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姜早已宽慰开解过自己,不与他计较。
她道:“正好我也要下山,不知是否能与仙君同行啊?”
云述道:“不方便。而且……”
他抿唇淡笑:“我没允你下山。”
“我下山为何要你允准?”
云述道:“因为你是我抓回来的。我只是睡了一日,不是什么都忘了。”
话音刚落,玉姜就想起了那日被他用一方绢帕给绑回华云宗的事。
竟如此记仇。
她又不是故意将他困入阵法的!
若是故意,她也不会慌着去收阵。
玉姜抿唇笑:“仙君慢走。”
下山还得经过他同意?
什么道理!
玉姜还就不信他除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帕子,还能有什么法子困住她。
云述转身就走。
谁知许映清并未跟上去,而是走向了玉姜,笑说:“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闻声,云述的步子一顿。
这两人的异样让玉姜有些许不安,怔了怔,道:“有吗?哦,可能是今日,我途径水榭,与姑娘有一面之缘。”
“不是。”许映清仔细地看着她,“初次见你,我便觉得你很亲切,很熟悉,但又不知是何处熟悉。”
易容诀只能干扰旁人对容貌和声音的感觉,却改变不了身形。
远远看去,并不能看出异样。
这件事玉姜一早便知,但因云述第一眼没能认出,她便也觉得无碍。
没想到,还是出了差错。
玉姜动作僵住,在云述回头看她之前,忙说:“是吗?我的长相就很容易被认错,年少时也很多人这样说我的。”
不远处的云述只是侧身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了。
山门前却闹了另一出乱子。
华云宗看守的弟子抓了一个鬼鬼祟祟意图闯入之人。
那人一身窄袖黑衣,头戴金冠,单看衣着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此时却被几人按着,打算移交给宗主。
“我真不是贼!”
“也不是妖邪,我是来找人的!”
华云宗弟子问:“你找人不能堂堂正正递拜帖,一定要用你那个破符纸擅闯吗?如此儿戏,当我们华云宗是什么地方?今日必得押你见我们宗主。”
远远听去,不知他们具体在吵闹什么,云述也并不关心,甚至一眼也未曾看便打算直接下山。
此时,身后却传来一句带着震惊的声音:“姐夫?”
华云宗弟子不耐烦地说:“那是仙君,你胡乱叫什么呢?”
说罢,他斥责身边人,意图将这个蓄意捣乱之人带回去。
本是在挣扎间的偶然一瞥,林扶风着实没想到在此处能见到云述。
被人反押着右臂,林扶风一动也不能动,好不容易见到了能救命的人,他定不肯放弃这株救命稻草,继续道:“是我啊!姐夫救我啊!”
熟悉而久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云述一时没能反应,甚至有一瞬的错愕。
当年他醒来之时,便已不见林扶风与出翁。
十年未曾有任何线索,他本以为此人早已如当年的玉姜一般……
万没想到竟会在此时听到这一声姐夫。
许映清忍无可忍,一把用剑鞘横抵住他的脖颈,道:“仙君清誉是你能诋毁的吗?若再乱喊,我……”
“映清,收剑。”
云述开了口。
许映清更震惊,回头望着云述:“仙君?他……”
林扶风终于被人松开了,整理好被弄乱的衣袍,他冲这几人得意一笑,道:“早就说了别动我。”
云述只是盯着他看,看得林扶风莫名心慌,压低了声音解释:“其他事我过会儿与你细说。先救我命要紧,我是魔物之躯,押进去就回不来了。”
“那你还来闯?”
“我只是来找人,找到了就走。”
“找谁?”
“……”
这要怎么说?
总不能说自己来找玉姜吧?
林扶风因为不能圆谎而尴尬地咳了几声,终于挤出了两滴泪:“出翁这个老树精出了趟门便不见人影了,我一路找到这儿来。我真怕他是被华云宗仙师当妖邪给捉去了。姐夫,这些年没阿姜在身侧,我与出翁二人艰难度日,真是不容易啊……”
说着,他还要留心这番话是否被旁人听去了。
见其他人都站得远远的,林扶风才放心假哭:“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竟不知你是仙君,若是早些知晓,出翁与我也不必受苦了。”
“艰难度日?”云述问。
林扶风擦了眼泪,点头。
云述视线落在他身上这一袭比金子还要贵的衣袍上,缓声道:“我倒没看出。”
“……”
林扶风百口莫辩,只尽力找补:“姐夫,这都不重要。咱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去找出翁?”
“重要。”云述道,“说明你在撒谎。既是撒了谎,此时是否去找出翁,你觉得重要吗?”
