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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微微呒然:“给我?”

却见谈思琅从荷包中摸出一把特意备上的铜板,塞到那摊主手中,心中想着,还是白虎面具更适合谢璟一些。

特别适合他今日这身圆领袍!

她看向谢璟,粲然笑道:“对呀,给你,你看,这白虎威风凛凛的,好衬你的。”

她知道,谢大人要面子,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对这些面具有兴趣。

没关系,她可贴心了。

她来选,她来送给他。

却是完全没想过谢璟会不给她脸,不愿戴上这白虎面具。

谢璟静静看着欢欢喜喜的谈思琅。

曾经,她与裴朔一起出游时也是这般吗?

又或者,那时的她比此时更为欢喜?

毕竟他们才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同龄人,他们会有讲不完的属于彼此之间的回忆,也许还会有许多共同的喜好。

谢璟呼出一口浊气,用目光抱了抱谈思琅,止住脑中无厘头的酸意。

他这是有些钻牛角尖,也有些过分看得起裴朔了。

那不过是个不懂得珍惜她的人,一个已然出局、什么都不配的陌路人。

将她和裴朔摆在一起,实在是在辱没她。

他不该如此。

谈思琅见他不答话,眨了眨眼,问道:“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谢璟笑道:“夫人挑的,我自然是喜欢的。”

他对这些小玩意本无甚兴趣,可若是与谈思琅扯上关系,他便珍之重之。

“当真?可莫要勉强。”谈思琅轻哼,故意激他。

她已经知道他喜欢这些面具的秘密啦。

他在她面前装也没用。

谢璟颔首,眸光沉静,毫不作伪。

“娘子可真是好眼光,这位郎君瞧着便是仪表堂堂,与这白虎面具极是般配,郎君怎会不喜欢?”摊主适时插话,复又将铜板利落地收入袋中,笑得见牙不见眼,劝道,“郎君不为娘子也挑一幅吗?”

谢璟沉默少顷,方才答了声“自然要的”。

他正欲倾身去挑选,眼前倏地一暗,又忽而转亮。

是谈思琅将那张精挑细选的白虎面具戴在了他的脸上。

她踮着脚,又将那面具调整了一番:“不会碍着你罢?”

谢璟答话的声音之中含着半分几不可见的涩然:“不会。”

他顿了顿,敛去不必要的思绪,轻笑道:“多谢夫人。”

中秋之时,无论亭台楼阁、楹柱屏风,处处皆是张灯结彩;西市之中,明月飞彩凝辉,灯火艳冶缤纷。

这样光彩溢目的景象,元夕那日他也见过。

甚至也是透过面具之上黑漆漆的眼孔见到的。

那时,他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窃贼,只能去捡遗落在包房之中的昆仑奴。

如今……

那卖面具的摊贩为了挣钱,将“好是般配、百年好合、长长久久、恩恩爱爱”之类的吉祥话说了一箩筐。

而他则正大光明地戴着谈思琅送给他的白虎,名正言顺地唤她“夫人”。

无论过往如何、以后如何,今岁中秋,华灯满街,并肩而行的是他们。

他何其有幸。

最终,谢璟为谈思琅挑了一幅灵动狡黠的狸奴面具。

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

谈思琅轻咬下唇,趁着他调整面具的空当,戳了戳他的手肘,又在他抬眼看她那一瞬,故意看向了不远处那张写着“醉仙”二字的锦斾。

开心。

也不知是为何。

总之,往年的中秋很开心,这个中秋也比预想之中开心许多。

她晃了晃谢璟的手臂:“走啦走啦,还有好多地方没有逛呢。”

只见一只白虎与一只狸奴提着两盏别致的绢纱莲花灯在闹市中穿梭。

夜风渐凉,谢璟将那件一早便准备好的披风披在谈思琅身上。

两道赭红色的影子,与今宵的氛围格外相衬。

二人在一间生意颇好的铺子前排队时,向来不喜热闹的谢璟头一次知晓了昌予璋为何喜欢节庆。

因为节庆时的烟火很美,花灯很美,月色也很美,最重要的是,身旁有人相伴相随。

二人还随着人流去了一处水塘边放花灯。

西市中这一汪又浅又窄的水塘委实比不上如意楼外的金水河,但到底也能讨个好意头。

放了灯,谈思琅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谢璟没有问她许了什么愿望,只是看着她耳下那对捣药的玉兔,念起,这琳琅阁里买来的首饰还是寻常了些,与旁人赠她的东西实在是没有多少区别。

他应该自己画花样、再去寻匠人将它做出来的。

学了这么多年丹青,不就这点用处了吗?

只有独一无二的,才能配得上谈三娘-

夫妻二人绕回到归云楼时,已是月上中宵。

谢璟命小二上了些甜口又好克化的零嘴糕点并些未添茶叶的饮子,又将两幅面具都好生收了起来。

谈思琅打了个哈欠,复又警觉地看向谢璟:“我是要张嘴说话来着。”

她揉了揉眼角,红着脸补充道:“就是想跟你说,这间茶楼的点心做得不错,你也试试?”

言罢,还将手旁的糕点推到谢璟跟前。

谢璟笑了笑,拿起一块酥糖,并未拆穿。

她这样开心,他就莫要扫兴了。

让她再玩一阵罢。

大不了回府之后,让府医备些养神补气的药膳。

谈思琅若是知晓谢璟心中所想,定是会瞪圆双眸,与他好生理论一番。

她年纪轻轻,又不像他,哪里就需要养神补气啦!

待字闺中时,她也为了看话本熬到过深夜……还险些被母亲发现了。

谈思琅又用了两块糕点,听着窗外劈里啪啦的响声,心中一动,放下茶盏,走到窗边,看向夜空之中接连不断的烟花。

谢璟也跟了过去,顺着谈思琅的目光远眺。

窗外黑沉沉的夜已被烟火与花灯彻底点燃。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不外如此。

古人烧灯续昼,他却是借着旁人燃放的烟火,来求今日莫要有尽头。

他揽着谈思琅的腰,用在江南时学到的武林话,在她耳畔说了句倾慕。

谈思琅晕乎乎地回头:“谢大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谢璟一本正经,话一出口,还是谈思琅听不明白的武林话:“说想你。”

谈思琅瘪瘪嘴,半嗔半怨地敲了敲他的手臂:“你欺负我!”

