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有那么短暂一瞬,云述以为自己又看见她了。
在玉姜离开他的这段时日,他常有这样的错觉,几次追出去,却发现那或许只是一片落叶的余影,亦或是一只山间的狸猫。
跳跃,灵动,却不可触碰。
他几度如溺水般濒临窒息。
抓不住的影子,就像那日他无论如何努力也捕捉不到的残息。
午夜梦回时,他想着,世间这么大,什么样的人和景致都有。
为何偏偏没有她了。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却又显得那样痴心妄想。
他这次没有追过去,只是望着那片薄帷被风吹过之后,又安静而缓慢地垂下来,一切都归于死寂。
罗时微又唤了一声:“仙君?”
云述回神,收回了视线。
一道不知因何的影子罢了,他竟在众人面前失神如此之久,实在是不应该。
他道:“之前,失约华云宗论道,此番特来说明缘由……”
原来是说这个,罗时微松了口气,悄悄给薄帷后的玉姜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再此处久留,以免被发现。
罗时微道:“些许小事罢了,仙君能来是最好,有事耽搁了也无妨。论道不止那一回,来日仙君肯赏光,便是我们华云宗之幸了。”
她只想赶紧把云述敷衍走,多待哪怕片刻,玉姜的秘密都极有可能会被发现。
谁知云述又提及了那件事:“听闻罗少主曾有事寻我,在浮月山小住了一段时日,当时我不在,不知是何事?”
罗时微:“……”
当真怕什么便来什么。
她挑拣着措辞,道:“其实……也没什么,如今,已然解决了。”
“那便好。”
听出了她不愿多说,云述也不多问。
本以为终于能将他敷衍出去,却再次听到云述开口:“此番前来,还有一桩事相求。”
罗时微忙道:“求这个字用得也太重了,仙君有什么话,直接说便好。”
云述犹豫了片刻,斟酌着如何说会显得不太冒犯。
他道:“听闻华云宗至宝是水明镜,不知,可否借我一用?即刻便能归还。”
在屏风后听到这句话的玉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千里迢迢来一趟华云宗,竟是为了水明镜。
虽隐隐猜出几分他的目的,罗时微依旧心中没底,试探地问:“不知能否一问,仙君要水明镜,是为何事?”
“救一人。”
罗时微一滞,故作不懂:“水明镜只能寻踪,救不了人。”
云述垂下眼睫,轻声一笑:“那便寻踪。”
“这人还在人世吗?亡故之人,水明镜是找不到的。若如此,仙君不必白费力气。”
罗时微并不想骗他,但奈何来见云述之前,她与玉姜有言在先,亲口答应下不会告知云述实情。
云述的眼睫颤了一下,呼吸弱下来。
他站在原地,久未言语。
话说到这个份上,罗时微不愿出借水明镜之意已经足够明显,云述亦不再强求。毕竟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赶来借这样一件东西。
或许是不死心。
不敢相信玉姜真的不在了。
但……
她分明是在他怀中消散的。
罗时微道:“敢问,那人是谁?”
这个问题是罗时微临时起意,却听得玉姜心惊胆战。
片刻的沉寂之后。
云述轻轻笑,道:“玉姜。”
玉姜的心彻底被攥住,一片酸胀。隔着几步之遥,她却仿佛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用力地抱了一下,没给她喘息的余地。
他怎敢直接说出她的名字?
在修真界,玉姜的名字意味妖邪。
而他本应是前程大好的仙君。
罗时微比玉姜更震惊,她又问:“她不是个魔修吗?”
云述道:“她是什么,与我对她如何,毫无关系。罗少主若是不愿相借,那便告辞了。”
看他转身要走,罗时微叫住了他,说了一个拙劣的借口:“仙君有所不知,不日前,水明镜失窃了……实在是爱莫能助。”
“打扰了。”
云述颔首应和,离开了。
直到确定人已经走远,罗时微才一把掀开了挡着玉姜的薄帷。
跟云述说了这几句话,可将她累得够呛,生怕不能圆谎,哪一句说漏了嘴。
自顾自斟了杯茶水润喉,罗时微道:“你也没告诉我,他长得这么好看啊。”
玉姜走出来,若有所思地在她跟前坐下,无力一笑:“你难道之前没见过他吗?”
罗时微摇头:“我哪能见得着啊?他任仙君之日,只有各仙门的宗主能去。后来的这些年,他鲜少下山,我自然没什么机会能见。”
话锋一转,她问:“阿姜,你此举……是否有些重了?”
毕竟,经过方才的谈话,罗时微倒是能确定云述待玉姜的用心。
“不重不能了结。”
罗时微不明:“为何一定要了结?如今浮月山之人唯恐对你的名字避之不及,大概只有他一人,会这么将你的名字说出口了。他都没有想过回避,你为何执意……”
“就是因为他够傻。”
或许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玉姜心中不太痛快。
她试图让自己声音和缓下来:“就是因为他连遮掩都不会,才必须如此。难道真要等一切都不可收场之时再说结束吗?那样太狼狈了。”
罗时微叹息:“也是。他与我是不一样的,我到处惹祸也没人管,只要我不说,你在我这想如何便如何。他就不同了,他是仙君,修真界多少眼睛盯着他呢。就当是一段露水情缘也没什么不好的,阿姜,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貌美的人,你若喜欢他那样的,我能给你找出——哎,你干嘛去?等等我!”
山门之外。
许映清看着云述从长阶之上缓慢而下,躬身拘了一礼,唤了一声仙君。
然而云述在出神,并未听进去许映清的话,过了很久才恍然发现面前的许映清,回神,道了一句:“走吧。”
许映清问:“回浮月吗?”
云述不知。
来之前他就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但当真一无所获之时,他心里又升起一丝微妙的滋味,说苦不算苦,的确很酸人,让他不由得想起不久前那阵虚无缥缈的风。
若那阵风是玉姜就好了。
他就不必这般自苦。
良久,云述摇头,道:“我暂且不回了。”
许映清不知他言下之意,问:“不回?”