云述直视着他的眼神,莫名让林扶风心慌。
早就知道云述是浮月山仙君,但他还是不敢相信,一只对玉姜百依百顺的小狐狸,究竟有什么能耐坐到这个位置。
此时,林扶风好像知晓了。
云述此人,十分不好对付。抓住了游丝般微小的蛛丝马迹,他就没打算轻易放过。
林扶风默不作声地退了一步,打算趁云述不注意直接跑。反正有仙君在,谅其他人也不敢上前来抓他。
察觉了他举动的云述并未执意留他,而是抬手一挥,一道金色之印便落在了他的后背,烫了他一下。
“这什么啊……”
云述道:“追踪符。”
“……”
“既然你唤我一声姐夫,我便要负责你的安危。不管你去哪儿,去见了谁,我都会知道。”
第47章
追踪符……
林扶风听过此法,非施法人不可解。
一旦沾上,那是真去不掉了。
“姐夫!”林扶风忍不住哀嚎,“你我之间总还算有些交情,我认你做姐夫,你却算计我?我可怜的姐姐若是知晓了,不晓得要怎样着急和心疼呢。”
奈何云述是个软硬不吃,此法非但无用,反而让云述更相信心中猜测。
他道:“她若知道,那最好。”
“而且,不是你说的,有我在,你与出翁便不必再受苦了吗?此符非为追踪,而是保护。好了,我有要事处理,你随意。”
有追踪符在,无论林扶风逃到何处,他也能将人给抓回来。
眼下便不必多费口舌了。
说罢,他便与许映清一同离开了。
下山的路上,许映清还在回想方才发生之事。
他们二人谈话时站得远,许映清并不敢上前,也便没听到云述与林扶风具体都说了些什么。但看云述的神色,便知那一声“姐夫”或许并非是胡乱喊的。
“仙君,那人的姐姐是……”
山路崎岖,云述用剑拨开丛生的杂草,挑拣出能走的路,轻声应道:“玉姜。”
对于玉姜这个名字,云述总是坦荡的。
无论谁问,他都会如是说。
从不会因为玉姜的魔修身份而有分毫顾忌。
许映清握紧了剑鞘,咬着唇,半晌,终于忍不了,道:“仙君别是被人骗了,我师姐可没有什么弟弟。”
云述停步,没回头:“她已经不是你的师姐了。”
一言出,许映清的心被重重一击。
云述缓声道:“她没在我面前出言责怪过你,故而,我不便评判你们之间的过往。但我觉得,她所选择的,必有她的道理。她既然从不说自己有过一个师妹,那么,便有她不想做你师姐的理由。”
不想做她的师姐……
一直以来勉强维持的平和,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乍然破裂。
许映清站不稳,轻晃了晃。
扶住枯树,她略微用力,指尖几乎被粗粝的树皮磨出血来。她辩解:“我明明是为她好。我想让她回来,为她洗去身上幽火,我有什么错?”
云述终于回头,面色冷淡:“那也得她认为好才可以。”
“仙君……”
“许映清,我不会因私抹去你为浮月山付出的一切,所以,沈晏川走了,你却可以留下继续执掌山中诸多事宜。但是,我也不会替她做出原谅。”云述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她了。”
只要许映清不在他面前提起玉姜,云述便能勉强让自己继续做这个理智清醒的仙君,做最公正的决定。
一旦多提一句,他都会有强烈而疯狂的念头——想要为她报仇,想要为她雪恨。哪怕将修真界所有与她为敌之人都摧毁,哪怕付出性命。
他都不在乎。
他最爱之人,受过那样多的误解,却几乎不在他面前表露,仍然愿意将柔软善良的一面展现给他,愿意伸手搭救濒死的小狐狸,就和幼时那样。
这样好的玉姜,本就不该被如此对待。
他现在只想将她救回来。
救回来,将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她,让她知晓,世上还有一人,在没有她的日日夜夜,活得如枯寂的行尸走肉。
这番话落进许映清的耳中,是同样的刺痛。
看着云述往前走去,她的脚步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初登仙山之时,她只有十二岁。
真正顺着长阶一步步走上这座远观延绵不尽的浮月山时,她站在崖边,任由蒙蒙的云雾席卷而来,又轻柔掠过她的发顶。
好似仙山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正得意时,一只鹰俯冲而来。
她一时站不稳,半只脚已经越过了崖边,稍有不慎便会坠下去。
明光在此时亮起,剑意劈过,那只鹰转而飞向了别处。
一人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护在身后。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玉姜。
长发被一根素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利落的窄袖衣袍让她看起来如同戏本上所写的那些,仗剑天涯的女侠。
瞧她容貌略带稚气,便知也年纪不大。
玉姜将她扶稳,问:“你没事吧?”
或许是受惊,她的嗓音是哑的,本想说没事,但张口却是:“我害怕。”
玉姜笑她,说:“害怕还敢自己往断魂崖来?”
“什么断魂崖?”
名字如此可怖,许映清后背出了冷汗。
玉姜的笑声更肆无忌惮:“将小师妹吓得断魂的山崖,可不就是断魂崖嘛!”
初相识才片刻,便被人如此打趣,许映清闷着一口气,低头用力搓着自己的手指。
玉姜却抓了她的手腕:“就算将手搓掉一层皮,此时更重要的事也是拜师礼!你已经迟了很久了。”
“啊!我忘了!”许映清惊呼。
玉姜牵着她加快了步子:“所以我就是来抓你的啊!谁知你险些被鹰抓去,拜这只鹰为师了。”
“师姐,你别笑我了。”
大概是第一次听人唤自己师姐,玉姜的步子慢下来,回头看她,眸中澄亮如星,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道:“真好。”
“什么真好?”许映清问。
玉姜说:“我终于有师妹了,我终于是师姐了!”
