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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玉姜熟悉云述的性子,绝无可能主动招惹岑澜。

二人在她房中闹成这样,着实是太不将她放在眼中。

“阿姜,我没有。”岑澜再次解释。

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在此时冲动置云述于死地,方才明明刻意收了力,顶多用了一成魔息,怎会……

玉姜只取出包扎所用之物,丢在云述怀中,转身看着岑澜,态度冷下来:“我没工夫与你计较这些,先出去。”

“那你……”

他不想留玉姜与云述单独待在一处,刚开口打算问她,却还是止了声。

再说下去,只怕会惹她烦厌。

岑澜压抑着怒火,道:“我出去等你。”

门被关上。

玉姜回头,看到云述正在艰难地将止血的布缠在手腕之上。大约是没止住血,棉布轻易便被湿透了。

玉姜重新取了一块棉布,扯过了他那只手,仔细地为他缠着。

动作细致耐心,嘴上仍旧责怪:“还是仙君呢,丢不丢人,受了伤连棉布都缠不好,合该让你疼着。”

云述弯了弯唇,道:“你为我包扎,不疼。”

下一刻,玉姜在绑缚之时稍稍施了力,大有赌气给他点教训的意思。谁知云述只是微微蹙眉,眉眼依旧笑着:“这样也不疼。”

狐狸说起甜言蜜语来总是能迷惑人。

玉姜努力让自己不被他的话带着走,问:“岑澜根本不会在问水城对你下死手。别以为我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你的把戏。”

“……”云述眨了下眼,极轻地叹一声:“你信他,不信我。”

玉姜将棉布打好结,对上他无辜而可怜的眼神,道:“正是因为太信你,才知道何事是你能做得出来的。你对自己都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我若没及时赶到呢?”

既被看破,嘴硬也无用。

云述索性说了实话:“我就是在赌。”

“赌什么?”

云述的掌心触碰到她的侧颊,轻碰了碰,笑说:“赌你舍不得我死。”

忽而的触碰让玉姜僵住。

片刻后,她后仰了些,避开了他的手,冷声道:“你真是无聊。”

兀自收拾着用过的灵药,玉姜越想越气,又折回来,质问:“你怎能拿自己的性命玩笑?你忘了之前如何答应我的了?”

终于等到玉姜主动谈及曾经了。

这么久,她都绝口不提昔日任何事,只反复说着自己心意不复。

云述站了起来,将她抵在案边,道:“你过去总告诉我,要我好好活着,也逼着我起了誓。这么多年,我的确照做了。”

玉姜想推开他,却被他捉住了手,按在自己心口处,道:“可是,你当真不是在惩罚我吗?”

“姜姜,没有你在,我怎么好?我早已将你视作我妻,你离去之后,我多活着的每一日,都如同行尸走肉。”

“若今日你没有出手救我,我就算是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反正,你已经不在乎我了。”

玉姜声音颤着:“你真是疯了。”

云述握紧她的手,掌心摩挲着她的侧颊、耳垂,痴迷一般不知厌倦,眼神缓慢地游走在她的眉眼,唇边,道:“我若没见过你,从不知世上还有一个玉姜,或许能无知无觉地活着,一生不知情意滋味。可你明明主动招惹了我,又为何要弃我而去?你为何要对我这么狠心?”

玉姜闭上眼睛不肯看他,死死地咬着唇,终于下定决心坦白:“我不能自私地决定你的路,让你义无反顾地跟我走。”

“我愿意。”

“可我不愿意。我不想跟仙门扯上什么关系,我不想我们之间是见不得光的。一辈子躲躲藏藏的有什么意思?况且,我若毁了你的一切,终有一天,你会后悔,会怨我。我宁愿我们再也不见,也不想我们走到那一步。”

竟然是这个缘由。

云述心中一痛。

“姜姜。”云述的神情认真起来,“如果你不想让我走向你。那你可不可以……走向我?”

玉姜的心空了一瞬。

“可不可以为了我,洗掉你身上背负的污名?可不可以……重新做回那个天下第一的玉姜?”

“我们不是只有那一条路能选,我们明明能携手,一起离开过去的泥沼。”

“我爱了你十年。”

“这一次,你可不可以……选我?”

他没等她的答话,或许也是畏惧她会给出那个他不想听的答案。

他垂眸,一滴泪滑落。

轻抚上她的侧脸,微微抬起她的下巴,云述极缓慢地贴近,直到确定玉姜没有抗拒之后,他才安心地将这个吻继续下去了。

这个吻太苦了。

苦得玉姜心里空落落的。

玉姜尝到了咸湿的味道,不知是他们两个谁落下的泪,含混在这无尽温柔的吻里,酸涩得厉害。

玉姜没说选或不选。

她只由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沉浸在云述带来的温柔潮水里。

一次又一次地后退,终究抵不过每次云述吻过来时,她的无法拒绝。

被留下的那人痛苦。

做出选择的人又何尝不是如钝刀磨心。

云述闭眼,又啄吻一次:“姜姜,我知道,你受了好多苦。”

“刚才我太冲动了,说的那些话没有考虑你的想法。如果你不想选我,当然可以,那只是我一人的心愿罢了。如果你当真过得好,我保证绝不会缠着你。”

玉姜背过身去,掩面,努力平缓着气息。

他总是这般。

将选择给她,却又让她难以真的做出那个决定。

亲了抱了,他又说自己愿意离开了。

真是个混账。

玉姜抹干了眼尾泪水,鼻尖还透着红。她转身,低头整理衣衫,轻声说:“回来还没见过出翁吧?他年纪大了,记性也差,却还是常念叨你。去看看他吧。”

云述不知她这番话究竟代表何意,也不敢猜测。

以退为进这一招对玉姜不好用,云述自然清楚她的脾气。他若真的要走,只怕玉姜根本不会挽留。故而方才,他说那些话时颇有些小心翼翼。

但是……

她竟出乎意料地松了口,给他机会留在这里,要带他再去见一见出翁。

云述欣喜:“好。”

这些年,出翁的眼睛不大好了。

面前出现一团白衣身影时,他还以为是岑澜改了脾性,不再穿他那件花哨的织金红袍。

毕竟是魔域中人,出翁不怎么待见岑澜,总认为他心怀不轨,接近玉姜定是别有目的。

他随手捞过竹枝,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来人脚下的地面,没好气地说:“站远点。”

“……”

云述不明所以,听吩咐站远了。

出翁别过脸,继续挑拣竹架上的药材,摆好晾晒:“说过多少次了,没事少往我这里晃悠,你们魔域的气息,只怕要染坏我这些灵药。阿姜没逐你出城,不代表谁都乐得看见你。”

云述失笑,道:“多年不见,出翁这是将我认成谁了?”

