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述。”
“嗯?”
“抱我。”
云述依言抱住她。
玉姜轻轻地,在他耳边厮磨了一会儿。
云述的灵力恢复了大半,昏睡诀于他而言已经不管用了。犹豫了许久,玉姜终于狠下心来,抬手劈在了他的肩颈之处。
第36章
“我对你说的这些事,其实一点都不感兴趣。那些人是死是活跟我也没关系,你要做就做的干净利落点,别落下什么把柄,又给我惹上什么麻烦。说到底,华云宗不会有什么动静。自当年之事发生之后,问水城中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不剩几个人了。那些仙师们也唯恐避之不及,不会掺和。”
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懒洋洋地躺着,手心还摩挲着几颗亮得晃眼的珠宝。他打扮得花里胡哨,衣袍之下缓慢而出的,却是一只剧毒的巫虫。
在他的身侧的恶狼正冲着散发生人气息的沈晏川龇牙。
少年抚摸了恶狼的头,这狼很快便安静了下来,贴着他的掌心乖顺地坐了下来。
没听到回应,少年望向神色严肃的沈晏川,又叹息一声,笑道:“那么拘谨做什么?魔域没有你们那些繁冗的规矩,随意一些,你我都自在。”
少年终于坐了起来,道:“跟我做生意,就不要端着你清高的架子了。说到底你仇视魔域,恨我们毁了你尊贵的七衍宗少主地位,让你成了浮月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连个后来者都能压你一头……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慢慢地走下来,笑声逐渐收敛:“如果不是你娘封印了魔尊,将他逼到不惜自毁元神也要和你们同归于尽,也不会有这等惨剧。我就是个看戏的,魔尊死了,还是七衍宗覆灭,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只在意……你能拿出什么跟我交换。”
沈晏川终于问:“你要什么?”
少年答:“我助你在修真界得到一切,你给我流光玉。我只要流光玉。”
“岑澜,我没有流光玉。”
沈晏川神色平静。
被唤作岑澜的少年闻声抬眼,拎着手中的扇子,又将其转了个圈,眸底的神色忽然沉郁,声线转冷:“世上没有稳赚的买卖,沈仙师这是打算……只拿好处,不给我们分口汤吗?”
沈晏川道:“你以为流光玉是什么?市井之中任人把玩的玩意儿吗?你想要,我就能给吗?这么久了,毫无音讯,我不能给你承诺。”
岑澜冷笑了一声,道:“那我凭什么帮你啊?沈仙师,你今日踏足魔域,就足够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你最好是诚恳一些,别将你七衍宗少主的气势带到我这儿来,毕竟,七衍宗已经覆灭了,你如今……什么都不是。”
这样刺痛人心的话,沈晏川竟安安静静地听完,一句也未曾反驳。
岑澜心中暗笑,觉得此人当真是心志坚定,能屈能伸。
那只狼咬着岑澜红色长袍,岑澜用扇子轻轻地点了一下它的额头,又瞥了一眼沈晏川,道:“看来你这浮月山首徒也不怎么样,还得是我来。我只一个要求,你的那些破事别牵扯到我的身上,我只杀道貌岸然的仙师,可沾不得你手上的那些血。”
沈晏川倒是未曾想过,魔尊都化作飞灰了,身为昔日魔尊座下最得力之人的岑澜还是一如既往狂妄。
说话不带半点情面。
话说到这个地步,也没了继续商议的余地,沈晏川转身就走。
岑澜收拢了折扇,看着他走出去,终于讥讽出声:“放不下声名,又忘不了贪欲,果真与沈于麟一模一样。”
“走了,肥肥。”
岑澜拍了一下狼的脑袋,那只名唤肥肥的狼,便跟着岑澜一同走远了。
刚出魔域回了览翠江畔,沈晏川便觉得一阵心口不宁,如被万针戳刺。
他警惕起来,环视四周,却什么也发现。江水静谧,树影斑驳,连飞鸟都见不着一只。
可他就是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碎裂。
忽然,他俯身呕出了一口鲜血。
他抚着胸口,尽力平缓着呼吸。
难道是……
噬魔渊的动静?
“不可能。”
噬魔渊大阵坚固无比,他更是费心加固过,以玉姜的剑法,即使耗尽灵力也不可能撼动。
但这熟悉之感,恍惚又让他回到了封印玉姜的当日。
启动噬魔渊大阵乃是修真界禁术。
昔日宋宛白为修真界之首,曾三令五申,若当真遇到了大凶大恶的妖邪,便可就地诛杀。绝不许修真界仙师再沾染噬魔渊阵法。
上古大阵就此销声匿迹。
那卷记载着禁术的竹简就在宋宛白所居的内室。
年幼的沈晏川悄然拿了出来。
直至宋宛白离世,她也不知自己的儿子违了此令,更不知他试图启动大阵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封印了那个不慎撞破他的秘密的心上人。
这么多年,噬魔渊平静如初。
一切都逐渐向好。
为何会在此时有异?
“不可能。”
“阿姜……”
*
“阿姜!”
狂风之中,林扶风将年迈的出翁护在身后,伸出手尽力想要触碰玉姜,但又被滚烫的幽火逼迫至不得不退回原处。
白梅树被摧毁之后,阵眼再无压制之物,大阵瞬时而起,逆转。
上古大阵在最初设下时,便是不可逆行,若是强行而为,稍有不慎便会令人焚身其中。
“阿姜!你不要勉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玉姜。
当初他并未亲眼见过在问水城堕魔的她,竟不知流光玉是这般。
林扶风还要上前,出翁却制止了他,道:“你别忘了!你曾经是喂养流光玉的引子!你若再往前去!你会死的!”
活了上千年,出翁见惯了风浪,自认什么都不怕。如今他却当真是担心。
担心这两个孩子会出差池。
他想劝玉姜放弃,又深知,她需要的不是永远活在波澜不起的渊中,她需要的是外面的广阔。
留在这里,才是摧毁她。
林扶风却道:“我早就该死了!当年在魔域之中,我就已经该死了!生死于我,在那时便已置之度外。我只在乎你们。如果我能让流光玉平静下来,我愿意!”
整个天空变成了深红色。
玉姜置身正中。
她已经将近力竭,半句话也说不出,也没有精力回答林扶风的话。
拼尽力气,一道幽火自身后横空而起,将林扶风与出翁隔在了安全之地。
“阿姜!你疯了!”