一路上,许映清听她絮絮地说了很久,说自己在山中多么多么无趣,整日都盼着自己能有一个伶俐可爱的师妹。
玉姜道:“你虽然呆呆的,但是可爱。”
许映清被夸得不大好意思,只是轻轻握住了玉姜的手,小声说:“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从来没有人夸我。不过还好……”
她说:“我也有师姐了。”
浮月山上的日子过得慢,除了那株不知多大年纪的老树之外,什么都是一成不变的无趣。
玉姜背靠着树,给许映清念话本。
为了不被师父发现,玉姜在梅树下挖了一个小坑,每次看都会从里面现取。两人挤在一起,嬉笑着便又过了一日。
许映清以为一切都会持续下去。
直到玉姜下了山,沈晏川也开始常不回来,山中多了很多新的弟子。
曾与玉姜共度的年少岁月便一去不返。
许映清开始独自坐在老树之下,头一次觉得话本无趣。似乎只要玉姜不在,山中的一切都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再后来,连这样的平静也被打破了。
得知问水城出事的当日,她匆匆赶去,却只见满城被血雾笼罩,死了无数的人。
而玉姜,被幽火缠绕。
这场景后来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中,她不敢相信,却也不得不信。
“师姐,你为何要这么做?”
无人答复。
在玉姜被囚禁于噬魔渊之后,沈晏川来找过她,对她说,玉姜还活着的事只能是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不然,修真界众仙门必不会将此事轻拿轻放,定要威逼着将玉姜处死。
“好,我不会说。”
根本来不及细想,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玉姜不能死。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来日她定能找到更好的方法,为她洗去缠身的幽火,劝她迷途知返。
而云述所带回来的玉姜的死讯,是对她最重的打击。
再没有那一日了。
又十年过去了,她对玉姜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自责与痛苦却与日俱增。
她也没有师姐了。
世间唯一真心爱护她的人不在了。从此山水迢迢,一颗懊悔的心也变得无从诉说,无人可说。
更何况,玉姜已经不想当她的师姐了。
“仙君,我想起有东西落在华云宗了,您先一步下山吧,不必等我。”
许映清胡乱编了一个借口。
云述颔首,离开了。
华云宗的山很高,她在林中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她只是想静一静。
风势愈来愈烈,她站在崖边,望向幽深的谷底,忽然想起初见玉姜时的“断魂崖”。
所谓断魂,少时只觉得令人畏惧,直至今日,才明白何为断肠摧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心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此时再出现一只扑来的鹰,师姐还会不会出现。
崖边的石子松动,掉落了。
“哎。”一人拉了她的手臂,“想不开也别死在华云宗地界,你们浮月山想害死我们啊?”
许映清回头,拉住她的正是罗时微。
而罗时微的身后,站着不久前刚刚见过一面的“姜回”。
罗时微睨她一眼:“许映清,你怎么了?”
许映清忙躬身:“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在想事情,不知不觉便走到此处了,并非是要……”
“别跟我解释。”
罗时微对许映清素来不耐烦,更对她如何来到崖边不感兴趣。若非是她与玉姜一同下山,路过此处,瞧出了许映清的神情恍惚,她才懒得多管闲事。
毕竟浮月山仙君前脚刚走,后脚他同行的弟子就出事了,华云宗那才是解释不清了。
罗时微抱着剑,道:“你举止怪异,都吓到我们华云宗弟子了,有话还是跟她说。”
她向许映清示意身边的玉姜。
许映清抬眼,越过罗时微的肩,看向了玉姜。
雨停后的山林,树影斑驳,日光落在玉姜的眉眼,忽然间,熟悉之感在许映清心里升腾而起。
她许久没言语。
沉默让一切变得清晰,她终于说:“我想起你像谁了。”
玉姜没否认,也没应和,只平静地回道:“再像也不是了。”
听了这句话,她的猜测忽然明了。
眼眶在这一刻湿润,她不由得捏紧了袖口,哑了声:“她若在,还会原谅我吗?”
第48章
浮月山是玉姜的最初,也是暗无边际、将她死死困住的囚牢。
曾在那里得到过的温暖,而后都化为了尖刺,根根戳在她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以至于在一切发生的刹那,她的惊愕大过于理智,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除妖邪时,许映清曾受重伤,差点丢了性命。
是玉姜将她从血水泥潭中背了出来。
那时的许映清伏在她的背上,小声地啜泣着,说自己再不会如此冲动行事。
玉姜只是将她背好,嘱咐道:“下次有应付不来的情况,记得叫上我。”
“我的影蝶不见了。”
“那你不会写信吗?只要收到你的信,我一定会赶来。”
后来玉姜第一次收到许映清的信,便是被告知师父出事了。
真好,师妹果然是最了解她的人。
沈晏川无法将她带回浮月山,许映清只是随手而为便做到了。
这才是最痛的地方。
比剑阵还要痛。
玉姜往前走了一步,双眼之中的神色让许映清琢磨不透,便愈发地不得安心。
“过去之所以是过去,便是因为覆水难收。”
“我……”许映清想辩解什么。
玉姜却道:“原谅不原谅的,没有意义了。她已经死了,不是十年前,而是剑阵之中。你若想寻求安慰,她只怕做不到。”
说罢,玉姜头也不回地转身便往山下去。
许映清想跟上去,却被罗时微横着的剑逼退回原地。罗时微态度依旧不算好,道:“许映清,你该回浮月山了。”
许映清倒是希望玉姜恨她。
至少恨代表着浓烈的情绪,代表着一切还有可以偿还的余地。然而,玉姜竟就这么与她表明了身份,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往后再遇见,便是陌路。
或许还会成为刀剑相向的敌对之人。
那时,玉姜也不会再顾念她是曾经的师妹了吧……
“师姐!”
