下稍安,就着谢璟稳稳的力道,提着裙摆步下马车。
谢璟瞧着她这副模样,唇畔噙着的笑意愈深,险些又吻向她。
“你的衣袖。”站定后,谈思琅小声提醒。
谢璟闻言,装模作样地抚了抚衣袖间的褶皱,力道很轻,可以说都是做的无用功。
他不紧不慢地提醒:“走罢,天色已经很晚了。”
继而又问道:“可是困了?”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从未从她脸上移开。
谢璟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谈思琅还当真是有些困了。
她揉了揉脸,摇摇头:“还好。”
话音未落,她便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滢滢的泪花。
谢璟左手轻轻落在谈思琅腰间,微微一揽:“看路,当心些。”
二人靠得太近,鹅黄与杏黄的衣摆像是在夜风中拥吻。
青阳与程嬷嬷都提着羊角灯,在前院的小径中候着。
见着程嬷嬷,谈思琅娇嗔道:“嬷嬷,一阵给大人煮一碗醒酒汤来,一定要煮得浓浓的!昌大人家的酒实在是厉害!”
程嬷嬷微讶,少爷竟也会吃醉酒吗?
她记得少爷酒量颇佳,当年高中的宴席上饮了许多盏酒都未见醉意。
她看向谢璟。
谢璟的目光正落在谈思琅光洁饱满的额上。
他眉梢蕴着温朗的笑意。
程嬷嬷摇摇头,心下了然,不由也跟着笑了笑,恭恭敬敬地答:“老奴这就去准备。”
夫妻二人回到栖竹院时,亥时的钟声已在风中漾开。
槐序并一众小丫鬟已在廊下候着了:“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谈思琅想也不想便从谢璟怀中退开,跟着槐序往净室走去。
走了两步,却又忽而回头,看向还站在廊下的谢璟:“我去沐浴,你记得把醒酒汤喝啦,明日还得早起呢,可不能误了事。”
谢璟笑着应是。
明月光间,桂花影里,飘着淡淡酒味的秋风中,谈思琅弯了弯嘴角。
只见她凑回到谢璟身前,仰着脸道:“谢璟,你喜欢我吗。”
分明是个问句,却被她因为困意而显得软乎的语调说得很是笃定。
言罢,也不等谢璟答话,更不看谢璟骤然怔住的眼神,便大步退开,往净室去了。
徒留谢璟站在廊下荧荧烁烁的灯影之中,远远望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
他伸出手去,却只抓住一把带着寒意的秋风。
半晌,方才听到谢璟闷声答了句“当然”。
他一早便知晓她不胜酒力。
也正是因此,他才会换掉大婚当日的合卺酒。
她应是有些醉了,也困了。
可能还因为马车上那番纠缠而有些晕陶陶的。
方才那句话,只不过是她在迷蒙之中脱口而出的玩笑之语。
是做不得真的。
可是那又如何呢?
有人伤过她的心,她不会那样快相信他口说无凭的喜欢与编造出来的一见钟情。
这没什么。
无论如何,至少,她开始真正正视他的心意了。
天光破晓之前,会先吐露一线不甚起眼的灰青,而后才是灿烂盛大的朝霞。
如此,便已足够了。
谢璟转身往侧间书房行去。
他屏退了下人,于书案前坐下,慢条斯理地研了墨,将晚间与昌侍郎交谈的内容记了下来,遇到关键之处,还特别圈点了一番。
待他搁下笔,将写好的内容收入信函中时,程嬷嬷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侯在廊下。
谢璟行至程嬷嬷身前:“有劳嬷嬷。”
程嬷嬷一板一眼道:“都是夫人的安排。”
谢璟眸光微暖,不再多言,只是将那盏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的醒酒汤饮下,而后便往已空下来的净室行去。
他沐浴过后、回到寝屋时,谈思琅已经睡下了。
她抱着锦被,蜷在床榻内侧;似是梦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莹润的唇微微上扬。
谢璟坐在榻边,不自觉地舔舐着唇间被她咬过的地方。
他心中一动,俯身用食指点了点谈思琅的唇珠,薄唇轻启。
漏声迢递,灯花报喜。
他答话的声音压得比心跳声更轻:“是啊。”
我喜欢你。
他的妻子这样好,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可只有他的喜欢,才是有资格被她承认的。
什么竹马,什么榜下捉婿,什么陈四郎,都只是无关痛痒的过眼云烟。
他们都只是从谈思琅头顶飘过的云,只有他是在谈思琅身侧扎根的树。
恍惚之间,谢璟忽然觉得,大理寺中的那只狸花猫正在用毛茸茸的尾巴蹭着他的小腿。
次日晌午,谈思琅醒来时,倚在床边,后知后觉念起,昨日应该让谢璟先去沐浴的。
毕竟她无需早起,谢璟却需要上朝。
算了算了,下次一定。
至于旁的……
旁的还有什么事情吗?