出翁愣住。

他的背驼了,鬓发皆白,一双眼睛看起东西来格外费力,唯独这耳朵仍旧好用。

只一句,他便听出了是云述。

“你……”出翁凑近前,认认真真地将云述看了一遍,还伸手摸他的头发,一直摸到脖子,确认就是这个人,才道,“小狐狸?”

云述眼睛有些酸。

这老树精分明都活千年了,怎么只隔这区区十年,竟变化了这么多?

任由他摸着自己的脸,云述还微微俯身了些,道:“是我啊,摸出了吗?”

“摸出来了,摸出来了。”

出翁笑出了声,声音比之前要混浊,道:“这两年眼睛不好用了,将你认成岑澜了。”

云述一如过去那般接过他整理的药材,一一晾晒在石头上,笑问:“你不喜欢他?”

出翁道:“一个从魔域来的人,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思。”

云述挑拣着干药材的枝叶:“我也是妖啊,与魔修没什么分别。出翁为何从来没嫌恶过?”

“那怎么一样!”

出翁说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轻声说,“至少,你对她是真心的。”

第62章

出翁是看着玉姜长大的。

他看着玉姜从一个蹒跚学步的稚子,慢慢学会爬上他的枝头,再到孤身离家而去。

他的毕生所愿,也不过是她能得偿所愿,所遇之人皆待她真心。

出翁曾看错过一回。

年少时的沈晏川模样俊逸,天资卓越。毕竟,作为一个从未接触过仙法的乞儿,能拜在元初门下做大弟子,便已经很了不得了。

那时的沈晏川待玉姜很好。

每每奉师命下了山去,再回来之时,总会给玉姜带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只为了她能高兴。

盛夏时分,他们一同坐在出翁的枝叶下,看着残阳拖着长长的尾,再被山峦吞噬。此时,沈晏川便会带着玉姜回去。

纵使出翁活了多年,也看不出这份相伴的情分里是否掺了旁的东西。

玉姜那时是真的喜欢他的。

沈晏川不知晓,出翁却看得出来。

在沈晏川被蛇妖所伤,夜半蛇毒复发之时,山中的弟子皆束手无策。

所有人都说他命不久矣。

只有玉姜,独自去了雪山之上取得解毒灵草,回来之后日夜守在他的身侧,直到他散热病愈。

那段时日,玉姜几乎不曾合眼休息。

而沈晏川醒来之后,并未对玉姜表达半句感激之言。

他只是痛苦,痛苦那棵灵草太过寒凉,在解毒之余,也损了他的灵元。他本就不精的剑术,自此更是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他说他不要做一个平庸之辈。

他怪玉姜毁了自己。

但若没有那棵灵草,没有玉姜的悉心照拂,他根本活不下来。

被指责的玉姜在出翁的树下哭了很久。

出翁看不下去,悄悄违背了与元初的约定,伸出枝条,轻轻地抱了抱玉姜。

或许出翁是从这一件事上看出,沈晏川并非是良人。

他只在乎自己。

只是玉姜一心向着他,出翁不愿泼冷水。

沈晏川所谓的喜欢那般浅薄,浅薄到只停在口头之上,真遇到了事,他只会即刻将玉姜推出去。

这些年,出翁也后悔。

后悔自己没早些劝诫玉姜防备他,没让玉姜时刻小心。

后来玉姜与云述在一处,他却依旧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玉姜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孩子了。

玉姜自己有分寸。

所以在玉姜提出,要假死离开时,出翁亦未反对。

情浓则在一起,当断则断。

这才是他熟知的玉姜。

然而。

十年了。

出翁即使再年迈,也听闻了云述离开浮月山,四处找寻救回玉姜的法子之事。

他本以为那是一段极浅的缘分。

却不知,有人牢牢地抓着,时刻不曾松手,换了今日的重聚。

云述能出现在问水城,便可窥见真心。

“真心不真心的,好像也不重要了。”云述低头,倏然一笑,“她不喜欢我了。”

出翁闻声抬头,尽管看不清,却还是感受到了他的落寞和颓然。

本想说什么,出翁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就这般犹豫迟疑着,终于,出翁道:“真心不是为了拿出来证明的。若真的两心相许,是彼此能感受到的。”

“是吗。”云述自嘲般笑。

他似乎也能感知到玉姜的在意,但是太缥缈了,总是不上不下的,让他无法笃定,怎么也握不住。

“她,和岑澜……”

出翁知道云述想问什么,但有些话不该他来说。

摆了摆手,出翁道:“这些话你不该来问我,我从不掺和你们的事,我只知道,阿姜做什么决定,都是有原因的。她不会……”

她不会践踏一颗真心。

若真如此,她只会更难过。

出翁没说出口,又叹一声:“帮我晒药材吧。问水城这些人,我总是嫌他们笨手笨脚的,做事都慢吞吞的,总不如你称心。”

云述终于笑了,应声:“好。”

玉姜在不远处的凉亭之中,倚在美人靠上,出神地看着远处的两个人影,连身边来了人也没察觉。

岑澜用折扇敲了敲石案。

玉姜这才回神。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岑澜长腿一迈,直接坐了下来,低头给自己斟了杯酒。

酒香寡淡,格外没滋味。

收回了视线,玉姜道:“没什么。”

大概是还记着不久前云述冤枉自己的事,岑澜满腹怨气,克制着没在玉姜面前表现出来,只是语气略显刻薄:“他一回来,你就变得不像你了。”

玉姜问:“我变成什么样了?”

“格外讨厌。”

玉姜淡笑一声,低头剥着一颗葡萄:“你还想说,我变得优柔寡断,毫无底线。”

“你还知道?”岑澜气极而冷笑,“你难不成还放不下他?玉姜,我看疯了的人是你!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敢将他引到这儿来,便是将问水城堂而皇之地放在众仙门的眼前,成为众矢之的!”

玉姜将葡萄吃下去,声音懒散:“跟你有什么关系?”

“?”

岑澜彻底动了怒,道:“跟我有什么关系?玉姜,你怎能!好……的确跟我没关系,我最初留在你这儿,也确实是为了流光玉。但是这些年,我也没少帮你吧?若非是我,你私藏在问水城的那些魔物,早就被分食干净了。”

“被谁分食干净?”

玉姜的目光沉郁下来。

岑澜:“……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魔域之中的魔修,哪个不希望吸干这些魔物来增强功力?这些年,一直都是我在制止他们。”

玉姜抿了抿唇,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反问:“所以,对于问水城而言,最危险的还是你们魔域?”