她唤了一声。
玉姜的背影只是微微停滞,片刻之后,她还是走了。
下了山,沿着江水往西走,残阳刺眼,玉姜抬手遮挡着。
罗时微跟在她身后,回想着方才她们说的那些话,张口欲言,半晌后又忍了回去。
“有话就说。”玉姜道。
罗时微问:“你就这么与她表明身份了?”
“本也没想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份。当时只是想将云述留下,想了个万全之策。我并不打算一直如此‘东躲西藏’。该来的既然会来,不如早点来,别耽搁我做其他事。”
对于她说的这番话,罗时微只是意外,却并不惊诧。
十年来玉姜虽改名换姓,并不露面,却从未遮掩锋芒。
所有人的目光都逐渐被势大的问水城夺去,日日夜夜盯着她,恨不能从这个横空出世的所谓女魔头身上咬下一口血肉来,她却仍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走就走,不将这些烦扰放在心上。
罗时微这样无所顾忌之人也免不了担心,几次劝说她小心行事,莫要被人发现行迹。
彼时玉姜只是随口应上两句,便还是将这些话当作耳旁风了。
若说之前罗时微以为她是轻敌,今时才算是这的明白。
玉姜从没想过躲。
本以为她经过那些磨难之后收敛了,却不曾想,玉姜就是玉姜,从来都没想过改变。
“玉姜。”
罗时微这些年很少唤她的全名,玉姜不由得停下来,转身,问:“怎么了?”
罗时微道:“之前,我以为你怕了。”
玉姜轻笑一声,道:“我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倒是你,不见当年的锐气了。”
“?”
罗时微脸色稍暗,一下子被点着了,追问:“玉姜,你什么意思?你骂我呢?”
玉姜轻轻扬起唇角,叹息一声:“我可很久没见你练过剑了。你这修习天资本就不怎么样,还不勤学苦练,当年口口声声要超越我,做天下第一剑修……啧,我看是不行了。”
“……”
罗时微的性子本就经不得激,此时更是直接拔了剑,道:“我还没说你呢!你多久没拿过无落剑了?我就算不练,也不比你差!你敢与我比吗?”
玉姜一步也不停留,一会儿功夫已经走出好远,头也没回地向罗时微挥了手,声音懒散:“等我回来再说。你送到这儿吧,回去晚了,你娘出关发现你不在,又要罚你了!”
这人的脾气果然是没变,这么多年过去,气人的本事着实见长。
罗时微被气笑了,捡起地上掉落的一颗果子朝玉姜砸过去。
谁知玉姜如后背生眼一般,抬手轻轻便接住了果子,还扬声:“谢了!”
*
到月牙镇时,天尚未黑透。
传闻此地民风淳朴,常有夜不闭户之事。如今瞧起来却并非如此,不本应升起炊烟的时辰,家家户户便早已落锁,似乎在害怕什么。
夜里起了雾,荒村之中的小径逐渐被漫起的雾气给遮盖了。来时路上碧空如洗、晚霞灿烂,可知会是个晴夜,眼下玉姜抬头,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一切都是混沌模糊的。
入荒村的路口,有一座石碑。
玉姜伸手拂去其上的灰尘,想看清楚荒村的名字是什么,谁知却发现这并非是刻有村子名字的路碑,而是——墓碑。
玉姜的手僵了一下,收回去,仔细辨认刻的字,却只看清“黄泉”二字。
字的下面隐隐透出一丝发灰的红痕,像是才干透不久的血迹。
玉姜轻轻笑了。
这把戏好像在哪见过。
她慢慢地往浓雾深处走,忽然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看去,却发现是一张面目扭曲的人脸,空洞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后面的脚步声也近了。
与其被动,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抽了袖刀,干脆利落地转身,反手将身后之人制住,直接压在了快要倾塌的泥墙之上,以袖刀低抵住了咽喉,顺手捂了他的嘴。
“嘘。”玉姜不许他说话。
忽然被人压在墙上动弹不得的云述,从震惊之中回神,终于看清楚了她的面容。
又是她!
没许他说话,云述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此处是一个荒废已久的破屋,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吹去大半,只剩一根孤零零的横梁未曾倒塌。
头顶上似有水滴滴落。
淋到了云述衣袖时,他方惊觉那是血。
听从玉姜的话,云述没再抗拒,也不再挣扎。
周围漆黑一片,玉姜微微闭了眼睛,静下心来感受四周的一切声响,终于,趁机向后扔出袖刀,短刀直直刺进了横梁,一个圆鼓鼓的东西应声而落,骨碌碌地滚到了两人的脚边。
是人头。
玉姜捏诀,屋中的烛台亮起。
她从容捡起了这颗“人头”,玩笑似的忽然举至云述脸前,云述半是惊心半是嫌恶地闭了眼,接着便听到玉姜朗笑出声。
“仙君,你害怕这个啊?”
玉姜轻轻一捏,这“人头”竟直接如纸般碎掉,成了她掌心薄薄的一张傀儡符。
“不是人?”
玉姜道:“当然不是。此处是月牙镇,距离最近的仙府便是华云宗,没什么妖邪敢堂而皇之地在此处作乱。就算有,也不敢明目张胆,直接在荒村入口设一个墓碑。除非……”
云述接了话:“是装神弄鬼。”
“仙君真聪明。”玉姜笑着看他。
“……”
此人当真是说不上两句正经话便开始各种戏言。
云述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往远处走了两步,与她清晰地划开距离:“我还没问你,跟踪我做什么?”