谢璟正色道:“我是说,今岁的烟花,远胜往昔。”

“当今陛下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以至如今政通人和,四海升平。”

“只盼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谈思琅狐疑地打量着他。

……倒也的确是谢大人会说的话-

谈思琅再度睁眼时,归云楼外的喧闹声已经归于沉寂了。

她尚还半梦半醒,并不记得自己昨夜的豪言壮语。

只见她半眯着眼拽了拽自己身上的锦被,却是发现这锦被的触感有些奇怪。

这……不是家中的锦被。

“夫人醒了?”听着这厢窸窸窣窣的动静,谢璟放下手中的书卷,绕过半透的屏风,走到贵妃榻旁。

昨夜他们二人谈天说地地聊了许久,但谈思琅终究还是抵不住困意。

他想着她说起在府外看日出时亮晶晶的眼,到底没有忍心将她抱回马车之中、回谢府去。

正巧这包房之中有一贵妃榻,倒也足够小憩。

他原是想着,他在这边案几旁看书,等到日出之前再去唤她起身。

没成想她自己醒了。

想来还是因为这贵妃榻睡着不够舒坦。

谈思琅这才彻底想起昨夜的事情,她赶忙半坐起身,往屏风之外望去。

她还是错过了日出吗?

好可惜。

谢璟半蹲在贵妃榻旁,握着她的手,笑道:“莫急,天尚未亮。”

谈思琅低头看向他。

许是因为熬了一夜,此时的谢璟算不上清醒。

恍惚之间,他竟白日做梦地以为,谈思琅是要吻他。

然而她只是俯身,迷迷糊糊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

第37章 日出

八月中的卯初,银澹澹的圆月已然隐去,却又还未到破晓那刹,黯淡的天光一片朦胧,湿漉漉的雾气之中隐约有露水嘀嗒的声音。

屏风之外的燕京城尚还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灰影,有晚归的富家少年正从酒楼中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也有卖江米糕和黄黍饦的小贩已经推着手推车,又回到热闹之后稍显空寂的西市之中了。

谢璟差人送来温水并青盐等物,谈思琅坐在窗边,简单洗漱了一番,那双又黑又亮的眼却是始终盯着雕花木窗之外的远山。

她害怕错过了日出。

她趴在窗边,日出之前湿漉漉的风吹起她有些蓬乱的长发:“我还以为你会将我带回去。”

谢璟站在她身后半步之地,眼中含笑:“夫人不是说想在西市待到看日出?我既答应了夫人,岂能食言。”

“可我不是睡过去了嘛,”谈思琅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继而回过身去,低声说道,“我都没想到谢大人会同意我这么……”

她顿了顿,寻不出个合适的词。

这么……荒唐的想法。

他们竟然真的在府外游荡了一整夜。

若是传出去,只怕会影响他的名声罢。

她好奇地瞥了一眼谢璟手腕间的黑痣。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谢璟轻笑一声,没有答话。

他转身走向案几旁,端起一碟刚由伙计送来的热气腾腾的蒸饼、并几块切得小巧精致的枣儿糕,递到谈思琅手边:“垫垫。”

谈思琅道了声谢,先是用了一块枣儿糕,正要问谢璟可也饿了,忽而感觉到发间有些异样;她回过头去,却是见着谢璟手中正拿着一把刻着芍药花的小木梳并一支蜻蜓金钗。

他竟然在为她挽发。

动作依旧放得很轻,似是怕扯弄到她。

谈思琅翁声道:“谢大人是嫌弃我头发乱了,有失体统嘛?”

话是这样说,手中却又是另一种动作。

只见她在那盘中挑了一块格外好看的枣儿糕,伸手递到谢璟跟前:“这枣儿糕蒸得很透,枣的清甜已经完全化在糕里了,你会喜欢的。”

谢璟眸光微凝,落在她莹白的指尖上,他晃了晃手中的木梳,示意自己并没有手去接。

谈思琅娇声道:“一口就吞啦。”

这枣儿糕不过她四分之一个拳头大,谢大人还要捧在手里分许多口吃掉吗?

好扭捏哦。

想想那画面,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璟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弯了弯眼角。

“快吃啦,”谈思琅又将手往前递了递,催促道,“我举着手也很累的!”

谢璟滚了滚喉咙,压下那些心猿意马的念头,微微俯身,将那玲珑可爱的枣儿糕吞入口中。

饶是他千般小心、万般留意,上唇还是不经意地碰到了谈思琅的指尖。

谈思琅这才意识到方才谢璟微沉的眼光是何意,她脸颊有些发烫,忙收回手,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吃了我的枣儿糕,可要为我将头发挽得好看些才成。”

谢璟点了点头,慢慢咀嚼着那块实际上入口即化的枣儿糕。

一块小小的糕点,在他口中被无限放大,仿佛需要一整天,才能把它彻底吞下。

确实是清甜的。

他确实是会喜欢这块枣儿糕的。

窗外青灰色的光线落在他黑魆魆的睫毛上,谈思琅却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不施粉黛的脸。

她红着脸回过头去,无意间扫见了谢璟耳后不知何时泛起的淡粉色。

她低笑:“也不知日出还要等多久。”

谢璟吞下最后的半厘枣儿糕,继续认认真真地为谈思琅挽发:“就快了。”

将亮未亮的天光,有些像他们大婚那个清晨。

彼时他独自一人坐在听云阁中,静静看着日出之时的饮月湖。

而如今他不再在关心天边慢吞吞的太阳,只在意身前人披散的长发。

他将那支别致的蜻蜓发钗簪在谈思琅乌黑的发间,正欲开口,却见谈思琅的发梢染上了一圈薄薄的橘黄色光晕。

谢璟手中一顿,抬头望去,便见西市层层叠叠的楼阁尽头,晕开了灼目的橙红。

秋日的晨曦像是烤过的栗子,暖烘烘的,带着沁人的甜味。

谈思琅回过头来,兴奋地抓住他的手腕。

日轮落在她的眼中。

风吹起屋檐下的花灯,谢璟有片刻失神,手中的木梳险些砸到谈思琅的肩膀。

“抱歉。”他低声道。

他忽然想起数年之前的某个傍晚。

他因一些事情去将军府寻姨母,路过花厅时,却是看到斜斜的残阳落在紫檀木几上,红殷殷的暮霭中,升腾起春桃般的甜香。

他看到谈家的三小姐坐在那案几旁,手里拿着一支烧了大半的滴滴金。

那日她穿着一身明红色的衫裙,比胭脂似的斜照更像艳阳天里的芍药花;滴滴金点燃后四散的星光落在她潋滟的眼中。

——其实隔得那样远,当时的他是看不清她的眼的。

但那小小一支的烟花还是点燃了傍晚的凉风,惹得他手心洇出一层薄汗。

那日落在谈思琅眼中的烟花,与今日的晨光重叠。

谢璟用木梳的齿扎了扎自己的手心,这才冷静下来。

谈思琅一无所知地回过身去,抬眼远望:“总觉得,在这里看到的日出,和在家中看到的不太一样嗳。”