“阿姜,但我没想过伤害你。”

这样的争执毫无意义。

玉姜略感疲惫,道:“我知道。咱们之间的合作一直很顺利,你的确为问水城的重建尽了心。但我也帮了你,若非是我,就凭你那没了魔尊之后仿若一盘散沙的魔域,也早就被仙门围攻了吧?可是合作就是合作,我希望你谨记。我的私事,与你没有关系。”

没想到这么多年的交情,到了现在,玉姜还是如此公私分明。

似乎除了利益,他们二人再无其他的关联。

凉亭之中是针落可闻的沉寂。

两人都默然不语。

终于,岑澜先开口,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道:“只是,你这样心软,会害了问水城,也会害了魔域的。他不是旁人,是修真界的仙君。仙魔争端千年不休,你凭何觉得能在一朝一夕之内改变?仙师们一心除魔,魔域也沾了不少仙门的血,从始至终,不可能共存。”

远处传来出翁与云述的说话声。

不知怎的,出翁笑出了声。

笑声就这么传进玉姜的耳中,恍然之间,仿佛是还在噬魔渊之中,她躺在藤条之上晒着难得一见的日光,云述与出翁则在闲谈。

彼时玉姜尚不觉珍贵。

而今才知难得。

她道:“出翁很喜欢他,我只是想让出翁高兴一些。”

岑澜又问:“难道不是你喜欢他吗?”

“岑澜。”

玉姜唤了他的名字,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道:“只是愧疚。”

明明愧疚,她还是要在云述面前强硬起来,说一些明知会让他伤心的话。

字字句句,何尝不是在戳她的心。

岑澜问:“你的愧疚,只会让他更得寸进尺,更不会离开你。他多么聪明一个人,抓住一点希望就不松手。你觉得,真到了仙门与问水城对立之时,他会怎么选?”

他会怎么选?

玉姜起身,垂眸看向坐着的岑澜,道:“他不会有选择的机会。之前不可能,往后便更不可能了。换言之,我不会把关乎自己、甚至是整个问水城命运的选择交给任何人。我既是问水城如今的主人,便会为他们负责到底,用不着你提点我,我从来都清楚我在做什么。

“寄希望于任何人的心都是全无用处的,我永远不会坐等一个人走向我。”

“哪怕那个人是如何爱我。”

*

问水城的百花节到了。

过去云述只是有所耳闻,从未有机会来看过。今日一见,方知何为满城飞花盛景,世间罕见。

出翁在前面走,云述静静地跟着,心思却全不在百花之上。

玉姜已经好几日没出现了。

问过一个小魔修,只模棱两可地说自家大人有要事处理,暂时抽不出空来相见,其余是一个字也没透露。

明明已在问水城,云述却还是见不到她。

这些时日,玉姜从未下令逐他出去,也没再传来只字片语,仿佛是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猜测让云述不安。

比之玉姜的疏远,遗忘让他无法接受。

正此时,不远处熙攘的人群之中,出现一抹明艳的红。

玉姜本就生得白皙,此时身着一袭红色衣裙,裙摆被风吹动,更像一团炙热明媚的火焰,漂亮得让他心惊。

这样的颜色格外衬她。

云述如是想。

他很想上前去,只是路上却有很多人,无论他怎么努力越过人潮,却还是差那么一点距离。

在终于要靠近时,另外一个红衣之人出现,抖开一件披风,亲昵地拢在了玉姜的肩上,低头认真地为她系好衣带,嘱咐道:“都说了外面风凉,你不听我的,还得我追出来为你穿上。”

两人的衣衫颜色一模一样。

飞花之中,仿佛这才是一对璧人。

只是那一刹那,云述停下了步子,如坠冰窟。

方才还觉得动人的颜色,此时分外刺目,让他觉得浑身都疼。

他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周围是笑声,他却浸入了深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世间皆是灰白,只剩面前对旁人弯唇而笑的玉姜。

一阵风吹来,她的长发散开,红色的发带随风飘远。

玉姜想要去追,却被云述扯住了手腕。

熟悉的触感让玉姜愣住,低头看了被握住的手,又抬眼,望进了他幽深的眼神。

“你……”

云述不顾任何人的眼光。

熟稔地拢起玉姜散落的长发,又从自己发间取下那支绯色玉簪,为她束了发。

飞落的花瓣之下,暧昧流转。

划破氛围的,是岑澜。

他轻轻揽上了玉姜的肩,礼貌似的地云述一笑:“多谢你了,云述仙君。”

“不过,仙君,你怎么还在问水城?我和阿姜都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这样亲密得过分的举动,让云述微微蹙眉。

按照玉姜的性子,合该避开才对。

但是没有。

玉姜任由他揽着。

妒火中烧的云述已经无法冷静思考,连答话也忘了。

上次被云述摆了一道,难得有这样奚落他的机会,岑澜不打算放弃。

他笑说:“既然没走,那便多留几日吧?我和阿姜在筹备成亲礼。阿姜一定要按人间的礼节来,但那当真是繁琐,我们都不太懂。若仙君肯赏光指点一二,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成,亲?”

云述如此问,玉姜只是挪开了目光。

岑澜热情地答:“是啊。我们其实早就定下了,这些年一直忙碌,没顾得上而已。我知仙君为人周到,但真的不必拘礼,那时只要您肯来喝杯薄酒,便是我们的荣幸了。”

云述根本不在意他的话,看着玉姜又问了一遍:“成亲?”

玉姜从未对他许过这样的承诺。

玉姜依旧不肯答话。

仿佛他的追问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云述紧绷着的弦终于断裂。

他苦笑一声,问:“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要和他成亲了。”

玉姜松开了一直紧咬着唇的齿关,道:“是。”

听到这个字,云述一刻也未停留,转身离开了。

刚赶过来的出翁见状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追问玉姜。

听完原委,出翁特意拉着玉姜站在远离岑澜之地,低声道:“你想赶他走,有的是法子,一定要这样吗?他见不着你,病了好几日了,若非我执意拉他出来走一走,只怕他要将自己闷死了。你此时说这些……他会想不开吧……”

出翁为他们操碎了心。

竟然病了……

玉姜竟半点也不知。

良久,她道:“堂堂仙君,怎会因为这些小事便想不开地寻死觅活。出翁,你将他想得太脆弱了。”

“但你认识他的时候,他可不是什么仙君。在你面前,他不就是一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狐狸吗?”

*

出翁的话一直埋在玉姜心底,让她坐卧难安。

云述病了,又受了这样的刺激,她着实有些放心不下。

实心想去看一看,又担心前功尽弃。毕竟好不容易能让云述狠下心来彻底离开。

正纠结时,门外月光之下,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述脸色颇有些憔悴。

他仍笑着叩了叩门,道:“我有些话想与你说。我……可以进去吗?”