玉姜反问:“谁跟踪你了?大路朝天,凑巧碰上了。”
“我有事问许映清,回去寻她,正巧见你下山途中与她说话。紧接着你就出现在了这里,我很难不怀疑你的用心。”
此时玉姜正秉烛照着这处破屋的环境,云述一言出,她直接停在了原地,回头,轻声问:“你听到了?”
云述不知她意,只道:“听到什么?”
玉姜终于松了口气。
在与许映清说话时,她都没察觉到身侧有人,想来是云述所在距离足够远。
既然够远,大概便听不见她们之间的对话,只能这般猜测。
她缓声道:“我只是随口问问。”
“姜回。”
“嗯?”
“你到底是谁?”
玉姜望向他,问:“仙君这话倒是让人听不明白了,你都唤我的名字了,还问我是谁。”
此次离开问水城,本意是算计沈晏川。哪想沈晏川没碰上,遇到了这位难缠之人。依照她的计划,本应是甩掉云述之后直接返回问水城,但她听到了易魂阵……
纵使十年过去,昔日情分已经归了尘土,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云述送死。
尤其是,为她而死。
玉姜不知如何阻拦,又没想好如何与他吐露实情,一切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搁置着,以至于玉姜甚至不知此刻该不该看向他的眼睛。
云述道:“我只是觉得……”
“罢了。”
罢了。
她反正不在了。
纵使出现了一个再相像之人,又有何意义?
想到这儿,才打算问的话又被他给咽了回去。背靠着墙壁拢袖,闭上眼睛,道:“睡吧,就算是装神弄鬼,借此唬人,也要等天亮了才好查验。”
玉姜笑了:“我以为你会说,最蹊跷的是我。”
云述没应声。
微弱的烛火照亮了云述的侧脸。
他看起来清瘦很多,与从前大不相同。虽说是一样的好看,却少了温和与从容,拧着眉心仿佛有化不开的情绪,无从开解。
又想起那夜,他让她看到灵元之中的残息。
玉姜忽然心软,问:“你方才要问我什么?”
只要他问,她会说。
可是云述只是拢了拢衣袖,侧过身去,背对着她,轻轻地说:“没什么。”
第49章
云述睡不着,他只是纯粹不愿与跟前此人说过多的话,无论她问了什么,他都沉默以对。
回去寻许映清时,他亲眼看见许映清哭泣,追上前去唤了一声什么。
距离太远,他没听到。
人走后,他走向了许映清,看到了她满面的泪痕。
自云述拜入浮月山之后,他所见的许映清都是冷淡理智,除了格外疼惜门中的小师妹叶棠之外,云述无法从她面上看出什么情绪。
果决利落,最有师姐风范。
正是这样的人,望着那个来路不明的“姜回”,泣不成声。
对于云述的折返,许映清是吃惊的。匆匆起身,两手抹去脸颊上的泪痕,她才恭敬地唤了一声仙君,就好像不久前的失态不曾存在。
“有事忘了问你,在你离山之前,千书阁丢失的那一卷书可找回了?”
许映清道:“尚未,不过此事已经交给叶棠了。那卷书事关幽火,失窃乃是大事,不敢不谨慎。”
叶棠做事认真,云述信得过。
他颔首,道:“你不必往月牙镇去了,那里的事我来解决,你回一趟华云宗,催促其余几人早些返程回浮月,不要在此过久叨扰。”
“是。”
“嗯。”
“仙君!”许映清又唤了他。
云述再次转身。
许映清道:“你不觉得她很像吗?”
甚至不用指出名姓,云述也听懂了。
很像。
容貌大不相同,声音也毫无相关,但就是非常像,像到云述根本不愿意看见她。
越像便越痛苦。
仿佛是天意反复告诫他,世间可以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人,却再没有玉姜了。
云述沉默了许久,极轻又带着自嘲意味地笑了一声,道:“我不知我做错了什么,天意要与我开这样的玩笑,让我找不到她,又亲眼看着许多人都像她……可我,只要那一人。”
破屋静寂,云述能听到玉姜均匀的呼吸声。
他还是睡不着。
忽然,一只影蝶落在了玉姜的耳边。
传来了极轻的一道男声:“快救救我。”
玉姜被吵醒,下意识捂住影蝶,小心翼翼地看向云述,确认他一直睡着,才敢继续听影蝶的传音。
“好姐姐,只有你能救我了!我在荒村之外,你快出来,我等着你!”
听完传音,玉姜便蹑手蹑脚地起身。
为了不让云述发觉,她还给云述施了一道昏睡诀,这才放心地离开。
昏睡诀早已对云述无用。
他方才清晰地听出……
影蝶之中的传音,是林扶风的声音!
林扶风来找姜回……
这两人怎会有关系?
他想起身跟上去,但是却双臂一软,没能撑着坐起来。此时他才察觉到自己从听到林扶风声音的那一刻,双手便在颤抖。
止不住的颤抖。
某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不敢触碰。
像是梦魇。
那个困他已久,让他无处可逃的牢笼,忽然有人撬开了一丝缝隙,送上了一丝不知真假的希望。
短短的片刻,他仔细回想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包括玉姜在他怀中魂飞魄散的每一个细节。之前他不敢去想,痛到极致每次都回想都是自虐般的折磨。
只有今日,他方思考了所有的蹊跷。
为何会被幽火反噬?
为何身上没有流光玉?
为何玉姜赴死之前要将他给敲晕?
是说不通的。
全是无法解释的,而他竟迷惘了十年!