像是……某日夜半,谢璟一把将她抱起后她耳畔吹过的那些风。

能吹散万里云蔼的浩荡的风。

而且,今日的晨曦特别烫。

特别特别烫。

好似那遥遥挂在天际的日轮忽地一下跑到了她怀里,猝不及防地在她心间燎起一片烈烈的火红。

“好喜欢!”她明明白白道,“多谢你愿意陪我。”

谢璟从身后抱住了谈思琅。

他没有开口答话,只是微微俯身,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

谈思琅耸了耸肩膀,没有拒绝。

二人静静倚在窗边,看着远处灿烂盛大的云霞。

也看着西市重新热闹起来,卖楂糕耿饼的商贩大声叫卖,一个小孩从怀中掏出一枚铜板,塞到那商贩手中,乐呵呵地大笑着跑远。

在天光大亮那一刹,谢璟终于直起身来。

他道:“今日的日出……极美。”

谈思琅故意说:“那还是谢大人看过的日出不够多。”

谢璟顺势玩笑道:“那往后,还请夫人与我一起看更多日出才是。”

谈思琅哼了哼,笑道:“我可不愿天天早起。”

缱绻的风在他们二人衣袖间流淌,枣儿糕的清甜味浸润其中。

有雀鸟从屋檐下飞过,扑腾的翅羽,打在谈思琅躁动不已的心上。

她捏了捏手心,又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鼓了一番劲;而后猛地转过身去,踮起脚尖,于谢璟的侧脸扔下一个吻。

一个转瞬即逝的、比昨夜的烟花更为短暂的吻。

她第一次主动亲吻别人,有些不太熟练,甚至险些错吻到谢璟的眼;而且因为她转身太快,仰头凑近谢璟的脸也太快,比起吻,这也许更像是她用嘴撞到了谢璟。

但这都不重要。

在谢璟反应过来前,她已开口解释:“我没有饮酒,也并非冲动,只是今日晨曦太好。”

说话时,她红着脸,却没有低头。

水盈盈的杏眸直直看着谢璟。

前尘种种,早已散入秋风之中。

谢璟不是谁的表兄。

谢璟只是与她奉旨成婚的夫婿而已。

她大概是愿意与他好好过下去的,也愿意试着喜欢他。

谢璟忽然有些懊悔。

昨夜谈思琅在水池旁放花灯时,他这个从不信鬼神之说的人,也偷偷许了一个格外奢侈的愿望。

他希望往后的每一日都能如泰和十四年的中秋。

然,泰和十四年的八月十六,远胜中秋千万分。

象征圆满的月亮落下,却又升起一轮永不下坠的太阳。

他何德何能。

他看向谈思琅,眸色微沉。

谈思琅正想说,耽搁这样久,回家去罢,得好好休息一番才是。

她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谢璟似乎是一夜都没有睡。

平日里他的公事已经很忙了,好不容易休沐,还要为了她的一时兴起,熬上一整夜。

实在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啦!

然而,她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谢璟搂入怀中。

虽是在木门紧闭的包房之中,但雕花木窗还大剌剌地开着,归云楼下的喧闹声就在二人耳边晃荡。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大庭广众、青天白日、招摇过市。

谢璟一手抵在谈思琅后脑,一手搂在她腰间,在喧闹声中落下一个毫无预兆的深吻。

谈思琅下意识闭上双眼。

好烫。

不只是晨起时的日光好烫,谢璟也好烫。

她心旌摇摇,已分不清是羞赧、紧张、亦或者兴奋。

楼下的街市中有人在叫卖时兴的话本。

回门那日的梦中没有唱完的半折《惊梦》在谈思琅耳畔响起:单则是混阳蒸变,看他似虫儿般蠢动把风情扇,一般儿娇凝翠绽魂儿颠。

她悄悄睁眼,瞥了一眼谢璟。

他也在看她!-

二人离开归云楼时,谢璟随意一望,却是见着了裴家的马车正停在一家丝绸铺前。

不知里头坐着的是谁。

他揽住谈思琅的肩膀,将她护入自己怀中。

谈思琅抬眼:“怎么了?”

谢璟克制住自己再去吻她一次的冲动,仍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语气:“无事。”

中秋已过,很快便是祖母的生辰了。

第38章 夫君

夫妻二人回到栖竹院时已是巳正时分。

兴奋劲过去,谈思琅那没睡够的困意便涌了上来,饶是如此,她仍记得,去昌府赴宴的第二日,她便想好了下一次要让谢璟先去沐浴。

正巧青阳来禀,沐浴用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谈思琅轻咬下唇,用力眨了眨眼,忍住打哈欠的冲动,看向谢璟,一板一眼地安排道:“先去沐浴罢。”

谢璟轻轻颔首。

正好,趁着夫人沐浴的时候,让府医备些养神补气的药膳,让她用了再歇下。

见谢璟还站在原地不动,谈思琅歪着头,因困乏而显得格外绵软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催促:“走呀。”

谢璟一愣:“昨夜就没有休息好,夫人确定要现在……”

谈思琅点了点头:“正是因为你昨夜熬了一宿,我好歹在那贵妃榻上眯了一阵,而且,出府通宵也是我提的,你才是被迫受累那个。”

她晃了晃谢璟的衣袖,忍不住打了个浅浅的哈欠:“你快去啦,别耽搁了。”

她好困的。

谢璟这才意识到,谈思琅并非是要与他共浴,而是单纯想让他先去沐浴。

或许是今晨落在他脸颊上那个短促却柔软的吻给了他不该有的自信,又或许是熬了一夜,他已不太清醒。

……他竟然在自作多情。

他心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涩意,又在下一霎被谈思琅眼中的关切抚平。

她会在意他熬了一宿这件事情。

会想着让他早些休息。

“谢大人不会还要与我客气罢,”谈思琅推了推谢璟的手臂,娇嗔道,“方才在归云楼里,可不是这般的哦。”

那个“哦”被她拖得千回百转,挠得谢璟心间一痒。

谢璟敛眸,掩去其间流转的心绪,听谈思琅提及归云楼中的事情,便主动道:“虽然你我已是夫妻,但今日在归云楼中一声不吭便主动吻你,是我在大喜之下太过冲动了。”

“抱歉。”

“现在才来说这个……”谈思琅轻哼一声,耳根微热,而后却是寻到了这句话的重点,“大喜是为何?”