云述道:“我留在人间有事要做,未得圆满之前,无心清修。你且回去,照看好山中诸事,若有要务不知如何处理,遣影蝶告知,我即刻便会折返。”
自任仙君之后,云述鲜少下山。
只不久前那一次,便消失了许久。
如今又听见这种话,许映清心里不大踏实。生怕这又会出什么岔子。毕竟仙君此次回来,重病多日,状态大不如前。
好不易痊愈,他竟又要走。
许映清问:“是为了……她吗?”
仙君灵元中的残息,她最熟悉不过。
正是她昔日的师姐玉姜的。
即使是云述一句不提,她也能猜出几分情故。
云述没说是与不是,毕竟连他自己也毫无头绪,究竟如何能将她散尽的灵息找寻回来,如何换她回来。
他道:“我总要试一试。”
总要尽力一试,方知是否为妄念。
*
平初四十年。
是云述在人间游历的第十年。
早春的月牙镇逢上倒春寒,一场雪降下来,举目四望只剩无尽的白。正抽芽的杨柳被雪覆盖,如同开了小花。
踩着碎石过溪水时,一个孩童急着抢路,匆匆踏水而过,溪水溅湿了云述的袍摆。那孩子同样没站稳,直接在水中跌了一跤。
云述伸手扶他。
孩童却不肯,自己从水中爬起,跑远了。
大概是见他负剑,面色又冷,寻常孩子不肯亲近。
云述也不在意,在路边的茶摊随意落脚。
经营茶摊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做事已经迟缓很多,茶水也不算精细,乍一尝甚至难以入口。
但这些年风餐露宿,云述也不挑拣这些,慢慢将茶饮尽了。
他还有要事去做。
当年玉姜在他怀中神魂碎尽,他只顾着悲痛,却忘了一件重要之事。
当时她的身体之中,没有流光玉。
这些年左思右想,他也没能想通缘由。
按理说,流光玉一旦认人为主,轻易是不可能随意剥离的。即使当时的玉姜已经没了气息,流光玉也只会留在原地,不会无故消失。
事实上,它就是不见了。
想不通,索性不想。
流光玉消失不见的原由也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若想重聚玉姜的神魂灵息,必得借助于它。
只有找到此物,玉姜才有回来的可能。
将茶钱放下,云述正打算走,却听见了身旁两个仙师的谈话。
“你可听说了?流光玉现世了!”
云述的眼睫一颤,终究又坐了回来,重新点了一碗茶。
茶汤是甘是苦,他已经尝不出了。
“真的假的?这些年,可没少传这种谣言,吸引了多少人了,但每次去鉴别之后才知道,没一个是真的流光玉。”
“这次假不了,问水城那个女魔头你知道吧?本我也不愿称之为魔头,之前我以为,她除了喜好点长相俊美之人,留在身侧以供赏玩之外,倒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前段时日我才听说,她身边那些人……都不是人。”
“不是人?”
“是魔物。当年魔域大肆抓去,用以喂养流光玉的魔物。她养着这些人在身侧,除了折磨,还能做什么?真是造孽,她也不怕天雷轰顶。起初咱们谁将问水城放在眼里了?即使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也只以为是寻常妖邪自立门户罢了。但如今……这可称得上切切实实的魔宗了。多少仙门前去意欲铲除,却都无功而返。照我说,此事就得浮月山出面,清除了问水城这个污糟之地。”
“说到底问水城也没出什么大事,你说的这些也只是听闻。风闻之事,浮月山不会管吧?”
“谁知道呢。但我觉得,浮月山再不管一管,问水城迟早出乱子。毕竟……那可是流光玉。”
这些事云述早有耳闻。
数年来问水城都是禁忌之地,其间妖邪遍地。不过它们聚集在一处,从不出来惹事,倒也没必要赶尽杀绝。
故而浮月山未曾插手。
但若涉及流光玉,便算不得小事了。
“那个魔头是什么来历?”其中一个仙师还是好奇。
另一人道:“凭空冒出来的,谁也没与她打过照面,就连是男是女也是我听说的,叫什么名字更是不知道了。那种地方,我是不敢去的,万一她长得奇丑无比,又凶神恶煞,让我有去无回可怎么办?我就是小散修,不至于主动冲上去送命。”
没再继续听下去,将茶饮尽,云述提剑离开了。
第42章
问水城——
天色尚早,冷风却忽然席卷,如墨的浓云压低下来,几乎将天地都包裹在了其中。
玉姜撑着额头小憩,眼皮也没抬一下。
在确定来者靠近,她才挥手,将他隔在了凉亭之外,闭着眼睛道:“你每次出现,能动静小点吗?”
岑澜叹息一声:“你我都认识十年了,你对我还是如此冷淡。”
玉姜没睡好,鬓角酸痛,她冷冷地看了过去,起身取了一件外衫披上,头也没回地往庭中走去,道:“跟你们魔域之人没必要太熟。”
早就预料到她还是这个态度,岑澜也不恼,跟在她身后,道:“什么你们我们的,你有心与我划分界限,但在那些仙师眼中,你这问水城与我的魔域,早就没有区别了。与其自相残杀,倒不如与我联手呢。”
“你为了流光玉,可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了。眼见十年心思耗尽强取不得,这就要打感情牌了?”玉姜冷笑。
“感情?阿姜,你这是承认与我有感情了?早就说了,像我这般风流倜傥之人,不仅魔域少有,世间都罕见啊。你与我在一处,说不定是我吃亏。”
“……”
玉姜一副难言的模样盯着岑澜看了一会儿,道:“风流倜傥没看出来,脸皮的厚度倒真是世间罕见。”
十年来,这个岑澜有事没事就会往问水城来。
起初玉姜多有防备,甚至有几次大打出手。后来却发现,此人没什么威胁,反而缺了些脑筋,也便任他去了。
此时,岑澜发现了在墙后偷听的一个小姑娘。
他伸手,强大的魔息便直接扼住了小姑娘的脖颈,一边端详一边笑:“阿姜,这个也是当年喂养流光玉的魔物吧?你说,我若是吃了她,会不会也功力大涨?”