哦,有的,谢大人昨夜里饮多了酒,一直咬她。
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瓣。
谢大人看着一本正经,实际上真是坏得很!
梳洗过后,她携着青阳去府中的花园里闲逛,却是偶然惊觉,府中的枫树已经染上了暗红色的霜意。
秋天到了-
秋日里,最重要的节庆无外乎中秋。
尚未至十五,谈思琅已接了不少帖子,去好几家府上吃了月饼、赏了菊花了。
她日日晚归,倒是比谢璟更忙上几分。
谢璟见了,心下不免有些不是滋味,更有几分心疼:“官场之中,原应靠我自己的本事,夫人不用想着要为了我交际。若是身子疲乏,那些帖子俱都推了便是。”
谈思琅唇角一弯,道:“哪里是为了你。”
他之前不还谦虚得很吗?怎又自大了起来。
“我只是自己怕闷,想出去凑热闹,”谈思琅慢悠悠道,“况且,递帖子的,也有我的手帕交,又不都是你那些同僚的夫人。”
谢璟哑然:“总之夫人还是要好生休息。”
他说得冠冕堂皇,全然不提自己这几日回府时见不到谈思琅,用晚膳时都觉得府上厨子的手艺大不如前。
到底还是怨他有那样多公事要忙,不能日日在她身边。
直到八月十四那日,谈思琅一大早便回了一趟尚书府,与家人提早吃了一顿团圆节的家宴。
谢璟又独自用了一顿晚膳。
府上厨子听谈思琅的话,还特意给他准备了荔枝肉和鱼羹。
他用得没滋没味的,想着,倒不如留在大理寺中处理事情,随便吃些干巴巴的饼。
正想着,却见谈思琅披着月色踏入屋中,她将手中的雕花食盒推到谢璟跟前:“母亲说,要让我亲手交给女婿。”
谢璟接过食盒,温声问道:“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他还以为她会在尚书府待到深夜。
谈思琅哼了哼:“父亲催得很呢。”
可不是她想这样早回来的。
谢璟笑了笑,取出食盒中的月饼,想着二人都已用过晚膳,便命下人切开,与谈思琅分食了一枚。
他方才那一点不快散了个干净。
待到八月十五这一日,谢璟休沐,谈思琅也终于无需往旁的府邸赴宴。
谈思琅睡到了将近巳时,甫一睁眼,却是见着谢璟也还躺在她身旁。
谈思琅瞪着眼看向他。
谢璟笑道:“今日是节庆,便想在第一时间抱抱夫人。”
言罢,他当真伸出手去,将谈思琅拥入怀中,在她耳畔低语:“中秋快乐。”
谈思琅努努嘴:“搞得像是生辰或是新年似的。”
不得不说,她对这样直白的谢璟,很是受用。
谢璟道:“今日傍晚有灯会,夫人可想去看看?”
谈思琅用力点头:“当然!”
梳妆之时,谈思琅与青阳说起想要在灯会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面具。
却听得木莲问道:“夫人也喜欢灯会上卖的那些面具?”
谈思琅挑眉:“‘也’是何意?”
木莲道:“要不圣上怎会说夫人与大人是良缘天赐呢?我记得,元夕那日,大人也在灯会上买了一只面具呢。”
当时她还未来栖竹院伺候,是在院中侍候花木时看到了谢大人手中的面具。
也可能是旁人赠予大人的。
但当着夫人的面,她当然要拣好听的话说。
谈思琅微讶。
谢璟竟还有这样的童心?