玉姜想拒绝,但看他是真病了,又不愿他一直在门口吹风,便破例似的下定决心,道:“进来坐。”

“嗯。”他的尾音听着很是无力。

烛火早已熄灭。

玉姜想再点上,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背。

玉姜想抽出手来,却被他按得越来越紧。

她生气道:“你若如此,就不必再说下去了……”

“我会离开。”他打断了她的话,话音坦然地表露着柔软,“但我想再牵一牵你的手。”

玉姜忘了挣开。

云述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慢慢地吻了吻,轻轻笑:“我等了你那样久,我不再奢求什么了。你能不能……”

“什么?”

“再亲我一次。只一次。”

“云述。”玉姜是真拿他毫无办法。

软话硬话都说了,他却还是这样。

终于,她问:“我这样做了,你就会彻底离开这里吗?”

“会。”

玉姜微微仰起下巴,倾身过去,吻在他的唇角。

本是蜻蜓点水的触碰,但云述又按上了她的脖颈,将这个吻加深了。

云述的心一片酸软:“我等了你好久。”

在这吻结束之后,玉姜轻轻勾了他的脖颈,在他的唇角,再次,极轻地啄吻了一下。

她说:“我不值得你这样等……”

因她主动的啄吻,云述的心漏跳了一回,不知她这般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云述心中终究难安。他怔怔地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温声道:“可是我想你。”

“我好想你啊姜姜。”

“每一日,每一夜,读书修炼、饮水用饭……只有想着你,我才能坚持下去。你是我留在世间唯一的念想了。”

“姜姜,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比我还要痛苦难熬。你我重逢之后,我对你还百般怀疑各种疏冷,你心里不会比我好受。你背负着恶名,背负着问水城要求的公道,你没有精力分给我,我亦能理解。可是姜姜……我都找到你了,能不能……别赶我走。”

本以为是寻常的诉说情意。

忽然,玉姜感觉到些许晕眩。

手脚失力之后,她才明白,这个吻没有那么简单。大概在亲吻时,云述喂给了她什么灵药。而她沉浸在情绪里,竟然毫无察觉。

“你!”

“对不起,姜姜。”

云述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他温和地笑着:“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怎么舍得?我只是不愿意你抛弃我。我们一起走吧,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和我分开的。现在,到了你该履诺的时候了。”

意识模糊之前,玉姜只感觉到云述抱着自己出了房门,再然后便无知觉了。

再睡醒时,是在一间小竹屋里。

简单的竹榻之上,是大红色的喜绸。

玉姜费力地睁开了眼睛,想要坐起身,忽然发现自己身上所穿也是人间婚嫁的喜服。

红烛燃烧,一派喜气。

推门而入的,是同样穿了一身喜服的云述。

玉姜从未见过云述穿红色。没了缭绕周身的清冷气息,也不像岑澜那样轻浮。这样的衣衫甚至衬得他病中的面色都好了许多。

这只狐狸果真怎样穿都很好看。

可无论他穿得再好看,玉姜也依旧是满腔怒意。他怎能利用她的心软,在亲吻时动这样的心思?

云述手中端着两个杯盏,俯身放在榻前,这才坐过来,伸手抚摸着玉姜的耳垂。

他温声道:“饮酒伤身,我们以茶代酒,就当作是合卺酒了,好不好?”

第63章

茶汤是他刚刚备下的,不算太烫,也氤氲着朦胧的热气。

云述拨弄她遮挡了眼睛的发丝,将茶盏喂过来。

玉姜别过了脸。

云述的动作一滞。

她的抗拒是意料之中的。

自云述自做决定将她带至此处时,云述便没期许她能给自己什么好脸色。

心中钝痛,他却撑着笑,轻轻将茶水放至一边,道:“待会儿再喝也是可以的。”

“云述。”

云述没等她说下去,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我们成亲重要。”

玉姜从未料到,云述竟真的敢在问水城堂而皇之地将她带走。

他垂眼,一寸一寸地将玉姜看了个仔细,唇边漾起笑意,道:“真美。白日里见你站在落花之下,一袭红衣,那般丰姿冶丽,我便在想,若我们未曾分离,这样的喜服,你或许也会穿给我看。不过,现在没有遗憾了……”

药效未曾过去,玉姜没有力气,只是看着他,冷淡到了极点:“你就是仗着我没有防备你,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云述不在乎她的冷漠,也不在乎她的责备,温声解释:“那你可知,你为何对我没有防备?”

烛火摇动,他的神情格外平静,似乎做出这等出格事的人压根不是他。

他道:“那药就涂在我的唇上,你若拒绝了我,我拿你毫无办法。”

“但你亲我了……”

云述再度笑起来:“只要你对我余情未了,哪怕是一丝丝余情,我都不会松手。”

说完这些,他重新端起那盏茶,对玉姜说:“好了,快凉了。我们一起喝下,算是交杯合卺。往后,便是夫妻了。”

夫妻……

玉姜冷笑:“夫妻是要两心相悦的。你这样逼迫我,即使礼成,我也只会恨你。”

云述道:“恨我也好过忘了我。”

“你疯了。”

云述听着她的指责,不如之前般情绪激动,反而越发冷静。

自他做出这个疯狂的决定开始,玉姜可能会对他说出的话,他都已经设想过一遍了。

这一句疯了,已经足够柔和。

他道:“也许吧。”

也许吧。

十年在修真界是弹指一瞬,于他而言,确实数千个无法安眠的夜。

梦里,他抱她满怀。

梦醒却只能继续形单影只。

也许从那时起他便已经疯了。

“不肯喝吗?”

云述从袖中取出一物,叹息:“也好,或许你不大喜欢人间的嫁娶规矩,那我们换一种。你睡着时我回了一趟浮月山,取来了合心镜。”

合心镜……

玉姜猛然抬头。

云述抚摸着合心镜,道:“眼下它瞧起来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将你我二人的血融入其中,它若亮了,便证明你我两心相许,以此为誓结为道侣,两不相弃。”

云述触碰她的手,温柔笑说:“只要一滴血,我们便再不会分开了。我的血已经刺入其中了,是为起誓之人,若我违誓,我便会被反噬而死……当然,这对你没有影响,姜姜,你不用害怕。”

玉姜此时仍旧浑身发软,无法推拒,但她不能任由云述擅用这合心镜。

这东西算不得法器,是当年元初从魔域之中取来的,那时她便觉得此物颇为怪异,一直搁置于藏宝阁之中再未碰过。

没想到云述真的失心疯,竟将这东西都拿来了。

“我同意了!”玉姜道。

云述怔怔的。

玉姜道:“我同意你说的,交杯合卺。把这块破石头拿远一点,我不喜欢。”

云述迟疑着放下了合心镜,道:“都依你,你喜欢哪种法子都可以,只要我们成亲结为夫妻,怎样都行。”

他笑着将茶盏递过来,同时渡给她一些灵力。

恢复了些许力气的玉姜接过,两人相对一饮而尽。

云述眼眶微湿,如浸了水的玉,清澈明亮,如初见那般。

他道:“礼成。”

还回茶盏,玉姜不愿理他,闭上眼睛,一眼也不愿意多看云述。

云述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知她还在气头上,却还是忍不住软下声音来哄:“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大喜之日,我好开心。你……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玉姜声音冰凉:“被人逼迫着成亲,你觉得我应该高兴吗?云述,你明明知道我最不喜欢被人算计。你利用我的信任,是真不怕我厌恶你吗?”

