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腰间束缚骤然一松,云述反应慢了片刻,旋即握上了她的手。
滚烫的触感,让他头一回不知所措。
将玉姜的手拿开,他道:“我自己来。”
玉姜却没听他的话,不仅抽掉了衣带,还伸手去抚他的衣襟,试图将他的外衣也脱掉,一边做一边道:“你都看不到了,我帮你。”
云述没让她继续作乱,在衣衫被扯掉之前,他俯身意欲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大概是看不到,也有偏差,他的唇极轻地掠过她的眉眼,感受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
他随之怔住。
除了吃多了酒的那一次,玉姜从未在人前袒露过脆弱,于是身旁人都觉得她生来就是坚不可摧的性子。
若非他趁她不备去亲吻,大概也不知在他看不见之时,玉姜是为他掉过一滴泪的。
只为这一滴曾存在过的泪,他竟有些难以克制的欣喜,恍惚之间多了一个念头——若是能为她而死,也值了。
“姜姜。”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
“……”
玉姜不语,心里骂了一声难缠的粘人精。
若非他时时刻刻都要粘着人,连她出去了一会儿都会跟上来,大概也不会碰上这种事。
说到底,那只是一道无甚威力的白光罢了,竟也能让这柔弱的小狐狸眼盲。
真是脆弱又莽撞。
玉姜除了生他的气,也不知该如何了。
没等玉姜再言语,云述低头,认真地吻在了她的眼眸,又轻又慎重。
玉姜想往后退,却被云述揽住了腰肢,轻轻往前勾了一下,两人又以拥抱的姿势在一处了。
她道:“下回不要为我挡,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活下去,过得顺遂。”
云述没应声,反而接了一句:“我不是沈晏川,姜姜。永远都不会是。”
那人将珠玉捏碎了,他就再拼回来。
他没见过意气风发的玉姜,却又在心里幻想了无数回,连做梦都在想——
想他心爱之人,应当受人敬仰,应当仗剑人间,潇洒明媚。
而非如此,终日困在渊中。
玉姜道:“我知道。”
本就心里不舒坦,又被这样煽情,玉姜觉得别扭,别过脸去摸了一把眼尾,拭去了那点感慨,不痛不痒地掐了他一下,道:“还泡不泡了?快些,我帮你脱衣服。”
云述:“……我真的可以自己来。”
自己解衣入水,顶多困难一些。
若任由玉姜替他做……
他不敢想。
扯回衣带,云述背过身。
玉姜缓慢地反应过来,他为何如此坚持。她倒是忘了,云述还是一如既往的脸皮薄。
玉姜唇角微微扬起,咳了一声,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泡药浴,里衣是不用脱的。”
听完这句,云述的脖颈几乎红透,声音也低下来:“我没想这些。”
玉姜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道:“不过我觉得,不穿衣物可能效果会更好一些,对你的眼睛恢复更有助益,你说呢……”
她试探似的垂下手,抚上他的腰封。
眼睛看不见了,触感就更清晰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玉姜的指腹所触及之处,他都能清晰地察觉出来。
理智与克制顷刻被焚烧殆尽。
这只一向心思纯粹,眼眸澄澈的狐狸,竟也有今日。玉姜觉得十分有趣。
云述连话都说不平稳:“别。”
“哦。”
她应一声。
双手缠上他的肩颈,玉姜吻在他的下巴。
云述的呼吸颤了一下。
从下巴,到唇角。
在他逐渐接受之时,玉姜又从容不迫地分开了,回归原来的位置,道:“既然你不愿意,那你就自己解衣沐浴,我不打扰你了。”
说罢,她作势要走。
“姜姜别走。”
他抓了一把,准确地牵上了她的手。
“别走。”
过于了解,便没有猜错的余地。
玉姜任他将自己轻拉了回去。
寒石之上。
云述摘掉了玉姜的素色发带,任凭她柔顺的墨发在他的掌心摊开。分明是温凉的触感,他却觉从掌心到心口都拢着一团火焰,无论如何也无法熄灭。
寒石冰得云述后背发颤,但怀中吻他的玉姜又是炙热的。
冷热之间,心跳直接乱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错的决定。
眼下这个场景,他根本招架不住。
玉姜垂眼看他,道:“你都看不到了,还闭着眼睛。”
云述忘了自己看不到。
但他就是莫名紧张,玉姜的一呼一吸,一言一动,皆让他动心。
越是动心,越须克制压抑,最后只让他濒临溺水一般,连答话都忘了。
“方才可是你留我的。”玉姜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在他的喉结处抚了一下,“你这样,我都不敢替你解衣服了。”
云述的理智终于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回来了,他按上她的手背,不许她再乱动,轻声道:“还是别了。”
玉姜问:“为什么?”
云述道:“我珍你重你,不为别的。”
“可是……”
“姜姜。”云述没让她说下去,而是吻了她的唇边,道,“帮我沐发,好不好。”
她有心撩拨,奈何有的人却油盐不进。
玉姜倒也不想真落实了强人所难,欺负柔弱眼盲小狐狸的女魔头恶名。她不大高兴,翻身去了寒石的角落,道:“不帮。”
云述听出了她的不悦,笑了一声,嗓音轻缓温和,轻轻俯身,睡在她身侧,将她往自己怀里抱,道:“那我自己去了?”
玉姜觉得,他就是料定了她心软,不忍他看不清时摸索着做事。
以柔克刚,他着实擅长。
玉姜再不情愿还是坐起了身,道:“只此一回。”
沐浴水温热,水汽漫上来。
云述自己解了衣裳。
入水之后,里衣也褪去了一半。
他倒是不像平素里看着的那么清瘦,褪去上衣之后能看到他的肌肉,以及肩背之后的道道伤痕。
玉姜的目光短暂停留了一会儿,紧接着收回去,认真地为他沐发,漫不经心地问:“这些伤,不像是修习剑法得来的。”
“我娘打的。”
玉姜的手指紧了紧,问:“为什么?”
云述淡笑道:“因为我想杀了沈于麟。”
少年时,他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想杀了沈于麟,只想为他们母子二人受过的苦报仇雪恨。
得知沈于麟会下山论道时,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只要那人踏入那个山坳,他就能让其有来无回。
是他的娘亲发现了,将他强行带了回去,施鞭管教。
为何不能让沈于麟付出代价?他问。
狐女却忍着几欲落下的眼泪,在他的背上又落下一鞭,道:“云述!你杀了他,七衍宗的人也不会放过你。”
他那时答——我不惧死,比起这般东躲西藏,我更想与他一较高下。
狐女道:“没有任何事比你的安危更重要。你知不知错?”