小姑娘惊恐交加,却因没了舌头而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向玉姜投去求救的目光。
玉姜几乎是在同一瞬救下了小姑娘,将她护在自己右臂之间,另一只手抬起,幽火袭出,直接睚眦必报地扼住了岑澜的脖颈。
她用力不小,岑澜被袭近的幽火死死地缠住,双脚短暂离地,一时难以呼吸,额头爆起青筋。
“我说过很多次了。”
玉姜忍无可忍,也并未手下留情,反而在他濒临窒息之时愈发扼紧,“不许在此造次,不许伤害他们。”
岑澜毫无挣扎余地,拼尽全力也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气息,笑说:“说笑的……”
玉姜道:“这不好笑。”
初回问水城,玉姜并不知这里藏着什么秘密。
直到她无意碰到那个盲眼的老妇,她才发现,原来林扶风在问水城中藏了很多如他一般,因被当初魔族捉去,被炼成魔物喂养流光玉而无家可归的人,以及一些无力为恶,但被驱逐而无处可去的小妖。
他们有些没了眼睛,有些缺了舌头,各有各的伤心过往。
其中一部分小妖能嗅到流光玉的味道,故而见了玉姜就害怕。
他们无处可去,也无人肯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好不容易偷得一线生机,他们绝不肯再成为流光玉的养料。
即使对流光玉恐惧到极致,他们也因为相信林扶风,愿意试着接受玉姜。
这份信任,本就不容辜负。
岑澜告饶:“不……不敢了!我不敢了!”
玉姜倏然松手,岑澜整个被摔至地上,头晕眼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整理出来一丝勉强的笑:“十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我只是说笑的。我只杀得罪过我的仙师,对弱小之人,不屑动手。”
玉姜安抚着小姑娘,冷厉地望向他:“你拿什么说笑都由你去,偏他们不行。”
“抱歉,以后不会了。”
岑澜揉着被掐痛的脖颈,略有些狼狈地起身,低头拍着衣袍上的灰尘。
他道:“我此番来,是有件事要告知你,不知你是否有兴趣一听。”
玉姜没理他。
岑澜自顾自地说:“你与沈晏川,是有过节的吧?”
玉姜闻声回头。
岑澜得意一笑:“十年前他便来魔域找过我,想与我做生意,只可惜他拿不出什么筹码,我也就没应许。”
玉姜问:“他?去魔域找你?”
岑澜道:“对啊,你不会以为这位浮月山大弟子是多么冰清玉洁吧?殊不知,他手上沾的血,可比我多了去了。当年览翠江畔的惨事,便出自他手。具体如何,我还不能告诉你。”
岑澜素爱卖关子,他若是不愿说,任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玉姜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他是何等谨慎之人,这十年来你找了他那么久,却连个影子都发现不了。巧了,我的肥肥传来消息——明日,沈晏川会途径月牙镇。”
的确是报仇雪恨千载难逢的时机。
玉姜却保持谨慎:“你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出卖他的行踪?”
岑澜道:“我想帮你啊,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比那些仙师对你还要真心。”
玉姜没兴趣听他扯这些。
岑澜也便直说:“我就是纯粹讨厌他,讨厌一切看似光风霁月实则却烂透了的人。沈于麟是一个,沈晏川也算一个。”
*
出行前,出翁在她身上施了易容诀。
毕竟初次离开问水城,保不齐会遇见什么人,若是再惹出什么麻烦便得不偿失了。
所谓易容,并非更改容貌,而是在身上施了一层幻术,无论是谁见了她,皆看不到她真实的长相。
只以为她是另外一人。
这道幻术是出翁这个老树精钻研多年所得,早年专门用来行走人间,躲避仇家而用的。
没承想,也能帮上玉姜。
玉姜没来过月牙镇,人生地不熟,但凡沈晏川可能出现之地,玉姜皆布下了阵法。
研习十年,玉姜已不再如之前那样对阵法生疏至极,反而破解了当年沈晏川所设剑阵的玄妙。
以牙还牙,此时正好。
只要岑澜没有骗她,沈晏川一经出现,便是他的死期。
终于,有动静了。
玉姜勾唇一笑,在暗处捏诀催动阵法。霎时间,阵法开启。
金光流转,烈焰瞬起。
剑裂为千段,直将人困在其中。
没想到,来人并非沈晏川。
那道熟悉而又久违的身影出现,衣袍翻飞之间,他祭出长剑,巨大的白光骤然出现,他以己身生生抗住剑阵的威力。
在看清楚是谁之后,玉姜的呼吸都凝滞了。
她万没想到,与云述竟会以如此方式重逢。
所有的冷静被摧毁,玉姜生怕剑阵会误伤了他,匆促之间施法直抵阵眼,试图削弱剑阵的杀气。剑阵开启便不容有失,阻拦只会遭到反噬。
但来不及了,那一刹那,她满心所想的只是他不能出事。
他不能出事!
匆促收阵,玉姜本想迅速一走了之。
谁知,云述的剑脱鞘而出,飞快如影,直直越过她的脖颈,剑端刺进了她面前的那棵树,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声音凉到近乎冷漠,是曾经耳鬓厮磨时从未听到过的生疏。
“是你做的?”
她想起自己用了易容术,声音也做了伪装,不会被发现身份,只能笑,可这笑却比哭还难听:“这位仙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长剑重回他的手中,他举起,抵在她肩侧。剑锋冰凉,挨着她的肌肤,刺骨的冷。
云述道:“设下剑阵,意欲何为?”
第43章
中途打断阵法运转会有反噬,玉姜即使有流光玉抵抗,也难免喉间漫起一丝腥甜,不多时,这感觉又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平息了情绪,玉姜低垂着眼,伸手试图轻轻推开剑锋,谁知云述非但不许,还将剑更紧地贴在了她颈侧。
玉姜:“……”
几年不见,此人更冷漠了。
玉姜鼓起勇气回头,直接对上了云述能将人冻成冰碴的眼神。
过往,她总觉得云述的性子过于柔和,担心他会受人欺负。不曾想,他凌厉之态竟是如此,似与人隔着千山万水般难以接近。
那双总是含笑待她的眼神,此时如此疏冷,再无任何波澜。
分明是她选了放手,此时竟心绪复杂,隐隐难过起来。
良久,她才笑说:“你这可就冤枉人了!我只是路过,正巧逢上这等场面,你我素昧平生,我何苦费尽周折害你呢?”