其实她也没有怪他。

就像那日在马车中接吻时那般,她隐隐有些享受这种隐秘的刺激与他这些因她而起的失控。

这才成婚不过一月……

可恶啊。

她可不会把这些说给谢璟听。

哼哼。

谢璟不紧不慢道:“自然是为夫人对我的奖励。”

谈思琅被这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自己的羞赧:“油嘴滑舌、没句正经……好啦好啦、快去沐浴啦。”

谢璟轻笑一声,没有再推拒她的好意。

他转身欲走,却又脚下一顿,温声叮嘱道:“对了,我差府医备了养神补气的药膳,夫人趁热用些罢。”

谈思琅睡眼惺忪地看着谢璟的背影,困顿的脑子慢半拍地咀嚼着他方才那句话。

……养神补气的药膳?

他不过比她大了六岁,竟已经到熬夜后便如此自然而又熟练地吩咐府医准备药膳的年纪了吗?!

谈思琅微怔。

其实她感觉,她与他还挺聊得来的,平日相处时,她并未太在意二人在年龄上的差异-

谈思琅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总之她醒来时,拔步床内一片灰蒙,谢璟仍还在梦中。

也不知怎的,她居然睡在他的臂弯之中,听着谢璟平稳的呼吸声,想着他陪着她胡闹了一整夜,怕扰他好眠,她仍乖乖躺着。

一、二、三……

她百无聊赖,竟开始数起了谢璟的呼吸。

甚至自己的呼吸也莫名其妙地与他同调了。

这过分亲昵的同步让她蓦地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不对劲。

谈思琅眨了眨眼,借着纱帐之外昏黄的灯光,看向头顶的乘尘。

这拔步床内的装饰,乃至这寝屋、这宅邸的装饰,已被她陆陆续续换过了许多。

不过一月之间,虽是谢府,却早已浸润了她的习惯。

寝屋中静悄悄的,谈思琅的思绪乱了起来。

明明白日里她还下定了决心要试着去接纳、去喜欢谢璟,如今夜阑人静,却又开始踌躇了。

她害怕再次听到“若不是被逼迫”这样的话,因而他那句“一见钟情”,她迟迟不敢相信;他那些无微不至的好意,她亦不敢照单全收。

谈思琅闭上双眼,有几分懊恼。

自己何时变成这般优柔寡断、畏首畏尾,甚至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直视的模样了?

正心绪纷乱间,耳畔忽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随即,眉间也落下一点温热。

谈思琅没睁眼,只是从鼻间哼出一声闷闷的“嗯”。

谢璟半倚在床头,轻轻揉着她微蹙的眉心,哑声问道:“夫人醒了?可是梦魇着了?”

谈思琅吸了吸鼻子,缓缓睁开眼,恰好对上谢璟关切的眼神,她心中一跳,含糊应道:“没……就是有点睡懵了。”

谢璟闻言,不轻不重地替她按揉起额上的穴位,温声问道:“还要再睡一阵吗,还是想起来用些吃食?”

“什么时辰了?”

“我亦不知,”谢璟笑答道,“约莫是已经过了子时,不拘时辰,夫人若是饿了,我便唤他们进来。”

谈思琅摸了摸肚子,小声承认:“倒还真是有些饿了。”

谢璟颔首,起身掀开纱帐。

谈思琅却是一愣,她瞧见床榻边的矮柜上摆着一盏陌生的仙居皤滩花灯。

一盏很漂亮的无骨灯。

她分明记得,自己睡下之前,这矮柜上还是空空荡荡的。

她向谢璟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谢璟在床榻边坐下,语气平常地解释道:“昨日瞧着夫人多看了两眼醉仙居的招牌,今日白日里听青阳与槐序提起,往年中秋,夫人都会与友人相邀去猜醉仙居的灯谜以博头彩。”

“我一早便说过,夫人在尚书府时有的,在谢府也会有。”

谈思琅眨了眨眼,所以这盏花灯是醉仙居的头彩?

她倒是并未疑惑青阳与槐序为何会与谢璟说起这个,她猜,是谢璟主动问起了往年中秋之事罢。

谢璟看向谈思琅,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心道,夫人惊讶的模样,实在是格外可爱的。

“可我以前也没赢过头彩,”谈思琅颇为不解,“而且……昨夜你不是一直与我在一起吗?”

他们先是逛了西市中那些沿街的小摊,后来又去水塘边放了花灯,再之后便去了归云楼,按理说,谢璟并没有时间去醉仙居呀。

“原是怪我,昨夜见着夫人瞧那醉仙居的招牌,竟是没有多想。我是今日才知晓了夫人这个习惯,所以这盏灯并非真头彩,只是样式相同而已,”谢璟道,“待到明年中秋,我会为夫人赢得那盏真正的头彩。”

他午后差手下人去寻了醉仙居的制灯师傅,辗转知晓制灯师傅为防止头彩花灯出差错,会多制一盏。

而如今矮柜之上的,正是多出来的那一盏、原本不会售卖的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谈思琅眼中,她恍然,自己为何要因为不相干的人说过的话而怀疑谢璟的心呢?

“……多谢你。”

谢璟闻言,却是轻笑着摇了摇头:“又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夫人这般,倒是让我受之有愧了。”

谈思琅望着那盏无骨花灯,忽而凑到谢璟身旁:“可我就是觉得……它就是很珍贵。”

她顿了顿,复又轻拽谢璟的衣袖,小声解释:“我不知青阳与槐序是怎样说的,但是,去醉仙居猜灯谜,其实是我那密友的习惯,我只是跟着去看热闹的。”

也正因如此,昨夜的她虽看见了醉仙居,却没有向谢璟提起这茬。

她赧然道:“让你白费了这番心思……”

不过短短半日时间,要将这盏与昨夜醉仙居头彩无二的花灯寻来,定是很不容易的。

谢璟不慌不忙地问道:“可即便如此,夫人方才仍然觉得它珍贵,对吗?”

谈思琅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毕竟是谢璟在知晓她往年行踪后的一番心意,而且这盏花灯的确很漂亮。

谢璟笑道:“那便足够了,算不上什么白费。”

谈思琅一时语塞,转而道:“你莫要怪责青阳他们,自及笄后,我确实是每年都会去醉仙居,她们并未说错,只是不知内情。”

谢璟眉梢轻挑,眼底掠过一丝满足:“如此说来,我竟是除却夫人的密友之外,第一个知晓夫人其实是去凑热闹的人?”

他也是偷听来的,哪能怪责她的婢女呢?