每一声不悔,都会承下一鞭。
最后一鞭,他的娘亲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云述是在那一刻服软的。
他不会报仇了,不会再自不量力地冲上去。
他只要自己和娘亲能好好地活下去。
最后……
好像连这点期许也没能如愿。
玉姜看着那些鞭痕,一时心酸。
一个母亲能下得了这么重的手,想必自己也痛得不能自抑。她只是为了云述放弃报仇雪恨,能在修真界保全自身,安安稳稳地活着。
玉姜道:“还疼不疼。”
云述摇头:“本来就不太疼。”
忽而,玉姜在他肩颈处的伤痕上落下了轻之又轻的一吻。
云述浑身一颤。
他听见玉姜说:“这也是我的心愿。云述,无论到了何种境地,比起报仇,你好好地活着最重要。”
云述握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捏她的指节,嗯了一声。
药浴一连泡了半月有余。
云述的眼睛依旧不见好转。
自眼盲之后,他哪里也不去,只待在玉姜的身边,仗着看不清,做何事都要玉姜扶着,时刻形影不离。有时他的要求过于过分,连喝口茶水都要玉姜亲手递给他。
明知他是故意为之,玉姜也还是纵着了。
清晨时分,露水沾衣。
玉姜领着眼盲小狐狸往断崖后的山林中去。
弯月仍在梢头,风很凉。
云述将她的衣领拢紧,问:“来这儿做什么?”
噬魔渊的暮春已至。
在出翁到来之前,这里寸草不生,但有这个老树精在,暮春时节竟也有一连片的小花开了,各色交织,花枝摇曳。
玉姜很是愉悦:“我来这么久,还没见过噬魔渊有花开。昨夜我偶然发现,竟真的有了,不枉费用灵力护了这么久!所以带你来瞧瞧。”
云述感知到她语声中的轻快,随之笑了:“那倒是可惜,我看不见。”
玉姜道:“可是很香啊!你能闻得到。”
云述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花香幽微,并不明显。
顺着他的呼吸,将他的身心全部占据的,只有玉姜发间的香气,竟比这遍地的花还要动人心魄。
他无心赏花。
日出的那一瞬,碎金自云层流泻,映在她的眉眼。
云述倾身吻了过去。
正在拨弄花瓣的玉姜被他着猝不及防的举动惊住了,甚至忘了回应。
分离稍许,两人对视。
“你的眼睛……”
玉姜轻轻抚上他的眼睫,动作轻如飘絮。
指腹温热的触感让云述一怔,旋即覆上她的手,慢慢收拢在手心。他嗓音很哑:“昨夜就好了。”
“那你还……”
“我喜欢你时时牵着我。”
若能一直与玉姜黏在一处,他情愿自己自始至终都看不见。但方才日光太好,将她衬得过于美好,他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唇角触碰时,他心跳如擂鼓。
这次是他主动。
吻得生疏又没有章法,倒是让玉姜能感受到他的紧张和拘束。
“云述。”
“嗯,我在。”
“云述你这个傻子。”
玉姜被这只狐狸精勾得心浮气躁,她的双臂忽然缠上他的脖颈,倾身回吻。唇齿相磨之间,气息乱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滚在花丛里,晨露湿了衣衫。
花瓣落在她的眼睛上,云述俯身去吻,一寸寸往下,未曾疏漏半分,认真得让玉姜心尖发颤。
他的掌心很烫,挨着她冰凉的肌肤,触感陌生得让彼此都有些不安。可这点浅淡的不安很快又被更炽烈的亲吻覆盖了。
心跳声和呼吸声充斥着她的思绪,让云述整个人都有些晕头转向,甚至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或许是衣带。可越是紧张生疏,他越觉得这衣带与他作对,似乎是像打了结。
玉姜闷声笑,他却红了耳,有些负气:“你,你别笑。”
“是这样。”
衣带在她的指尖宛然如水柔顺。
被抽去的腰封和衣带混乱而潦草地被扔在一边,他的动作却是急切中不乏轻柔,生怕她哪里不舒服。
他紧紧地抱住玉姜,将自己整张脸都埋进她的颈窝。不知为何,她身上的气息总能让他觉得安心和痴迷。
他就想永远缠着她,抱着她。
哪怕即刻天地塌陷,也绝不后悔。
玉姜能感受到渐热的温度,一时也耳根泛红。只是,这抱着她的人却似乎并不打算有进一步的举动。
云述慢慢地吻她的耳垂,俯首用牙尖去厮磨她的颈侧,仿佛只是如此便已足够。
良久,他终于稳了稳呼吸,闷闷地问了一声:“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什么?”
分明还没开始。
他却要走。
云述却冷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这般打算捡起衣物为她穿好,将薄纱一般的衣物拢回她白皙柔软的肩背。只是烫得惊人的掌心稍稍袒露了他的心事。
玉姜茫然了一会儿,随即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眼尾微微湿润,仰起头狠狠地咬了他,道:“不准走。你走了,我永远都不会理你了。”
“我不能这么做。”
他坚持着最后的底线,决不能这么稀里糊涂誻膤團對獨鎵地在此处失去理智。
玉姜揪着他的衣襟,让他不得不贴近自己。呼吸交错之间,她又怎会不知云述是怎样的心思?尽管有千百种法子拿捏他,玉姜说出口的话却是:“可是我……”
“什么?”
耳边的话语极轻,似哄似惑:“好喜欢你呀。”
第32章
他最后的冷静随之断裂。一向清冷内敛的人被这一句冲得思绪混乱,半晌找不出一句能应的话。
最后只是吻她。
在间隙中,他说:“我也是。”
“好喜欢你……”
她没见过云述这般失态,所有的冷静都化为乌有,只剩最本真的情动。
眼尾逐渐漫起的红,在花丛滚乱的蓬松发丝,都让她失神。
碎金漫天,花枝遍野。
天地在尽头处汇聚,香气浮散,美得让人晕眩。玉姜的指尖抓在他的肩后,不多时又舒展开。
“姜姜。”
“姜姜……”
所有的克制被融化之后,变成疯了一般的一次次确认。一声接着一声的轻唤,是确认她在,更是确认自己乱跳的心意。
心口的拨弄,让一切都变得潮湿而躁动。
他的喘声格外清晰。
玉姜早有预料,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蛊惑,一同去越过禁忌落入深渊。
日光照不到的花丛深处,两人都觉得自己今日有些疯,那些积攒已久的渴求在此时悉数释放。云述甚至想变成一株藤蔓,能肆无忌惮地纠缠,不必多思多虑。一缕光透过枝叶落在了她的眼角,动人得如同水面的粼粼波光。
他固执地挡去了。
谁都不能见。
日光也不要。
纵使衣衫已被铺展在身下,她的手腕依旧被硌出红痕,留着一圈手指印。他的虎口卡住这一点红痕,将她的手腕拉起来,吻着,用牙尖轻轻地咬了咬。
“云述……”
“嗯?”