云述的笑淡了。

他轻轻拆了玉姜发上的玉簪,看她如瀑青丝垂落在肩侧,旋即扶着她躺下。

而云述只是贴近她,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两人一同依偎在他精心布置了许久的喜帐之中。

他道:“我怕。”

云述低垂着眼眸,目光一点点地划过她的眉眼,仿佛怎样看都看不腻,宁可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再无人能分走她的心意。

“但我有更怕的事。”

他俯身,吻她的眉眼、鼻梁、耳垂、唇边……凡是能表述爱意与依恋之举,他都毫无保留地做了一遍,“我怕失去你。”

云述变回狐狸,绒绒的一团挤在她怀里,半张脸都抵着她的颈窝。

他忽然的变化出乎玉姜意料之外。

玉姜微微低头,只能看到一大团雪白,瞧着甚是可怜。

他挤得紧,嗓音便闷:“我只想做完这场梦。”

“你我初次之时,我什么都不懂,将你弄得很痛。但你抱着我,说你喜欢我,让我不要紧张。那夜你说了很多很多次喜欢我。每一句我都记得……我都当真了。”

“我好高兴。”

“除了我娘亲,这世上没人在乎过我。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玉姜问:“第一个难道不是师父吗?”

“不是。”

狐狸抬起下巴,与她的侧脸贴近:“你还记得你在雪夜里带回浮月山的那只病弱的狐狸吗?”

“……”

玉姜茫然了很久。

雪夜之中带回浮月山的病弱狐狸……

那是儿时的事了,久远到玉姜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何事,一切只剩一个模糊的虚影,勉强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她的确从人间带回来过一只狐狸,养在浮月山上。不过,没过多久,那只狐狸就莫名其妙消失了。沈晏川说,野狐不通人性,自然也不知感恩,一去不回也是常事。

她当时并不相信沈晏川的话。

毕竟自己养在身侧的狐狸,她当然熟悉心性,怎么可能就这么忽然消失不见?

但时日渐长,根本没有那只狐狸的任何痕迹,当真是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纵然再不相信也只能相信了。

狐狸走失了太久,她即使当时伤心,过后也慢慢淡忘了。

直到此时云述忽然提及。

玉姜的声音哑了,撑着身子努力坐起来,掬着狐狸的脸仔细看了一遍。

“是你?”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他……

根本就不像。

那只狐狸又病又丑,浑身脏兮兮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带着一身的伤,连尾巴都火烧秃了半截,可谓是没有一点完好的皮肉。

云述道:“是你,为我洗干净了身上的灰尘,耐心敷了治伤的药,给我被打伤的腿正了筋骨,让我跟在你身后,一步步地重新下地走路……”

怎么可能是他。

玉姜忽然有点想哭。

即使后来经历再多,儿时的遗憾也还是深埋心底,只要露出一个苗头,就能勾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曾那样用心地养过一只狐狸,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将那只狐狸抱回来,取暖,治病,让他陪伴身侧。狐狸被她养得多好,她便用了几成的心。

狐狸丢了。

她责怪他,也责怪自己。

如今终于快淡忘了,却被云述这样提起,告诉她,其实那只狐狸一早就回来了,留在了她的身侧。

在噬魔渊见到云述时,玉姜满心都是,她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白狐。

仿佛天生就不该沾染尘埃。

这样漂亮的他,当时是如何变成那副狼狈模样的?狼狈到玉姜无法相信两者是同一只狐狸。

“沈于麟打的吗?”她问。

云述摇摇头,道:“不是,但也算是。他害死了我的母亲,将我逼至穷途末路。我饿极了,偷偷闯进了一家酒肆……”

“好了。”

玉姜终于抱了他。

云述雀跃起来,狐狸眼明显亮了些。

果真,玉姜对小动物总是会多几分心软。之前他每回变回狐身,她都会宽容许多。

十年过去了,她还是没变。

玉姜问:“我将你养得那样好,你为何当时要跑呢?”

云述问:“不是你不要我了吗?”

“我何时不要你了?”

“就是,当时在你身侧的那人,我想不起模样了,他说你嫌我丑陋,不愿再留我了,让我离开,自生自灭。雪那样大,浮月山浩渺无边,我置身其中,总是想起你。你不要我了,我便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种事绝非玉姜能做出来的。

她愣愣地回想了很久,才终于想通是谁所为。

“是沈晏川……”

“是他将你带走了?”

云述变回了人身。

还是身穿鲜红喜服的模样。

他倾身将玉姜抱紧,贴近耳边,柔声道:“不重要了。姜姜,两次了,不要再弃我而去了……”

第64章

他在试探。

只是,久未听到回应。

云述的期待被捧高,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坠落回来,终于,归于一片不起波澜的死水。

她对他大概只有怜悯。

怜悯他少时孤苦无处可去。

至于爱……

云述看不清晰了。

他缓缓松开抱着她的双手,坐起身来,垂眸俯视着枕在红锦喜枕上的玉姜,看她的长发铺散,比平素里多了些不为外人道的艳。

若这样的玉姜被他人看到……

他不敢设想,他需要尽多少分力,才能勉强克制将那人杀了的冲动。

求不得。

何苦再为难她说出口?

云述从袖袋之中取出一串银铃,抚着她的踝骨,贴进那串原本便在此处的青玉串珠,系了上去。

只消她轻轻一动,铃铛便会清脆作响。

若是摇晃,更会彻夜不息。

玉姜想到此处,耳根发烫,不想再让他触碰自己,谁知刚屈膝,脚踝便被他握在了掌心里,重新按了回去。

“你……”玉姜急喘一声,猜不透云述究竟想做什么,越发紧张,“你太过分了。”

“我知道,你想等药效过后,夜里悄悄离开。”云述的指腹摩挲她眼下的肌肤,话音亲昵,“但你我已是夫妻了,我怎会让你走呢?我不再强求你的心意,我只要你与我待在一起。这也算过分吗?”

“若这算是过分。”

云述笑声中夹杂着苦:“那你对我做的事,岂不是更过分?”