荒村之外,玉姜脚步加快,走至林扶风跟前,抑低声音:“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借了水明镜。”林扶风顾不上解释这些,只道,“云述也太多疑了,他见了我之后便给我下了追踪符。华云宗之人都解不开,我只能来找你了。阿姜,你若不帮我,我连问水城都不敢回。”
“?”
玉姜被气笑。
她道:“你真是病得不轻!他给你下追踪符,你不敢回问水城,敢来找我?他就与我在一同,若是被发现了……幸好他此时睡着了。”
林扶风着急地说:“你现在给我解开,我马上就走,绝不让他发现。”
这道追踪符是浮月山术法,修真界其他仙门中人自然不会知晓解法。
云述也是料定了不会有浮月弟子帮他,才放心地走了。
玉姜多年不曾温习仙法,有些生疏,但是毕竟只是一道简单的符咒,她尚不至于忘干净。
闭眼捏诀,指尖划在他的后背。
那道金光暗了下去,消失不见了。
“我就知道你可以!”
玉姜不听这些奉承,道:“让你好好地待在问水城,你偏要出来做什么?”
“太无聊了。”林扶风挠了挠头。
“无聊你就给我惹事?”
“我错了!”林扶风别的本事不见得有,认错倒十分快,“我现在就走,绝不耽搁你的事。我只提醒一句,云述此人十分不好对付,离他远点。等他发现追踪符失效,指不定要怎么想法子抓我呢。抓到了我,你的身份可就瞒不住了。”
玉姜被他念叨得心烦,道:“快些走吧。”
“好!你保重啊,阿姜,我回问水城等你!”
“快滚!”
送走了林扶风,玉姜并未直接回去,而是在小径上踱步。
子时的荒村到处阴森可怖。
她打了个响指,一小团幽火跃然指尖,如一豆灯火照亮了回去的路。
在暗处将这些话完完整整地听完的云述,几乎不能挪动步子。
夜风微凉,吹过她裙裾时竟分外柔和。
飘动的衣袂似翩然的蝶。
只有梦中有这般场景,而如此不切实际的梦竟真的降临了。
他的心都空了大半。
从览翠江,到浮月山,再到北境雁落、东海玄墟……
茫茫大雪曾淋湿他的肩背,疾风骤雨吹散他的长发。他一步也不敢停下来,不敢让自己慢下来浸入回忆里。
初与她在一起时,云述构想过许多,若能出了噬魔渊,便可以与她同过一次人间的上元节。
长河之上流灯千里,蜿蜒不绝。
只映亮了他一人的眼。
岸边传来嬉笑声,一对少年夫妻牵手涉过浅滩,最后将一盏莲灯推入水面。少年脸颊被火光衬得微微泛红,揽过她的肩,将她抱进了怀中。说笑半晌,两人又一同离去。
云述望着他们的身影出神。
仙人不信心愿,却仍旧折了一纸藏进莲灯,将其放入了河水之中。
缥缈之愿,或能成真。
之前是想与她做一对凡俗夫妻。
如今,他只想再见她一面。
不足一年的相处,他用了十年来念想。
因为他知道,玉姜是爱他的。
这份几乎不在世间存在的爱,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支撑。他已经快疯了,濒临溃决,天南海北、碧落人间,能去之处皆已去过。
还剩何处呢……
若能找到灼魄珠,易魂大阵完成,到了那时,玉姜便能回来。
救她回来,玉姜就能完成自己的抱负,做自己想做却没机会做的事,可以在这人世间尽情地活着。
即使没有他也可以。
若是找不到灼魄珠,也没关系。
山穷水尽的那一日,一切便会有一个了断。
他想尽了所有的法子。
将自己残生的每日都填补上同一个名字。
直至今日。
玉姜回到破屋时,发现本应在睡觉的云述却不见了。
心中一紧,她当即转身想去找。
不想,竟险些撞进云述的怀间。
他秉着烛,火光恰好落进他幽深的眼眸。
“你……”
竭力压抑了情绪,云述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问:“你怎么才回来?”
不知为何,玉姜从他的问话之中听不出冷漠和敌意,也不像是质问。相反,竟比之前几日要轻柔很多,听得玉姜心中莫名触动。
她往后退,却被他轻轻抓了手腕。
熟悉的触感自掌心流入他的心脏,让他极想珍惜此刻,又恨不得直接将这盈盈一握捏碎。
捏碎了,揉化了,便能与他融为一体,从此再不知何为分离。
但复杂心绪流转之后,他还是一触即分,声线温凉:“小心。”
低头看,玉姜身后的地上是一块碎石。
腕间余温仍在,她怔了许久,方道:“多谢。”
真好,她还在,还能站在他面前,还能与他一同说话。这样鲜活而明媚,肆意得如同蓬勃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他的心,让他心脏的每一次跃动都与她有关。
可是,他又忽然升起一丝恨意。
恨她为何如此冷静,为何能如此淡然?
她心中一点爱都不剩了吗……
多谢?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如此疏离的言语。她看向他时,怎的就没有与他一般的痛苦?
十年。
她明明活着,却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到底为什么?
曾经的甜蜜不值得珍惜与回顾吗?
只有他一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吗?
你呢?
想过我吗?
过得……好不好?
千言万语,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第50章
松开了手,云述没与她继续说下去,而是回到了自己方才休息之处,拂袖坐下,眼神却丝毫未从她身上挪开。
玉姜有些担心。
正是施过昏睡诀她才能放心走,但只离开片刻,他竟还是醒了。
如此异样,总不会是看到听到了什么?