玉姜也不知为何唤他。
但此时,她只想到了这两个字。
云述觉得自己的占有的偏执近乎病了,他甚至不能听到她的声音,凌乱的呼吸声夹杂着几声轻唤,让他不能正常去思索,思索自己是否不够贴心。
“啊……你、你再……”
“轻一些。”
她声音很小,已经累到极致了。
痴迷于她的云述听了这话,才模糊着找回一点神智,瞬间慌乱起来,问:“对不起。”
玉姜抓紧了他肩上的布料,咬唇不语。看她这般,云述多了些紧张,吻她的眉,又道了一次歉。
“抱我。”
玉姜在他心口处伏着,轻轻咬着他的衣襟,眼尾染了微红时的笑意愈发明艳。
她喜欢在此时撩拨他,看他分明心中万般波涌,却因不曾付诸实践,行为举止只有生涩。
生疏却认真。
她心下一动,指腹描摹着他的唇边,缓声笑道:“你不是狐狸精吗?怎么哄我开心,难道也不会?”
“我……”
他的确不太会。
他只能听她的话依言将她抱紧。
埋首在她颈间,不敢留下印记,也不愿就此放弃。最笨的让她愉悦的法子,大概就是亲吻了。
尝试着再度碰了她的唇,他的动作没有一开始的谨慎,多了熟稔。
他的柔和总是用在不恰当之处,在她最难耐之时,一点一点,几乎把她滚烫的心跳磨碎了。
“你的……”
狐尾?
他未答,却红了耳,将脸更深地藏进她的颈间,绒绒的狐尾缠上了她的腰,将她紧箍在身下。
一想到是和姜姜……
他根本控制不了。
什么克制温雅君子,到了这时也不过如此。玉姜被这狐尾缠得有些痒,闭眸偏头向一侧去笑。
只是这笑刚被发现,云述便让她的笑声哑在喉间,半句也发不出。她觉得自己快要化掉了。
她拥着他的脖颈,在无尽的潮热之中死又复生,浮沉不止。直到最后发丝纠缠,两人都倦极。
他垂散的发梢扫过她的眉尾,些许痒意让玉姜抱着他的肩,唇角微微扬起。
云述不明她意,吻她的眼睛:“你方才,和现在,都在笑什么?”
他潮湿的发,蒙着雾气的眼睛,此时悉数落进她的眼底,让她无端心动。
玉姜捧着他的脸说:“你长得漂亮,我喜欢多看一看。正是喜欢,所以才对你笑啊。”
过往玉姜竟不知,这样的哄人的情话她也能信口拈来。
而云述仿佛很是受用。
红潮未退,又被这情话撞了个满怀,他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复又吻下,再翻波澜。
*
衣衫被撕毁了。
云述只能裹着外衣回去取。
没想到回来之后,见玉姜已穿上了他的雪白里衣,柔顺的乌发垂在肩背,发尾似有若无地遮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她穿云述的里衣显然不合身。
但正是这不合身,无端多了几分云里雾里的动人。她在花影之中,竟比花还多了几分颜色。
云述在她跟前坐下,玉姜顺势枕在了他的膝上,闭上眼睛补眠。累极了,她的声音也懒散:“别让他们找来……”
云述低头为她捋顺长发,揉捏着她的耳垂,又去抚她眼底的青痕,附耳道:“我设了屏障,他们不会来。”
“嗯。”
玉姜眼睛也睁不开,道:“我本以为会不舒服,毕竟……你是仙门中人,灵息与魔修相克。”
云述问:“然后呢?”
玉姜抬起手,将他的脖颈压下来,微微抬高下巴与他接了个吻,笑说:“忘了你本是妖。”
妖的气息与幽火实在契合。
她此时非但不难受,反而因体内灵息的流动而感到轻快。
怪不得常听仙师说要寻道侣。
原来不是虚言。
云述跟着她笑,连接吻都没专注,道:“妖与魔修,算是天造地设吧?”
“狼狈为奸。”玉姜捣乱。
云述换了个姿势,让她在自己膝上睡得更舒坦一些,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眉心,道:“你又乱说。”
片刻后,他又问:“姜姜,我们不会分开了,对不对?”
玉姜闻言睁了眼,望着他的眼睛,又回避,玩笑似的说:“怎么这么问?别是又在胡思乱想……是是是,好好好,我不会扔下你。”
“听着很敷衍。”
困意来袭,玉姜重新闭上了眼睛,拉过他的手贴在颊侧,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问:“吻你你不信,做了这种事你也不信,那你要我如何?”
云述没想好。
他甚至不知自己为何总是患得患失。玉姜是与他在一处了,但她就是像一捧流水,轻易就能从指缝流去。
爱与欲终究不同。
云述想知道,她对他究竟是哪种。
她很少与他诉说心事。
估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这些年养成了对人的防备,即使面对云述也没松懈过。
云述与她的心,还隔着一层薄纸。
他没主动去戳破,她便也顺其自然地装聋作哑、敷衍了事。
云述道:“我想听你说……”
“嗯……”
她应一声,睡着了。
云述没说下去,将自己拿来的衣物盖在了她的身上,极其小心地吻在了她的额间。
*
日暮时下了雨,厚实的云层遮天蔽日,将最后一缕光也收束。细密雨裹挟着湿热,让玉姜在睡梦里沁出了许多汗水,翻了个身,她将盖在腰际的薄被掀开了。
她朦胧着睁眼,发现已在自己的住处了。
身上所穿的,竟还是云述的那件里衣,隐约还能闻到他一惯的冷香。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
因为幽火的缘故,她已经许久没能平稳地睡上一觉了,今日却让她觉得安心。
榻边放着一个木头削成的小罐子,一株小花就这么生机盎然地被安放在了里面。
护着花的灵息很熟悉。
是云述的。
他竟将这罕见一开的小花,从后山挪到了她的榻前,也不知是何时做的,她睡得太沉,竟一点也不知道。
她拨弄花瓣,看它左摇右晃,最后又亭亭而立,慢慢弯了唇。
看完了花,她才发觉枕边还放了一盏茶水,温温的,正适宜。
云述总是过于熨帖。
将她事无巨细地照顾得当。
除了……
除了那种时候。
格外生涩,不知轻重。
玉姜没喝水,也顾不上穿鞋,将云述的衣裳裹紧了些,出去了。
果不其然,云述在洗着蔬果,准备晚间的饭食羹汤。他背对着玉姜,已然穿戴整齐,宽袖白袍,长身玉立。他将袖口用系带随意地绑了,低头认真地洗着东西。
他的手很漂亮,指节很长,白得像透着冷光的玉。玉石与蔬果不搭,在他身上却看不出违和。
玉姜在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云述动作一滞,偏头看她,发现她竟还没换衣,不禁红了耳,问:“衣服。”
“怎么了?”