她抬起手,让他看自己手腕上受阵法影响留下的灼伤,道:“说来,我还帮了你一把,算你半个救命恩人呢。你就……”
停顿稍许,她的声音轻下来:“就这么持剑以对救命恩人吗?”
救命恩人……
云述微微蹙眉。
模样不同,声音也不同,语声却是如此似曾相识,仿佛应该是在何处见过的。
云述想不起,也不再想,手腕偏转剑锋朝下,一下便划开了她绑缚袖口的腕带,衣袖散开,露出了她的一截手腕。
他瞥了一眼,冷笑:“这是阵法反噬的伤。分明就是你设下的剑阵,临时见有人误闯,才不得已收起吧?修真界有规矩,不得在人间随意施阵。此处是月牙镇,寻常百姓的所在,若误闯的不是我,岂不是便害了人?”
“……”
十年未见,云述对阵法也愈发熟稔了。
玉姜设过一道结界,唯有灵力高深之人方能走入。寻常人、甚至是修为较浅的散修皆是靠近不得的。
也正是因此,她才能不确定来人是谁便动手。
毕竟,这样一个小镇子,应当也不会有太多如沈晏川那般修为之人到来。
哪想会碰上云述。
她总不能将结界之事也说出来,平白惹云述怀疑身份。
玉姜只想赶紧离开,直接干脆地道歉:“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你看,我收阵及时,也未曾伤到你分毫,你宽宏大量,让我走吧?”
“你师承何处?”
云述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一个行踪鬼祟之人。
玉姜胡诌:“……华云宗。”
云述淡声道:“不远便是华云,我须得亲自问一问你们宗主,是怎么管教门中弟子的。”
“你!”
此人如今怎么这般不好应付?
她忍耐着,干笑道:“我都没伤到人,你何苦揪我去见宗主呢?”
“但凡有可能伤到寻常百姓,便不是小事,不是你一句没伤到人便能掩过去的。”
说理是行不通了。
倒不如直接跑,反正若是正面大打出手,云述绝不是她的对手。
还没等她有动静,云述便从袖间取出了一方整洁的帕子,递给她。
望着这方白帕,玉姜一怔,忘了要走。
云述道:“勉强能做腕带。”
玉姜这才想起,自己的腕带在方才被他无情地割断了。
接过帕子,她的拇指轻轻抚了抚。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狠心,能够十年音讯全无避不见面。甚至许多次,她告诉自己,噬魔渊之中滋生的那份情意,就当做露水情分也挺好。
见了天日,就该消散。
但此刻,云述忽然展现的熟悉的温和态度,竟还是让她心软。
抑制了十年的情绪,此时却忽然溃决,鼻尖一酸,她却仰面笑:“好。”
只是这情绪很快就被破坏了。
帕子刚绑在手上,就忽然紧缩,如有灵识般将她的手腕缠紧了。这股莫名的力量引着她不得不跟在云述的身后。
上当了。
玉姜:“……”
心软?心软的人真该死!
她的另一只手竭力去解,却发现无济于事。
这是什么奇怪的法器?
为何她从未见过?
云述确认她跟在身后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清冷:“到了华云宗便会解开。”
玉姜气极反笑:“这位仙师,你读书时师父没教过你,骗人有违君子之道吗?”
早知如此,她就该直接动手。
没听到云述的回答,玉姜继续扰他:“你为何一定要多管闲事?我都说了是误会,闹到华云宗去,你浮月山的面子上就好看吗?”
云述忽然回头,问:“浮月山……你认识我?”
“……”
出门就该先卜一卦的。
玉姜没想过十年不见则已,一见面便是如此的一发不可收拾。
“见过……”她语塞半晌,终于找出借口,“仙君不是曾来过华云宗吗?见过。”
见过一词,总比睡过好听些许。
玉姜自认倒霉,也不再挣扎,只当自己时运不济。毕竟欠了人家不少,适当还一些也没什么不成的。
云述并未怀疑,继续往前走。受灵力的牵动,玉姜不得不也跟紧了上去。
云述道:“既知晓我身份,便应知,将随意在人间动用阵术的修士带回,勒令管束,也是我的本分。今日你且忍一忍,待回你的宗门,背地里你想如何骂我,都可以。”
他倒是很看得开。
玉姜此刻的确很想骂人。
走了没多远,玉姜就喊着累,死活不肯再走一步。这一路被她嚷得头痛,云述万般无奈,只得停了下来。
玉姜终于能休息一会儿,问:“仙君,你不在浮月山待着,专门下山来抓人吗?”
云述抱着剑,背靠着树微微合眼,道:“与你何干?”
玉姜道:“这一路都只有我在说话,当真是无趣,你也应几声不好吗?”
“不好。”
“……”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性子如此恶劣?
玉姜懒得理他,干脆也闭眼休息了。
到华云宗时刚好日暮,罗宗主到了闭关修炼的时辰,闭门谢客,便遣了女儿罗时微来相迎。
对于是谁来迎,云述不是很在意,毕竟他冒昧登门,也只是为了送回一个在月牙镇肆意妄为的修士。
罗时微不认得玉姜这张脸,正准备说仙君认错人了,这并非华云宗弟子。
谁知刚张开嘴,玉姜便假哭出声:“时微少主,我已知错,求你向仙君说情,让他把我松开吧……”
她抬抬手,示意手腕上的绢帕。
罗时微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玉姜又咳了两声,擦泪时露出了手腕上的一串玉珠——正是罗时微不久前送她的生辰礼。
“啊……”
认出是玉珠之后,罗时微恍然大悟,尴尬了一会儿,忙向云述拘了一礼,道:“真是给仙君惹了不小的麻烦,辛苦仙君将她带回!华云宗绝不许修士擅自搅扰百姓安宁,这是门规,我回去就罚她!”