“不爱我就不爱我吧。留下就好。”

云述的指尖勾动她柔顺的长发,慢慢地梳理着,又卷起,放至唇边,落下一吻。

他解了喜服腰封,动作缓慢地脱去了外衫,然后抬手放下了床帐,挡住最后一丝月光。

只剩床榻之中似有若无的淡香。

他在昏暗之中重新躺回玉姜的身边,侧过身将她抱得很紧,连呼吸都分不清彼此。

多年来他从未如此安心过。

心上人与他同床共枕,而他知晓,即使天亮之后,玉姜也还在。

只要她在,哪怕药效过后玉姜会杀了他,也可以。他宁愿拿自己的性命,去换一夜相拥而眠。

*

接到元初病重的消息,许映清赶回浮月山时,正看见叶棠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擦眼泪。

“棠棠。”

许映清本来还很焦急,见状只能强撑镇定,半蹲下来,递给她一方拭泪的帕子,问:“师父到底怎么了?”

看到许映清,叶棠才有了主心骨,摇了摇头:“师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也不知道,师叔说师父似乎是在修炼时损伤了灵元,极有可能会……会……”

“会什么?”许映清问。

叶棠大哭出声:“极有可能命不久矣。”

“但到底是为什么啊?修真界之中,没有任何人的修为能高过师父,他退下仙君之位只是为了专心修炼,怎么可能轻易被损伤灵元?且师叔看过了,是天长日久积累所致。”

许映清愣住:“你是说,师父一直都在慢慢地损伤自己的灵元?”

连修真界的孩子都知道如何护下灵元,知晓这是修炼的根基。

元初怎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他一直都知道。

既知道,他为何这么做?

“师父现在如何了?”

叶棠哭得泣不成声:“一直睡着,我们试过了许多法子,都不能使他醒过来。师叔说,师父的灵息越来越微弱……师姐,我害怕。”

抱住叶棠,许映清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道:“我回来了,山中还有几位师叔在,总会想到办法的。我这就用影蝶传信给仙君,让他即刻赶回来。有我们在,你不必过于担忧。师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可能真的因为修炼失当而出事的。”

叶棠擦干净眼泪,小声说:“师父于我们有恩,他如今昏睡不醒,做弟子的怎可能不忧心?”

不知怎的,这番话竟让许映清想起了玉姜。

当初玉姜离山之后,沈晏川让她想法子把玉姜骗回来。

师姐是那样谨慎的一个人,一旦下定决心不再回来,是决不可能再踏进此地一步的。骗她回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但许映清做到了。

她在书信之中,便以师父出事为借口。

她太知道玉姜最在乎什么,也便能精准地一刀戳在玉姜最柔软之处。

不是她的谎言高明,是玉姜明知可能是圈套,还是不敢冒一丝风险,千里迢迢赶回来见元初。

如今,许映清才真正明白当时玉姜的感受。

明白师姐对她有多么失望。

“映清师姐?你怎么了?”

许映清回神,摇头:“没什么。对了,棠棠,山中近来可有发生何事?”

“发生什么事……”叶棠思索了许久,喃喃道,“一切都很平静啊,并未发生什么。若说有,便是记载着幽火的那卷书册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

“对呀,还是大师兄找到的。”

“?”

许映清的心一紧:“你是说,沈晏川回来过?”

山中弟子见了沈晏川都很恭敬,除了元初,从未有人直呼过他的名姓。

这一声“沈晏川”,倒是让叶棠没反应过来说的是谁。

好一会儿,她才懵懵地点头:“对啊,他回来看望师父,途径后山时,顺道将被灵宠衔走的那册书卷找回来了……”

经历时尚不觉有什么。

这么复述一遍,饶是叶棠惯来相信沈晏川,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太巧了。

千余弟子将浮月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回来的东西,沈晏川只是回来了一趟便轻易地找到了。

他多年不曾回来,只这一次来看望师父,师父进紧接着就昏睡不醒了。

“映清师姐,难道……”叶棠有些害怕。

许映清做了噤声的手势,道:“别乱说话,一切等仙君回来再做定夺。”

*

织金的喜帐很是厚实,将光线无一例外地遮挡了个干净,让玉姜看不出究竟是何时辰。

她一夜未眠。

药力仍在,她使不出太多灵力。

但若是再等到天亮,云述保不齐会将那药再混进茶水之中哄她喝下。若真如此,她便彻底走不掉了。

必须是今夜。

云述抱她很紧,两人的长发纠缠着,分不清彼此。

她轻轻起身,将帘帐挑开了一条缝。

榻前放着的是一支云述为她取下的金簪。

金簪锐利,用得好了便能充作法器,破除这竹屋外的结界。

她小心翼翼地试着越过云述,一点点地将手探出去,颇为费力地摸到了金簪的尾端。

指尖一勾,簪子落进她的掌心。

但她忘了那串云述系在她脚踝处的银铃。

正此时,铃铛声响,分外清脆。

云述带着困意睁开眼睛,望向正伏在他身子上方的玉姜。

这样的动作很是怪异。

玉姜尴尬了一会儿,心下想的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被云述发现自己的意图。

不然这个疯子指不定又要做出什么事。

心一横,玉姜俯身吻了下去。

云述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唇上便覆上了一片温热。

“你……”

云述哑了声。

玉姜分开些许,熟稔地编着谎话:“不是成亲吗?你那么早就睡,是不是忘了何事?”

自然忘不了。

可云述将她抢来此处,本就让她不高兴,他根本不敢再提出过分的请求。他只求玉姜能留在这里,旁的什么都不敢奢望。

传闻之中都说狐狸一族重欲,云述却并不如此。在没遇到玉姜之前,他甚至对这些事毫无兴趣。

清修之时日子单调孤寂,他却甘之如饴,修炼破境更如家常便饭,短短几年便做到了旁人几十年都做不到的事。

直到玉姜出现。

一切平静都被划破了。

于他而言,能让玉姜欢愉,便是这种事唯一的意义。

除却今夜。

她一身人间婚嫁时常穿的喜服,金簪珠饰,无言之中便勾动他全部的情绪。今夜的她不仅仅是玉姜,更只是他一人的玉姜。

他头一次感受到被欲望填满心绪的滋味。

他望着玉姜的眼睛,漆黑的眼眸未曾透露分毫心事。

抿了抿唇,他的手缓慢地触碰上她的腰肢,轻声问:“你知道我刚才做梦了吗?”

云述坐起身,将她整个人抱至自己的身上,双手从扶着腰慢慢上滑,再捧着她脸,鼻尖相抵:“你要听吗?那是一个难以启齿的……”

“美梦。”

“新婚之夜该做什么,我当然记得。但我以为你不愿意。”

玉姜却冷哼一声,视线落在他的唇上,道:“是吗?我怎不知你这般听我的话?”