“还是我的那件。”
玉姜却问:“我不能穿?”
“……不是。”云述也说不上缘由,分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为何看到她穿着自己的衣裳出来,还是会有种别样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挣扎,道:“可以穿。”
再低头,云述看到了她的双足,以及她白皙踝骨处那一串细小的青玉串珠。
情浓时,他吻过这几颗青玉珠。
玉姜往他怀里去,踩在他的脚上,笑问:“想什么呢?”
云述猛然回神,收回了视线,正色道:“去穿鞋。”
“我不。”玉姜拒绝,“我喜欢这样。”
云述将她扶稳,无奈道:“你还要不要吃饭?要的话,别来扰我,回去等着。”
玉姜蹙眉:“嫌我扰你?”
云述却笑,与她抵了鼻尖,道:“是你乱我。”
第33章
睡梦里贴着衣物才能感知到几分的冷香,此时紧紧贴着玉姜,往人心里钻。
“乱你?”
“我可没有……”
木盆中还有些没用过的清水。
玉姜低头,手指划过平静的水面,漾起涟漪,旋即抬手,将湿润的指腹落在云述的下唇,沿着他流畅的唇线慢慢地抚过。
水渍留下,却仿佛是一捧火焰。
在她的即将离去时,云述抓握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指尖再度按回了自己的唇上,闭上眼,认真地吻过她的指节。
云述缓慢睁眼,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没拢紧的衣襟有些微的松散。他挪开了目光,落回玉姜的唇上。
掐着她的腰身,将她抱上了桌案,云述倾身欲吻,玉姜却后仰了几分,避开了。
云述去追吻,依旧被躲开了。
看得见却碰不着,他气极反笑:“怎么?”
玉姜松开他,坐到了一边去,撑着侧脸望向他,道:“我很累,不想。”
“……”
云述解释:“我没想……”
玉姜继续冤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点点头:“行,就当是吧。”
说罢,她从袖袋之中取出了玉簪,将那与他的狐尾颜色一般无二的绯色簪子,缓慢地簪在了发间,挽住了低垂欲散的长发。
分明她平日里也佩戴此簪。
但此刻就是意味不同。
她明明就是故意。
望着她,云述的眸色微沉,忽然凑近去,按住了她的脖颈,使她不得不仰起脖颈来回应他的吻。
中途他睁开眼,喘息之中笑一声,将她打横抱起:“我现在想了。”
回了住处,却听得有人唤。
是林扶风。
他没越过屏障,只在外面喊道:“阿姜,你睡一整日了,出翁让我来问问你,是否出了什么状况。”
看云述僵住不敢再吻她,玉姜想笑,却没笑出声,只是轻轻揪住他的衣襟,然后扬声回林扶风的话:“我没事!有些头痛,多睡了一会儿,你们不必担心。”
林扶风不太信,又问:“头痛?怎么回事啊?我进来看看你啊?”
“不……不用!”
这下换玉姜紧张了。
林扶风问:“我还是看看你。”
“真的不用!你在外面……”
等字还没出口,玉姜的声音就哑了。
云述吻向了她的侧颈。
他动作很轻,牙尖慢慢地磨着,咬着,感受不出痛意,只有一阵直钻进心底的酥,和痒。这样亲昵的举动,总让她想起不久之前两人做过的事。
玉姜不由得呼吸微促。
她轻轻推了推,没推开。
这只狐狸就是看她此时没精力招架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扶风,你在外面等我就好,我一会儿就出去。”
说完,玉姜在云述耳垂上咬了一口。
云述闷声笑。
玉姜推开他,小声警告:“别乱动!”
云述笑起来眸若含星,在她唇上落下一吻,道:“姜姜,你好漂亮,见你的第一面,我就这么觉得了。”
第一面……
应当是那时,他浑身的伤,以狐狸之身躲在巨石之后。她想靠近一点,他却防备着往后退。
玉姜愣神:“第一面,我以为你怕我。”
云述道:“陌生之地,难免会防备,但称不上怕。醒来之后,发现我体内有你的灵息,温暖而醇厚,倒让我踏实了几分。姜姜,幸好遇见你,不然在噬魔渊里,我真的活不到现在。起初,我是想还恩,却不知从何时起……你总是入我梦来。”
云述总是如此坦诚,会猝不及防地说上几句真心话,让玉姜动容、不知如何安放他这样炽热的心意。
她与他额头相抵,笑说:“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你这个人可就是我的了。往后,你得对我事事依从,万不能气我。像现在这样捣乱……更是死罪一条。”
即使被推开,云述也没有一丝不高兴,反而因她这番话而心生了几分隐秘的愉悦。
他在榻上坐着,静静地看玉姜穿戴外衣。
时至当下,云述有些分不清是梦是真。
仍觉不真实。
他起身,到玉姜跟前去,接过她手中的衣带,问:“我哪有捣乱。”
为她在腰际系好,他面不改色地说:“难道不是你比较喜欢我吗?”
玉姜:“……何以见得?”
云述坦然告状:“林扶风说的。他说你告诉他,你喜欢我这张脸。”
“……”
玉姜出去见林扶风之前,将无落剑带上了。
*
览翠江依傍着七衍山。
自数年前七衍宗覆灭之后,这座仙山也便荒废了,寻常连只鸟都见不着。树木丛生幽深,瘴气重重。
罗时微用帕子捂着唇,小心翼翼地用剑挑开丛生的杂草,捡着能走的路。
不知脚底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她踉跄着站不稳,白芷见状慌忙递手扶她。
“咱们不是来寻仙君踪迹的吗?”白芷被山林中难闻的气味冲得睁不开眼睛,“为何一定要跟着这个沈晏川?他是疯了吗,七衍山上都多久没活物了,更不会有妖,他来这儿做什么?”