要怪只能怪他对这三年的她不够了解,且又没有在中秋之前便做足准备。

他对这个中秋的准备很是失败,如今只能尽力弥补了。

谈思琅颔首应是。

谢璟眸中笑意愈深,轻声道:“那我很幸运了。”

这本是谈思琅与密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而他是这世上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那你午后岂不是也没怎么休息?”

“无妨,我……早已习惯了,本就算不上困倦。”

“而且,你方才也不主动指给我看……”

“我相信我与夫人的缘分,能让夫人一眼便看到它。”

谈思琅最受不住的便是谢璟这副直白又微微示弱的模样,她心中一软,终于下定决心,从背后环住谢璟的腰,而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唤了一句:“夫君。”

倒也不是为了这么一盏第二日补上的灯。

也不是觉得他为了公务常常熬夜很是辛苦。

就是……就当她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罢,她不想要再瞻前顾后了。

她愿意相信自己的心,也愿意试着去相信谢璟。

谢璟忽地有些喘不过气来,像是心间涨满了甘甜浓稠的百花醴。

大婚一个月,谈思琅终于愿意唤他一声“夫君”了。

他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替代的“嗳”了。

即使她还未对他动情,也足够让他欣喜。

谈思琅将脸抵在谢璟宽阔的后背,闷声问道:“你会哄骗我吗?”

谢璟面不改色地答道:“自然不会。”

第39章 占有

谢璟虽贪恋谈思琅怀抱的温暖,却也记得,方才她说自己有些饿了。

他在心中默了数十个数,想着当真不能再耽搁,这才微侧过身去,于谈思琅颈间落下一个温热的吻;在她回过神来前,他已离开她的怀抱,翻身下榻,继而俯身握住她的脚踝,为她穿上鞋袜:“夫人想用些什么?”

暖黄色的灯光流淌在他中衣的袖口,在那素白的缎子上洇开一层浅黄,平白添了三分温和之感。

“都好,毕竟这样晚了。”谈思琅忽然生出一股想要去摸摸他发顶的冲动。

谁让谢璟成日都爱揉她的头发!

谢璟抬眸。

二人目光倏地一撞。

谈思琅下意识将那并未伸出去的手藏在背后,心虚道:“怎么啦?”

谢璟低笑一声,摇摇头,拇指不经意地按了按谈思琅光洁的脚背,温声道:“无事。”

就是想多看看她。

有些舍不得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刻。

“夫人等等我可好?”谢璟问。

谈思琅揉了揉颈边被谢璟啄过之处:“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谢璟站起身来,夷然自若道:“我去吩咐人备膳,再回来为夫人更衣,可好?”

他忽然有些不想去唤守夜的侍女进来了。

谈思琅细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复又拽了拽谢璟的衣袖,找补:“我当真是有些饿了。”

而非是要故作矜持、拒绝他的亲近。

得了谈思琅那句姗姗来迟的“夫君”,今日的谢璟早已是心满意足,便也没有强求。

但他仍故意俯身,隔着半寸距离点了点她的衣襟,见着她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意,方才直起身来,眼中含笑道:“我去唤木莲进来。”

他又用目光吻过谈思琅嫩红色的脸颊,这才披上一件杏色外衫,大步往屋外走去。

望着谢璟渐渐远去的背影,谈思琅后知后觉,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那股清冽沉稳的柏香了。

自大婚后,谢璟便用上了与她一样的熏香。

一种她自己调配的、带着淡淡花果甜味的香。

这香萦绕在谢大人的衣摆之间,就像是深褐色的树枝之上冒出了粉绒绒的、小巧玲珑的花骨朵。

违和,却又契合。

也不知为何,她竟莫名有些欢喜。

待木莲进来后,她吩咐道:“将矮柜上那盏花灯放到正屋门边那个博古架上,放显眼些。”

木莲点头应是。

至于另一厢,对着守夜的侍女交代一番后,廊下的夜风一吹,自幼便被人夸赞颇有天分的谢璟忽而有些遗憾。

他怎么就不会烹饪吃食呢?

若是他会下厨,今夜便无需假手于人了。

如此幸运的今夜-

因着已过了子时,谢璟特意吩咐,莫要给谈思琅斟茶,备些温热的牛乳便是。

他甫一进屋,见着的便是妻子穿着一身桃红撒花袄,盘膝坐在花梨木案几旁,双手捧着一盏热腾腾的牛乳,埋头小口啜饮。

听见他的脚步声,她当即放下杯盏,笑意盈盈地对着他招了招手。

谢璟快步走了过来,与谈思琅相对而坐,见桌案上还摆着那册谈思琅已看了大半的《武林旧事》,便笑道:“正巧,我让他们准备了桂花藕粉圆子。”

他记得谈思琅就喜欢这些燕京城中不太常见的江南菜色。

带着甜味,又不会过分腻人。

也正是如此,他才会特意寻了一位江南来的厨子养在谢府。

谈思琅将另一盏未用过的牛乳推到谢璟跟前,好奇地问道:“怎是藕粉?”

“毕竟夜色已深,若是用糯米,怕是不好克化。”谢璟解释道。

谈思琅笑道:“夫君真是细致,难怪在家中时,父亲时常称赞夫君心思缜密。”

复又暗暗念叨,谢璟这人,果然是对吃食一道非常讲究。

她垂眸偷笑了两声。

谢璟指尖微顿。

夫人倒是比他更快习惯“夫君”这个称呼。

他佯装淡然,呷了一口牛乳:“岳父大人竟提起过我?”

谈思琅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便见着青阳领着几位丫鬟将夜宵送来了。

远远望着青阳手中托盘上的吃食,她那空空荡荡的肚子颇为应景地叫了一声。

极轻的一声。

她不禁看向谢璟。

谢璟却恍若未闻,只将书册拨开,为吃食腾出空地:“怎么了?”

谈思琅飞快摇摇头,寻了个借口搪塞过去:“无事,就是想着秋日里用桂花入膳,极为应景。”

谢璟笑意愈盛。

青阳恭恭敬敬地将托盘上的碗碟在花梨木案几上排开。

因是宵夜,吃食的分量都不算多,但胜在精致,又格外合谈思琅的心意。

她吃得欢喜,也没忘记身前的谢璟。

却见她时不时将自己吃着觉得不错的吃食往谢璟身前一推,而后甜声问上一句:“好吃吗?”