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白芷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与罗时微轻轻接了一下眼神,便心领神会地上前去,道:“仙君一路劳顿,门中已略备清茶。”
“不必了,我……”
没等云述将话说完,罗时微便忙接上:“仙君都到山门前了,若不来小坐片刻,传出去各大仙门要说我们无礼,戳断我们的脊梁骨呢!”
罗时微说话向来没个分寸,说重了也只是几人短暂地尴尬了一会儿。她又道:“正巧,浮月山有几位仙师来送了藏书,尚未折返,或与仙君有话说呢。”
云述终于没拒绝,由白芷引着前去了。
人刚走,玉姜就来质问:“你留他做什么?”
罗时微尽力压着唇边的笑,道:“好歹是你昔日的道侣,别这么绝情,一同吃杯茶又不会怎样。”
玉姜是真后悔报了华云的名号。
她纠正:“算不上道侣。”
“那便是旧情人。”罗时微顺从地改了口,“时隔多年,若是仍不能心平气和一同饮茶,那只能说明还没放下……”
玉姜默然了稍许,道:“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告辞,我回问水城了。”
“哎!”
罗时微拦住了她的去路。
“玉姜,我方才还费心思为你遮掩身份呢,你转身就走了,我怎么跟他交待啊?吃杯茶而已,你怕什么?”
她长这么大,倒真没怕过什么。
说到底,云述都没有认出来她,她便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事已至此,玉姜只能应了。
云述的话很少,只有别人问了,他才会淡声答一句,简直能将所有意图靠近他的人无一例外都给冻死。
不仅华云宗弟子不敢,席间的几个浮月山弟子也不怎么轻松。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上前,问:“仙君年末可打算回浮月吗?”
云述放下杯盏,道:“嗯,此次入内门的考核,我会亲自操持。”
这弟子内心暗暗唤了一声“完了”,但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茶饮尽,一只影蝶落在了云述的肩。
事关要务,云述出了门去。
那个弟子这才放声叹息,怨声载道:“又是仙君操持,上回仙法比试便是与仙君过招,吓都吓死了。这次若还是他,我何年才能入内门啊!”
另一人却笑他:“还是你自己不行!我也是与仙君比试,照样拜入内门了。少说几句,回去再练吧。”
“我有点想大师兄了。大师兄从来都温和好相与的,每次临近考核,都会在梅林陪我们一同温习呢。”
“嘘,你还敢提大师兄。”
玉姜饮着茶,默默地听他们说话。
她倒是想问问当年发生了何事,为何沈晏川忽然离山,又销声匿迹。
但这般问出口太突兀,她忍了回去。
她心里更惦记的还是云述。
他如今的冷漠和不可近人,与以往可谓是天壤之别。这一身白衣冠带,更是如山上雪般透着清寒。
放下杯盏,她问:“你们……就不能给你们仙君准备点颜色鲜亮的衣衫?他本来就话少,整日还穿得死气沉沉的,也太素了。”
那弟子抬眼看向玉姜,道:“许久之前,我们仙君倒是会穿鲜亮一些的。不过这些年没有过了,他只着素衣。”
“为何?”
“是为已亡故的心上人。”
第44章
刹那间的静寂让玉姜恍惚。
仍握着瓷杯未松开的手轻颤,茶水从杯沿倾洒,湿了她的衣袖。
那几个浮月山弟子忙关切地为她递了帕子。
玉姜却忘了接。
已亡故的心上人……
是为她所着的素衣。
过去她以为,只要分开的时日够长,再刻骨的情意也能淡去,更何况他们那段比朝露还脆弱的短暂相逢。
她起初总是想去见他,却又无数次按下了这颗心,告诫自己,只要足够狠心,他们两个就能回到彼此互不相干的最初。
但是十年了。
数不清的日夜,他……
还是记着她吗?
“不用。”她回神,婉言谢了他们的关切。
低头,将缠在腕间未还给云述的帕子取了下来,慢慢地,顺着自己的指节,将水渍擦去了。
曾经,云述为她这么做过无数回。
云述再回来时,玉姜没抬头,还捏着帕子的一角,重新系回腕间,仰面说了一句:“你们何时回浮月山啊?要走还是早些走,瞧这天色,晚间会有落雨,路就难行了。”
只要劝他回去,只要不再看到他,她就不会难过。
分开就好了。
就像过去的这十年那般分开。
此时罗时微却入内,向云述见了礼,道:“这落雨便是老天要留人,哪有赶客的道理。你,去为仙君准备住处。”
罗时微的折扇抵了抵玉姜的肩。
玉姜:“……”
这罗时微今日是铁了心与她对着干了。
拨开折扇,她忍耐怒气,向罗时微笑道:“好的,少主。”
少主二字被她咬得重,罗时微听得后背有些凉,但此时也顾不上计较这些了,只好颔首还了一笑。
玉姜刚走出门,听见罗时微唤了一声:“阿姜,再给仙君备下饭食。”
阿姜……
玉姜肩背一僵。
云述闻声抬眼,视线轻轻落在了她的身上。
本来幽静如湖水的眼眸难得起了一丝波澜,涌起一些微妙的情绪。他清冷的面色不多不少的变化,却灼得玉姜更加难捱。
幸而罗时微及时反应了过来,找补道:“忘了介绍,她叫姜回。仙君,您暂住华云之时,我便让姜回……多多照拂了。”
玉姜继续勉强笑着,脸都要笑僵了,心中想的却是,今夜必须得与罗时微打一架了。
云述收回了视线,淡声道:“不必,我无须人照拂。明早天亮雨停,我还有事须得先行离开。”
“方便问是何事吗?”罗时微继续试探。
云述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去问水城。”
“……”玉姜彻底僵住。
问水城?那怎么行!
