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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离开问水城之前,出翁曾百般告诫于她,切记要谨慎行事,不可因一时之气而出风头,惹麻烦上身。一路上,她也的确照做。

但此事实难袖手旁观。

这些旧事一直都是云述的心结,昔日里在噬魔渊中显现的心魔险些闹出大事。

若是不将云述安抚下来,任由他为娘亲出气,一切便瞒不住了。

到了那时,仙君是狐妖之子的身份为人所知,整个修真界都要不得安宁。

终于,其中一人捂着腰,艰难地爬起来,讨饶:“仙师,仙师饶命。这些话不是我们随意说的,而是……而是有人许了好处,让我们来说的。”

“什么意思?”

玉姜停步。

这人道:“是有一个穿斗笠的人,告诉我们,到了客栈之后,想法子将这些话说出来。而后,他便会将其所有的法器相赠。至于是何法器,我们这都没见着呢,便被你半路给截到这儿来了……我们谁也不认识什么狐妖啊。”

另一人也赶紧过来,附和道:“这些话的确不堪入耳,我们都知错了!下回绝不贪这样的好处,绝不会出言不逊了。仙师,饶我们一命吧。”

玉姜将无落剑收回鞘中,神情严肃:“那人长什么样?”

“不知,他裹得严实。”

瞧这些人的模样,也不像是在说谎。

毕竟狐女之事久远,在修真界早已鲜为人知,很难如此巧合地在云述跟前,被人当作谈资来议论。

看来云述的身份大概已被人知晓了。

而且这人试图激怒云述,极有可能是想让云述自己暴露。若非玉姜在侧,他的目的大概已经达成。

“那你们做完这些事,如何找他讨要好处?”

“他说了,事成之后,自会来寻我们。毕竟只是说几句话的事,就算他不履约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们随口便应了。”

玉姜试图再次拔剑。

这人吓得当即腿软瘫跪在地上,求饶:“我们真没说谎,仙师饶命。”

“滚。”

玉姜冷冷地吐出一字。

“是,是!”

他们狼狈地爬起来,跑了。

跟这些人计较也计较不出什么来,倒不如回云述跟前去,劝云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什么荒村妖邪,分明是有人设的局,专门等着云述的。

玉姜折回客栈时,发觉云述仍在桌案边上,饭菜未被收走,他也始终没动筷子,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她。

“不是说了你先回房休息吗?怎的还在这儿?”玉姜问。

云述并未饮太多酒,醉意也不算浓,只是声音带着哑:“你去哪儿了?”

玉姜讶异:“你在等我吗?”

“嗯。”

边用帕子擦着手,她一边坐下来,笑说:“真在等我啊?仙君,你如此,我还挺害怕的。你不是最厌恶我吗?我以为,你巴不得我不跟着你。”

“你会跟着我多久?”云述问。

玉姜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便答:“知道仙君烦我,过几日就走,给您清净,可好啊?”

云述捏紧了酒盏,指腹发白。

此时,玉姜道:“这儿很危险,咱们得赶紧走了。”

云述道:“危险才更是我的职责所在。”

玉姜反问:“若这危险只针对你一人呢?”

放下酒盏,云述起身打算回房,道:“无所谓。”

忽然,客栈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人背着长剑走了进来。

动静不算小,一时客栈之中的所有人都看了过去,确认只是一个寻常仙师之后便挪开目光各做各的事了。

玉姜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沈晏川。

自浮月台下遥遥一见,已经时隔多年。

此人的相貌,玉姜已记不清。

关于沈晏川与她的过去,更是久得仿佛是前生之事。其中悲欢,似乎与今时的她毫不相干。

他变化极大,少了昔日干净清冽的气息,身上缭绕着一层她也辨不分明的疏离冷气,让人见了便不想靠近。

眉眼没了少时的温柔,只剩下了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这沉静之下拢着多少波涌,更是无从知晓。

沈晏川短暂地与她对视之后便随意找地方坐下了。

他没认出她。

也是,易容诀使然,几乎没人能认出她便是玉姜。

给自己倒了一碗清茶,沈晏川喝了一口,眼皮也没抬:“好巧,仙君也在啊?”

云述闻声停了下来。

袖间,他握紧了指节。

沈晏川睨了一眼玉姜,淡笑出声:“身侧这位瞧着可不像是浮月山弟子。哦,我明白了,已有新人在侧。当初做出那副情深之态,想来也不过如此。”

这话当真是刻薄至极。

玉姜正欲开口,一个温热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

云述给她递了一个眼神,然后便站在了她的身前,垂眸看向专心饮茶的沈晏川,道:“我不找你,你还送上门来。”

沈晏川饮着茶,这才看了过来,道:“你借仙君身份公报私仇,将我逐出浮月,十年,让我有家难回。这笔账我还没有与你算,难不成,你还想杀我?”

他端着茶盏,走向云述,附耳道:“你对我,还是嫉恨为多吧?毕竟,我陪着阿姜长大,是她最重要的人。”

云述眸色微沉,拂开了他的手,瓷杯落地,碎成齑粉。

嫉恨,曾经的确有过。

云述曾无比嫉恨沈晏川在玉姜心中的位置,嫉恨玉姜曾捧着一颗真心待他。

如今却不会了。

只有恨。

恨他将玉姜年少时的那颗心掷之于地,如这瓷杯一般摔得粉碎。恨他不珍惜那样的玉仙师,反而将她囚困于暗无天日的噬魔渊。

云述道:“这里是月牙镇,人多口杂,我不动手,你自己滚。不然,我不知我会做出什么。”

沈晏川却嗤笑:“我倒是想看看,堂堂浮月山仙君,是如何给你的心上人……哦不,旧人,报仇的。”

难忍怒气,云述道:“你侮辱我可以,但不该侮辱她。”

“有吗?”沈晏川的笑意很是轻蔑,将声音放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我怎会侮辱她?我只是想撕开你这张伪善的面皮,让所有人都瞧一瞧,浮月山仙君是个什么东西。就算真如你所言,阿姜被你迷了心窍与你许了什么荒唐的诺言,也只不过是……看在你与我有几分相像的容貌上。你觉得呢?”