“有我帮你,你才有机会出去。”
玉姜开口,声音虽轻,却被林扶风听得一清二楚。
这只是因为流光玉做了连接,却给林扶风一种错觉,仿佛天生他们便是骨血相连的姐弟,能知彼所感。
她道:“若需要你帮我,我才能出去,那我才是真的败给了沈晏川。有些事,我要自己解决。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只要我活着,第一剑修就只能是我。”
从始至终,她不认为自己被困此地是自己输了。靠着偷袭得来的成功,能算得了什么本事?
她捏诀,无落剑骤然出鞘。
心口的流光玉逐渐滚烫,幽火自她的灵脉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阵眼力量逐渐微弱,结界有松动迹象!
下一瞬,从梅枝上坠落在地的铜铃开始响动。
一股自天外而来的灵息注入阵眼,直面玉姜的幽火,试图重新加固结界。
“沈晏川!”
玉姜咬牙。
这么久了,他竟还不肯放过自己。
究竟是有多心虚,只敢年复一年地囚禁她,让她销声匿迹。如今感知到一点动静,又忙赶来加固封印。当真称得上一句卑鄙无耻。
天际却传来了沈晏川的声音。
“阿姜。你听我的,留在这里,这不是害你!”
沈晏川仍想规劝,道:“你若强行破除封印,你会被幽火噬心而死!阿姜,我只想让你活着。”
久违的声音。
久违到玉姜险些忘了,此人说话时永远是这副语气,高高在上,从不设身处地为旁人着想。
他只坚信他所认为的。
哪怕是玉姜的生与死,他也想全数掌控。
到了此刻,事情已成定局,多说无益,玉姜已经不想再多费口舌。
她从未做错任何事。
无论是做仙修,还是成为魔头,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只要心有定处,无论成为什么都不重要。
她不在乎。
也不再期许旁人的理解。
她的生死,她的前程,何时轮得到旁人做主?
一直以来不听从她话的无落剑,此时却与她配合得天衣无缝。
时隔多年,她的心再度与剑意融合。
心口的流光玉操纵幽火,借着剑意直截了当地冲向了阵眼。巨大的力量再也没了阻碍,与玄墟海上的煞气凝为一体,深红的雾气连通天地,顷刻间冲破了结界。
渊中的一切轰然倒塌!
万籁俱寂。
玉姜亲眼望着困她多年的噬魔渊化为碎片,落地成为齑粉。
原来,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她已经力竭,在站不稳的刹那,林扶风搀扶了她一把。
他快要吓死了,声音都是哑的:“阿姜。”
玉姜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林扶风的手臂,道:“快带出翁离开这里,沈晏川不多时就会追来,我怕他对你们不利!”
“去哪儿?”
“问水城。”
林扶风问:“那你呢?你不与我们一同走吗?”
玉姜迟疑了一会儿。
她的确需要尽快离开,不然若真的撞见了沈晏川,事情就不是这么轻易能解决的了。她刚才耗尽全身力气破了封印,着实没有力气当下就再打一架。
但是……
她道:“等我安顿好云述,我去找你们。”
林扶风劝道:“阿姜,我看得出,你对这个狐狸是动了真心的。何不带他走呢?瞻前顾后可不像你。”
她的确不是瞻前顾后之人。
在确定了自己喜欢云述之后,她就没有别扭过,直接而坦然地接受了这份情意。
但也正是因为喜欢。
她才不想让前程一片大好的他也跟着自己颠沛流离。
浮月山仙君,日后飞升,前途不可限量。
总与魔修混在一处又算怎么回事?
何况,她已经出来,便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儿女情长,说不明理不清,对她往后行事而言也是一种阻碍。
不如分开。
她道:“真心喜欢时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这才是真的不瞻前顾后。扶风,他不宜与我们久处,我也不想再和浮月山仙君有什么关系。既然扯不清楚,干脆断掉。这样对我们两人都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扶风是真的发愁,“等他醒了,一定会找你的。”
只要知道她还活着,云述一定会找到她。
这狐狸分外固执,她何尝不清楚?
玉姜的心间泛起一片酸痛,眼尾的湿润随风而逝。
她轻声道:“我有办法。”
*
一滴雨水从叶片上滴落,不偏不倚落在了云述的眉眼之上。
他的眼睫轻轻颤动。
似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他竟一时难以从梦境之中清醒过来。
梦中玉姜就站在他的对面,对他笑,只是这笑却逐渐模糊不清。雾气越来越重,玉姜的身影也开始逐渐消散。
他不安,想要追随她身上轻淡的香气,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香气再也捕捉不到,玉姜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姜姜。”
“姜姜!”
那身影似乎是熟悉的。
他好像在很久之前就见过了。
在娘亲离世之后的那段时日,他孤弱无依、无处可去。
加之还要躲避沈于麟派遣来追踪之人,他压根不知天地之间还有何处可以容身。
母亲喂给他的玄紫草快要失效了。
只要玄紫草失效,他的狐身就隐瞒不了太久了。身世大白于天下之后,他就与仙师口中为非作歹的妖邪无异。
无人关心他是否真的作恶。
只要他一日是狐狸,就一日不为修真界所容。
饥寒交迫的雪夜,他偎着墙根取暖。
有几个调皮的孩子曾在这里燃了一小堆柴火,烤了几个豆子。豆子被分食尽了,火焰也熄灭了,但是灰烬却仍有余温。
蜷缩在此处,是他安稳度过这个上元节唯一的法子。
视线模糊时,他被人轻轻抚了抚脑袋。
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梳着稚气的发髻,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乍一看像民间画册上的女娃娃。
他不怎么害怕她的触碰,也没有躲避。
小姑娘掰了一点胡饼,放在他跟前,小声说:“你还要喝点热汤吗?”
他没有气力说话。
再者说了,一只狐狸忽然开口说话,大概是要吓着她的。
他只是摇头。
小姑娘却不信:“你身上好凉,我去给你买一点热汤。小狐狸你运气真好呀,今日下山,师父给了我很多银钱!想喝多少我都给你买来!”
还没等她动身,却赶来另一个半大的少年。
少年冷冷地睨了一眼这墙根处沾满了灰烬的狐狸,语气略带嫌弃,说罢就要将这小姑娘带走。
她却不依。
僵持了一会儿,那个少年松了口。
她将他带了回去,给他擦干净身上的灰渍,却发现狐狸的尾巴尖被火烧伤了,狐狸毛被烧掉了一半,血水粘着皮肉,瞧着就吓人。
一边擦,她一边关切:“你这个蠢狐狸,灰烬还烫着,仍有火星子,你也敢往里钻,你看你的尾巴!这得养多久才能养回来啊!”