此人近来为何总与她犯冲。
玉姜的态度立马变了,对罗时微说:“少主,仙君都到了,只住一两日怎么成呢?正好,不是说咱们华云宗弟子,有许多问题要请教仙君么?多好的机会,得麻烦仙君好好赐教呢……”
罗时微轻咳,附和称是。
云述起身,欲要回绝,却被玉姜先算到一步,抢先道:“仙君是答应了吗?太好了,我这就去告知门中所有人!”
说罢,她一步不停地出门去了,根本不给云述拒绝的时机。
*
未至傍晚时分便下了雨。
雨势一大,整个华云宗都被笼罩在浓云之下。
玉姜叩开云述的房门,正好见他在房中书阁前翻找藏书。
他身形颀长,一手秉烛,另一只手依次滑过书脊,即使听得身后门开的声音也没反应。
将茶食放下,玉姜唤他:“到用饭的时辰了。”
没听到回应,玉姜也不勉强,转身欲走。
谁知她刚至门前,云述却挥了衣袖,房门随即“砰”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玉姜怔了片刻,转身。
正翻书的云述回到桌案前,坐下,声音平缓:“方才调看了华云宗的名册,没有姜回。”
他抬眼,望向她:“你是什么人?”
云述的谨慎和多疑远超过玉姜的预料。
他的确不是当年那个温和可欺的小狐狸了。
玉姜轻笑:“仙君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连我们少主的话都信不过了吗?名册这种东西,来得及便写,来不及便不写,我初入仙门,没我的名字不也很正常吗?”
“正常?”
云述又点了一盏烛。
摊开书页,他态度冰冷,声音更是带着微不可查的仙君应有的威严:“初入仙门便会设那样的阵法,你倒是很有天分。只做寻常弟子略有些屈才。”
玉姜面不改色地应道:“多谢。”
云述翻了一页,道:“我不管你是为何设下阵法,为何执意留我在华云宗,罗时微又是为何包庇你……我只告诫一句,不要试图有不轨之心。这些年我的确怠于修真界诸多事宜,但既做了这个仙君,便不会潦草以对。”
“不轨之心?”玉姜觉得好笑,走上前去,双手撑着他面前的桌案,问,“什么不轨之心?我好生来给你送茶食,你却将门给关了,仙君觉得在外人看来,谁更有不轨之心一点?仙君,你该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变着法的想与我独处吧?毕竟,你不辞辛苦也要押我回来,着实可疑。”
将脏水泼回去之后,玉姜心里舒坦了很多。
她伸手,却被云述抬了一册书挡住。
云述扯动唇角冷冷地笑了一声,道:“你不必激怒于我。你说过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之前两人在一起时,云述对她可谓是百依百顺,每回就算是生闷气,最严重也就是变回狐狸不理人。但只要她说几句好听的,他便会信以为真,当即便与她和好。
如此温柔和顺的小狐狸……
就这么没有了?
究竟是云述这些年有所改变,还是他本身就有两副面孔?
如今,他着实有些可恶。
玉姜按捺自己,让自己努力像一个寻常弟子,笑道:“我知道,仙君讨厌我,那我日后绝不往你身边晃悠,也还请仙君别因为一点猜疑和偏见便为难我。若没旁的事,我可就先回去了。”
云述没阻拦,只说:“记得关门。”
“……”
玉姜是敞着门走的。
*
罗时微笑得有些肚子痛,好久都没能缓过来。
笑得前仰后合,她拍着玉姜的肩:“要不你还是早些回问水城吧,免得你俩明天打起来了。”
“不回。”
玉姜怒火未消。
尚不知云述去问水城做什么,她哪敢就这么回去了?等云述找上门来,那不是一切都完了?
她必须得想个解决法子,再不济也得先拖住云述,她也好早做准备。
罗时微在凉亭中,看着夜雨跳进水塘,溅出雨花,懒懒地问:“他这样的脾气,冷淡又多疑,你之前怎么忍得了的?”
“他之前不这样。”
玉姜道:“我明明是去埋伏沈晏川的,他闯入坏我好事也就算了,如今倒打一耙怀疑你我心思不轨?若非我确实……确实亏欠他那么一点,我真的……”
罗时微看戏似的:“你怎样?”
玉姜:“……”
罗时微坐直身子,终于不笑了,道:“在他看来,你就是举止有异,怀疑也正常。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的态度,而在于……你怎么把他解决掉?难道,真的任由他过两天下山,去问水城?”
“我知道,我在想。”
“他找你十年了,只怕轻易不肯放弃的。因你而起的心结,便得由你来解。”
玉姜问:“我难道还要活过来?”
罗时微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忽然,玉姜想出了法子,在袖袋中摸了一会儿,终于取出了一小纸包的药粉。
看她将纸包摊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粉末,罗时微心中一凉:“我是让你解决问题,不是让你解决他……”
玉姜瞥了她一眼,嫌弃地说:“你想什么呢?这不是毒药,是迷梦散。”
迷梦散,是出翁制成的灵药。
被下了迷梦散的人,会不知中药之时发生的事是真是幻,只以为发生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在噬魔渊之中,玉姜曾凭借迷梦散,迷晕出翁,偷喝了不少的酒。后来被出翁抓了个正着,他再也不肯做这种灵药了。
也就只剩了这么一点。
玉姜离开问水城时本想多带些伤药,不曾想竟拿错成了迷梦散。
不过,刚好派上用场。
迷梦散融入水中毫无味道,纵使用在仙君身上,他也不会有所察觉。
夜深。
推开云述房门之时,她解了自己身上的易容诀,变回了原来的容貌和声音。
受迷梦散影响,云述并未睡着,而是坐在榻前,低头不知看着什么。发冠取下,他如墨的长发垂散在肩侧。
玉姜走过去,在他跟前坐下。
云述轻掀眼帘,与她对视。
本以为他会有什么浓烈的情绪,谁知云述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轻轻低头,将额头抵在了她的锁骨之处,依偎着,瞧着很是脆弱。虽非狐身,却仿佛是毛茸茸的小动物在用蹭人这种方式来聊抒思念。想到这儿,玉姜不由得心尖发麻。
玉姜失神片刻,良久,她回握了他的手,拇指慢慢地抚过他的掌心和手背。
“姜姜。”
他声音很轻。
玉姜忽然忘了来的目的,只被他展现的毫无保留的依赖给搅得思绪混乱,忍不住将话音变成了轻柔的耳语,问:“怎么了?”