说来,元夕……可不是她与谢璟重逢之日么。
第35章 中秋
秋光好,爽气动幽情。
这厢谈思琅正在梳妆,正想着,也不知元夕那日,谢璟买的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具。
却见谢璟捧着一只颇为精巧的宝匣进了屋。
因着晚间要与谈思琅一道外出赏灯,他今日穿着一袭赭红色的箭袖圆领袍,腰间坠着谈思琅前两日制的桂花香牌。
木莲连忙止住了嘴中的八卦之语。
谈思琅扭过头去,眸中一亮:“你洗漱好啦?”
方才晨起时,她又在榻上歪了一会儿,谢璟也不急,就虚虚环着她的腰,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起近日京中的趣事,直至到她睡意全消。
“是,”谢璟快步行至妆台边,将手中的宝匣推到谈思琅手边,笑道:“夫人打开瞧瞧。”
好巧,夫人正在梳妆,已戴了璎珞、抹了胭脂、画好了眉,却是还未佩耳珰。
怎么不能算是他与夫人心有灵犀?
谈思琅双眉轻扬,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谢璟道:“夫人自己看看便知晓了。”
“神神秘秘的,可不像谢大人。”谈思琅抬眼看向他。
谢璟揉了揉她的发顶。
谈思琅轻拍了一下谢璟的手背,而后微微俯首,打开那宝匣上的锁扣:“与今日的节庆有关?”
时下有情人大都是在元夕与七夕之时互赠礼物,至于中秋,则是更看重家中团圆。
宝匣打开,却见匣中安安静静躺着一对玉兔捣药式样耳坠。
制成满月般圆形的金耳钩下坠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红宝石,再往下便是一只白玉雕成的憨态可掬的捣药玉兔,那玉兔眼亦是用红宝石点了朱,灵动活泼,甚是可爱。
谈思琅轻轻“嗳”了一声。
好可爱!
她好喜欢。
谢璟看向谈思琅身上的衣裙,温声解释道:“我听程嬷嬷说起,夫人为了中秋,特意命人在裙摆上绣了桂宫玉兔的花样。那日路过琳琅阁,见着这副玉兔捣药的耳坠,便想着,它应是极配夫人这身袄裙、也极衬夫人的。”
“夫人可还喜欢?”他顿了顿,复又道,“我为夫人戴上,可好?”
谈思琅并未答话,只是将脸旁的碎发拨弄到耳后,又微微侧过身去。
默许之意不言而喻。
木莲见状,立刻极有眼色地退至不远处的屏风旁,并不杵在此处当个碍事的桩子。
谢璟从宝匣中取出那对耳坠,半蹲在妆台旁,倾身向前。
这是他头一回为女郎佩耳坠,怕伤着谈思琅,他很是仔细。
谈思琅的耳骨最是敏感。
谢璟没有故意捏她的耳珠,更没有忽然咬她一口。
他只是认真为她戴着耳坠。
但是,青天白日的,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垂时,竟比长夜之中那些缠绵的亲吻与触碰更为缱绻。
好像是耳环下坠着的玉兔真的化了形,在她心间狂奔乱撞、蹦蹦跳跳,竟糊里糊涂地撞倒了一樽醉人的桂花酿。
谢璟的手肘不经意地撞到了她的肩膀。
乱跑的玉兔突然停下了。
它在静谧的月宫之中落了一地的绒毛,挠得她心间涌起一阵鼓蓬蓬、热腾腾的痒。
谈思琅扭过头去,耳下那原本安静下来的的玉兔又毫无章法地荡了荡。
玉兔晃悠之间,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她心间弹奏琴曲。
……也可能是这只大大咧咧的玉兔弹的。
因为那曲子弹得乱七八糟的。
总之,那不成调的琴曲,大概是一曲……《关雎》。
谢璟仍半蹲在妆台旁。
他仰着头看她。
日影婆娑,好像有参差的荇菜在他那双沉静如渊的眼中招摇*-