他不言语。
当时太冷了,他顾不上思考是否会烫伤自己。他僵冷的四肢急需取暖,连被烫伤都浑然不觉。
他都没觉得疼,小姑娘却替他疼。
她当真是心软得厉害。
药按时上了,她还仔仔细细地将他的尾巴缠裹了起来,一日拆开看好几次,确认是否愈合。
再后来的事,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好像是某个大雪纷飞的夜,常跟在小姑娘身边的那个少年再次出现。
作为一个仙师,让一只狐狸悄无声息地失踪,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云述甚至不知那座仙山叫什么名字,不知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随着时日渐久,他忘了很多细枝末节的事。
他也忘了她的样子。
只记得那双明亮的眼睛。
在噬魔渊中睁开眼时,眼前的玉姜,也有那样好看的眼睛。
云述分不清,也不确定。
只有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过来。
真的是她。
是姜姜。
“姜姜,你等等我,别走……”
梦中他扑了个空,只留住了怀中逐渐消散的香气。
猛然惊醒,又是一滴雨水砸在了他的眼下。
他睁开眼后看到的,是郁郁葱葱的山林,翠蓝的天色,以及满山的花与鸟。
不是噬魔渊。
是览翠江畔。
云述的心忽然狂跳起来,一直以来压抑着的不安浓郁起来。
他的嗓子哑到发不出声音。
姜姜。
满心只有这个名字了。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只想现在、立刻见到她。
只要能见到她。
倏然,他的目光瞥见了什么。
江畔繁盛的花影之中,似乎是玉姜。
离开了噬魔渊,他的灵力全数恢复,一个轻跃便已近前。
眼前的玉姜,倚靠在树边,颊侧留有几道深色的血纹。云述见过,这是修习幽火之人,被幽火反噬而亡之后留下的印记。
定然是古籍记错了。
玉姜怎会被反噬。
“姜姜。”
他轻轻唤了一声,却没听到回应。
“你别吓我。”
他轻轻去抱她,却只触碰到了她冰凉的手。
第37章
云述的衣袍已被雨淋透,宽袖就黏着他的手背,与他一同颤抖着。几乎是刹那间,他脸上的血色尽失,嗓音喑哑,连一句完整的她的名字都唤不出来。
他反复抚摸着她颈侧的血纹,只盼着这只是破除封印留下的血渍。
擦掉就好。
擦掉就好了……
干裂的唇贴着玉姜的额头,云述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能笑一声:“一点也不好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依旧没有回应。
抵着她的额头,云述湿透的发丝滴落水渍,落在她的唇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为什么擦不掉。
这些血纹为何擦不掉?
此时,他才敢去触碰她手腕去探查脉息。
原本应当规律平稳的灵息,此时竟静得如死水一般。他的手抖得厉害,将她整个抱紧在怀里:“不可能。”
“不会的,不可能。”
分明不久前他们还好好的。
玉姜还与他耳鬓厮磨。
他只是睡了一觉。
只是睡了一觉。
慌乱之后,他想出了解决之法。不多时,他运转了全身的灵力,试图将自己的灵力修为全数给她。
白光自他掌心而出,缓慢地缠绕了她。
血纹淡了些。
他欣喜地继续。
片刻后,他却感知到了阻碍。
无论他输送多少,都会凭空消散。
就像是眼前这个躯体已经不能再承载任何仙法,灵力的涌入只会加剧她的消散。
看到她逐渐变得空明的手指,云述打心底觉得恐惧。
他不敢再动。
望向她苍白的脸色,云述一遍又一遍地亲吻,道:“一定是此处灵脉稀薄,我带你回浮月山。姜姜,我会找到办法,你……你不要怕。”
痛到极致之后,他竟平静下来,撑着身子起身,试图将玉姜抱起来。
然而……
在这一瞬,怀中人颈侧的血纹成了焚烧的幽火,炽热的幽火沿着她的四肢逐渐蔓至心口,她竟化成了虚影。
顷刻,在幽火之中消散。
他怔了怔:“姜姜?”
“姜姜……”
“姜姜!”
怎会如此。
饶是见惯了人间生死,真到了与挚爱死别之时,他也只会如无助的凡夫俗子一般。多年修习仙法,到了要用之时,竟如此无用。
他只是想让她醒过来。
云述长发凌乱,披散在肩侧,不见丝毫仪度。他半跪下来,捏诀施法,试图将消失的虚影重新汇聚起来。
灵力几乎耗尽。
无法汇聚。
在幽火的缠绕之中,散开的虚影如白日的星子,分明不够明亮,却刺得他双目发红,痛如锥刺。
大颗的泪落下,有一片轻盈的白落在了他的掌心,正巧与那颗泪融在一处。
云述认得,也最熟悉。
这是玉姜的残息。
安静地像一瓣落花,哪里也没有去,只是回了他的身边。
*
岑澜是深夜到了问水城的。
这座被人们畏惧的鬼城,昔日是整个修真界最繁华的之地,能成为问水城的城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
那时,岑澜便来过一次问水城。
比起魔域醉生梦死的堕落,凡人之间的烟火给他带了极大的不适。如今的死气沉沉才算合他的心意。
夜风卷起地上的纸钱,其中一枚被他拾捡去,夹在两指之间反复把玩。
鼻间发出轻声嗤笑。
纸钱在他手中化为灰烬。
唢呐声起,一行人抬棺而至。
与他擦肩。
岑澜红色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与棺椁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他停了步子。
将手中把玩的折扇认认真真地合好,他慢慢地回头,与那一行送葬之人对上目光。
他们抬着棺,却无一人往前走。
齐刷刷地回过头,像是脸颊本就长在脑后一般,诡异的瞳孔扩散,就这么盯着岑澜。
岑澜唇边漾起一丝笑,故作无辜之态,问:“方才我烧了你们的一枚纸钱,是要还给你们吗?”
那几双瞳孔在漆黑的深夜散发出深红的光,像是即可就要泣血。
只是这红却远不如他身上的衣裳。
岑澜最喜欢红色,如血一般的正红。
霎时间,这一行人脱去了人的皮囊,露出干枯而狰狞的面孔,浑身上下发出腐臭的气味。
岑澜眼眸中是戏谑的笑:“有趣。”
魔尊不在之后,这么多年了,魔域所有人以他为尊,在他跟前皆是战战兢兢不敢轻举妄动。
从无人敢欺负到他的头上。
倒是多年没打过架了。
岑澜将折扇在掌心轻碰了碰,道:“你们选个死法,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话音刚落,却有一道剑意自远处袭来。
察觉到剑意指向并非是他,岑澜没有躲避,而是看戏一般观察究竟发生了何事。
无落剑飞来,直接斩断了这些“人”的脖颈。
竟无血水。
这些“人”只是化成了一摊粘稠的泥泞。
玉姜从容收剑,低头看着这些泥泞,厌恶似的退了一步,这才看向岑澜:“没吓到你吧?”