他说:“你今夜来得好早。”
什么?
玉姜没明白。
过了一会儿,云述才说:“之前,每夜都是天快亮时才能梦到你。”
玉姜的心震颤了一下。
他……
每夜都会梦到她……
他捧握着她的手,轻轻低头,脆弱却温柔。他又将额头抵在她的手上,无声落泪,泪水在她的手指上晕散,从指缝滴落。
“云述。”她抚他的长发,声音中不自觉地夹杂了几分酸涩,“我们都该往前走,不要沉湎于过去了,好不好?”
“可是,往前却没有你了。”
第45章
她的心被这句话勾得又涩又酸。预想过的许多狠话,最后都无法言之于口。
轻轻捋顺他略显蓬乱的发丝,玉姜道:“我有我该去的地方,你有你应做的事。你知道浮月山是如何待我的,我不可能回去……”
说了一半,玉姜看着他湿润的双眼,无法再将道理讲下去。
云述的侧脸紧紧地贴着她的掌心,垂眼。
玉姜忽然抱了他,却想着,他若只是个小狐狸该多好。
只是小狐狸,就不必有这样那样的顾虑。
她不会留他一人在这儿。
狠了狠心,她说:“但是云述,你就没想过,十年过去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哪怕是做了鬼,定也有了其他心爱的漂亮男鬼,与你的往昔不过是一桩旧尘缘。只你自己抓着,没有意义的。”
云述听完她这些话,茫然地抬头看着她,眼神专注。
没有预想中的抗拒,他反而笑了,小声说:“无妨,我喜欢你。”
恍然之间,玉姜想到了云述曾经说过的话——“我们狐狸就是这样的,认准了你,此生就是你。哪怕你不爱我了,我也爱着你。”
这是他们分别前,云述最后与她说的话。
本以为是情浓时的甜言蜜语,经过时日的消磨,必能如烟消散。却不想,他是真的这般执着。
玉姜开始后悔给他用迷梦散了。
眼下这场面,她着实不知如何收场。
此时的云述安安静静,捏着她的手指,缓慢轻柔,就如同已经这般与她深夜对坐过无数回了。
她抽回了手,在云述的困惑之中压着声音,道:“云述。”
云述没动,等着她将话说下去。
玉姜避开他的眼睛,道:“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的喜欢与执念会是我的累赘。我是魔修,有另一条路要走。修真界不可能再接纳我,我也不会向他们低头示弱。即使你愿意放弃一切来我身边,我也只会觉得你是一个麻烦。云述,你松开手,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我们便都得自由了。”
自由……
这两个字被他轻轻念了一遍,好似是隔世的东西一般不能理解,许久之后又笑,道:“是我作茧自缚,但你也不要为难我。十年了,你在这里,我才能睡得着。”
他白净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心口,一抹淡光亮起,灵元之中的残息乍然可见。
“你要我忘掉,便是为难我。”
当日玉姜将他独自留在览翠江畔。
本想直接一走了之,思来想去又担心云述见不到她的身影,断不肯轻易了结,便将自己的一部分灵息注入枯枝,使之幻化成自己的模样,留在了那里。
那时她以为,云述起过誓,又见到她死了,顶多伤心一段时日,很快就能淡去的。
她却没想到,随手为之的灵息,竟一直被他收在心口。
玉姜慌乱:“你疯了?残息散尽之时,你的灵元便也毁了!到了那时你就算不死,也会成为废人。”
此事元初定然知晓,但为何不拦着他?
堂堂仙君,竟也如此不知轻重。
“我不在乎,姜姜,我只要你回来。我穷尽一切,只为等那一日了。”
玉姜整个人忽然紧张起来,这话听起来实在是不对劲。
半晌,她问:“你做了什么……”
“易魂阵。”
他说出着三个字时,唇角微微扬起,带着泪光的双眸澄澈透亮,像是稚子捧出自己最喜欢的糖,送到心上人的手上,期待她是否会喜欢,“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
雨停了,许映清早早地便在山下候着了。
罗时微厌恶她,她也不好冒昧打扰,便一直在山门之外候着。
来时路上她碰上了沈晏川。
自当年被云述下令逐出了浮月之后,沈晏川便再未回去过。不过他未曾被除名,依旧是浮月山众弟子的师兄。每逢人间的年节,他也会记挂着同门,写下书信关切。
他清瘦了很多,皮肤也被晒黑了些,负剑行于林间时竟让许映清一时不能认出。
只不过沈晏川见了她却并未展现得熟络,甚至在短暂的怔愣过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仿佛许映清的出现耽搁了他什么事。
许映清本就与这个师兄没什么同门情谊,见状更不会过多打扰,两人只是简单寒暄过后便辞别了。
说好雨停之后仙君便会离开华云宗,但已临近正午,仍不见仙君人影,更不见有人递来消息。
思忖稍许,许映清还是决定拜访一番。
引她入山之人是罗时微身边常跟着的白芷。
白芷并不热络,见了她也没有冷嘲热讽,态度冷淡:“仙君昨夜在门中歇下,此时还未醒,许姑娘不必忧心,可在庭中稍候。”
许映清问:“你是说……仙君这一觉,到了正午还没醒?”
白芷奉了茶本想转身就走,听及此处反问:“许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仙君未曾传人,谁敢前去惊扰?难不成我们还能将仙君如何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就好,破例让许姑娘入内,已经是我们少主不计前嫌了。许姑娘在此处等着吧,切莫随意走动。”
白芷忍不住冷了她一眼。
绕道至拱门之后,白芷却碰上了玉姜。
“玉……”
她及时收声。
瞧她这慌乱神色,玉姜笑问:“你做贼去了?见了我慌什么?”