沈晏川试图去拍云述的肩,却直接被云述攥了手腕,道:“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也是如此,我不信你没这样想过。”

“阿姜难道真的一次也没将你认成过我吗?”

“你仔细想一想。”

云述自然记得玉姜醉酒时将他认错过。

也始终记得,初见之时,她也是唤了一声“沈晏川”。

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这么多年,唯一支撑着他的,就是玉姜爱他。

若是连这点爱也掺杂了其他呢?

若是当年的一切,只有他一人当真呢?

不可能。

他死死地攥着,所用之力几乎要将沈晏川的手捏成粉碎。

而沈晏川不畏惧疼痛,只是坦然看回来,丝毫不怕激怒他。

沈晏川声音小,玉姜一句也听不清。

终于,她忍无可忍,走过来一把扯回了云述的手,旋即给了沈晏川一耳光,道:“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如此对仙君不敬,你是想死了吗?”

“你!竟敢……”

玉姜笑道:“想打就打了,你要去哪儿说理吗?”

“这里好热闹啊。”

戏谑的声音自门前传来。

望过去,一人穿着鲜红的衣袍,拎着折扇,态度闲散地倚靠在门边。

只看一眼,玉姜就恨不得自己当场晕死过去。

岑澜怎会也来了?

这是生怕这家小小的客栈闹不出什么乱子吗?

“这不是沈仙师吗?”岑澜主动去打招呼,“变化真大,我险些认不出呢。怎么不说话,忘了我是谁吗?”

沈晏川去过魔域,与岑澜也打过交道。

不过,当时两人未能谈拢,也便不欢而散,十年间从未有过联系。今时在此地见到,更是心惊。

岑澜也不拆穿他,道:“无妨,贵人多忘事,我这样寻常之人,沈仙师记不住也是常理……”

说罢,他将视线落在玉姜身上,语气化为几分略带酸意的委屈,质问:“但你呢,姜回,你走之前怎么答应我的?说好了早些忙完外面的事便回来陪我的,谁知这一去就是这么久,还得我亲自来寻你。”

“?”

玉姜全然不知岑澜在做什么。

但下一刻,岑澜就走了过来,隔着她袖口的薄薄的衣料,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云述身边拉至自己的身边。

折扇一挡,他低声道:“我可是来帮你的。”

“……”

怕不是在帮倒忙。

玉姜踩他的脚,压低声音:“你是诚心来给我添乱的吧?”

“这是什么话?我好心帮你,你切莫不领情。你不想让沈晏川继续找麻烦,还得我现身,他心虚了,就会立刻离开。毕竟在他眼里,自身清名最重要。而且,那位云述仙君,也是个麻烦呢。”

“……”

果不其然,云述的面色十分不好看。

从岑澜堂而皇之地将玉姜拉走开始,他心中便郁结着一口气,无从发作。而且,玉姜竟未反抗,而是如此熟稔地与之私语。

终于,他问:“你是谁?”

岑澜放下了遮挡的折扇,摇了摇,又伸手放肆地搭上了玉姜的肩,道:“这位仙友看着面善啊,是我们姜回的新朋友吗?有空啊,可以来家里坐一坐,我下厨。”

云述望着他搭在玉姜肩上的手,五脏六腑似乎都被一股暗处滋生的火焰灼烧殆尽了。沉默了许久,他声调浸着冷寒,问:“你是她的什么人?”

岑澜思索了一会儿,答:“这会儿还不算是她的什么人。”

“毕竟,尚未成亲。”

第52章

成亲……

这两个字并不难理解,而云述却仿佛听不太懂。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望着玉姜。

而玉姜并不知晓他的心思,仍只顾着想讲岑澜拉至一旁去说话。

岑澜问:“仙友怎的也不说话?”

云述依旧看着玉姜,头一次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十年光阴,而是千山万水。曾经玉姜对他保留,不曾告知的山水。

那一层隔阂,终究是在多年后,再次如利刃扎进了他的心口。

“是这样吗?”

听到他如过去般平静的声音,玉姜只好顺着岑澜的话说:“回仙君的话,确是如此。让仙君见笑了,我这就教训他,不会再让他这般话多了。”

说着,玉姜便扯着岑澜出了客栈。

云述站在原地没动。

许久。

不久前,他刚得知了玉姜的身份。

只是一直没能下定决心去戳穿。

他想依从玉姜的心意。

不管当初有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原因,他都可以全然不计较,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要玉姜肯再次,毫不犹豫地靠近他。

只要她肯回心转意。

日前在华云宗,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一切太过真实,连玉姜给他的拥抱都是能触及的温热。

唯独不合他心意的便是,梦中的玉姜劝他不要再等,说她就算是做了鬼,也会有其他心爱的男鬼。

让他不要再抓着这一段旧尘缘。

如此看来,那夜根本不是什么梦。

是她真的来找他了。

她来要他放弃。

忽然出现的这个人,轻而易举地便能让他觉得刺痛,让他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痴心妄想。

自分别那日起,或许玉姜就没想过再回到他身边。更莫提什么回心转意。

是玉姜放弃了。

是她不要了。

这个念头滑过,轻得如同掠开一道浮萍。

与此同时,另一个近乎偏执而疯狂的念头缓慢地升起,慢慢地,占据了云述的所思所想。

如今玉姜的身旁已有了旁人。

没关系。

有谁在都没关系。

只要玉姜对他还有那么一丝心软。

他就能将她……

抢回来。

*

“我说了,我是来帮你忙的,你怎么还生气了?方才那场面,我若不出现,他们二人必起争执,不管是谁赢了,都不算好结果。毕竟,你也猜得到,沈晏川是故意来激怒云述的。他早已知晓云述的狐狸身份。此事若是大白于天下,修真界人人敬仰的仙君竟是狐妖之子,啧……想想都热闹。”

岑澜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坐也没个坐相,倚靠在楼阁边上的座椅往下望,还有一条腿漫不经心地晃着,不知瞧见了什么,兴奋地拿扇子一指,道:“哎!你看,那个有趣……”

玉姜一巴掌拍在他的扇子上,岑澜没拿稳,险些掉了,慌促着去接,又无奈一笑:“我今日就走,哦不,一会儿就走,绝不烦你,好不好?”