谢府上主子不多,但到了中秋这日,气氛丝毫不显冷清;只因前些天谈思琅忙着四处赴宴,却也没忘了抽出时间,命府上的下人将谢府认真妆点一番,午后还请人来府上演了两出颇为热闹的杂戏,看完戏,又给府上下人都分了月饼、意在同乐。
往年谢璟只把节庆当作寻常对待,蔡萱寡居之后也淡了操办宴饮的心思,逢年过节,府中总是格外安静。
今日,蔡萱见着府上张灯结彩、菊花争艳,听着小丫鬟们收到月饼后的欢笑之声,竟恍然忆起谢父尚在人世时,他们一家人团圆赏月、说说笑笑的温馨,不由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这府上终于添了人气。
她感念圣上赐婚的恩典,更珍惜谈思琅的用心。
因着要赏月,晚间的家宴是摆在花园的栖霞阁中。
栖霞阁四面通透,既能赏月,又能看花,用来摆拜月宴,自是再好不过。
除却翡翠蟹糊、清蒸螯蟹、石榴葡萄之类的时令吃食与一些寻常的宴席菜外,栖霞阁正中的八仙桌上还有四道宫中赏下的菜肴并一碟月饼。
谈思琅知晓谢璟颇得圣上看重,但这还是头一回有了实感。
往年,谈尚书也至多就得过两道御赐的菜肴呢。
她一转头,却见颇受圣上看重的谢大人正在专心拆着那清蒸的螃蟹。
他手边摆着蟹八件,动作利落,丝毫不见慌忙或是狼狈,瞧着不像是在拆蟹,倒像是在作什么风雅的诗文;唯有指尖沾染的那一丁点蟹膏与他手腕上的小痣遥遥相对,像是白玉上浸出的一点沁色。
谢璟将拆好的蟹与一小碟姜醋一并递到谈思琅身前:“夫人不胜酒力,我便差人将温酒换成了紫苏饮。”
他知晓谈思琅极爱这一口鲜美之味。
只是蟹肉寒凉,到底不能多用,由他来为她拆蟹,倒是能控制这个量。
谈思琅看着身前的蟹肉,赧然问道:“母亲的呢?”
往常在栖竹院中用膳时,谢璟也为她剥过虾。
可今日是与萱姨一起用家宴呢。
谢璟笑着解释:“母亲素不爱食虾蟹。”
言罢,他接过下人递来的菊花叶熏过的绿豆面子净了手,动作不疾不徐。
谈思琅歪着头,为他碗中添了一大勺翡翠蟹糊,笑言道:“谢大人的手可是要为圣上办事的,不然明年可没这样丰盛的菜色了。”
谢璟淡淡道:“一双手并非只能做一件事。”
办好圣上交代的差事与好好待夫人皆是他的分内之事,并不冲突。
蔡萱看着夫妻二人,眼中带笑。
还成,她这儿子倒不是个傻愣愣的木头,还算是懂得体贴人。
用过晚膳,谢谈二人又陪蔡萱赏了一阵月,说了一阵家常话,待到蔡萱面露倦色,催他们年轻人自去赏灯,二人这才起身告退,往府外去了。
临出门前,谢璟命人取来一件赭红色的披风:“中秋有五日休沐,我明日无需上值,我们可以在西市多待一阵。晚间若是凉了,夫人便将这披风披上。”
这披风与他身上的圆领袍,是用的同一匹料子。
“多待一会儿?”
“一年就这么一次中秋,总得让夫人尽兴。”谢璟语带纵容。
他记得,夫人说过,自己最喜欢的就是热闹的街市。
他已订下了归云楼的包房,那处正是适合赏灯。
谈思琅眼珠一转,脱口而出:“那……我们在西市待到看日出罢!”
她还没在府外看过日出呢。
她在书上看过,也听哥哥说起过,每至中秋佳节,夜市骈阗,至于通宵,闾间之人,连夜嬉戏。
很好奇。
很向往。
可惜出阁前,她一直没有机会在灯市中待到那样晚。
“会困的。”谢璟幽幽道。
谈思琅摇摇头:“只要你不拉着我回府,我肯定不会困。”
谢璟并未答话。
谈思琅伸出手指,装作发誓:“我保证!若是我困了,就……”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在谢璟面前,真是愈发口无遮拦。
出阁前都没有做过的事情,嫁人之后,难道还能……
谢璟眉心微蹙,一把握住她的指尖,点头应下她的提议:“夫人若是困了,万不可硬撑,只是想看日出的话,往后可以单独寻个机会。”
“莫要为了这些事情发誓,不值当。”
谈思琅笑道:“玩笑的嘛。”
复又娇声道:“你真好!”