云述直接吻了她。

玉姜被亲得轻微后仰,所有的声音都被吞了回去。

玉姜此时才开始后悔。

为了不被发现自己藏了金簪而主动招惹他,仿佛不是什么良策。

云述亲得很凶,直接将她带起来,按在了墙上,两人都濒临溺水。

这完全出乎玉姜的预料。

甚至一切开始失控。

空余之中,他说着一些玉姜从未听过的话:“你是在怪我?我若没听你的,就不会次次轻易放过你,不会纵着你说一句又一句伤人的话。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若当真只在乎你的身体,就不会在你哭一声痛时就停下来。有时候,我恨不得你我一直都在榻上,然后等着天崩地裂,一同去死,我心甘情愿。”

这些话显然无法触动本就“铁石心肠”的玉姜。

因为还没等云述结束这个漫长到几乎可以称得上折磨的吻,他的脖颈处便被冰凉而尖利的东西抵住了。

他低头,发现是那支金簪。

玉姜的呼吸不匀,喘声犹在耳侧,手中却握紧了簪子,尖端几乎刺破云述的脆弱的脖颈,声音更冷:“解药,我要离开这。”

第65章

他早就料想过天亮之后的场景,玉姜是如何离开,却未想到,一切比预想的要来得早,而她也更狠心。

包括刚才她主动的吻,大概也是她离开计划中的一折。

玉姜从始至终都不是一朵任人采撷的柔弱花枝,反而是带着有毒之刺的藤蔓。她的果决、冷静,伤他至深,却也让他无法自拔。

毒刺扎进肌理,毒性透过心脉骨髓,让他痛不能抑又极度痴迷。这近乎疯狂的痴迷与求而不得,令他只能自我折磨。

半晌的怔愣,云述笑出了声。

他一把握住玉姜的手,迫使她将金簪下移,落至肩下的心口之处,道:“朝这里刺。”

“又想试探我吗?云述,这种把戏该结束了。”

云述重复了这个词:“把戏?你是这样想我的?”

玉姜想收回手,但云述的力气不小,只将簪子刺破了他的衣衫,一丝湿润漫出布料,透过红色喜服,颜色难辨。

两相争执之下,血水只是更多地淌了下来。

他却在这时笑。

用他那一双,无论玉姜看了多少次,都觉得甚是漂亮的眼睛。

玉姜索性道:“不然呢?你口口声声说着爱我,那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你将我困在此处,与当初的沈晏川有何分别?此处不正是第二个噬魔渊吗?”

这一番话让云述僵住,良久,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簪子带着血迹掉落在床褥上。

沈晏川对玉姜的情意是偏执自私的,云述自始至终都知晓且厌恶至极。

没想到,终有一日,他竟也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我只是……”

解释的话在喉间滚过一遭,再度咽了回去。

说什么都是无力的。

云述颓然地笑着,道:“你走吧。”

玉姜拢好衣衫,下了榻连鞋子也未穿,只是赤着双足,冰凉的地面踩着并不舒服。

正打算推门而去,她又折了回来,望着他的伤口,道:“我并非有意伤你。”

云述不语,也没看她,裹紧衣衫躺了下去,背对着她,像极了平素生气时化成狐身蜷缩的模样。

落寞又孤单。

玉姜没忍心直接走,道:“我看看伤得如何……”

“不用你管。”

他终于应了一声。

玉姜犹豫许久,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只怕不久之后会有一场大雨。

说到底被簪子戳刺,于仙师而言是再小不过的伤,稍稍施以灵力便能痊愈,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事。

终于,她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竹门开合。

脚步声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浓云翻滚,倾盆大雨转瞬落下。

在雷鸣声中,云述只是变回了狐狸模样,将自己缩成一团,独自留在了这里。

“这里不是噬魔渊。”

他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里是我的家。”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被娘亲取名为云述,拥有了此生唯一无忧无虑的一段光景。

被迫流离失所时,他也没忘了这处小小的院落。

曾经他便想过,等一起离开了噬魔渊,他便要带着玉姜回来看一看。带着他最喜欢的人,重回一次最快意之地,将院中老树之下埋着酒取出来,只给她一人。

只是如今,这院落再次困住了他。

*

回到问水城时,玉姜一身红衣已经被雨淋得湿透。

特意从华云宗来看她,等了她许久的罗时微吃了一惊,赶忙上前,问:“天,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玉姜没空解释,趁着回来的时辰晚,众人都已安眠,尚且无人发觉她这般,玉姜径直回了房中,在屏风之后换着衣裳。

罗时微是个急性子,恨不得跟着她去屏风之后,却被玉姜一巴掌给推了出来,道:“跟着我作甚,我换衣呢!”

罗时微道:“那你倒是说啊!”

“我说什么?”

“说你去做什么了!我特意赶来与你同过问水城的百花节,结果花没看着,你人也不知去向,让我在此处干等了你两日。”

去做什么了……

连玉姜都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难不成要说,她去与云述成了个亲?

换好衣衫,她一边整理着衣袖一边走出来,道:“其实……也没做什么。”

罗时微才不与她多说,直接将那件她换下的喜服取了出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说:“若是我没认错,这大概是大婚时该穿的。”

“……”

玉姜干笑道:“那你倒是很聪明。”

罗时微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激动起来,问:“你,你,你和谁大婚去了?不是岑澜,这两天他也在忙着找你。难道是那个很好看的少年?你说过他性子很和顺,或者是那个……那个问水城之前的小将军?他虽不善言辞,瞧着木讷一点,可好在为人沉稳,是个信得过的。”

玉姜始终没言语。

她甚至理解不了罗时微究竟是何时,将问水城这些模样好看的男子认了个完全的。

待罗时微细细地点了一遍,也没听到玉姜的回应时,她的声音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总不会是……”

玉姜:“……”

罗时微不肯相信:“不可能吧。”

“……”

“……”

屋中静寂到针落可闻。

罗时微忽然扬声:“真的假的?”

说不清理不明的事,玉姜自己都头痛不已,全无兴致与罗时微多说。

她道:“不想提这些了。其实也没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对了,你到底来问水城何事?”

“无事就不能来找你吗?”罗时微撇了撇嘴,“我是特意来陪你过百花节的。”

只可惜,玉姜一个字都不信。

她太了解罗时微了。

往年的百花节,玉姜连送多封书信相邀,罗时微都不为所动,借口说路途遥远,实则是嫌它无趣。

玉姜烹着暖身的热茶,唇角扬了扬:“我还不了解你,能劳动你大驾,必不是小事。”

就知道骗不过玉姜。

“其实吧……”罗时微凑近,讪笑着,“又到了仙法比试的日子。回回都是浮月山弟子赢,好没意思,我根本不想带着人前去。可昨日听到几个散修嘲笑我们华云宗,我真的气不过!今年,华云宗必须拿个魁首回来。”

玉姜拿着金匙搅了搅,随口问:“那你亲自上场不就好了。”

“我可是发过誓的,仙法比试之上,我只与你打。”

罗时微眸光坚定。

玉姜顿住。

抬眼,她看向罗时微,又垂眸淡笑:“只怕不行了,哪日幽火比试,我们倒是可以打一架。”

“玉姜!”罗时微生气,“你难不成是认输了?”