玉姜踢了他一脚,让他往一边挪,给她空出位置坐下。

她问:“谁要跟你成亲了?”

岑澜恍然,笑出声:“你在气这个啊?我随口胡说的,你不当真不就好了?不过,你若是想当真,我也勉为其难……”

初与岑澜相识时,玉姜便能一眼看破他的心思。

他就是冲着流光玉来的。

只要能让他找到机会,岑澜绝对敢杀了她,取走流光玉。

昔日魔尊的得力干将,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即使装得再混不吝,也不能遮掩他的危险。

彼此防备试探的十年过去了,玉姜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掌控一切,包括岑澜这个危险的人。既不畏惧,便不必防备,甚至可以更好地利用。

有魔域做挡箭牌,问水城便更能安然无恙。

自认为已经将此人的脾性摸清楚了,今日玉姜却有些看不明白了。

他实在没有必要说出那番话。

岑澜也不解释,只道:“你就当我看不惯狐女之子,想给他找着不痛快吧。”

玉姜冷笑:“我用了易容诀,他不认得我。你刚才那些话,很难让他不痛快。”

岑澜挑了眉,反问:“是吗?”

只与云述对视的那一眼,岑澜便从云述的目光里感受到了敌意和杀机。

只怕不仅是因为他身上的魔息……

幸好,玉姜尚未察觉。

岑澜收了折扇,干脆地越过这些话不提,转而问:“你别忘了你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除掉沈晏川。他现在可就在月牙镇,你打算就这么放过了?”

“当然不。”玉姜道,“但此番已经打草惊蛇,他又敏锐非常。他隐于人间多年,设下阵法藏匿气息,连水明镜都很难捕捉到他准确的位置,可知其狡猾。摊牌不是良策,还需想办法。而且……”

“什么?”

“我得知道,他故意将云述引到这儿来,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岑澜的笑寡淡了一些,注视着玉姜,缓声道:“你倒是真的喜欢那只狐狸。”

玉姜怔了怔。

她没想过这些。

过了一会儿,她试图辩解:“毕竟有过情分一场,我总不能看着他出事而不管吧?当年我假死脱身,本就亏欠于他,如今能力之内帮一把,也是顺手的事。”

“只是顺手吗?”

岑澜是真恨玉姜,恨她开了情窍,却不是为他,眼睁睁看他围着她转了那么些年,而她竟毫无察觉,仍旧念着过去那段稀薄如露水的情分。

起初他是为了流光玉,后来却不仅是为了流光玉。只是,玉姜不提,他便也不说罢了。

岑澜只想僭越一次:“那你答应我,事成之后就回问水城,我等着你。我可不希望你到时候领回来些不三不四的人,给你以及我的魔域带来什么麻烦。别忘了,他如今是浮月山的人。”

“……”

玉姜嫌弃:“你真的很啰嗦。走了,别跟来烦我。”

绕出小道,正好撞见离开客栈的沈晏川。

她不方便跟上去,只悄然吹了骨哨。

哨响,天色倏然黑了些许,两团浓黑的雾气幻化而出,以鸟雀之态降落在地,顷刻,又变成了两个寻常人的模样。

“跟上去。”

“是。”

*

玉姜折返时,已经是日暮。月牙镇天黑的早,最有一缕日光被云层覆盖,整个天际都变成了青灰色。不多时,绵密的雨水如断了线般坠落。

赶回客栈时,已没多少人了。

问过店家,说是那个白衣仙师独自饮了很多酒,此时已经回房休息了。

玉姜点头,喝过一盏茶后也打算回房。

途径云述的住处,发现门虚掩着,并未关紧。

以他的谨慎,绝不会忘了这种小事。

大概是酒醉糊涂了。

轻轻叩门,她唤:“仙君?”

没人应。

玉姜又接连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左右放心不下,她干脆轻轻将门推开了一个缝隙。

木窗被支开了。

潮湿的风吹入,没有半点闷热,灌入衣襟的风让玉姜觉得有些冷。

屋内没点烛,光线微弱。

玉姜又唤了一声:“仙君?你睡了吗?”

倏然,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熟悉的气息倏忽贴近,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一时竟让她的觉得晕眩。

云述熟稔地将她抵在了木门之后。

老旧的木门年久失修,吱呀一声响后,房中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云……”

他的吻落了下来。

仿佛又逢甘霖。

他捧着她的侧颊,将她的下巴微微抬高,然后俯首更深地吻了下来。唇齿压得实,本就稀薄的空气便更少了。一吻下来,两人都有些呼吸困难。

喘息之余,玉姜想说什么,云述又追吻了过来。

云述不想听她说话,不想听她讲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更不愿听什么借口。

左不过是她身侧有了新人。

不是说了没成亲吗?

只要没成亲,他总还是有机会。

那人有什么好?

打他进门起,云述便感受到了他身上缭绕的魔息。来自魔域,且修为深不可测,不是什么简单之人,更难为良配。

若是选那样一人做道侣……

不如再选他一次。

“你……”玉姜咬他,终于在他吃痛时得到呼吸的机会,大口大口地喘着,告诫,“你喝醉了,也认错了,我不是……”

这次云述咬了回来。

他死死地握着玉姜的后颈,几乎用了全部力气将她带进自己的怀里。而玉姜不肯就这么任他摆布,同样挣扎着还手。

一场亲吻,几乎成了打架。

纠缠至床榻之上,玉姜终于压制住了他,将他按在软枕之上,掐住他的脖颈,怒道:“你发什么疯?”