谢璟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许多人都觉得,他这个堪称严苛的大理寺卿是个再循规蹈矩不过的人;在旁人眼中,与夫人一起在府外彻夜不归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不可能。
方才并未第一时间答应谈思琅,无非是他在想归云楼中是否安全。
上马车前,他又在府上多支了六名护卫。
他怎么可能拒绝和她一起看日出-
时值中秋,西市之中热闹非常。
月明灯彩、晶艳氤氲。
夫妻二人并未第一时间赶去归云楼,而是在满是摊贩的市集中闲逛。
“你以前逛过灯会吗?”
“自然是逛过的。”
虽然都是为了公务。
“你觉得什么灯会里什么最有趣?”
谢璟不假思索,笑答:“夫人。”
谈思琅微愣,继而轻哼一声:“我又不是灯会里的。”
谢璟默默点头,在心中想,你不是灯会里的。
是我的。
街市上聚满了各式摊贩,谈思琅看什么都有兴趣,只要人多的地方,总要钻过去看看。
谢璟见着她这副模样,又少不免有些遗憾。
如果过往数十年的每一个元夕、七夕、中秋、乃至更多的节日,他都能与她一起渡过,该是何其有幸?
只怕是得用七世积攒的功德才能换得这般好运罢。
他始终紧紧牵着谈思琅的手。
若是旁边的人太多,便将她揽入怀中。
谈思琅抿着唇:“大庭广众的……”
谢璟义正言辞道:“我只是怕人潮冲撞到夫人。”
谈思琅哼哼了两声,继续往街市另一侧走去。却见她眼眸晶亮地指着一处:“欸,这里有卖面具的!”
她神神秘秘道:“突然想起来,我知道了一个你的秘密!”
第36章 花好月圆夜
闹哄哄的长街尽头恰好有人正在放烟花,金波银浪于藏蓝色的夜空中流淌,星星的尾巴落在谈思琅额上。
她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我知道了一个你的秘密。”
言罢,也不等谢璟回答,便低下头去偷笑。
熙熙攘攘的人潮与他们挨肩擦背,耳畔有商贩在叫卖,有小孩在闹腾,有妇人在说笑。
或许这些人也听说过那个回京不过半年便声名赫赫的冷面大理寺卿,可是只有她知道,谢大人也会在灯会上买一幅略显幼稚的面具,也会在吃食上有自己的讲究。
是秘密。
谢璟微讶,牵着谈思琅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却并未开口多言。
他已不会再仓皇地自乱阵脚。
谈思琅转了转手腕,娇声道:“做什么呀?”
谢璟卸了力,神色如常,问道:“什么秘密?”
谈思琅抬头看向他。
“啪——”
他们不远处的一座酒楼之上,也有人放起了烟花,有行人在惊叹那烟花绽开后的绚丽夺目。
晃眼的光在耳畔炸开,谢璟看到谈思琅张了张嘴,却没有听清她说了些什么。
他只听清了她眼底的光彩。
谈思琅已转过身,拉着谢璟往那处面具摊前走去。
谢璟见状,心中稍安,大抵只是什么无关痛痒的小秘密。
不重要的。
摊主见着这一对衣着不凡的眷侣,乐呵呵道:“娘子可是想要挑面具?”
他将卖得最好的那几种面具往夫妻二人身前推了推。
“你喜欢那一只?”谈思琅俯身去挑,头也不抬地问起。
谢璟回过神来:“嗯?”
谈思琅拿起两幅面具,直起身来,伸着手臂,在谢璟脸上比划了一番。
一幅是蟾蜍,与她耳下的玉兔正是相配,却是有些憨傻,不太好看。
另一幅则是白虎,作得很是精巧,一瞧便觉得威风。
若是戴在谢璟脸上……
她将两幅面具都放了回去,微侧着头看向谢璟,似是在思量。
“夫人这是……”
谈思琅笑吟吟道:“给你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