担心她与许映清碰面,白芷有意遮掩,道:“没什么啊,倒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来取些温水,昨夜给云述的药量好像加多了,他怎么还在睡……”
玉姜当真觉得奇怪,之前她给出翁用迷梦散时也是这么多药量,从未有沉眠不醒的状况出现。
而云述已经从昨夜睡到了今日正午。
若是持续下去,必会被察觉异样。
之前出翁提过一句,说喂以温水调和的玄心草便能缓解迷梦散之效。
玉姜才去寻了些玄心草,只差温水。
白芷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我房中正巧还备有温水,姜回姑娘随我前来吧。”
玉姜摇头,道:“不麻烦你,我去后厨……”
“还是随我前来吧。”
话没说完又被打断,玉姜从白芷的眼神中看出闪躲。
“白芷,你总拦我做什么?”
“我……”
玉姜直接越过了白芷过了拱门。
水榭之中正襟危坐的女子,模样熟悉。
玉姜的动作一滞。
着实是好多年没见过许映清了。
雨夜畏惧雷声的小师妹,抱着被子和软枕站在玉姜门外,畏怯地问出自己是否能与她挤一挤,更久到仿佛是前生之事了。
对于许映清,玉姜称不上浓烈的恨,但也很难心平气和地去与她相认。
说到底,是怪罪,怪罪她为何当时不肯相信自己。
在师门最落魄时都同甘共苦地过来了,怎的到了后来,却要分道而行?
白芷担心玉姜见了故人伤心,小声劝:“浮月山的人,还是别看了。”
玉姜捏紧了手中装着玄心草的布袋,转身温和地冲白芷笑了一下,道:“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去找些温水,待会儿还要劳烦你,拖延住那几个浮月山弟子,我好将浸泡了玄心草的水送进仙君房中去。在此等我,很快回来。”
说罢,玉姜从容地往后厨去。
经过水榭时,许映清在看她,而她没有回头。
*
“阿姜,你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还是在担心迷梦散的药效吗?放心,玄心草都喂下了,不出半个时辰,仙君便会醒了,他不会发现异样的。”
罗时微在她身侧坐下。
玉姜摇头,一时默然。
从未见过玉姜这般,罗时微不免担心,干脆搁了剑,问:“到底怎么了?跟我也要隐瞒吗?总不能是因为见了许映清吧?当年她那样没良心,站到你的敌对面去百般质问你,你……”
“不是因为她。”
玉姜干脆地否认,终于问出了口:“你知道易魂阵吗?”
整个华云宗,几乎没有阵修,所有人都不怎么精通阵法,对此知之甚少。
不过,这个名字,罗时微倒是听过的。
罗时微后背发凉,问:“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这种易命之术听着就可怖。自魔尊死后,灼魄珠已经下落不明了,只有流光玉留了下来,现下也在你的身上。整个修真界已经没人会这种阵法了。”
灼魄珠与流光玉相伴而生,一个已经随着魔尊身死被烧尽。
只剩下流光玉。
而这枚灼魄珠,便是易魂阵的关窍。
以之启动易魂阵法,便能重塑已逝之人的神魂。代价却是施阵之人的性命。
即使是在魔域,也几乎没人会用。
“灼魄珠真的已经消失了吗……”
罗时微道:“流光玉都感知不到灼魄珠的存在,自然是已经消失了。”
“那他为何说自己已经准备妥当?”
“谁?”罗时微没当回事,自顾自拿了桌上的一颗果子,咬了一口。
玉姜抬眼,道:“云述。”
短暂的沉寂。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罗时微瞪大了眼,为此震惊不已,张嘴却哑然,果子从手中掉落,滚到地上去了。
“你……”
“阿姜,你的意思是,他……”
第46章
几近日暮,云述才醒来。
这一觉几乎称得上漫长,而他也做了一个漫长的好梦。
分别的这些年,他每夜都会梦到玉姜。
只是,过往入梦的玉姜都虚幻缥缈,没来得及触碰便又悄然离去,天上人间,他几乎尝尽求而不得之彻骨滋味。
她从未如此生动。
生动到似乎真的来过。
头痛欲裂,口中还残存着奇怪的味道。
若是记得不错,应当是玄心草。
作为狐狸,他最厌恶玄心草,因为它的枝叶很容易就黏在他的身上,怎么洗都洗不掉。所以他每次见了都会绕道而行。
更不会食用。
昨夜分明只是饮了一盏茶,再没食用其他的东西。出于防备,他连姜回送来的饭食都没碰。
究竟何时沾上的玄心草?
起身穿戴好衣物,他出了门。
许映清已经等候许久,见他出现,终于长舒一口气,道:“仙君,您终于出来了。”
云述蹙眉:“你为何在此?”
许映清愣了愣,道:“昨日我才传影蝶告知仙君,说月牙镇出现了怪事,估计是妖邪所为,要仙君相助。仙君便让我来华云宗等着您一同前去……仙君不记得了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
云述不仅头痛,还很困惑。
这分明是昨日说定之事,说到底也才过去一个日夜,他怎会忽然就记不清了?
还有昨夜的梦,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此时竟全回想不起来了。
“仙君,您当真无碍吗?”
许映清还是担心。
云述揉着酸胀的鬓角,叹息一声:“无碍。走吧,不容耽搁了。”
“仙君且慢。”
玉姜叫住了他。
听得她的声音,云述不经意地往一旁退了几步,隔开距离。
玉姜:“?”
看得出云述是真的挺讨厌她。
她笑问:“仙君可算睡醒了,再晚几刻,我们少主都打算去请您的师父了。”
云述不打算与她闲谈,冷淡地问:“你有何事?”
“仙君不是答应了留在华云宗几日,好给我们华云宗弟子讨教的机会吗?怎么这么着急走?”
云述淡声道:“我没答应。”
“……”
好像确实没答应。
他如此固执,比起昨夜的柔软,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若非玉姜亲眼见过,简直不敢信他真的这么会变脸,见了“玉姜”是百般哭泣委屈,见了“姜回”就是恨不得隔上几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