在近乎溺水的感觉之中,云述却笑出了声。

过去很长的一段时日里,云述闭门不出,连浮月山上季节的更替也全然无知。

渊中贫瘠,连朵花都须得用灵力呵护方能生存。

离开了那里,漫山遍野皆是繁花,却是一朵也入不了他的心了。

再不会有人,因榻前的一束小花,到他身后给他一个温热的拥抱。

他的笑意渐浓,伴随着眼尾泛起的薄红。

颇有些自暴自弃,云述微哑的声音之中掺杂着对自己的嘲讽,任由她扼住自己。这些年他虽活着,却也没片刻畅快。

他只疯了一般地渴求着来自玉姜的鲜活。

唯一能撼动他枯木般心绪的鲜活。

为此,怎样都可以。

良久,他闭眼,缓慢地抚上玉姜的手背,下滑,攥住她的手腕,让她更用力地扼住自己,道:“你杀了我吧。”

第53章

在床榻上滚过一遭,他束得规整的长发已然散开,凌乱着,缠着玉姜的手腕。帷帐在争执之中飘落下来,被风吹得鼓起,薄雾一般遮挡了他的半张脸,不多时又被吹开。

他望着她,久久不语,等着她下这个决定。

若是不答应给他一个痛快,让他结束这漫长焦灼的痛苦,他便不会松手,一次也不会。

只要她没狠下心,只要她还心存一丝纵容……

他今日、亦或以后,都要得寸进尺。

赌一颗真心,他甘之如饴。

看他鬓角青筋显露,玉姜不由得松了一丝力。

只这卸下的不易察觉的力,云述眼底闪过些许笑,撑着身坐起,握住她的后颈重新将她压回他的怀里,继续了刚才那个中断的吻。

“云述!”

玉姜被他这偷袭一般的举动给弄得毫无招架之力。若是真打架,云述赢不了她。

但玉姜有心揍他,又怕不小心用多了力,将这只喝醉的狐狸给伤个好歹。

云述指尖轻挑,她的衣带便松了。

此人何时如此熟稔?

想到初次时,他险些将她的衣带扯成死结,耳根也烫得不像话。全然不像如今这般游刃有余。

玉姜尽力保持清醒,奈何房中太暗,唯一的光亮落在云述眼尾,给他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漂亮。

眼睫拢着湖水一样幽静的眸子,不动声色不起涟漪便足以让人漾起诸般心绪。

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明明饮酒的是云述,玉姜却也跟着不清醒了。

玉姜扯回他的手,轻轻捏着他的指骨,犹豫了许久,还是试着触碰云述的侧脸,从耳后游移至唇角,最后覆在他的唇上,认真地描摹轮廓。

云述的心都被她揪紧了。

不可抑制的情意倏然炸开,像一颗酸涩的果实,乍一尝无甚滋味,气味却足以占据人心。

他微微闭眼,吻她的指腹。

两人眉心相抵,只剩游丝之距,唇齿便能轻而易举地触碰,玉姜却将他推开。

他一边压抑着不悦,一边将眼神放得柔和,掩盖住所有发疯一般的占有欲,以视线一寸一寸地描摹。

玉姜被他亲了耳垂,刺激得后背绷直,却仍克制:“你喝醉了,明早清醒之后必会后悔。”

“考虑一下我吧。”

云述轻轻咬她。

“什么……”

云述没答,而是更亲密地抱住了她。他们之间曾那样熟悉,那样契合。

无人比云述更清楚她的情动。

想起白日里的情景以及听到的那些话,云述本就不痛快,而此时却因她的反应而欣喜。

她对他仍有感觉。

哪怕只有一点……

云述不再松手。

理智几乎分崩四裂,玉姜险些被他蛊惑。

她再次扼住他脆弱的脖颈,如同命令,也是警示:“我不要,放开。”

云述任由她掐着自己,唇边的笑意却更盛。他所承受的这些,与玉姜此时眼底的欲/望相比,压根不重要。他道:“姜姜,时至此刻,你再反悔,已经没有用了。”

她终究向自己的欲/望妥协。

云述轻声问:“我想亲你,怎么办?”

此时不是在亲吗……

忽然,她意识到,此亲非彼亲。

她的耳根一下子烫起来,把自己的意识都烧着了。云述怎能将这种话如此直接地说出来?

“不行!”

云述也不执着,只是微微与她分开,垂眼看向陷进软枕之中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容颜,从容解开了腕带。

玉姜暗觉不好,下一刻,手腕却被他用腕带绑了,越至头顶按住。腕带的另一端,绑缚的是他的手腕。

他声音很轻:“今夜不许你碰到我。”

取出一张帕子,覆盖在她眼上,笑说:“更不许你看着我。”

“你……”

话音刚出口,她就被他的吻给覆盖了,这一丝气息旋即又咽了回去。

她浑身都烫,神智被烧得糊涂,脑子里只有他俯首之下的柔情蜜意。她头一次觉得温柔是毫无用处的毒,只让心里的渴求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我要抱着你。”扔掉帕子,她命令着。

他却抬头,远远地看着她的眼睛,拇指刮去她眼尾根本擦不去的红痕,道:“不可以誻膤團對,姜姜。”

云述这些年其他方面是否有长进她不知,却着实更有耐心了。

曾经的生疏青涩,如今通通不见。

他屏着一口气,似是轻拢慢捻,一点一点将她的思绪推高,犹如用掌心握紧了她的心脏。却在只差一口气便能舒缓时,倏然松开。

眼前的白光褪去,帐顶逐渐清晰,玉姜却因他的举动而茫然。

平息了喘息,她忽然愠怒:“……云述!”

云述解了她手腕上的布条,使她更紧地贴向自己,在情/欲断裂,怎么也接不上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极具柔情的怀抱。

他道:“慢慢来。”

玉姜忍无可忍,推开他的手,不许他再触碰自己,玉姜起身想去穿衣:“滚……”

云述动作一滞,手指抚着她的下巴,俯首与她对视,眸光暗下来,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凶,与方才折磨得人不上不下的柔和截然不同。

才穿一半的衣衫又落了回去。

人间入夏便是多雨。

夜雨清凉,吹透罗帷。

云述的衣衫从始至终未解,即使玉姜忍无可忍想去扯开,也还是被制止了。

他耳语:“我只要你欢悦。”

不见得有欢悦,灼热倒是满溢。

温柔的啄吻根本就减轻不了渴意。

分离多年,过去的柔情蜜意早已在玉姜的记忆里寡淡了。一朝相拥,如野火焚烧,即使是被侍奉,也不见得好受到哪里去。

她允许的、不许的,他是一样没落下。

端得君子温润之态,却专行这让人面红耳赤之事。直到最后,玉姜放弃了推拒,只将她的半张脸都藏进了薄衾之中。

她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和心跳,全然感知不到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此人迷惑了。

分明十年前就断了关系,今夜怎会又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处的?