罗时微想咳嗽,又怕惊动了不远处的沈晏川,生生忍了下去,道:“机不可失。仙君什么都时候都能找,沈晏川为人谨慎小心,他的鬼祟可不是随时都能撞见的。错过了今时,他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我们就永远不得而知了。”
“不见得有秘密吧?你们二人哪回碰面不拌嘴,他不跟你说实话也正常。跟着他,多半浪费时间……”
“嘘。”罗时微比了个手势。
前面沈晏川的身影停下来不动了。
他的正面前,是坟冢。
墓碑上无字,罗时微不能分辨此处埋葬的是谁。
沈晏川盘膝在地上坐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付出了那么多,连心爱之人都舍下了。爹,你又做过什么……”
“你只会给七衍宗引来灾厄。”
“给我娘添堵,给我带来无尽的麻烦。”
叹一声,他又笑:“你人都不在了,仍有美名留世,为人夫君与妻子鹣鲽情深,患难与共;为修真界宗师与仙门共抵魔族……这话我听多了,险些要当真了。若真共抵魔族,那夜你跑什么?若真鹣鲽情深,我怎会在前些日子才知道……我竟还有个兄长。”
“初次见他时,我便厌恶他,甚至是妒忌。”
“仿佛天生就该互相倾轧,你死我活。”
“沈于麟,都是因为你。”
听到这句话的白芷震惊不已。
罗时微忙捂住了她的嘴,不许她出声。
沈于麟。
作为昔日七衍宗宗主宋宛白的道侣,他的声名在死去的那日被推上顶峰,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叹。
谁承想,竟还有如此秘辛。
而这个在浮月山名册上没有来处、无父无母的大师兄沈晏川,竟是他的儿子……
沈晏川而后又低声说了些什么,罗时微听不清了,只见他拾起剑要走,罗时微才与白芷往一旁躲开了。
若在寻常,沈晏川一个精通阵法之人,不可能不知自己被人跟踪了。
除非他情绪不稳。
或者说……他已经濒临痛苦的边缘,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
“若他当真是宋宛白之子,为何不说出来?”
母亲是昔日最鼎盛仙门的宗主,为护修真界安危而殒身于大战之中,这些何等的荣耀,他何故要遮遮掩掩,就连来祭拜都不敢让人知晓?白芷实在想不通。
罗时微抱剑倚靠在树边,思索着前因后果,忽然冷笑一声,道:“别的我都不好奇,我倒是想知道,能让清高如此的沈晏川所妒忌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最有意思的是,他们二人……还是亲兄弟。”
*
“你的眼睛几时好的?”
出翁震惊地反复查看云述的眼睛。
被他摆弄得受不了,云述伸手轻轻挡了,又挪了几步远坐在玉姜的身侧,温声道:“昨日。”
“昨日好的,怎的一直不与我说?”
“……”
确实是,没顾得上。
玉姜干咳一声,解释:“当时没好利索,我便没让他告诉你。”
作为噬魔渊中唯一有本事治病救人的老树精,出翁并不能理解为何病有了好转迹象而不先与他说。
“那……”
出翁还没说完,玉姜就匆匆打断了他的话,问:“所以,云述的眼睛这次是彻底好了吗?你再看看,会复发吗?”
被这一打岔,出翁忘了追究前面之事,将瓶瓶罐罐的灵药一一收好,道:“依我看是不会了。说到底那就是株白梅树,即使偶尔有了异象,又能有什么能耐?伤不了人的!”
说到这儿,云述问:“所以,那株白梅树是有什么来头吗?”
从他来到噬魔渊之日起,那株白梅树就在了。
冬去春来,煞气翻覆,出翁的那些果树纵有灵息相护也枯竭了无数回,唯有这一株梅树,从始至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连有几个花苞都没变过。
出翁瞥了一眼玉姜,什么话也没说,抱紧自己的灵药便溜了。
玉姜:“……”
“你还是别听了。”
云述问:“为何?”
玉姜思索了一会儿,道:“怕你听了,会翻醋罐子。”
云述轻笑:“绝不会。”
玉姜道:“昔日我最喜欢白梅树,但浮月山上没有这些,沈晏川便为我种下了一片梅林。这片梅林应当还在,或许你见过。他留一株白梅树在渊中,是想告诉我,他没忘了昔日情分,盼我悔过。”
第34章
果然与沈晏川有关。
没等云述开口,玉姜便先一步说:“不过,我已经不喜欢白梅了。”
云述失笑:“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最不喜欢的,是他假惺惺为表情深,种在我跟前碍眼的白梅树。有时我甚至会想,他在此种下白梅,是否为了掌控我的行踪。后来转念一想,他应当没这滔天的本事……”
“姜姜。”
“嗯?”
“你很会哄人。”
“什么?”玉姜没听懂。
云述双手捧着她的脸,又爱又惜地轻轻揉了揉。玉姜别扭,刚想挣开,却听见云述说:“我被你哄好了,现在,没那么酸了。”
这人吃醋吃得快,倒是也好得快。
不对……
玉姜反驳:“我刚才不是在哄你。”
云述轻轻“哦”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那就是你很会纵容我,见不得我不高兴。”
“云述。”玉姜掀起眼帘,视线顺着他眼睫投下的阴影下落,道,“你很会撒娇。”
云述以样学样,模仿玉姜方才的口吻:“我刚才不算是撒娇。”
玉姜也“哦”了一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那便是你很喜欢我,见不得我想起往事不高兴。”
*
浮月山上的确有一片梅林,一夜寒风穿枝而过,便分不清梅花与薄雪的区别。
临近内门考核,有不少弟子成群结伴往树下习剑,飞雪缠着剑意,便是另一种景色。
初至浮月山时,云述问过,山上为何有这样茂盛的一片梅林。
弟子们纷纷摇头,说在自己上山之前便是有的,无人知晓来历。
关于梅林,倒还有一件怪事。
每每有弟子在林中习剑,次日的剑法便能突飞猛进,一路斩下考核各关,顺利入得内门。但与此同时,他们又会日渐消瘦,痛疾缠身。
不知是谁多嘴,说这是昔日魔域之尊在魂飞魄散之前,以自己之躯设下的转魂阵,聚集仙门弟子的仙元好得以返生。
谣言甚嚣尘上,一时人心惶惶。
此事难免惊动元初。
那时的云述尚在外门,对解决之法并不知悉。后来,那片梅林便彻底荒了,再无人敢靠近,渐渐也无人提起了。
而今的噬魔渊之中,也有这样一株梅树,如此怪异。
云述不得不多想。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迟疑稍许,终于席地而坐,屏气凝息。
冲破煞气对他的那几分克制,他的灵力仍能被强行催动。
正如他在浮月山之上,每月强行按压下自己的狐身妖力一般。过程百般痛苦,但他都心甘情愿地去做了。
之前是为了不辜负师父的厚望。
如今,是为了玉姜。
他捏诀,唤出长剑。
剑意冲出的刹那,白梅树如上一回那般发出了刺眼的白光。只不过这一回他早有准备,指尖灵力凝成一道阻碍,生生阻隔了这道光,将其弹了回去。白梅树受其影响,枝条四散着掉落不少。
枝叶落地即化为乌有。
云述吃了一惊。
果然不同寻常。
没等云述低头查看那些枯枝,身后便涌来血色的火焰,袭向那些枝叶。顷刻间,地上的白梅枝被幽火烧尽。
他震惊回头,发现使出幽火之人,正是玉姜。
“云述!你在做什么!”