“你……”
没等玉姜试探,云述便闭上了眼睛,缓了一口气,声音沁凉:“口渴便醒了,你去哪儿了?”
不算是一个好借口。
所幸玉姜没怀疑也没追问,放下心来,道:“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出去查探了一番。”
“查探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玉姜拢紧了披风,将自己半张脸都遮在衣衫之中,声音闷闷的,“快些睡吧。”
云述已经困意全无。
他的手在发抖。
沓樰團隊无数次在剑雨之中穿行,他自诩冷静无情。唯独这一回,他根本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是易容诀。
他已经猜到了。
想通这些的顷刻,他只是自嘲。
何苦用这样拙劣的方式来欺他骗他?
于她而言,噬魔渊之中的相遇,只是一个孤单寂寞之时互相温暖贴近而滋生的好感吗?淡薄如水,轻易便可弃之?
缓慢地抬起手,云述闭眼,两指在自己的眼睛上轻轻抚过。
只消给自己的眼睛施上一层解术,便能无所顾忌地穿透所有的障眼法。之前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也便无从去做。
分明已解,他却仍不敢睁开。
这决定着他的期盼是燃起,还是再次覆灭。
许久,一滴水坠落,在深夜里格外清晰,让迟迟不能做决定的他回神。
他睁眼,轻轻撩起遮住她大半的衣衫,看到了那张久违的脸。
视线倏然被眼底的湿润覆盖。
姜姜。
是她。
真的是她。
原本百感交集,恨意交缠的心绪在这一刹那轰然一空,什么都想不到了,他也根本不在乎了。
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只要还活着就好!
他牵动唇角想笑,但笑意还未渐浓,眼泪却先坠了下来。
常有人言大喜过望之后,会分不清楚悲喜,不知是该痛惜过往的遗憾和付出,还是该珍视此时的失而复得。
诸般心绪,纠缠难明。
他恨了自己十年,恨自己当年没能察觉玉姜的异样,没能陪着她一同面对,让她被迫神魂消散。
此刻,他只想恨她。
恨她……
没那么爱他。
他轻轻倾身,想要伸手触摸她的脸颊,在即将触碰时又收回了手。
她不肯相认,定是已经不喜欢他了。
既不喜欢,自然也厌恶他的触碰。
云述的动作僵滞了一会儿,忽然又掉了一滴泪。
她不爱自己了。
或许不仅不爱,更是已经抛至脑后,不思不念了。
不然,何以这般绝情,连句实话都不愿说?
云述低头,悄然化回了狐身。
比过往消瘦了不少的雪白狐狸,轻轻偎近她的裙裾,贴着她,闭上了眼睛。
这大概是唯一能感受她的体温,却不会惹她生气的法子了。
是热的,是鲜活生动的。
他只是无声地将整张脸埋起来,更紧地贴近她,才能将自己的委屈和依赖,尽可能地掩饰起来。
清晨天亮时玉姜才睡醒。
云述已经不见人影了。
推开破屋的门扉,正见他一人在院中踱步,听得身后的声音,云述回头,望着她的眼睛,半晌后又垂下目光,道:“这里的确是荒村,已经没有人了。”
玉姜睡得脖颈发酸,揉了一会儿也没好转,索性放弃,敷衍地答话:“既然罕无人迹,你来这里做什么?”
云述反问:“那你来做什么?”
玉姜想也没想地回道:“跟着你来的,我哪知道……”
话说一半,玉姜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她尴尬了一会儿,试图解释:“我……我的意思是……我下山,顺路便看到你了,然后就……”
无论如何也圆不回来了。
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云述眉眼微弯,明显带着笑意:“你承认是跟踪我了?跟着我做什么?”
“……”
早知就不能睡这么久,大抵将人都睡傻了。
云述走向她,玉姜便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到树,她才停下来。
讪笑一声,仰面看着云述,解释道:“我说了,我是下山顺路看到你了。我们华云宗弟子,个个皆是仰慕仙君已久,我想着这是个向仙君讨教仙法的好机会,便跟上来了。”
云述垂眼,目光一寸寸认真地扫过她的容颜,声音严肃:“我说过不许你离山,还敢偷偷跟上来,只是为了讨教仙法?”
“是啊是啊。”
玉姜觉得今日的云述太反常。
这样的距离也近得过分了。
别过脸不看他,她一本正经地编着谎:“仙君不肯答应留下,我只能……只能如此,是不是?”
“确定不是为了监视我的去向?”
“怎敢!”玉姜喊冤,“我算什么,怎敢僭越唐突仙君呢?仙君,您要不……先退开一点,您离我太近了,我有些难以呼吸。”
云述轻声笑,应她之言后退了一步。
如蒙大赦,玉姜绕开,从云述与树之间的缝隙溜了出去。
“既是讨教,想学什么?”
玉姜道:“今日就不必了,我瞧着仙君很忙,这村子着实诡异,听那位映清仙师说了,这里大概生了妖邪,此事要紧。要不这样,我就不打扰仙君除妖驱邪了,改日得空了,我必亲登浮月山请教,还望仙君不嫌……告辞。”
“站住。”
“……”
昨夜林扶风说得没错,如今的云述的确很不好对付。
“仙君有何指教?”
云述看着她这副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口刺痛,终究将态度放软:“你若无要事,与我一起吧。”
“什么?”