何况,她今时还是姜回。

纵容着他到此时,玉姜才开始懊悔。天亮后该如何圆场?

理智……

遇上云述这样的狐狸精,玉姜觉得自己很难保持这所谓的理智。

想到这儿,她翻身在云述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借以发泄怒气。

刚睡着的云述觉得有些痒,将她往怀里抱,唇边的笑意漾起。

天将破晓,玉姜坐起身来。

垂眸看着未醒的云述,犹豫了一会儿,终究从袖中取出了迷梦散。

就剩一点了,不见得会有效。

但总比没有好。

喂他服下,昨夜一切,便能只当一场梦。

浮萍短暂相聚,再散开,她还是姜回,不必与过去扯上半分关系。

“云述。”她贴着他的耳,轻声唤。

云述嗯了一声。

她捧着茶盏,劝道:“喝些水。”

云述将掺了迷梦散的茶水喝下了。

处理好一切,玉姜才小心翼翼地穿衣整理,关上门离开了。

人刚走,云述便睁开了眼睛。

他扶着榻沿坐起,取出袖间的绢帕,将刚才喝下的一小口茶水,就着帕子吐了出来。

夜雨更凉了。

他垂眸,看着被整理得整洁完好的床榻,又望向被合上的木门。

半晌的怔愣后,他终于苦笑了一声。

她竟还拿这样的法子对付他!

于她而言,与他情好一夜便是如此不堪吗?不惜喂给他这样的东西,也要让他忘记一切吗?

昨夜她的主动让他欣喜,此时她离开的决绝又让他如坠冰窟。

本就是抓不住的流水。

他却只想据为己有。

枕侧还有她留下的馨香,浅淡的,是他思念已久却不得的。

轻轻抓了软枕的一角,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眼角落下的清泪。

*

夜间没睡好,玉姜回了房中便补眠。

这一觉睡到正午才醒。

连日赶路,好不容易到了客栈,沐浴之后准备吃些东西,谁知饭菜没尝到多少,便遇上了一连串的事,之后又被某人趁醉好一番折腾。睡了这么久,此时的玉姜已经饿到了极致。

今日客栈之中无人,她寻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找到掌柜和厨娘。

正此时,云述顺着木梯走了下来。

玉姜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云述没在意她冷淡的态度,也像是意料之中,只走下来,从厨后端出了两碗刚煮好的面,将其中一碗推至她的跟前。

想起昨夜之事,玉姜很想转头就走,但又被四溢的面香勾得坐了回来。

无论如何不能跟面过不去。

再不用饭,她是真要饿坏了。

“姜回姑娘,怎么睡到这个时辰?”

云述给她递了木筷。

玉姜后背僵了僵,很想发作,又忍了回去。听到“姜回”这个称呼,玉姜没多想,只以为是迷梦散奏效,昨夜的一切已经被忘干净了。

她实在没忍住讥讽:“仙君倒是休息得很好。”

云述坦然答:“的确。”

“……”

玉姜只想给他一剑。

不再理他,玉姜低头吃面。

只咬了一口,她便尝出了不同寻常,怔怔地将面碗推开一些,放下筷子,问:“这面不会是你做的吧?”

云述反问:“你怎知是我做的?”

玉姜答不出话,云述的眼尾却挑起了一丝笑。

还算有良心,仍能尝出他的厨艺。

云述将另一碗也推给她,声音很轻:“清早掌柜说,厨娘家中有事,今日客栈歇业……只能我下厨了。”

第54章

春暮夏初天气转热,玉姜便常不思饮食,偏生月牙镇上的人们口味都偏重,客栈备下的那几道菜虽是她素常喜欢的,在此时也不合胃口。即使没有那些事打扰,她只怕也是吃不下多少的。

手畔的这碗面没有花里胡哨的做法,汤底浓而不腻,不仅好看,味道也是她记忆里熟悉的鲜。

熨帖,温热,如同他这个人。

狐狸总知道她于夏热时喜欢什么。

在床笫之间,他也是如此。昨夜记忆漫上心头,想起他是如何让她忘了推拒,也哑了声音……

思及此,玉姜耳尖泛起淡红。

她低头喝汤,轻轻笑着转移了话锋:“怎敢劳烦仙君下厨,我都怕你想毒死我。”

云述拢袖斟茶:“若我真想毒你,不必费此周折。”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云述问:“昨日那人,当真是你的……”

剩下的话,云述无法说出口。

他始终无法接受玉姜的移情别许,无法接受他们之间已成为过去。

玉姜顿了顿,道:“是,怎么了?”

一个简单的“是”字,终于还是在割断了云述紧抓着的最后一根弦。弦断时的刺痛自是无法言说。

他悄悄捏紧了杯子,语气一如既往平静:“你们怎么认识的?”

玉姜敷衍道:“华云宗认识的。”

云述冷笑一声,道:“据我所知,华云宗与魔域之人应该没什么牵扯。昨日那人浑身魔息,你以为我当真感知不到?”

玉姜并不否认。

从岑澜出现,她就料想到云述会有此一问,拖到此时才提及,已经是他足够有耐心了。

她没说是与不是,只问:“那又如何?我不觉得魔修就一定是罪大恶极的。不知旁人所遭受的痛苦与情由,又何以妄下断论?如今魔域平息,修真界安宁,两不干涉最好。仙君这对人莫名的敌意,还是少些为妙。”

“我没有这个意思。”云述神情比之方才更严肃,“就事论事,我只是说他这个人,你要提防。”

玉姜道:“不劳仙君挂心,这是我的事。”

她这话足够疏离,不动声色地将云述与她中间划开一道界限。

分明还坐在一起吃茶用饭,云述却总觉得,她已经离开他很久了,久到她早已不习惯将他视作信任之人。

连句有耐心的解释都不愿说。

“是,的确是你的事,我不该插手,更不该多言。但你……当真要与他,成亲?”