一连修炼多日,体内流光玉有了动静,玉姜终于能使出几分幽火之力。
她想将这个消息告知云述,却不曾想刚出来寻他,便无意间看到了这副场景,一时气愤,上前质问:“你的眼睛才好不久,怎敢如此莽撞!你可知,这树是沈晏川留下的,稍有不当,便会对你不利。”
云述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大喜过望:“你能用出幽火之力了?还有……姜姜,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的眼睛才好不久。”
“不是这一句。”
“这树……是沈晏川留下的。”玉姜也察觉不对了。
云述几步上前,道:“对,是他留下的。他为了将你困在此处,特意加固了噬魔渊的结界。但他已经将你困住了,且这么多年没想过放你出来,为何要多此一举留棵树在这里?姜姜,你还记得林中那只妖说过什么吗?”
事实呼之欲出。
原来她想找的,一直都在她的眼前。
“阵眼。”
是噬魔渊大阵的阵眼。
那只妖说过,流光玉是一枚钥匙。
那个锁,是阵眼。
玉姜试探地抬手,幽火自掌心而出,迅疾地裹挟了白梅树。果然,白梅树出现了异样,整个噬魔渊的天际都变成了深紫色。
这里,就是阵眼。
玉姜才掌控流光玉,体力尚有不足,不多时便停歇了。她静静地看着天际恢复,白梅树一如既往,沉默无言。
这世上能解这个结界的,只有玉姜一人。
就算是沈晏川本人也做不到。
难怪这么多年,他从未出现过。
然而,沈晏川只知玉姜修习幽火邪术,却不知她身上就有流光玉。
这说明,他是真心想将玉姜永远困死在此处的。
从始至终,他没想与玉姜再见。
事实过于残忍,玉姜短暂地愣了愣,并未感知到喜悦,反而自嘲地笑了一声。
良久,心头的钝痛让她麻木,道:“修真界无人知晓流光玉在我身上,只当我是魔修。我之前以为,这是一座囚牢,是修真界对我的惩罚。总有一日,天下人会证明我的清白……他们会来接我回家。”
之前那只妖提起阵眼时,玉姜只以为是千年前仙师们所设上古法阵的阵眼。
没承想,是一株白梅树。
沈晏川亲自留在这儿的白梅树。
“沈晏川竟不仅加固了结界,还将结界设成了死局,唯有流光玉能解的死局。”
“我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这么对我?我知他无情冷心,却不曾想,他恨我至此,连出去的机会都不给我留下一分。”
云述上前去,抱住了她。
他说:“姜姜,不是你的错。”
他的掌心落在她的后脑,安抚似的抚着,又道:“如果你想离开,我就与你一同出去。如果你厌倦了那些纷扰,我就陪你留在噬魔渊。”
玉姜问:“我若要你永远留下呢?”
“心甘情愿。”
“傻子。”玉姜回拥了他。
云述缓慢地摩挲着她的发,又在她鬓间一吻:“我会一直在。只要你想好,天下何处我都与你同去。”
因为有她在,云述甚至未曾觉得噬魔渊有多苦。
比起过往的日子,在此的数月,竟如一场美梦。他宁愿永远都不会醒。
依旧是断崖边。
云述让玉姜枕着他的膝。
而他勾着她的一缕发丝,闲散地把玩着,低语:“你若是累,先睡一会儿。”
玉姜道:“我不想留在这儿。”
云述应声:“嗯,好。”
说完,他的掌心覆上她的双眼,温声道:“这些事先不要想,你现在需要睡一会儿。”
流光玉尚未完全可控,破除结界之事不能操之过急。云述又不愿她心里一直想着伤心事,只能哄着她多休息片刻。
玉姜任由他盖住自己的眼睛,问:“云述,我好像没问过,你在浮月山中,过得好不好?”
云述若有所思,思忖许久,道:“还行。”
“真的没人欺负你?”玉姜总是不信。
云述这样逆来顺受的性子,初入仙门只怕要受不少排挤,过得定是不容易的。
云述语声低低的,笑起来很是好听:“真的没有。如今浮月山有弟子千余人,要做的事的确不少,但有许映清分担一些,倒也没想象中的那般费心力。有时我觉得,许映清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不过,师父说过,她年纪尚轻,仍需历练。”
“什么位置?”玉姜听出了不对劲之处。
她拂开了云述的手,坐起了身。
云述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告诉她。
他道:“仙君之位。”
玉姜没反应过来,错愕地看着云述真挚的眼睛。
云述在笑,她却笑不出。
半晌,她问:“你开什么玩笑。”
云述倒不是诚心瞒她,只是一直以来,玉姜也从未问过,他也没什么必要提起这个名头。毕竟,是不是仙君,于他而言没那么重要。
将袖口往上掀开些许,云述露出自己的手腕,旋即以两指按在腕骨处,灵力涌入,手腕上便出现了一个淡色的印记。
玉姜认得它。
师父曾经的手上也有。
是浮月山掌事仙君的印记。
唯有修真界最鼎盛仙门的掌事之人,才能有此殊荣。
之前是元初仙君。
元初若擢选出合适人选,便会有下一任仙君,继续承担守护人间的重任。这个位子所意味着的,绝不是一个虚名。
“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小仙师。”玉姜沉默无言了很久,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云述看出她好像不大高兴,忙解释:“我没有故意瞒你,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太重要。我是什么样的人,姜姜,你最清楚,不是吗?一切都不会因为我是谁而改变。”
的确如此,云述在她面前,从未故意去隐瞒过什么。
他没说,也只是因为她没有问过。
但玉姜还是接受不了:“怎么不重要?”