岑澜挑眉。
眼前此女显然将他当做了寻常人。
他也乐得应和:“侠女从天而降,来得及时,我自然是不怕的。不知侠女尊姓大名?”
玉姜迟疑了片刻,随意编取了一个名字:“姜回。”
“姜回。”他念了这个名字,微微颔首,道,“名字我记住了,不知姜姑娘何故深夜出现在这鬼城之中啊?”
鬼城……
玉姜厌恶这个名头。
她正色道:“此处叫问水城,不是你口中的什么鬼城。公子在此地遇上妖邪,只是因为它们多年没见过生人,闻到了你的气息,多了几分兴趣罢了。公子若想保命,还是早早离开得好。”
岑澜却道:“可我是来寻亲的。姜姑娘,这里妖邪遍地,我着实害怕,你能保护我吗?”
此人打扮得花哨轻浮,瞧着不像是什么正经人,眼下更是连这样冒昧的请求都提的出来。
玉姜并无意与他多相处,只问:“你来问水城寻亲?这里可没多少人了。”
岑澜摇着扇子,道:“没错,他叫云述,姜姑娘可认得啊?”
*
云述的这一觉,睡了整整一月。
他将玉姜的残息收进了自己的灵元。
如今,就贴在他的心口。
每一次心脏的跃动,都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玉姜的存在。
他只想死在览翠江畔。
但是浮月山的弟子依靠着影蝶找到了他的踪迹。那时他因强行收取玉姜残息,导致自己灵元破损,已经昏睡不醒了。
浮月山常年积雪不化。
月光清冷,多日未曾开过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斜长的影子落在了碎雪之中。
他比之前都要颓然,整个人消瘦清减下去,面色也憔悴。
若非心里念着那个木盒,他连出这道门的念想都没有。循着幽香,他找到了玉姜说过的那株梅树。
树根旁堆积着厚实的雪。
他俯身,半跪在那里,掌心慢慢地落在了雪上。犹豫了片刻,他还是用手去挖了土。
木盒埋得不算深。
他的指腹沁了血,将要碰到木盒时,他收回了手,认认真真地擦干净手上污渍,这才肯打开。
是一些乱七八糟,甚至称得上让人毫无头绪的东西。最上面是几张符纸,再往下,有一枚空空的锦袋,其上写着“姜”字。
压平了的花瓣、纸风车、半个坏掉的法器、残缺的民间戏折子,甚至有亲手画的元初。仙风道骨的元初在她笔下变成了一个吹胡子瞪眼的寻常老头。
这是她少时的珍藏,是她的宝贝。
这些,更是鲜活而生动的玉姜。
云述捧着,翻看着这些看似毫无用处的东西,半晌,笑了一声。
笑声未落,泪水已经浸湿了地上的雪。
“仙君。”
云述没回头,也没应声。
沈晏川听闻找到了云述,便当即赶了回来,没承想他竟将自己伤成那个样子。
元初费了许多功夫,才勉强将他的灵元修补好。
多日未曾见过他,此时又被忽略,沈晏川尴尬了一瞬,又重复了唤了一声仙君,道:“若是病好了,还是去见见师父为好。你病的这段时日,师父很担心你。”
见他仍未理会自己,沈晏川只得忍下去,正打算转身就走,他却看到了云述怀中的木盒,驻足,问:“仙君抱着的盒子好生熟悉,我忘了何时见过,是哪里来的?”
云述这才缓慢地起身,站起之后才转身,施诀将盒子收了,道:“与你何干?”
云述不愿多言,转身欲走。
谁知沈晏川几步便追了上来。
在那一瞬,云述指尖白光一闪,长剑倏然出鞘,剑风在空中划出一道虚影,迅疾而利落地冲沈晏川咽喉而去。
其势之迅猛,让沈晏川毫无还手之力。沈晏川不备,惊诧地看着云述对自己痛下杀手。
在那一刻,仍旧是元初。
他挡了这一招。
“云述!住手!”
元初能感受到,云述为了能杀沈晏川,欲以动用妖力。
妖力展现,他的身份便无从遮掩。
那时只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元初的呵责并未让云述冷静下来,长剑飞回他的手中。
他看着元初护下的沈晏川,忽然笑出了声,笑声中满是苦涩与痛苦,掀起眼帘的那一瞬再也不能遮掩怒意。
沈晏川惊魂未定,呼吸全乱,他站在元初身后,质问:“云述,你疯了,你要杀我?”
“你只问哪里来的,你不问这些东西是谁的吗?你不想知道,她因谁而死吗?”
沈晏川冷笑一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若非当年你将玉姜困于那苦寒之地,若非你对结界动了手脚,设下杀阵,她岂会落个魂飞魄散的结果?”
“你,该死。”
第38章
沈晏川从未见过这样的云述。
云述初次上山的那日,风雨如晦。
其他来仙山的拜师的弟子皆是锦衣华服,希望能得到仙门的认可。而他身上的衣衫称得上破旧,陷在人群当中,竟是另一种显目。
沈晏川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看到他的。
彼时许映清正在给打算拜入外门的弟子记下名字和来历,而他只是闲来无事路过此地,饶有兴致地巡视一眼。
每年都有数人慕名而来,但能留下的却寥寥无几。
沈晏川站在浮月台上,望向台下熙攘的人潮。
一眼便瞥见了角落处寡言少语的云述。
衣裳都那样破了,他竟还是一副冷淡从容,似乎天地间就没什么能让他入眼和在乎的,包括浮月山。
有人与之搭话,他也只是点头应和。
浮月山不缺好皮囊,也不缺这样令人厌恶的好皮囊。
沈晏川甚至不知自己在哪儿见过他,只是从他与自己三分相像的眉眼之间,起了恶劣的心思。
沈晏川只是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了许映清的桌案,随意似的吩咐道:“那个,不合适。”
许映清茫然地抬头,在人群中看到沈晏川所指之人,问:“为何?此次收入弟子,是要师父亲自把关的。咱们应该……无权干涉。”
对于许映清做事的一板一眼,沈晏川早已不耐烦,若非当年玉姜疼爱这个师妹,如此之人,沈晏川也不会有过多相处。
他睨了云述一眼,道:“我传达的,就是师父的意思。他的名字,不用记了。”
“凭什么?”轮到云述跟前时,他只问了这句话。
未经考查便果断拒绝,浮月山的仙规从没这一条。
许映清略有为难地看向身侧的沈晏川,沈晏川则正视着面前的云述。
果真是令人厌恶至极。
浮月山的仙规,何时轮得到他质问和反驳?