云述道:“与我一起将此事查清楚,然后我……亲自送你回华云宗。”
若是太想挽留一人,只怕会适得其反。
既然她打定了主意不留下,那便是无论如何也强求不得的。
玉姜因他忽然改变的态度而吃惊。
过去如此,今时也一样,只要云述在她面前展现哪怕一丁点柔软,她都无法狠下心去拒绝。
鬼使神差的,她忘了自己再留下去可能会被察觉身份,轻轻应声:“好。”
荒村便只是荒村,除了入夜时分出现的奇怪的傀儡符,白日里再看不出什么异样。
也难怪这些年无数仙师途径此地,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既然无人,便只能就近回到月牙镇的镇子上,向旁人打听。
在一家客栈落脚。
他们同坐一桌,玉姜却很是生分地坐在了他的对面,不肯靠近分毫。
饭菜呈上来,玉姜震惊了一刻,反问:“仙君,你点了这样多,怎么自己不吃?”
云述没抬头也没动筷子,斟了一盏酒放在自己跟前,这才答:“我不饿。”
不饿还这么早就在客栈落脚歇下,一样样选了这么多酒菜?
一路上,云述借着口渴疲累之故,路过茶摊便要歇下吃茶点。
只不过,他每次都是只尝一点便放下了,说着不喜欢便全推给玉姜。
此人真是难说话。
其他的不提,这些饭菜都是玉姜爱吃的。
她不多问,正打算动筷,却看到了云述面前的那盏酒。她更震惊了:“你竟还饮酒吗?”
昔日云述在噬魔渊之中,向来滴酒不沾。
“你是想问我,为何不遵浮月山的规矩吗?”
云述饮尽一盏,抬眼,与她对视,道:“浮月山的规矩能救我吗?”
玉姜一微怔,问:“这话是何意?”
“何意?”云述对她笑,“有人狠心留我一人,从未问过我的意愿,诸般痛苦,何以化解?杯中之物不算好,却能让我活下去。”
又一盏。
玉姜心中一痛,伸手按住他的衣袖,道:“别喝了。”
低头,云述看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玉姜的手,一瞬间的动容,又让他有几分想落泪。
忍了回去,他只想质问她,说这句话时可曾是因为心软。但这般念头只出现片刻便被他打消了。
这过于自作多情。
“饮酒伤身你不知道吗?”
“伤不伤身,有谁在意我吗?”
“我……”玉姜想说她在乎,转念一想,自己似乎没有立场再说这样的话。
“仙君。”
“别唤我仙君。”
“那我如何唤你?”
如何……
云述也不知。
为何会走到如今呢?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玉姜会坐在他的对面,问他,该如何称呼于他。
不能像之前一样吗?
或许是她不愿意了。
“听说了吗?那个荒村出事了。一个猎户家的儿子途径那里,被妖给害死了。太惨了,他是被活活被剥去了啊!浮月山的仙师来看过一眼便走了,说是请他们仙君亲临,如今也没再听到有什么动静。”
“怎么又是那个荒村?”
“什么叫又是?”
“好多年前了,久到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魔域那个心狠手辣的狐女便借住于此!那时,她身侧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不知是亲子还是掳来的。听人说,她便是无恶不作,吸人血气的。幸而,是曾经闻名修真界的沈于麟沈仙师出手,将她除了,这才有了后面的太平日子。”
“竟是如此!保不齐如今的事与狐女的儿子有关系呢!”
“魔域来的狐女,能是什么善茬?可惜沈于麟死了,不然,也不会让她的孽种苟活于世。”
不远处的几人,正在谈论荒村近来发生之事。酒至半酣,说话越发不知轻重。
云述已经半醉,思绪迟缓。
直到听清楚最后的那番话,才恍然意识到,这些人谈论的,是他的娘亲。
“谁知道那个孽种哪来的。”
“我只听闻狐狸精貌美无双,犹擅魅术……若她不伤人,我倒是不介意收了做一个小妾。”
“做小妾也太给狐妖脸面,要我说……”
声音倏然压低。
几人说罢,一同笑出了声。
云述的手不由得握紧。
死死地咬着牙。
终于,他忍无可忍,正欲起身,却被玉姜轻轻按住了手背。
玉姜轻声道:“仙君,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
“我没有。”
玉姜的手臂直接压在他的肩上,将他压回了位置上,再次温柔一笑:“客房已经定好了,你该去睡一会儿。”
*
街巷的水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其中一人被踹进去之后,忍不住作呕。
玉姜一脚将剩余几人踹进了窄道里,然后抱臂倚靠在墙上,半笑不笑地看着。
这几人似乎是哪里的散修,寥寥会些仙法,已经倒在地上了还不忘去抽剑。
玉姜却走过去,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没有天理了,我们好好地在吃酒,你凭什么……”
“凭什么?”玉姜漫不经心地随手甩着腰间的玉佩,复又停下,垂眼看向此人,“凭我今日心情不好,听到有人不辨是非便说三道四,心烦。”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玉姜是冲着他们不久前议论狐女的话来的。
嘴硬着嘲讽回来:“你难道在为恶妖打抱不平?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们不必问,但我看着……你们虽披着人皮,所思所行却半点跟人扯不上关系呢。”
水沟之中那人终于爬上来了,指着玉姜,道:“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来自……”
“你来自哪我不感兴趣,浑身恶臭,此时我让你说话了吗?”
玉姜一眼横过去,抬手,汹涌的灵力自掌心而出,将他又生生推回了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