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鸣声中,玉姜抬眼,笑道:“你们可真是穷追不舍。十年了,你不累,我都累了。围攻问水城,次次无功而返,竟还有胆量来见我。林宗主,你只守着小小的……什么派来着?总之,屈才。”
见他脸色铁青,身后的弟子扬声:“我们宗主不姓林。”
玉姜没兴趣听他们自报家门和名姓,笑道:“姓什么都一样,无名小卒而已。”
“无名小卒?”此人道,“尔等宵小鼠辈,占据问水城作恶,杀人无数,掳掠貌美男子为宠,恶名早已远扬,却连面都不敢露,名姓都不敢告知,究竟谁才是那个无名小卒!”
玉姜思忖了稍许,终于抬手,解了自己身上的易容诀。
原本的容貌展现出,底下人皆是一惊。
宁觞派多数人是才拜入仙门的新弟子,没几个熟知玉姜的。
然而仍有几人瞧出了端倪。
格外眼熟。
不知是否年纪大了,宁觞宗主觉得自己眼睛不大好使了,竟觉得面前此女,像极了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
“玉……!”
他连另一个字都没敢说出口。
玉姜见他认出来自己,也不再遮掩,道:“我其实已取了新名字,本意是想给自己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但我此时却觉得,没有必要了。”
话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如同浸了寒冰:“多年前,你们请求浮月山处死我。多年后,你们又来打扰我。”
“究竟是谁穷追不舍,究竟是谁宵小鼠辈,你们这些只为了颜面,丝毫不在意百姓安危的仙师,难道不知?”
“既如此,我玉姜,也不必给你们再留余地。”
听到玉姜二字,有熟知之人震惊,直接唤出了声:“魔头!是魔头!当年就是她害死了问水城千余户人的性命!魔头竟然还活着!”
“什么?是她?”
客栈之中的人不知谁是玉姜,但皆听闻过问水城的惨事。
见状,他们如避瘟神般四散开来,生怕与玉姜牵扯上什么关系,也生怕这个传闻之中的女魔头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来。
果然。
他们果然还是害怕自己。
玉姜苦笑一声。
这么多年了,她甚至试过改名换姓重新生活,只待在问水城之中。
可这些人,连这点余地都不给她留。
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在众人面前堕魔的当日,成为众矢之的,受尽指摘。
辩解?
她何曾没有辩解过?
没有人听。
她抬手,运转灵脉,在抬起掌心之前,灼热的并非翻涌而出的幽火。
而是云述的手。
众人面前,他只是轻轻地牵住了她。
他甚至被她的幽火烫了一下,但是两人手心触及的那一瞬,传闻之中具有毁天灭地之力,能摧毁一切的幽火,仿佛只是一个不慎燃起的火苗,在他温柔的举动之中,安稳地收拢了回去。
他知道,是玉姜下意识担心会伤了他。
“仙君?!”
在场所有仙师皆认出了云述。
然而这些呼唤,云述置若罔闻。
玉姜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怎么……”
云述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道:“不必为了他们而毁掉自己。诸般传言,我一句都不信,我只相信你。姜姜,就当是为了我,不要冲动。”
幽火一旦用出,的确能解今日之困,但他们口中的那些恶名便彻底落实了。修真界对问水城的讨伐也会无休无止。
玉姜的确不在意声名,也不怕他们的纠缠。
但云述在意。
他不想再让玉姜承受当初孤立无援的痛楚。
指责声顿起:“仙君!她可是玉姜!当年的血案是她亲手所为,您怎能与这样的人……”
有人窃窃私语:“难道那些不是谣言?仙君果真与魔头不干不净?”
“我本也不信,但是你看,他们连手都握在一起了。这也……这也太有失体统!”
云述只是牵着玉姜,迈步上前,冷淡的目光扫过那个说他“有失体统”之人,问:“你们是质疑本君?”
这些人仓皇低头,道:“不敢。”
云述道:“不敢就好。”
“你们说她害了人,拿出实证来。在那之前,敢再大放厥词,冲动行事,私自违背仙规禁令在人间闹事,浮月山不会放过。散了吧。”
仍有人鼓足勇气反驳:“沈仙师当初可是答应过我们,必会处死玉姜,为修真界铲除祸害。怎么?浮月山这是要变卦了?”
云述扬了唇边,问:“你说的哪个沈仙师?”