凭什么?
凭他才是浮月山的首徒,凭这门中千余人皆对他言听计从。
这一句凭什么也是他能问的?
但是沈晏川倒也不想在新入门的弟子面前失了分寸,落下一个刁难人的恶名。
他退了一步,温和一笑,道:“师父瞧不上你,我却可以作保,让你参加考核。若是不能通过,请你即刻下山。”
考题是他更改过的。
独云述那一份难度骤升。
是入内门的考题,在山中修习多年的弟子也不一定能通过,更遑论他?
结果却让他震惊。
那几乎是一份全然没出错的答卷。
接下来的剑法比试,云述亦展现了非同寻常的天分。话说出口便是覆水难收,沈晏川既答应过,便没有再为难下去的道理。
毕竟他是仙门中最公允的大师兄。
拜入浮月山的相当一段长日子里,云述都与仙法沾不上边。各种琐碎劳累的小事,不知为何总会落到他的身上。谁养的灵宠小兔在后山走失了,那人命他在山中寻了三日。梅林中的树被剑气误伤,门中指名要他照拂养护,整整两月。
沈晏川本以为云述会受不了折磨而离开。
但此人的心志远远超过他所预料的。
本来并没有太过厌恶,后来看到他这般冷淡从容,那份厌恶竟滋生得越发厉害,几乎成了沈晏川心中难解的结。
但他是师兄,就要有师兄的样子。
明面上,他还是会对初来乍到的云述多有关怀,问他从何处来,父母又是谁,如此有天分是否之前便修习过仙法……
云述从不答这样试探的话。
只是将才打好的水搁置在他面前,道:“我忙完了,要回去温书了。”
沈晏川看得出,云述是察觉到了来自他的敌意和恶意的。他的冷淡便是不动声色的回避,回避了二人争执的锋芒。
后来云述顺利得到了元初的认可,拜入了内门,正式成了沈晏川的师弟。
拜师礼上,弟子玉令是沈晏川亲手交付至他掌心的。
直到在剑法比试当中横空而出的云述,夺走了本该独属于沈晏川的荣耀。
沈晏川才明白,此人绝非如此简单。他的锋芒,只是从未展现过,到了要紧时刻,剑端会直指他的咽喉。
譬如此刻。
躲在元初身后的沈晏川愣了许久,才慢慢地明白他所说何意,站出来,问:“你说什么?魂飞魄散?”
“谁魂飞魄散?”
他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
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恨意悉数冲上沈晏川的心头,他不惧死,冲上前去质问:“你再说一遍!”
云述一言不发,眼底发红。
“你走失这么久,是在噬魔渊?”
“所以你怎么出来的?”
沈晏川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恍然想起不久前噬魔渊结界的异样。
他当时再度加固了封印,等赶过去时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竟是……
竟是已经碎了吗?
“阿姜她……”
云述不顾元初的阻拦,祭出长剑横于沈晏川跟前。
沈晏川怔怔的,看向指向他咽喉的长剑,视线又慢慢挪至云述的脸上,忽然嘲讽似的笑出声:“我辛辛苦苦瞒着整个修真界,保下她的性命,让她在渊中平稳度日,此事师父亦是知晓,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救她!这么多年她都安稳留下了,为何你一去,她就出事了?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阿姜!”
云述压抑着声音:“你不配唤她的名字。”
沈晏川说得如此好听,却如此傲慢,永远这么高高在上,试图让所有人对他感恩戴德。
此人从来不知玉姜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自以为给了她活命的机会,便可以顺理成章将她囚禁在噬魔渊中许多年。
究竟是昔日情分多一些,还是自私自利多一些,他自己心中也只会如明镜一般。
让昔日第一剑修永不见天日,何尝不是另一种抹杀。
玉姜不会甘心永远如此。
沈晏川道:“那怎么?难道你还想杀了我吗?除魔卫道,是仙家本分。”
云述根本不在乎什么本分。
也不在乎仙规。
若非在玉姜面前起过誓,在玉姜神魂俱碎的那日,他便不会独活。
长剑欲起。
一直沉默的元初终于开了口,轻声唤:“云述。”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
云述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脖颈起了青筋,灵元才恢复不久,他几乎是在强撑力气。
过了许久,他终于收了剑。
眸中的恨意化为冷漠,云述道:“即日起,你下山去,永不要让我看到你。”
沈晏川震惊,反问:“凭什么?”
凭什么……
终于也轮得到他说这句话了。
“凭我经数道天劫,受天命做了浮月山的仙君,是这座仙山之上,唯一的掌事人。”
竟拿仙君之位压他……
沈晏川质问:“你这是公报私仇!云述仙君,你也不过如此,传出去,你为那个魔头讨公道,将我赶出浮月山,你这么多年的声名也会荡然无存!”
“我不在乎。”
云述眼底的波涌淡下去,变成死寂:“你还活着,就证明,还没到我报私仇的时候。”
*
纷雪阁中。
元初负手而立。
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才回头,看向云述。
云述一言不发,撩袍而跪。
元初道:“跪我做什么?”
云述道:“方才险些违诺,陷师父于不义。我若杀他,不会在浮月山中。”
在知晓他狐狸身份的那日,元初并未逐他出山,而是给了他拜入内门的机会。那时他便答允过,永不会让人知晓自己的身份,永不会给浮月山带来任何麻烦。
浮月山收容之恩,他必会回报。
若非如此,方才那一剑,必刺穿沈晏川的心口。
跪是跪了,却没半点悔过的意思。
元初本想训诫几句,却终究没能说出口。他不在乎方才那一场喧闹,甚至顾不上处理沈晏川的事。
元初只问:“她因何而死?”