谢璟目光掠过她水润的唇,轻轻点头。

都好。

只要是夫人喜欢的,便好。

他原是没有在入夜后用餐的习惯的。

他不重口腹之欲,往日里,若是处理公务晚了,都是无所谓地熬一熬,待到第二日早膳再说。

但大婚之后短短一月之间,他已与谈思琅一起用过好几次宵夜了。

因着案几上那几样江南菜色,谈思琅顺势问起谢璟在江南时的旧事。

谢璟尽量拣了些有趣的来说。

对上谈思琅明闪闪的眼,他心中不免再度遗憾。

那时他满心都是手中的案子,一心想着要快些建功立业,是以并未多留意府衙之外的事情与风景。

如果当时能多走走看看,此刻便能与她分享更多趣事了。

复又想着,若是能有机会与夫人一道去一趟武林便更好了。

二人用过吃食,谈思琅双肩一沉,发出一声满足的慨叹。

谢璟瞧着她脸上的灯影,弯了弯嘴角。

谈思琅笑道:“今日这道藕粉圆子做得真好。”

桂花清甜,圆子软糯,点睛之笔却是其中的熟芝麻百花醴内陷;甜而不腻,她很喜欢。

谢璟淡淡应了声:“那可得好生奖赏一番这位大厨才是。”

谈思琅夸人时总是格外真诚,那双又黑又亮的杏眸忽闪忽闪的。

很是可爱。

可惜这是在夸奖旁人。

思及此处,谢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覆在谈思琅莹莹的眸上。

谈思琅眼前一黑,娇声问道:“干嘛呀?”

她轻轻挠了挠谢璟的手背。

谢璟幽幽唤道:“悠悠。”

莫要因旁人露出这副表情。

谈思琅一头雾水,眼睫轻颤:“唤我作甚。”

还用这种比深潭更冷更平的语调。

阴恻恻的。

教人心里发慌。

她偏头躲开谢璟的手,他掌心的温热却是萦绕在她眉间,久久不散。

谢璟自觉失态,垂首饮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牛乳,开口时的语气已恢复平日里的温和:“夫人若是用好了,便歇下罢。”

他险些吓到她了。

实在不该。

谈思琅轻哼一声,起身往拔步床的方向走去。

谢璟赶忙快步跟上。

却见谈思琅脚步一顿,忽而回头,对着谢璟做了个鬼脸。

她佯嗔道:“我要吓回来!”

谢璟嘴角溢出一道笑声:“抱歉,是我不好。”

却听得谈思琅惊呼道:“原来你也会笑出声呀。”

她还以为他只会淡淡地勾勾嘴角呢。

谢璟一愣。

谈思琅已回过身去。

其实她睡了一下午,此时挺精神的。

但念着谢璟昨夜就没有休息,今日午后又废了许多心神去折腾那花灯,就算他方才莫名其妙地吓她,她也大人有大量,勉为其难地不继续折腾他。

毕竟,他都到了熬夜后要吩咐府医准备药膳的年纪啦!

夫妻二人先后上了榻。

天气愈发凉了。

往年这时候,若是遇上有雨的日子,谈思琅甚至会在睡觉时会差人往被窝里放一只汤婆子。

但如今却是不用废这个工夫了。

她只消翻个身,往床榻另一侧挪上几寸,便能暖一整个晚上-

翌日。

谈思琅与谢璟几乎是同时醒的。

谢璟侧过身去,正大光明地在妻子发间落下一吻,换来她一声睡眼惺忪的轻笑。

用过早膳,谢璟有些要紧的公务要处理,谈思琅也不扰他,只自顾自窝在临窗的软榻上翻着话本。

木莲将备好的水果糕点放在她手边,她照例分了一小碟给谢璟。

等到谢璟紧赶慢赶将手中的事情办完,谈思琅已往听云阁去了。

她说如今入了秋,湖畔的景致又是另一种模样,她想去看看。

她看到一半的话本却是被落在了案几上。

谢璟好奇地翻了几页。

原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

他默默记下那才子所作之事,念着还要去寻谈思琅,倒是没有往下继续多看。

待到了听云阁,看着一袭水红色袄裙的谈思琅,谢璟忽而想起那册清汤寡水的话本。

他状似无意地问起:“中秋的休沐尚有两日,我听闻景山的红叶甚美,夫人可想要去看看?”

他看向谈思琅,徐徐道:“我恰好在景山有一处庄子,那庄子虽是不大,里头却有汤泉。如今天气渐凉,倒是合适。”

第40章 二合一

念着是要登高,谈思琅特意命青阳备了一身利落的绛色窄袖圆领袍,复又挑了一条明黄色的发带,想着要将长发高高束在脑后。

梳妆时,她余光瞟见正在窗边专心看书的谢璟,想起昨夜之事,忽而起了“报复”之心;却见她眼珠一转,曲肘拍了拍木莲的手臂,示意她稍微等等,复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方才站起身来,攥着发带、提起衣摆,蹑手蹑脚地往谢璟身后绕去。

那厢的谢璟岂会不知?

自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刻起,他便已察觉了。

他听得廊下风声徐徐,也听得她的脚步声渐近,却只佯作未觉,仍若无其事地翻动着书页,唇角微微扬起,等着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眼前倏地一暗,还带着丝丝凉意。

而后便是谈思琅得逞后清脆的笑声。

谢璟也跟着她笑。

廊下的秋风在笑。

这明黄色的发带本就质地轻薄,加之窗边阳光正盛,是以谢璟眼前并非全然漆黑,反而更像是蒙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如梦境一般温柔的光晕。

他只需微微偏头,便能窥见身边之人绛色的衣袍与窈窕的轮廓。

但他却并未回头,也并未去摘那发带,只是凭着感觉,往后伸出手去,松松抓住谈思琅的衣摆;他本想揶揄一番她的报复之心,话一出口,却成了:“如此这般,我便只能由夫人牵着去景山登高了。”

话语中蕴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他想、他猜、他祈望,她这般亲昵地与他玩闹,是把他划入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确确实实存在的圈子里的意思。

庭院之中成双的雀鸟在唧唧咕咕地吵嚷。

隔着半开的支摘窗,那声音直往谢璟耳中钻。

少时求学,他总觉得这些成日只知道叫唤的雀鸟格外聒噪、定然是上天派来历练他心性的;彼时,他觉得它们烦人,却也没想过要把它们赶走,只是渐渐学会了忽视它们;今日,他忽然觉得,其实这些叫嚷的雀鸟是极有趣的。

他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今日,便劳烦夫人照顾了。”

谈思琅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轻咳一声,利落地将绑在谢璟脑后的结解开,又将那发带揉作一团,强行塞进窄窄的袖口之中:“物归原主啦。”

眼前重回明亮那一刻,谢璟终于侧过脸去,而后,在谈思琅的手腕间落下一吻。

谈思琅一怔,微微错开他的目光。

这人……每日都在亲她不一样的地方,就像是要在她身上的每一处都打上烙印一般。

谈思琅低声道:“时辰不早了,我……我继续梳妆去了。”

谢璟笑道:“去罢。”

而后,他没有再拿起那本书册,而是自始至终将目光落向正在梳妆的妻子。

书什么时候都能看,不用急这么一时半刻的。

他看着木莲的手指插入谈思琅乌黑的长发之间,又看着青阳认认真真地为她描着眉。

他没有走上前去打扰。

在婚后的某一日,他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回门的第二日,他为谈思琅画的眉,着实是不太好看的。

谢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在宣纸上练习了那样多次,最后怎会画成那副模样呢?