“沈晏川沈仙师。”
云述道:“他早已被逐出浮月,不算哪门子浮月仙师了。你们称我一句仙君,便当明白,如今的浮月山,是受我云述之令的。我想从此处带走谁,难道要得到你的准允?”
第57章
浮月山为仙门之首,仙君又已发话,纵使有再多怨言,也不敢再开口。
昔日只是听说仙君与玉姜之间的关系并不清楚,说到底也只能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即使不真,也会在茶余饭后谈论几句。
今日得见,才真正觉得心惊。
广袖垂下,遮挡了二人紧握着的手。
云述偏头看了她一眼,未曾言语,只在袖间更紧地握住,旋即便与她一同穿过面前的人潮,离开了这里。
出了月牙镇,是一片稻田。
石桥之上,玉姜悄然挣开了他的手。
掌心一空,云述停下了步子。
四下里无人,情绪却更浓重。
玉姜没回头,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云述道:“不知道。”
“不知道?”
“无所谓要去之地,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我相信你。”
玉姜垂眼,倏而轻笑,回头,道:“相信?这么多年了,我早已不执着旁人的相信。你今日若不打断我,他们,不能活着离开。你今日之举,到底是为了解救我,还是解救他们,你心知肚明。”
“云述仙君,我本就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你想必也听过问水城的恶名,对,都是我,我都认。你的信任,本就是我不需要的东西。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我说给你听又如何?”
若是吵上一架,将满腹的恶言恶语皆倾倒出来,他们的关系彻底破碎,玉姜或许还能得以喘息,能舒坦一些。
但偏生没有。
云述轻轻走近前来,抬手抚上了她的双颊,微微低头,在她唇上碰了碰:“但我爱你。”
“……”
一向冷静的云述仙君此时声音难得地颤抖了一些:“我爱你,忍不住将这颗心偏向你,过去是这样,今日也是。我见不得他们那样指责你,见不得你被苛责,亦见不得你为了他们这些人、冲动斩断自己的退路。”
那样的场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承受着所有人的指责,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凉风吹落花瓣,正巧缀在了她的发间。
他轻手拂去,玉姜却别开了脸。
一番话听得玉姜眼眶发酸,甚至遏制不住地想要溢出泪液。
她推开了云述的手,轻声道:“你让我冷静冷静。”
说罢,她往回走。
云述想要跟上去,玉姜的一句“别跟着我”,让他不得不停步。
多年前的那一句“冷静”,她默不作声地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以假死脱身,将他一人留下了。
今时的“冷静”,再也无法让云述冷静。
看着玉姜的背影将要在稻田的尽头消失,云述终于还是跟了上去,从后直接牵上了她的手。
玉姜顿了顿,终究没有挣开,任由两人掌心相贴。
回了客栈,所有人都散了。
玉姜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门口。
云述松了手,因为相握而留下的余温,难得地让他觉出几分踏实。
玉姜在关上房门前说:“我睡一会儿,别打扰我。”
云述应声。
不知为何,玉姜的平静让他有些心中慌乱,各种情绪翻涌交杂,使得他寸步不离,只是守在房门之外。
既是失而复得,便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叩了房门。
“姜姜?”
无人回应。
“姜姜,你饿吗?我给你做吃的好不好?”
仍旧无人答话。
云述心中的不安升腾而起,直接以灵力推开了门。
房中空空如也。
推开的窗子在风中轻晃着。
*
一阵浓雾掠过,玉姜的身影倏而出现。
问水城看守的几个小魔修正在打盹,听得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警惕起来。见是玉姜,他们方放下心来,唤了一声大人。
玉姜应了一声,径直离开了。
其中一个魔修小声问:“大人怎么了?”
“或是在人间碰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玉姜将自己关起来,睡了极长的一觉。
连她也不知满身的疲累究竟来自何处,或许是因为所谓的恶名,或许是她肩上挑的东西。
当她初次发现林扶风在问水城林宅之中藏了许多像他一样,被炼成了流光玉养料的魔物。他们或曾是仙师、或曾是寻常人。
人世须臾,日升月落几回便到了尽头,即使是蜉蝣亦有蜉蝣的乐趣,更何况是本应快意活着的人。
魔尊造了罪业,消散了。
独留他们活着,被仙魔两道逼迫,连求生都不能。
林扶风一向对玉姜无所保留,独独此事从未提过。
或许是害怕。
他自己也担心,玉姜会认为他们麻烦,会不肯照拂收容。
那些人见了玉姜,嗅到了来自她身上的流光玉的气息,几乎恐惧到了极点。
这种恐惧,玉姜再熟悉不过了。
这些人皆是曾经问水城的子民,他们有幸从昔日魔尊的手中活下来,却不知何去何从。他们唯一信得过的,便只有林扶风,只有他们曾经尊之敬之的城主之子。
世间人都会抛弃他们。
林扶风不会。
那时林扶风站在他们身前,小心翼翼地向玉姜解释:“我留下他们,不是要给你添麻烦。阿姜,我和他们受了同样的苦,我无法置之不理。你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我也救下了他们,期盼所有人皆能重新来过。他们不会伤人,更不会伤你!你相信我!”