分开这么久,饶是在修真界随便打听,便能得知他的近况,而她仍是一次也没出现过。

如此狠得下心,自然是不爱他的。

若是不爱,寻其他人相伴也是常理。

可他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失而复得之后,又眼睁睁放她离开,再次失去。

玉姜没应他的这句,认真地低头吃面。

面吃到一半,玉姜终于开口:“我昨日见到客栈中有冰的梅浆……”

心中还存着气的云述眼皮也没抬,淡淡道:“你都着了风寒,还敢想着这些?”

玉姜猛然顿住,反问:“你怎知?”

云述倒是想说昨夜听到了她夜间的咳,又不敢将自己还记得这些的事说出口,生怕玉姜听完之后又会决然离开。

犹豫了一会儿,他说:“见你气色不好。”

“仙君不该当仙君,应当做郎中。”玉姜漫不经心地吃着面,接着话,“你之前那样讨厌我,恨不得我离你越远越好,不要扰了你的清静。今时这又是做面,又是观人气色的,我实在是受宠若惊。”

云述听完她这略带嘲讽意味的话,坦诚应道:“没听出几分受宠若惊的语气,倒像是在怪我之前的严苛。”

“不严苛吗?你可是用你那破手帕,生生将我绑回华云宗了。”

“但你也没老实待在宗门之内,还不是跑出来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

他们之前很少争执,每次不愉快时,云述总是会轻易服软,大概是见不得她难过伤心。以至于她从不知,云述的这张嘴气起人来,丝毫不差。

本就因昨夜而积了一肚子气得玉姜,这会儿更是不肯轻易落了下风,直接问:“还是之前那话,仙君过去针对我,今时又这般照顾,还关心我与谁成亲,莫不是喜欢我啊?”

以玉姜对云述的了解,只要将话扯到这些事上,他定会息声。

没想到,云述非但没罢休,反而将那盏热茶放在了她的面前,眸中染了些许笑意,道:“我若说是呢?”

“?”

这下换玉姜说不出话了。

短短片刻,她将自己这几日的言行仔仔细细地捋过一遍,确认自己并未有何处暴露身份的。即使昨夜出格,但天亮之前,她也将迷梦散喂下了。

总不至于被他认出来。

若是没被认出来,这话又是何意?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问:“我听……我听浮月山的仙师们说,仙君是有心上人的。既然如此,就,就别开我的玩笑了。”

云述若有所思地点头,倏而轻笑:“原来你知道啊。”

玉姜尴尬了一会儿,着实不知该如何应对。

低头整理了袍袖,云述道:“但你应当也听说了,她在我怀中魂飞魄散了。她是解脱了,对我却是何等的残忍。十年,我想尽了所有的法子,今时才恍然明白,我与她之间隔着的不是天堑,也非立场。而是她的心,从未真正地留在我这里。”

一番话说出口,玉姜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她握紧了手中的筷子,直到指节被压出红印,方松开,低头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云述似是早已猜到她会做此反应,也不在意,继续说:“所以,我何必执着呢?我放下她了,我倒是挺喜欢你的。毕竟,你还有几分像她。”

才生出的一丝心软就这么消散了。

她震惊地望向他,问:“你说什么?”

“要我重复一遍吗?”云述故意如此问。

玉姜心中郁结,终于忍不住爆发:“你放下她,我能理解。你移心,也是人之常情。但你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像她?你真的敢重复一遍吗?”

她直接站起了身,大有云述敢再讲这话,她就与他打一架的架势。

昨夜缱绻温柔地唤着姜姜,耳鬓厮磨,拉她一同坠落红尘,翻云覆雨。清早一醒就能说出这种狼心狗肺之言?

云述看着她,心想,原来她也知这种滋味难捱。又可知他昨日听到沈晏川那番话有多难过。

他私心想让玉姜与他一同痛苦,这样也好知晓她心意仍存。

但终究……

终究不愿她伤心。

云述道:“玩笑话。”

“她若不在了,天上人间,我必救她回来。她若仍在,便不能如此残忍,留我一人。我只要她。在这世间,就算有一人再像她,哪怕相像到别无二致,只要不是她,就不行。”

第55章

七衍山——

山中的瘴气愈发浓重。

弥漫的浓雾让途径的鸟雀辨不清方向,终于坠落,在沾满了泥渍之后,恰好滚到了沈晏川的足边。

他俯身,将这只已经死了鸟捧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极轻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问:“还在闹吗?”

身后之人一袭黑衣,在他跟前跪下,道:“回公子的话,其中几人闹得厉害,扰得这我们也不知该如何了。”

沈晏川回头,将掌中的鸟递给他,道:“溯光,你跟着我多久了?”

望着死鸟,溯光猜不透沈晏川的心思,于是心惊胆战起来,答:“回公子的话,自七衍宗覆灭,溯光受宗主所托,一直跟着公子,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了。”

“是啊,久到记不清了。”沈晏川低头轻笑,语声却冷漠起来,“你也知道,已经这么多年了。这样的小事你都摆不平,真的让我很失望。”

溯光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从当初沈晏川装作无家可归的乞儿,骗得当时浮月山上的仙君元初,做了门中首徒之时,溯光便知晓,小公子并不像自己想得那般无助懦弱,甚至比他的父母还要有决断。

元初又岂是愚蠢之人?但每次元初想要查访他的来处,皆有溯光在暗处为他摆平。

以至于他在修真界之中,没留下任何痕迹,干净得仿佛从不知仙法为何物。

“溯光只是不想看公子一错再错了。纵使目的达成,您真的能快意吗?宗主若还在,她定不想您变成今日模样……”

“什么模样?”