“冲破结界,幽火焚心。”
元初的心跟着酸痛。
方才他几乎什么也没听清,只记得那一句魂飞魄散。
幽火焚心,多痛啊。
至今他也不明白,玉姜为何要心甘情愿走上这条路。
玉姜是他亲手带上浮月山的,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他从没想过数年师徒情谊也有尽头那日。
有时他也懊悔,为何出事那日他不在。
若有他在,他断不会让沈晏川做下那样草率的决定。
玉姜的心性他最了解。
困她自由,与死无异。
她那样倔强,定不肯说任何服软求饶之言,只会自己承受与解决。
也是因为这些,他与沈晏川之间才留下了隔阂,多年不能消弭。
一切尘埃落定,竟没想到会是这般,天人永隔。
“你与她……”
云述道:“已许生死。”
“生死?”元初垂眸看他,问,“你难不成要为她而死?若你说的是真的,阿姜已经不在了,你也要离开浮月山吗?你也要……”
“不。”
云述抬眼,苍白憔悴的脸上竟难得见一丝和缓的笑意:“为她而死是生死,为她而生也是生死。只要灵元之中她的残息仍在,我便笃定,能等到与她重逢之日。”
至于付出什么……
都可以。
“我会救她回来,逆天改命,在所不惜。”
第39章
玉姜背靠着石柱,闭眼休息。
听得身边动静,她的剑脱鞘一半,横在岑澜侧颈。
“别乱动,我的剑不长眼。”她声音略带倦意,散漫而随心。
岑澜已经被她绑在了另一根石柱上,那把时刻不离手的折扇也掉落在地上,鲜红衣袍挨着地,一角已经被泥渍染脏了。
而他的后背,正贴着一张符纸。
他只觉得好气又好笑,问:“你又是下毒又是符纸,真是煞费苦心。我不就提了一句云述,怎么,你还要把我杀了不成?云述是你什么人啊?”
被他吵得耳朵疼,玉姜干脆从锦袋中取出两小团棉花,把耳朵堵住后继续睡了。
岑澜从未见过这般不讲理之人。
若是他能挣开,定要将她撕碎解气。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亮,日光从破庙的屋顶洒落,照得岑澜头晕眼花。
在魔域中待久了,他是真不适应这样的光。
他试图伸腿去踢醒玉姜,奈何距离太远,只能踢个空。
忍了又忍,岑澜道:“你最好别让我挣开,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玉姜打了个哈欠,瞥他一眼,淡淡道:“你最好少点话,不然,活不到你挣开了。”
挣扎无用,岑澜索性耐下性子来讲道理:“我只是说了来寻亲,你凭何是非不分就将我绑在此处?你我素昧平生,我都不知你是谁,世间总没这样的道理。”
取下棉花,玉姜闲漫地看向他,道:“是啊,你我素昧平生,你张嘴就让我保护你,这又是何缘故?”
“就因为这个?”岑澜被气笑了。
玉姜道:“自然不仅是因为这个。”
“你说你寻亲,要找云述。”玉姜慢慢起身,走至他跟前,俯身,“在修真界随意一打听,谁人不知云述是谁啊。你要找他,来问水城做什么?那只说明一件事,你就是在试探我。因为……”
她用剑柄抵住他的脖颈,略微用力,道:“流光玉。”
岑澜被剑柄抵得不能呼吸,却挑了眉,轻轻笑了。
身后的符纸燃烧化为了灰烬,岑澜道:“好聪明啊,我果真没找错人。”
绑缚松开,岑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道:“但我没骗你啊,我确实认得云述,他的娘亲狐女,曾经与我同在魔域呢。”
玉姜在见他的头一面便感觉到了不对劲,果真,他就是魔域中人。
岑澜道:“你身上有狐狸的气息,不过快散尽了,可知你们已分别日久。但是我仍能闻得到。所以,我才问姜姑娘,是否认得他呢。至于流光玉嘛……曾是我魔域至宝,仙师们找不到是他们蠢,即使它化成灰我也能感受到……它在哪儿。”
看玉姜没答话,岑澜眼尾的笑意愈发浓:“云述、流光玉……都不该流落到修真界,也不该跟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师为伍。如今……也要包括你了,姜姑娘。”
玉姜冷笑一声,道:“抱歉,对你们魔域不感兴趣。你若想要流光玉,只能杀了我,生取了。”
她的态度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她身上有流光玉,而且已经能够掌控,岑澜并不敢直接动手。
他道:“我可怜香惜玉呢,杀了你?太残忍了,我下不了手。”
“好好说话。”
岑澜不再拿着腔调,低头理了理袍袖,淡淡道:“我呢,不喜欢修真界的一切规矩,但觉得有一句说得不错,那便是,做人要讲理。要知道,我们魔域不讲理的,有能力者就是能永远居于人上。好在,我不大认可这一套,故而,今日与你讲一讲理。流光玉在你身上,只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早晚会被仙门除之而后快。不如给我,我向你保证,倾尽魔域之力,护你周全。”
玉姜抱臂而立,眼底的笑掺杂着几分讽刺,道:“我觉得你说得对,你们魔域确实都不讲理,你耳濡目染,想来也不是什么守诺的人。只怕我前脚给你流光玉,后脚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根本不是为了讲理,而是因为,你打不过我。”
“不如这样……”玉姜思索了一会儿,“你认我为主,唤一声主人,我可以考虑保护你啊。这样,你也就不用为了流光玉煞费苦心了。我的就是你的。”
岑澜眸色微沉。
从未见过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
但好在,他从来不在乎面子。
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根本不重要。
他笑道:“我上一个主人,可是魂飞魄散了呢。姜姑娘,这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事。”
说罢,他双臂展开,掌心逸散出汹涌的魔气,霎那间将此地笼罩,再不见天日。
下一刻,如长蛇般的魔气便朝着玉姜袭来。
玉姜只是抬手。
魔气对上幽火之时瞬间消散。
天朗气清。
玉姜学他挑眉,摇头:“我只是谦逊一下,你还真强取啊?太遗憾了,看来我们谈不拢了。”
说罢,玉姜起身就要走。
她还赶着去见林扶风与出翁,没什么精力跟此人争执。
岑澜却道:“你与云述,不会是道侣吧?”