他学画之时,可是被夫子夸过许多次的。

而且,那日她竟没有数落他。

……她怎么不数落他呢?

还是那时不够熟稔罢。

离府之前,夫妻二人先是去仰南院与蔡萱说了一阵家常话,又留在仰南院中,与蔡萱一道用了一顿稍有些早的午膳,这才往府外的马车处走去。

谈思琅看着马车中收拾得格外妥当的行李,笑道:“谢大人办事真是利索呀。”

他们今晨才决定要去景山登高,不过一个多时辰,谢璟便已准备得这样好。

谢璟笑了笑,只说是府上的下人办事利落,该好生奖赏一番,便转而与谈思琅说起那庄子上的事情-

甫一下马车,映入眼中的便是飒飒的秋风,枫叶红了大半,明透的阳光穿过叶间的罅隙,落在枫树树干间茸茸的青苔上。

谈思琅兴奋得很,蹬蹬蹬地踩在石阶上,身后明黄色的发带在谢璟心间一摇一晃。

她不似平日里那般簪星曳月、秾丽鲜妍,但这一身绛色窄袖袍衬得她身姿亭亭、又是另一种洒脱飒爽的风致。

这是他头一回见她这般打扮。

毕竟,除却婚后去玉渊潭钓鱼那一日,他没与她一起出过燕京城,更遑论一起登高了;他只是曾很多次遥遥看着裴朔故作嫌弃地说起是要与谈三娘踏青出游,而后不紧不慢地离开将军府。

谢璟快步跟了上去,与她并肩而行;又道了句“山路陡峭,夫人当心脚下”,而后便顺势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谈思琅没多说什么。

正值中秋休沐,来景山游玩之人众多。

见着这一对容貌出众、举止亲昵的璧人,少不免有路过之人侧目低语,或是惊叹,又或是夸赞几句。

虽已听过许多人说他们登对,但谢璟仍是如第一次听到时那般欢喜。

起初,谈思琅双颊还微微有些发烫,后来,路人的话听多了,倒也就习惯了,甚至还侧过脸去,装模作样地打量起谢璟清隽的侧脸,而后学着那些好事之人的语调,坦坦荡荡地开起玩笑:“这位郎君真是生得好看呢。”

谢璟面不改色,也学着那些人的模样,压低声音道:“真是一对极般配的夫妻。”

谈思琅脸耳根又红了,她别开脸,颇为生硬地转开话题:“走了这么一阵,又一直在说话,倒是有些渴了。”

谢璟取下腰间的水囊,递到谈思琅手中,看向不远处的一座凉亭,温声问道:“可要在此处休息一阵,用些糕点?”

谈思琅慢腾腾地抿了两口,摇摇头,道自己尚还不饿,便又将那水囊递还给谢璟。

谢璟接过水囊,也喝了两口。

谈思琅看着他微动的喉结,忽然抿出一件事来。

他们用的是同一只水囊。

也就是说……他方才……怕是尝到了她唇上的口脂。

不是怕是。

是一定是。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心跳也莫名漏了半拍。

尚未等她再多想些什么,却是迎面撞见了与母亲一道出游赏枫的姚清嘉。

分明更亲密的事也不知做过多少了,但此刻的谈思琅竟无端生出一种被好友以及长辈抓包的羞赧。

她就不该偷懒,合该自己也带一只水囊的……

姚清嘉笑吟吟地冲她招了招手。

赐婚的消息传开之后,她没少为好友忧心,生怕她在婚后过得不如意。

要她说,还不如让三娘自己去榜下捉婿呢。

后来,她与谈思琅一道去梨园听戏时,旁敲侧击地问起过几句,听到谈思琅口中道出“他只是在人前狠厉,在家中,其实还算是好相与”、“婆母也并不难相处,对我很是照顾”、“府上的丫鬟也都没什么二心”之类的话后,才稍放宽心。

但到底耳听为虚。

今日远远见着谈思琅与谢璟十指相扣,时不时耳语几句的模样,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可是瞧得明明白白的,这谢大人的眼睛都快黏在三娘的侧脸上了。

啧……

也是,她的手帕交生得明艳,性子又好,除了某个有眼无珠的蠢货,又有谁会不喜欢她呢?

再便是,春日那阵,三娘因着心绪不宁消瘦了不少,如今瞧着却是眸中含光、气色极好。

挺好。

姚清嘉心下大慰,乐呵呵地上前打了声招呼:“三娘,谢大人。”

谢璟微微颔首,态度尚算温和,却并不热络。

姚清嘉本还想再打趣两句,却又怕三娘如今尚是新婚、面皮薄,加之自己对这位气势迫人的谢大人总有几分怵意,便只道自己前两日寻到了一间味道极好的馄饨铺子,问谈思琅过几日可有空闲。

谈思琅一听,眸中一亮,连连点头:“我可闲得很呢。”

当下便兴致勃勃地与姚清嘉定下五日后一同去尝那馄饨,再顺道去城东的书肆逛逛,看看可有什么新出的话本。

她只顾着与好友商议行程,却未曾留意到身旁的谢璟眸光微沉。

二人又聊了好一阵,直到姚清嘉的母亲暗暗催促,方才依依不舍地作别。

谈思琅正要开口说话,却见谢璟又将水囊递给了她。

她摆摆手,没接:“我不渴呀。”

谢璟将水囊重新挂回腰间,语气平淡:“是吗,原是我想错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便走罢。”

谈思琅“哦”了一声,乖乖被他牵着继续往山上走去,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方才想说的话也因被打断,便被她抛诸脑后。

她侧过脸去看了谢璟好几眼,可他那张俏脸面无表情,实在是看不出情绪。

谈思琅扁扁嘴,懒得去多想。

二人又走出了好远一段路,却见谈思琅脚下一顿,继而晃了晃谢璟的手臂,待他侧过脸来之后,方才甜声道:“对了,我估摸着,那馄饨铺子应该是能将生馄饨打包回家的,到时候,我为你带些回来呀。”

她终于想起方才是要说什么了。

她记得,昨夜那碗鸡汤馄饨,谢璟用了不少。

他应该是喜欢的。

谢大人日理万机,只能她辛苦她打包回家来与他分享啦。

谢璟一怔。

看着谈思琅清澈的杏眸,他只觉自己方才那些因她与好友聊了许久而生出的微妙的醋意实在是过分浅薄。

“你不想吃嘛?”见谢璟久久不答,谈思琅用手肘顶了顶他的侧腰,催促道。

谢璟顿了片刻,方才敛眉轻笑道:“那便多谢夫人了。”

谈思琅眉眼弯弯:“不用客气。”

恰有一片红得极为灿烂的枫叶被微风吹落,落在谢璟肩上。

却见谈思琅伸出手去,捻起那枚红叶,而后竟是踮起脚尖,将那片红叶簪在了谢璟发间。

本朝素有簪花的风俗,今日的景山上,也有不少在发髻间簪戴菊花或是红叶以呼应时节的男男女女。

谈思琅笑道:“很应景!”