玉姜久久未曾答话。
的确,为了救下林扶风,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从此不被仙门认可,成为另一副模样。
她曾在深夜思索过,值得吗?
但此时,她看向被林扶风护下的这些人,这些疑虑困惑便随之解开了。
她没回答林扶风的话,只轻轻走近前去,半蹲下来,抚摸了一个小孩的额头。
那小孩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偏过头望了一眼林扶风,然后才递出了自己的手。
掌心摊开,是一颗糖。
玉姜接下来,道:“真可爱。”
再起身,玉姜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林扶风的脑袋,道:“死小子,这么大的事,你还准备瞒我多久?”
林扶风声音低下来:“我不知如何与你开口。”
“我能护着你,就能同样护着他们。”
玉姜看向这些人,道:“流光玉在我这里,它永远不会伤害你们了。”
“阿姜……”林扶风眼眶湿润,连发出声音都困难,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最后还是别过脸,“我好像还不清了。”
“你为何要觉得亏欠?从始至终,包括接受流光玉,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玉姜,放弃了之前的一切,毅然决然……站到这里来。我不后悔。如果你娘还在,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不会放弃你们,我也不会。”
她用了整整十年,将问水城从水深后热之中救出,给了他们安然无忧的日子。
她好像谁也没有亏欠。
倒是亏欠了自己。
以及那个人。
初时她曾没忍住悄然去探过浮月山。
那里的结界,她早已无法越过了,便只能在外踱步。日升日落,无人从山上下来。
吃茶时听人说,仙君抱恙,元气大伤。
轻飘飘的一句话,竟让她呼吸微促,茶水洒了大半,衣袖被沾湿也浑然不觉。
这个伤心之地她本不愿回来。
却还是被一人绊住了脚步。
她仰面看向被层云拢卷的浮月山巅,踌躇犹豫,最后还是走了。
长痛不如短痛,一切都会忘掉的。
只要忘掉就好了。
但在客栈之中云述忽然靠近她,俯身与她亲吻时,猛然跃起的心跳,仿佛是死灰复燃一般,点燃了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这一觉睡得太久,梦太长也难免伤心。
黄昏之时,凉风从破损了的窗纸之中涌入,让她觉得有些冷。
睡醒之后,玉姜觉得鬓角很痛,轻轻揉着,起身穿戴了衣物。
推开门,在外候着的是一个容貌漂亮的白衣少年。
他衣着干净,见了玉姜,乖顺地跪在了她的面前,奉上洗漱的温水和柔软帕子。
玉姜蹙眉,垂下眼,问:“等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不久,两个时辰。”
问水城从没这样跪着侍奉的规矩,起初这些小魔修见了她总是战战兢兢,腿一软就要跪,玉姜见多了心烦,便都免了。
唯独后来岑澜从魔域带来的这些人,从始至终都恭恭敬敬,在玉姜面前分外柔顺。
尤其是长相,个个姿容昳丽,世间少有。以至于外面的那些人传闻格外难听,说她掳掠貌美之人为宠。
话难听,玉姜也不想再解释。
她出言赶过几次,这些人却没一个愿意走的。
玉姜也便由着他们去了。
她接过了浸泡过水的软帕,擦拭着手,声音清冷:“往后不必等了,我不习惯。”
“大人莫不是,嫌弃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不习惯。”
少年却笑得眉眼微微透着亮色,声音干净如剔透如玉:“那我常来,您总会习惯的。做这些琐碎之事,我等皆是心甘情愿的。”
将软帕放回清水之中,玉姜一边往前走,一边道:“随你吧。”
少年仍跟着她,问:“您去哪儿?”