轻啧一声,他道:“他如今可是仙君啊,你身上背负着流光玉,与他只怕难有善果。”
玉姜握紧了剑,没回头:“我不认得他。”
“看来是已经分道扬镳了。”岑澜笑着,走至与玉姜并肩,“我应该去见见他吗?我与他一定会投缘,他对我要说的话,想来也会感兴趣。”
“你敢。”
玉姜望向他,目光凌厉。
岑澜道:“还说不认得,这不是挺在乎吗?”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玉姜迅速在他后背上划了一下。
出其不意,却也不痛不痒。
玉姜道:“追踪符,这张你烧不掉。若云述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是他出了什么事,我都会找你。”
“这笔账,我只与你算。”
*
问水城林氏的宅邸已经荒废了。
枯草丛生,牌匾陷进泥地里,其上的“林”字已经被腐蚀到看不清。
林扶风站在院子中央,愣了半晌,在地上捡起了半个铜镜。
这是他娘亲的东西。
在掌心轻轻抚了抚,没擦干净灰尘,他复又用力,一滴泪忽然便砸落在了镜面上。
少时顽劣,他常不听娘的话。
歌楼马场无一处不去,蹴鞠逗鸟样样精通。最贪玩时,他一掷千金买下了城中最厉害的那一只蟋蟀。
问水城人人皆知,林家的小公子是个真纨绔,人间雪白的银子,到了他手中便只是无用的纸,从来都是挥霍无度,满不在乎。
问水城在百花节时最热闹,他尤为喜欢。
打马过长街,不知谁的一方带着熏香气息的帕子被风吹去,正巧蒙在他的面上。
看他瞬时红了耳,四处寻人,恭恭敬敬地把帕子双手奉还给那位姑娘,友人们不禁笑他:“原来让他不好意思,一方帕子就够了。这以后若是娶了妻,不敢想会是什么样呢。”
另一人笑:“谁家姑娘敢嫁给他,这等不务正业,只怕要被气出病来的。”
“那可说不好,林氏何等风光,不乏有人慕名而来啊。”其中一人揽上林扶风的肩,道,“更何况我们林小公子容貌也不差,你们说,是也不是。”
“林扶风!你给我滚回来!”他的娘亲不知何时追来,手中还提着一柄剑,“不好好练剑,又出来鬼混!”
林扶风再顾不上与人攀谈,撇来这几人便逃也似的跑了。
友人们捧腹大笑。
在百花节浮动的香雾之中,他跑远了,却再未回来。
铜镜映出他如今的面容。
林扶风自嘲般笑了,指腹摩挲着碎片,道:“出翁,或许这是我的报应。年少时太荒唐,便注定有这一日吧。”
“胡说。”出翁认真地摸着一株枯树,心里盘算着如何能将这树救活,道,“你和阿姜,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了。”
林扶风心头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掩面,哭出了声。
出翁什么也没说,静静在他跟前坐下,抚了抚他的后背。
“怎么坐这儿?”玉姜进门时轻车熟路,并未因多年没来过而生疏。
将剑收回,她四下里看了看,道:“比我早回来几日,也不知将院子收拾收拾,添置些衣被。林扶风,你是什么都指望我替你做吗?懒死你好了。”
上来就被冤枉,林扶风悲伤的心情一扫而空,反驳道:“准备了啊!先给你收拾的住处!这不还没顾得上洒扫院子吗!”
玉姜笑道:“那还差不多。”
林扶风撇着嘴:“出翁你看她!遇事不分青红皂白,就知道欺负我。”
出翁捂了耳朵:“你们继续吵,我去看看那棵树。”
“……”
林扶风愤愤道:“出翁就是个偏心眼,说着咱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实则每一回都向着你,一句都舍不得说你。”
玉姜笑而不语,推开了柴房的门找洒扫的扫帚去了。
她声音懒散:“那怎么办啊,我就是比较讨人喜欢。”
林扶风竟被她气笑了。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只怕方才自己的话和哭声,都被玉姜听了个完全。
而她的过去尽管是千疮百孔,却仍留了一份欢快给他。
玉姜总是如此。
后院的尘土实在是多。
玉姜咳了几声,捂住鼻子。
忽然,玉姜看到院子的角落处有一个驼背的老妇,不知在做什么。
玉姜在她身后轻轻拍了她的肩,问:“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老妇闻声回头。
玉姜瞬时屏了呼吸。
她,竟没有眼睛。
第40章
林子枝叶茂密,漆黑的影子映射而下,正巧挡了她的半张脸。而她眼眶之中,是比这影子还要暗上几分的空洞与可怖。
仔细去看,她眼尾还有几道细细的伤痕。
此处是林氏旧宅,即使没落了,也仍有结界留存,按理来说寻常妖邪不敢靠近。
可知这这位老妇只是寻常人。
一个失去了双目的寻常人。
思虑清楚之后,玉姜的心底的震惊慢慢褪去,话音也温和下来,又问了一遍:“奶奶,你是谁啊?”
老妇反应迟缓,并未立刻答话,许久之后才道:“你的声音,很熟悉,很像我认得的一个人。”
老妇道:“但玉仙师……已经不在很多年了。”
玉仙师……
她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玉姜的心骤然一紧。
人间与噬魔渊中的年岁总是会有细微的差别。于她而言是流光一瞬,却不知对于眼前人而言是漫长的一生。
“你说的是,玉姜?”
老妇眉眼舒展开,反问:“你认得她啊?”
玉姜没有想过,重回问水城,头一个将她认出来的人,是一个已经多年没见过她的盲眼老妇。心尖仿佛被谁掐了一把,酸得厉害,眼眶也随之湿润。
她轻声问:“她不是害了很多人的性命吗?”
老妇反驳:“她没有。”
“修真界都说她做了,你怎么那么笃定?”
老妇拄着拐杖,在园子一角的石头上坐下,道:“旁人我管不着,我是知情的。当年幽火无故焚烧,大难将临,是我前去仙山求得她相助的。没想到,就这么害了她。我年复一年地守在这里,就是等着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为了我的这双眼睛,为了玉仙师的公道。”
在以为玉姜不能死而复生的无数年里,老妇却还是守在这里,等着一个大概再也不能成真的希望。若是她此次没能冲破噬魔渊的结界,这点希望只怕永不可能成真了。
玉姜心中钝痛。
她的公道,竟也是有人在意的。
轻轻拉过老妇枯瘦的手,玉姜认真道:“公道不是等来的,得她自己去求。”
“可是玉仙师已经不在了。我一个肉体凡胎,着实不知如何是好。”
玉姜道:“我替她求。”
*
落叶被罗时微一脚踩碎。
不多时,一个身着绛紫华服之人挡在了罗时微的面前,施法轻而易举地夺去了她手中的剑。
没了剑,罗时微的脾气霎时被点燃,怒道:“娘!您还讲不讲道理!”
罗观月低头打量着剑,笑道:“我也是近来才发现,你大了,有主见了,跟你讲道理也讲不通了。索性我替你做主,让你好好留在门中将落下的修习补出来。在能打赢我之前,你是出不去了。”
“我现在就能打赢!”
罗观月听完,挑眉:“真的吗?能打赢我,还至于在览翠江畔连我一招都扛不住,晕过去被我带回来?”
罗时微气极:“我那是没准备好!”