也很好看。

谢璟轻抚了抚鬓边的红叶,没多说什么。

他上次簪花,还是在琼林宴上。他看着轻声哼着小曲的谈思琅,忽然明白,为何成婚会被人们称为“小登科”了-

景山不算太高,夫妻二人走走停停,到达山顶时,也尚未到申正。

谈思琅站在一方巨石上,张开双臂,惬意地吹着高处方有的舒爽的风。

此处虽与山崖边尚还有二十来步的距离,谢璟仍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

至于山顶最为开阔之处,则是赫然矗立着一座古刹。

景山游人如织,除却为赏这漫山遍野、如霞似锦的枫叶,更多人是为着山顶这座香火鼎盛的悉檀寺而来。又见寺前往来者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或面带羞涩,或眼含期盼,显然多是冲着京中那句“悉檀寺护佑良缘”的传闻。

谈思琅仰头望着寺门匾额上“悉檀寺”三字,脚步微顿,一时有些恍惚。

去岁秋日,她也曾与裴朔兴致勃勃地提起,想来景山看看红叶,其实心底深处,何尝不是存了想来这悉檀寺上一炷香、悄悄祈愿一番的念头?只可惜,彼时裴朔总有太多事情要忙,书院的功课、友人的邀约,一桩接着一桩、一件接着一件,这景山之约,最终也只在一次又一次“再过几日”的推脱中不了了之。

如今站在这竹树森郁、香火缭绕的悉檀寺前,忆起旧事,谈思琅竟有种奇妙的应谶之感。

“夫人可想要进去逛逛?”谢璟淡然问起。

谈思琅沉吟片刻,敛了心绪,方才答道:“既是已到了门口,自是要进去看看的。”

悉檀寺虽是以护佑姻缘而闻名京畿,然,到底是座古刹,又岂是只能护佑姻缘?

思及此处,谈思琅还是去请了一柱香。

谢璟不信鬼神之说,便负手独自站在大殿之外的银杏树下,静静候着谈思琅。

他听着路过他身边的少女在说,希望悉檀寺的神佛能护佑她与心上人白头到老。

他抬眼看向大殿之中的谈思琅。

她拿着香、跪在蒲团之上,只看背影,也能看出诚恳与专注。

她又会许什么愿望呢?

总之,不会是与姻缘有关的。

她对他的感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他尚有自知之明。

未几,上过香的谈思琅已退出大殿,她跨过大殿的门槛,小步走向谢璟。

“好了?”谢璟迎上前一步,牵起了谈思琅的手。

谈思琅轻轻点头。

夫妻二人又在悉檀寺中转悠了好一阵。

因着午膳用得早,此时谈思琅已有些饿了,便主动提起就在悉檀寺中用些素斋。

谢璟自是从善如流:“此间的罗汉斋做得不错。”

谈思琅微讶:“夫君以前来过悉檀寺吗?”

谢璟眸光一闪,笑道:“自然没有,只是方才听着路过的香客说起。”

“原是如此。”谈思琅并不过多追问。

谢璟寻来一位小沙弥问了路,这才引着谈思琅往斋堂走去。

夫妻二人不急不徐地用过斋饭,已是酉正时分。

夕天霁晚气,轻霞澄暮阴,山间的枫叶直直烧到了天边。

谈思琅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而后凑到谢璟耳边,低声道:“方才,我有为你许愿!”

谢璟心中一惊,惊觉寺中或黄或红的叶片都纷纷乱颤了起来,面上却是不显,只沉声问道:“是何愿望?”

尾音中掖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尝发觉的期待。

谈思琅摇摇头,留下一句“说出来便不灵了”,便大步流星往前寺外走去。

谢璟遥遥望着她的背影,烈烈的夕照坠入他那双如深谭的眼中,荡开金熔熔的波光。

他不过是个俗人,一个会期待倾慕之人能与他两情相悦的俗人。

虽不信这些,但听罢她方才的话,他也免不了生出一点无依无凭的猜测:所以,她是在神佛跟前,提到了他吗?

那猜测只在心间停留了极短的一刹,比山顶崖边新冒出的嫩芽更不为人知。

他再抬眸时,眼中已化作了与往日无二的寂寂清晖。

谈思琅踩着寺外小径上的落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自觉有趣,便回过头去,在濛濛昧昧的夕照中,对着谢璟粲然一笑。

她许的愿望是……

祈望家人都能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希望神佛莫要怪责她的贪心啦。

谢璟跟上前去,与她并肩而行。

道旁有一阿翁在兜售串成手环的桂花,谢璟买了一串,在悉檀寺门前替谈思琅戴在腕间。

下山之时,谢璟见谈思琅虽仍是兴致盎然、嘴中叭叭说个不停,步伐却已不似上山时那般轻快,便知她应是乏了;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抬手,立刻便有抬着山轿的轿夫快步上前。

他取出银钱,递与那轿夫,复又温声唤了句“夫人”。

继而又想着,今日“忘了”让许嬷嬷一并跟来景山……

他深深看了谈思琅一眼。

谈思琅稳稳坐在山轿之上,不知他这沉默的一眼又是何意,便问道:“夫君可也要坐山轿下山?”

一面说,一面还低头去荷包中翻找银钱。

礼尚往来嘛!

谢璟轻笑一声,自是拒绝了。

他平素有练习骑射的习惯,不过是登景山而已,算不得什么的。

谈思琅扶着山轿的扶手,笑道:“多谢夫君。”

那轿夫乐呵呵地打趣:“郎君与夫人真是恩爱。”

一道紫红色的夕照落在谈思琅高高束起的发间,像是别了一片与谢璟鬓边无二的红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