沈晏川骤然回头。

他走向溯光,缓慢地触摸那只鸟,看着它的血迹流淌而出,慢慢地问:“就像这只鸟,它倒是想活着,可它连翻越这座山的能耐都没有,只能迷失方向,死在这片浓雾之中。”

“我真的挺恨他们的,尤其是元初。我唤了他那么多年师父,他最后却没有挽留我,甚至没有为我多说一句话。当初,为了阿姜,他怀疑我、冷落我。如今,为了一只藏在仙师之中的狐,他任由我离山。”

“左不过是因为我不精通剑术,做不了他的得意门生。这样也好,浮月山上的那片梅林,就当是我送给他们的临别赠礼。等梅林下的阵法,一点一点,吸干所有浮月山弟子的灵息,我的大阵,就离完成不远了。”

“到了那时,我们再不会像多年前那次一样功亏一篑了!溯光,我们要成功了,你不高兴吗?”

“公子。”溯光声音颤抖着。

沈晏川将他扶了起来,道:“闹事的,杀了就好。”

溯光脸色已经惨白。

当年,宋宛白在最后时刻央求他带着小公子走,不管去哪里,只要不是修真界就好。

远离这些是非,就能保住平安。

但年少失去了一切的小公子总是不甘心,一心要继续修习。

溯光一时心软,便纵容他去了浮月山。

原以为只要踏实下来拜师学艺,沈晏川就能凭一己之力在修真界站稳脚跟。

事与愿违,当十六岁的沈晏川满脸泪痕,满腔怨怒地出现,告诉他,自己再也拿不起剑时,溯光感同身受了那种痛苦。

沈晏川那时的话犹在耳:“我恨沈于麟,他为什么要沾染幽火,为何要为了排解一时的痛苦,将我炼做解药。我是他的儿子!他为何要如此对我!”

幼时的沈晏川,灵脉之中被迫承受了太多沈于麟转移给他的幽火之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直到在比试之上输给玉姜后,才明白一切早已没了挽回的余地。

彼时溯光不知如何宽慰开解他,只告知,修真界并非只有剑修一条路可走。

避开剑术,改学阵法,便是另一番天地。

只要能助小公子重拾修习之心,忘却沈于麟带给他的苦楚,忘却七衍宗灭门之痛,或许才能真正实现宋宛白的心愿,让他能自由地活着。

后来,溯光才知晓自己做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带着年幼的沈晏川永远离开修真界,永远离开这些纷扰,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覆水难收。

此时沈晏川才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而溯光就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

许久,溯光问:“公子此番回来,瞧着心情不大好,是事情不顺,还是遇到了什么人?”

沈晏川顿了顿,回想起了那个给了他一耳光的姜回。

太熟悉了。

虽说不知是何处熟悉,但他总是觉得,自己应当是在何处见过她的。

若非有旧怨,想来也不会有人如此果决地对他动手。

本来他还有所怀疑,直到岑澜的出现。

岑澜是何许人也,如今魔域的主人。虽不比昔日魔尊那般尊贵,但在魔域之中亦是说一不二之人。

这样的人,连沈晏川提出的交易都看不上,怎会甘心陪着一个瞧起来资质一般的女仙修?

此女必有问题。

“遇上了岑澜。”

溯光惊诧道:“岑澜?他去月牙镇做什么?可曾为难你?”

沈晏川若有所思道:“十年前他拒绝了我的提议,我们便是两条路上的人了,按理来说,他绝不会再给我留半分颜面。但他没有那么做……他在云述面前,丝毫没有提及我与他之间的事。”

溯光问:“他是在替公子遮掩?”

“不好说。”沈晏川冷笑一声,“他为人圆滑狡诈,做任何事都留有余地。是敌是友,我仍看不清。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这次给我留的那一分余地,说明他并不想看到我功亏一篑。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还是可以打动的。只是,我尚不知他想要什么。”

溯光走至与他并肩,笑道:“他想要什么还是挺明显的,从始至终,他追逐的都是流光玉。得流光玉者便是下一个魔尊,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能将他从魔域请出来?”

沈晏川倏然怔住。

是啊。

岑澜只会因为流光玉而离开魔域。

如今他出来之后,不思寻找,反而与一个女子待在一处。此事实在不同寻常。

“难道她……”

他再次回想那个因云述而给了他一耳光的女子,极为缓慢地反应过来,他一直觉得的相似,究竟是什么。

沈晏川道:“当年我在噬魔渊设下的关押阿姜的阵法,非流光玉不可解。但最后还是碎了,我方知,我一直苦苦寻觅的流光玉,竟一直都在阿姜的身上。后来,阿姜身死,流光玉不知所踪,我便也放下了这个念头。如今却不一样了……”

“什么?”

“我要再去会一会她。”

*

“你是说,你见他进了七衍山之后便没再出来过?”

玉姜捻着玉佩的穗子,动作缓慢。

面前人跪地,头也没抬,声音压低:“受大人之命,我一直跟着沈晏川。七衍山上瘴气和魔息过重,我们很难靠近,便只在山下守着。他的确没再离开过七衍山。”

七衍宗被灭门之后,山就已经荒废了。

既是一座连妖邪都不敢进犯的荒山,沈晏川又是何以在山上待了那么久?

怪不得这些年一直找不到他的行踪,原来将自己藏得这般隐秘。

毕竟谁也想不到,沈仙师离开浮月山之后,不去游历人间,也未曾斩除妖邪,而是孤身躲进了那里。

“知道了。”

玉姜拨弄着玉佩,点了头。

眼前之人应声化作浓雾散去。

在月牙镇整整半月有余,不仅荒村之事毫无进展,而云述似乎全然忘了要找灼魄珠之事,竟真的安下心来,大有在此久住之意。

玉姜却不能耽搁了。

只要云述安危无恙,她着实没必要继续在此浪费时间。陪着他这么久,倒也算得上她因为愧疚而对他仁至义尽。

她必须得走了。

云述烹了香茶,叩响了玉姜的房门。

正在收拾细软的玉姜心中一紧,来不及将东西收进灵袋之中,起身去开门。

见是他送了茶来,玉姜终于放下心,笑说:“唤人送上来就是了,怎好劳烦仙君来一趟。”

同在客栈之中落脚这么久,玉姜对他十分疏离,客气话实在没少说。

足够有礼节,却少了亲近。

云述并不求她立即便能对他转变态度,道:“随手而为。”

目光越过她的肩,他看到了她正在收拾的衣物。

他问:“平白无故整理东西做什么?”