“你是仙君,便是师父最看重之人。”
行至今日,玉姜谁也没有亏欠。
唯独愧对元初。
愧对那个在她穷途末路之时,将她领入修仙之途、赠她无落剑的师父。
“姜姜,我是狐狸啊,本就不该成为他最看重之人,我就是他无可奈何之下临时选出的。你若是不喜欢,我们出去之后,我就……”
玉姜没听他继续说下去,只道:“你让我冷静一下。”
第35章
夜深。
灵息微弱下来,灯火被凉风吹灭。
忽然而至的黑暗,让裹着被衾出神思索的玉姜清醒。她动作迟缓地摸索烛台,却不甚将其碰落,不知滚到何处去了。
“阿姜?”
林扶风护着掌心烛火,过来问她。
玉姜顺着从墙隙透过的幽微亮色,看向林扶风,淡声问:“怎么了?”
未经玉姜允许,林扶风并未入内,直到看见玉姜招了下手,他才放心走了进去,在她身侧坐下,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问:“你将自己关在此处三日了,说是闭关修炼,却不见你有动静。你鲜少如此,出翁有点担心。”
玉姜一夜无眠,眼底多了几分青痕,面色也苍白一些。她将被子裹得更紧一些,倚靠在石壁之上,道:“担心我什么?我没事。”
林扶风给他斟了一碗茶,哼笑一声:“嘴比石头硬啊,真想给你找面铜镜,让你看看自己的样子。让我猜猜,与云述吵架了吧?他这几日也魂不守舍的,每日只往你这里张望,却不敢近前一步。”
“他……”话刚出口,玉姜就又收了回来,不再说了。
林扶风道:“想问就问。”
玉姜将自己整个人卷在被衾里,声音很闷:“没事。”
“那我让他来?”
“别。”
玉姜露出半张脸看他。
林扶风被她蓬乱的头发吓了一跳,不由得嘲笑:“到底怎么回事,让我听听看,说不好我还能笑你两句。”
玉姜没接他的话,不知在想什么,很久很久之后才出声:“扶风,你说,如果我们离开了噬魔渊,该去哪里?世间辽阔,容身之所却难寻……”
大半夜赶过来与她谈心,林扶风也耐不住困意,自去沏了一杯浓茶,热热地喝了下去,转身随意说:“问水城啊。我虽魔物之躯,就算再为世人所不容,问水城百姓也会认我这个林小公子。他们认我,就能容得下你。当年之事……不是你做的,他们终有一日会明白。就算闹起来,我为你辩解!问水城百姓可不是你那些同门,是有人情味、听得进去道理的。”
去问水城……
玉姜不置可否。
那件事迟早要与世人说个明白的,她确实没有理由逃避,也不能退缩。
“但是……云述呢?”
林扶风没听明白:“他怎么?”
玉姜问:“云述该去哪儿?”
林扶风觉得玉姜大概是真傻了,笑说:“那狐狸哪儿都不会去,只会跟着你吧?多一张嘴吃饭的事,我问水城林氏也不会饿着他,就与我们一同回去。”
“他……”玉姜声音低下去,“若是不能呢?”
林扶风顿了顿,问:“他不愿意?”
他强行将怒气压了下去。
怪道玉姜这几日如此失落,竟是云述拒绝与她同行吗?林扶风只是想着,就想将他揪进来问个清楚明白。
但玉姜却道:“是不能。”
“为何?”
“仙与魔有别。”
林扶风嗤笑出声:“你能在乎这个?”
玉姜抬眼,神色复杂:“仙君与魔修,更难同行吧?”
“……”
他一时没理解玉姜之言的意思。他试图确认,是否玉姜不小心说错了,谨慎地问:“仙什么?”
玉姜道:“仙君。”
林扶风还是不死心,又问:“你说谁是仙君?”
“浮月山仙君,云述。”
片刻后,林扶风手中的茶盏落地,碎了。
浮月山的……仙君?
上一任仙君是元初,元初在修真界是何等地位,不消多言,林扶风自然明白。
被封印在噬魔渊这些年,元初自然会擢选出合适的继任人选。但林扶风却不敢相信,那个人会是云述。
他张嘴,又哑然。
就这么欲言又止地挣扎了半晌,终于是玉姜打破了沉默:“所以我说,是不能。”
林扶风有心宽慰:“其实只要他心甘情愿,也没什么不能的。”
玉姜却道:“之前我以为他只是一个小仙修,浮月山如他这般的仙师,没有几百也有上千,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既然愿意,既然爱我,我就带他走,不会有任何麻烦。甚至说,以我之力,能更好地保护他。”
天地阔大,一个没人来救的小狐狸,她有能力带走,一直护着。
但他……
却不仅是一只小狐狸。
这样自以为是的保护,他好像也不太需要。
玉姜不仅不想与浮月山有更深的瓜葛,更不想再一次辜负元初,将他一手栽培、想要委以重任的仙君也带入不归途。
她更不想的,是有朝一日……
万一云述后悔了,后悔放弃大好的前程,放弃多年的清修,他们便会两人走至互相怨怼,两相崩离。
林扶风本还在震惊中,震惊这个在噬魔渊中丝毫不露锋芒的狐狸,竟然是浮月山的掌事人。但玉姜的话又让他触动,恍惚间明白了玉姜近来为何心事重重。
他道:“管这些做什么?浮月山那样对不起你,你就为自己着想一次,也没人觉得你自私。”
“但是师父没有。”
元初对她有恩,又多年苦心授业教导,将她从一个无家可归的弃女,一手带到第一剑修的位置。
她是元初最重视之人,若没有当年之事,或许她才是最合适的继位人选。
可她选了另一条路。
玉姜下了山,在离开之前,她甚至没能见上元初一面。
或许是机缘差错,或许是元初对她失望透顶,不愿再理会。
她不知道。
也不敢去想。
浮月山她是回不去了。
昨夜翻来覆去无眠之时,她有那么一瞬,什么也不想,只想带云述走。只要云述说一句愿意,所有的事她都不会在意。
但清醒只在一瞬。
这样稀薄的情分,在孤寂噬魔渊中显得浓厚,其实在见到天日之后,或许也只会如露水一般,悄然无声地消失。
林扶风问:“你是怎么想的?”
玉姜摇头。她不知道。
林扶风又问:“那我问你,你会与他回到浮月山吗?”