说笑够了,她严肃起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整日不着家,四处闯祸。浮月山的帖子都送回来了,人家斥责你在山中做客却不守规矩,屡次刁难浮月山弟子。可有此事啊?”
“果真都是小人,这点破事也值得告状?”
“看来此事属实。”罗观月目光凌厉,道,“我是真的对你疏于管教,让你连为人处世最基本的礼节也忘了。除了此事,你又跟踪沈晏川到览翠江做什么?若不是我及时将你带回来,只怕你还要闯出更大的祸事!”
罗时微道:“我没有跟踪他!您怎么不信我,尽信一些外人呢!”
罗观月问:“那你做什么去了?”
罗时微道:“我是去找云述仙君了,不信我给您看水明镜……”
她摸了摸自己的袖袋,又摸了怀中的衣袋,发现空空如也之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怒道:“娘,您怎么还偷拿我水明镜!”
“是你偷拿水明镜吧?我只是睡一觉,你就带着水明镜溜之大吉了,真以为你娘我拿你没法子了是吧?”罗观月冷哼一声,道,“云述仙君你不用找了,他已经回浮月山了。”
被娘亲打晕后睡了一段时日,没承想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依照之前水明镜留下的线索可知,云述与玉姜是同在噬魔渊当中的。既然云述已经完好无损地出来了,那玉姜……
心中的雀跃与不安交织在一起,让罗时微一时不知该如何化解。
她张口欲问,又收回了话。
既期待能得到一个答复,又害怕这个答复是她不愿听的。
“娘……”
不消她问,罗观月也知道女儿想问什么。
自玉姜消失之后,这些年罗时微从未有一日放弃过寻找。如今答案已有,她却不忍告知了。
没听到答复,罗时微的心悬起来,试探地问:“娘,是发生了什么吗?您若是不想说,您让我再去一趟浮月山,我亲自去问云述仙君。好不好?”
已经没有必要再去了。
与其心怀期待,不如直截了当地放弃。
罗观月道:“她死了。”
罗时微笑道:“这话你们都说好多年了,您知道的,我不相信。您将水明镜还我好不好?我还藏着阿姜留下的香囊,其上有她的残息,我一定能找到她的。上次玄墟海波动时……”
“她死了。”
“娘……”
“你说得对,这么多年她的确活着。但不久之前,她在仙君的眼前魂飞魄散。仙君为此一病不起,至今没有露面。时微,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有尽头也是常事,既不可解,不如接受。娘不想骗你,因为我相信你能明白。你是我罗观月的女儿,不是懦弱之人。”
死了。
在不久之前。
也就是说,如果她能再早一日,哪怕一日,一切就能有回转之机。
罗时微久久不语。
罗观月了解女儿的心性,没再多说下去,只是将剑还给了她,道:“我能接受你有软弱之时,但我不希望这种情况会持续下去。你是来日华云宗的宗主,是门中千余人的主心骨,我希望你能分得清轻重缓急。你当下要做的,不是找谁报仇泄愤,也不是悲伤过度,而是好好修炼,让自己毫无弱点。唯有强大,方能减少遗憾。”
日日随身携带的佩剑,此时却重如千钧,几乎要将她压得不得喘息。
玉姜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这件事她分明已经接受了。
可真当这样一个结果摆在面前,所有的希望一一破灭时,她竟依旧不能接受。
她独自在庭中待了一夜。
天色将明,如钩细月淡下去,一颗石子从树梢丢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的脚边。
罗时微惊而回神,抬头看了过去。
薄雾之中,高耸的树上,正坐着一人。
那人笑如曾经,道:“听说你这是又被你娘关起来了。这么多年了,你在华云宗都当不上第一,还怎么与我争?”
起初,罗时微看不太清。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
她不是没梦到过玉姜。
可是从未梦得如此清晰,连她的语调都能一般无二。戏笑中藏着几分认真,还带着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罗时微迟迟没有反应,试图从梦中跋涉而出。
玉姜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笑道:“罗时微,你这是不认识我了?”
罗时微愣愣地问:“你是鬼吗?”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痛楚告诉她,至少不是梦。
玉姜问:“有我这样好看的鬼吗?”
罗时微只是看着玉姜,眼眶忽然泛酸,不可自抑地掉下大颗的泪珠。她剧烈地呼吸着,伸手抹了一把眼泪。
这么多年,她没有如此失态过。
玉姜被她的反应吓到,再不敢开玩笑,忙道:“我以为你见了我,会与我大打出手,怎么还先哭了?”
罗时微眼眶红透,盯着她看了很久,只问:“我是你出来之后,主动来见的头一个人吗?”
玉姜道:“是。”
罗时微忽然抱上来,将玉姜抱紧:“那我就不打你了。”
分别那日,罗时微只是照常下山去。
未曾想,那险些成了她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时隔多年,她竟后怕起来。
玉姜慢慢地拍了拍她的肩,试图让两人之间的氛围轻松一些,道:“你这样我还挺不习惯的,真生气的话,你还是打我吧。”
罗时微哭得更厉害:“我又打不过。”
“……”
能让一向骄傲的她说出这样的话,看来是真伤了人心了。
玉姜安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罗时微松开她,又擦了一把眼泪:“那为何我娘说你不久前死了?玉姜,你还没死,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玉姜语塞,不知从何解释。
“此事说来话长。”
当年她收到了许映清的书信便匆匆赶回浮月山,甚至未来得及与罗时微商议。即使不知,玉姜也能猜到,在收到她死讯时,罗时微会是何种模样。
入噬魔渊之前,除了师父,罗时微是她最放心不下之人。故而她离开问水城之后,来的第一个地方不是浮月山,而是华云宗。
正好瞧见罗时微独自伤心。
她心中也不好受。
这一解释,便耗费了两个时辰。
玉姜说得口干舌燥,罗时微听了更来气:“果真是沈晏川那个小人!这些年他装得大公无私,实则令人不齿!”
正激愤时,一只影蝶落在了罗时微的手腕。
影蝶传来了白芷的声音:“少主,浮月山仙君来访。”
*
玉姜隔着薄帷,再次见到了云述。
他面带病容,清减许多,衣饰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素净。一袭月白薄袍,束发的长带也是银白的,轻而软地垂在肩后。眼睫低垂,淡色的瞳仁似乎是拢着晨雾的易碎的玉。
“仙君来访,是有何要事吗?”罗时微先开了口。
云述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并未先答话,而是微微偏头,将视线投向了一侧的薄帷。
玉姜的心一紧,忙侧身躲在了屏风之后。
薄帷被风吹去,云述只看到其后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