玉姜哑声,不动声色将门缝关小了一些,只露出半张脸来与他说话。

“仙君,您看,荒村便只是荒村,连个妖邪的影子都没有。月牙镇之中,也没听人提过有什么异事。这说明,是有人故意放出线索引你来的。之所以这些天没了动静,是因为……他因为害怕,已经离开这儿了。”

云述意会,问:“你是指,沈晏川?”

玉姜道:“仙君是个聪明人。沈晏川在荒村制出混乱,便是为了引你上钩,而因为一些不能言说的理由,他放弃了这样做。所以,我们也没必要在此浪费时间了。只要确定月牙镇寻常百姓无碍,我们可以离开了。”

云述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事情已经有了答案,玉姜原以为云述不会情愿再跟她一同,便只自己准备了行装,打算先回问水城,再去一趟七衍山探个究竟。

竟不想,云述没打算与她分道而行。

她道:“仙君也该回浮月山了。”

云述的眸色忽而黯淡,因为背光,他的眼底拢起一片郁色,似乎还有些什么情绪,玉姜看不太清。

过了很久,他问:“你的意思是……”

玉姜尽力让自己笑出来:“萍水相逢,终有一别。我去何处,就与仙君没有关系了。还望仙君日后也多保重。茶就不喝了,我先收拾东西。”

原来,她的心当真是铁石做的。

那么多肺腑之言,这些日子的悉心照拂,她全然不在乎。

云述自嘲似的轻笑,唇线抿得平直,捧着的茶盏微晃,清茶溢出杯沿。

说着,玉姜便要关门。

木门将被关上之际,云述却伸出手,重重地撑住门扉。

他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尾音却带着颤,道:“你再说一遍。”

第56章

他从未如此不冷静过。

即使是那夜,他也只是趁着醉意,才敢做出或许会让她厌烦之事。

自重逢之后,玉姜小心翼翼地瞒着自己的身份,他虽痛苦,亦替她遮掩,没有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

只有此时。

她竟又要走。

玉姜低头,看着因为他抵门而落地碎掉的茶盏,温烫的水湿了她的裙角,热气逸散而出。再抬眼,对上云述的眼眸,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另一丝意味,心空了一瞬,这才缓慢地反应过来——原来,他一早就认出她了。

难怪近来他哪里也不去,只寸步不离地粘着自己。什么灼魄珠,更是提也不提。

不是放下了。

是找到了……

玉姜忽然觉出几分渴意。

这盏茶她应该喝下的,然后道谢之后从容关上门,私下里收拾好衣物细软悄然离开,如同从没来过那般。

如此,便不会有此刻的煎熬。

若是强硬一些,云述不能奈她如何。

只是……

她避开了他的视线,一颗心却又软又酸。

诸般绝情之言尽在喉间,她一句也说不出,只是同样抵着门,没让他入内。

僵持片刻,他颓然地笑道:“给我一个解释。”

玉姜撑着最后一丝没说破的窗户纸,继续嘴硬:“仙君,我回华云宗,需要给你什么解释?”

云述握上了她的手腕。

玉姜试图挣开,拉扯之下却被他握得更紧。

“那你还回来吗?”

“……”

玉姜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我们……”

她努力编着还能听的谎言,试图将之前的谎给弥补上。

不止云述无法冷静,此时的她也很难保持平缓从容的态度。

只要是云述,她总会动容。

正此时,客栈的楼下却忽然吵闹了起来,听声音似乎来了几十人。

客栈的掌柜见来者皆是各门派的仙师,又来势汹汹,一时不敢上前说话。

为首之人朗声道:“问水城现今的女主人,是在这儿吧?”

见没有回应,他冷哼一声,道:“阁下不必再躲,我们宁觞一派,若无确切证据,不会贸然登门。还请出来相见!”

玉姜蹙眉。

她有些想不起这个什么宁觞派了。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仙门,小门小户,本就上不得什么台面。却因为想在修真界争出一个脸面,屡次挑衅问水城。

这样的人,玉姜从不放在眼里。十年间,他们来过多少次,便被问水城固若金汤的城防击退过多少次。

如今竟还不死心,敢找到这里来?

眉宇之间划过一丝戾气,她意欲出去直面,却被云述紧握着的手拦住了。

云述悄然摇头,她却道:“不关你的事,你最好不要拦我。”

语声之中的冷硬,是云述从未见过的。

凡是她下定了决心之事,无论是谁都难以更改。今时这些人不惜扰乱人间百姓,也一定要在此处找她的麻烦,不外乎是为了让她声名俱损,他们好坐收渔利。

云述道:“他们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你此番出去,不一定会遇到什么。”

玉姜另一只手轻轻挪开了云述的手,平淡道:“不足为惧。”

云述问:“你想用什么解决?幽火吗?你可知后果?”

本已走出几步远,她却回头,看向云述的眼睛,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魔修自然有魔修的法子,与你们,本就不同。”

云述追她的步子像是被这番话给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

玉姜同样停下了脚步,在木梯的拐角处停留了片刻。只是这个顷刻,她想了许多,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又是良久,她道:“仙君知道就好。”

说罢,玉姜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

“好生热闹啊。”玉姜低头绑着腕带,慢慢走下来,态度轻慢。

宁觞派的宗主见了玉姜之后微微怔住。

他设想过许多次,问水城中的那个女魔头究竟是什么长相,但所想皆是丑恶无比。他始终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清秀的女子。

如此长相,与传闻之中实在是不相符。

然而,他们也不在意是否相符。

只要摆平了问水城,便能算作给浮月山的投名状,他们宁觞派便再不必受尽旁人的嘲讽。只为这一件,也值得尽力。

在玉姜快要走下来时,宁觞派宗主身后之人皆拔剑出鞘,以剑尖对准了玉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