玉姜无奈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时微直截了当地说:“化名姜回,充作我华云宗弟子,去夺魁首。”

玉姜嗤笑出声:“我疯了不成,平白无故去凑你们这些热闹。没意思,不去!”

“好姐姐,我对你好不好?你就当为我华云宗挽回一些颜面呢?”

“打不过。”玉姜喝着茶,态度散漫,“我都多少年没拿过剑了,你真当众仙门弟子都是酒囊饭袋?”

罗时微忽然认真起来,道:“在我眼中,除你之外,旁人就是会被打得落荒而逃的酒囊饭袋。”

玉姜抿唇不语。

终于,她忍不住笑出声,连端茶的手都跟着一同颤:“头一回……哈哈头一回见人这么骂自己呢。”

罗时微:“……?”

她抽出自己的剑,半是嬉笑半是威胁地抵在玉姜脖颈之间,道:“去不去!”

“去,去!”玉姜笑声终于止了,将热茶喝完,站起身,“毕竟你都求我了。”

玉姜抚摸着搁在木架之上的无落剑,道:“我也很感兴趣,如今的他们,都是什么样的。”

*

云述并未给自己疗伤。

从竹屋至浮月山,百里路途,他任由肩上的伤口作痛,仿佛只有这种疼痛能让他清醒。

最后,他扶着岩壁闭上了双眼。

缓着呼吸,一只影蝶落在他指背。

是许映清遣来寻他,告知元初状况的。

云述静静地听完传音,将影蝶收拢。

他只不过数日未归,山中竟出了这样大的事。事关师父,他不能坐视不理。

抬手,将影蝶放归,他才祭出长剑,御剑而归。

一直守在山门前的许映清看见云述,忙迎了上来,结果看到云述苍白的面色之后欲言又止,关切地问:“仙君可还好吗?”

云述一步也未停,与许映清一同往浮月台走去,问:“师父怎样?”

“师父还没醒,不过师叔说已无性命之忧,倒是仙君,是受伤了吗?”

云述最重自身仪度,平时连道衣褶都不会有,而今日,一身素衣还沾染了灰尘,让她不得不忧虑。

云述只说无碍,便径直往元初的住处去了。

许映清本想跟进去,却被云述拦在了房门之外。

正困惑着,云述才解释:“守着,莫要让任何人打扰。”

“仙君?”许映清总觉得此时的云述很不对劲,追问一半还是将话收了回去,恭敬道,“是。”

关上房门,云述走至元初昏睡的榻前,探了他的灵脉。

果真灵元受损严重。

这些年,元初为了闭关修炼,几乎没有离开过浮月山,更不会给外面什么妖邪可乘之机。

在这浮月山之中,究竟是如何受下这么严重的伤?

难道真如许映清说的,只是修炼时一时真气走岔所致?这样可笑的错,换在旁人身上尚有几分可信,在元初身上却是绝不可能。

“师父,你到底在袒护什么。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

云述叹息一声,将元初扶了起来。

他抬手,运转灵力,缓慢地将其渡给元初。

此举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两人俱损。

纵使浮月山中有人愿意舍命相救,也不敢拿元初的性命玩笑。

有把握这么做的,大概也只有云述了。

将自己的修为用作疗伤,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来疏通堵塞的灵脉,此举无异于拿仅有的精力去填补无底的深渊。

更何况,元初伤重,绝非轻易可挽救。

香灰断成两截时,云述的额间沁出冷汗,背后的薄衣湿透,面容也趋近毫无血色。

终于,元初咳了一声,血丝顺着唇角溢出。

云述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顺着倒在了一侧。

门外听得动静的许映清忙推门而入,惊慌地唤了一声仙君,便匆匆去请师叔了。

云述的这一次昏睡,便是整整半月。

肩头的伤本来不算什么,但因为耽搁太久,未曾及时疗愈,此时已经溃烂,就算是用了灵药,也不免落下疤痕。

再醒来时是一个日暮。

残阳如碎金铺洒,悉数落在窗前站着的元初身上。

听到身后的动静,元初转身,坐回云述的身边。

“师父?”

元初长长地叹一声,道:“躺下歇着。”

云述依言没再起身行礼,靠在了床边,唇色异常苍白。

元初问:“你也不是初入仙门的人了,怎不知渡灵力救人是下下之策?动辄耗费修为,你自己呢?不顾了吗?”

无力地回以一笑,云述道:“灵力有什么珍贵的,只不过是护身罢了,够用就行。剩下的那些,救人也好,随意挥霍也罢,不打紧。”

这话听起来着实耳熟。

过了好一会儿,元初笑道:“倒像是阿姜会说出来的话。”

提到了玉姜,两人之间的轻松氛围顷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良久的相对无言。

还是云述先打破了沉默,道:“师父,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离开噬魔渊。”

元初一愣。

谁能想到这是他如今最器重的弟子所能说出的?

“她还活着,你已经见到了,对吗?”元初问。

云述极轻一笑,道:“见到了,但以后……不会再见了。”

这些年,云述为玉姜的“魂飞魄散”而自苦,元初都看在眼中,今日能听到这一声不会再见,着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我不为难她了。”

第66章

良久的沉寂之后,山巅上最后一丝亮色也收拢消逝了。周围暗下来,元初挥手,油灯的火苗跃起,充盈了整个房间。

宁觞派去围剿问水城的魔头,却在意外中得知她是先前那位堕魔的浮月山弟子玉姜,此事已经像一声惊雷乍响,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指责浮月山,都在指责元初——明明说着已经将其处死,为何会让她金蝉脱壳一般出现在问水城,改名换姓为祸一方?

元初不知如何作答。

他甚至是最后一个知道玉姜还活着的人。

意外地,他并未有愤怒与被欺骗的情绪,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最喜欢、并且亲手带大的小徒弟,并未身死魂消,反而更好地活着,有了自保的能力。

只这一件事就足够他庆幸。

什么魔修。

当初他若没有离山游历,或许根本不会发生后来的诸事。

也是从那时起,他恍然意识到了沈晏川的沉重的私心,意识到他无数次偏私留下的首徒,为了一己私欲究竟都做了什么。

“当年,我一度非常自责。”元初忽然开口,“我自责在出事时,没能及时赶回来,就这么任由他把阿姜困于噬魔渊。非流光玉不得解的阵法……纵使我修炼多年也束手无策。后来,我宽慰自己——不管怎样,噬魔渊至少安全,或许晏川是真的想保护阿姜。”

“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