“不会。”
“阿姜,你如果带他走,想过浮月山会发现他们的仙君在问水城吗?但凡被发现了,你想过如何面对你师父吗?只要你想明白这些,做好了决定,那个狐狸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他瞒下身份来招惹你,自是清楚后果,哪能前程和你都想要?我就不管他情不情愿,直接打晕了扛回问水城,绑在你跟前。”
玉姜本还被烦扰,听了他这话,无力地笑了一声,道:“他应当挺愿意的,用不着打晕。”
“那不就行了。”
“是我不愿意。”
玉姜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她自己都要听不清,只有心脏微微地发酸,酸到有些痛意。和流光玉灼心的感觉全然不同,那些疼痛从未让她想掉眼泪,只有这一次,她眼底漫出一点湿润。她重复了一次,好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愿意。”
*
云述来见她时,天刚蒙蒙亮。
她披了件薄薄的单衣,站在熹微的晨色里,半边身子被拢进树影之下,添了几分清冷。她低头拨弄那盆被云述搬进来的小花。花瓣上还有露水,濡湿了她的衣袖。
听得动静,她回眸看了一眼,发现是云述,便问:“站在那做什么?过来啊。”
得了她一句,云述这才上前,俯身将她抱紧了。
他道:“对不起。”
玉姜笑了一声:“怎么了?”
“我不该瞒着你,惹你生气。”云述抱她抱得极紧,似乎真是怕她再也不想见他了。之前的患得患失在这两日愈发浓重,仿佛她便是他掌心的露水,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玉姜回手抱着,笑说:“我没生气。我这两日在闭关修炼。你看……”
她示意云述将她松开一些。
旋即,她抬手,轻而易举地使出了一缕幽火。暗色的火焰在她指尖缠绕,又被她从容收去。
“我已经可以掌控流光玉了。”
云述唇角牵动,却没能笑出来。
他根本不在乎能否离开噬魔渊,只望着玉姜的眼睛:“你之前闭关,从未不让我来见你。这几日,我很难过,也反思许久,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玉姜又哪里好受?
大概是心里酸软到了极致,她反而比平素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云述想过她生气会如何与他吵,会如何埋怨他,甚至是不理他。
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她如此冷静,还能与他说笑。
忽然想起来意,云述从袖间取出了一个绯色的佩饰,毛茸茸的。
他将其郑重地放在玉姜的手上,道:“我给无落剑做了一个剑穗。”
玉姜怔了一会儿,只觉得这颜色过于熟悉:“这……是,你的狐尾?”
这只雪白的狐狸,唯有尾尖上那一点绯色的狐狸毛是最漂亮的,她不止一次想摸一摸,可云述却不太好意思。
而如今,他竟亲手送了来。
只给她做剑穗。
云述笑说:“你不是喜欢吗?”
她收了剑穗,应声:“喜欢。”
玉姜的目光越过他的脖颈,旋即也伸了手,懒懒地搭在了他的肩上,顺手捻住他的一缕碎发。没等云述说话,她便倾身吻了他。久久没等到云述的回应,她轻咬了一下,分开,道:“云述,你说,我们会分开吗?”
云述蹙眉:“不会。”
“我是说万一。”
“没有这个万一。”
云述没给玉姜再说下去的机会,低头吻了回去。这个亲吻没有以往的温柔,甚至说带了点凶。玉姜没见过这样的他,故而在被抵到床褥之上时还有些怔愣。
察觉到她的不专心,云述同样咬了她,喘息着:“专心。”
云述与她对视,却从她的眼神中看不出缱绻柔情,便又说:“亲我。”
玉姜却没动。
云述心中不得疏解,此时郁结非常,只能将吻又落实了回去。
垂帷落下,如烟似雾。
他们两人就在帷帐之后纠缠。
他一寸寸吻下,所及之处都让她战栗。直到听到她的一声“别咬”,他才放缓了动作,在她最受不了之处落下啄吻。酸得像是未熟透却炸开的果实,玉姜整个人都有些晕眩,想要抱他却触碰不到,仿佛置身水天之上的一叶小舟,遇上一点风浪便飘摇不止。
上一回他还生涩难言,此时却将她的欢愉了然于心,熟稔到不必思索。
玉姜的思绪跟着凌乱,想了很多,又被他将近令人窒息的吻给堵了回去,最后什么都想不动,什么也思索不了,只觉得,难怪他入门不久便能升任仙君。如此聪明又勤勉,的确很难泯然众人。
一整个日夜,他们谁都没出去。
短暂地睡着之后,又会被缠绵撩人的触碰给勾出情/欲,周而复始。偶尔起身喝水,中途又会被云述给缠回去,茶盏落地,在榻边碎了。
直到次日的清晨,垂帷别风吹开一个缝隙,清凉之感让玉姜终于清醒了一些。
她枕着云述的手臂,努力地睁开了发酸的眼睛,入眼确是两人凌乱而潮湿的衣衫。
穿不了了。
实在混乱的一整日,混乱到有些荒唐。
玉姜咳了几声,云述也睡醒了,将她往自己怀中捞,盖上被子,问:“着凉了?”
玉姜连应声的力气都没了,贴近他的心口,短暂地睡着,复又醒来,道:“累。”
云述揉揉她的脸,笑说:“那再睡一会儿。”
玉姜披衣,坐起身。
她换了一只新的茶盏,将壶中凉透了的茶水慢慢地喝了,这才有了精神,重新躺回云述的怀里。
她又问:“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我们如果分开,你会怎样?”大概是怕云述不做思索便立刻,她又补充一句,“我是指生死。”
云述愣了愣,迟疑地问:“为何想这些?”
玉姜敷衍道:“只是问一问。”
“你若不在,我去陪你。”
玉姜的心一紧。
这傻话果真是他会说出来的。
她道:“不可以。你答应过我,你会珍惜自己的性命。怎的如今又变卦?云述仙君,你总不能食言而肥吧。你现在起誓,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好好的。”
这话让云述摸不清缘由,却莫名心中发慌:“姜姜……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我做噩梦了,梦里你就是这样气我的。云述,你先答应我。”
云述松了口气,释然一笑,摸她的发顶,纵容似的:“好,你说了算,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起誓。”
“姜姜……”
“起誓。”
被她的固执弄得毫无办法,云述无奈道:“我起誓,这次我真的记住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珍重自己,可满意了吗?你总是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梦,我们怎会分开?你去哪,我都会找到你。”
玉姜笑道:“幼稚,万一我不喜欢你了呢,你找我做什么?”
“你不喜欢我、讨厌我,我也缠着你。”云述抵着她的额,“我们狐狸就是这样的,认准了你,此生就是你。哪怕你不爱我了,我也爱着你。”
玉姜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长痛不如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