玉姜道:“心烦,找些酒。”
少年朗声道:“正巧岑澜大人从魔域带来了新酒,滋味上佳,我这就去取。大人可先回前殿等候,那里备好了歌舞。”
“歌舞?”玉姜停下来。
少年笑得温柔,道:“本是为百花节而备下的,但我们都想先给大人看,故而,一直在等着。”
百花节……
玉姜险些忘了,很快便是问水城的百花节了。
自问水城出事,林扶风的娘亲过世之后,城中已经无人记挂它了。也就是今年,林扶风有了兴致,早早便在备相关事宜了。
玉姜笑道:“你们喜欢就好,我就不用提前看了。”
他却坚持说:“大人此番回来兴致不高,我是特意安排下的……这也是一片心意。”
拗不过,玉姜也不再推拒,径直前去了。
与此同时的城门之前却是另一番风波。
无数仙门试图越过却都无功而返的、坚固无比的问水城结界,竟被一人轻轻穿过。
此等场景,连看守的小魔修都看傻了眼,站在原地,互相推搡着,谁也不敢上前盘问,只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当真是姿如清风,容似明玉,世间竟有这样的人……”
“或许是岑澜大人带来献给大人的美人。”
“不对,他是仙修。”
“仙修怎么了?仙修不能侍奉大人吗?”
“……”
“仙修就该来侍奉大人。”
“他是怎么进来的?难不成是自己人?毕竟结界只认咱们大人的灵息……”
“这灵息……”过于熟悉了。
“唔,有点故事。”
议论归议论,肩负着守城众人,他们还是得依例硬着头皮拦下问话。
“文书。”小魔修道。
云述蹙眉,问:“什么?”
小魔修道:“你不是来侍奉我们大人的吗?总要有岑澜大人写的文书,不然,我们不能让你随意入内。”
“你们大人?哪位?”
“姜回。”
云述抿紧了唇。
侍奉?
难道当真如外界传闻之中那般,常有美人入问水城侍奉?
十年前,他守着他与玉姜之间的爱,自认为只要玉姜爱自己,这一切便是值得的。
后来发现玉姜没死,他只有高兴。
毕竟,姜姜必是有什么苦衷,这才选择不告而别。
只要他好好待她,两人定能回到曾经。
但最后,她还是走了。
她昔日骗了他,如今竟连谎话都不愿对他说了。
她或许,根本不爱他。
云述悄然握紧了指节,祭出长剑,在他们之间劈开了一条路,道:“她在哪儿?”
“你!你到底是何人?”
“她在哪儿?”云述又问了一遍。
小魔修虽本事不如人,却也坚决不肯出卖玉姜,朗声道:“阁下不是岑澜大人派来的?到底是谁?”
云述停顿了许久,左手缓慢地覆上心口,从自己的灵元之中摘出了一丝残息,置于掌心,似苦笑却又凉薄:“我来物归原主。”
*
魔域的酒不是她素来喜欢的清淡口味,反而带着她没试过的烈意。
一盏饮下,她的头就开始发晕。
丝竹之声入耳,却让她更困。
披着薄而软的雪色外衣的少年,轻轻屈膝跪在她身边,剥了一颗莹润的葡萄,递来。
他说话轻,仿若拂过掌心的白色尾羽:“大人总是拒我们于千里之外,今日倒是肯赏光。”
玉姜摆手,没接他的葡萄,尽力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这过于烈的酒,醉意裹挟,又坐了回来。
他忙搀了一把,道:“小心些。”
这一声有些熟悉,玉姜垂眼看向跪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白衣少年,恍惚之间,觉得他有几分像云述。
再多看几眼,她竟有些分不清了。
少年奉了一盏解酒茶给她。
玉姜推开了,只是望着他,声音很低:“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明白,问:“大人?我一直在这儿。”
“云……”
“嗯?什么?”他凑近,想要听清楚。
玉姜醉意渐浓,只觉得面前此人的眼睛真好看。
她昔日也见过这样漂亮的眼睛。
白皙的眼尾肌肤洇出的那令人动容的红,在寻常时又似乎被雨后冷雾笼罩的湖水。她曾吻过,用齿尖咬过,看着那样清冷的人因她而失控。
这样的云述不免让她怀念。
她轻轻抚上了面前少年的发丝,手指缠着,轻声道:“我初次见你就觉得,你很漂亮。”
少年颇有些不知所措。
他清楚,玉姜是认错人了。
但她的触碰是那样难得,他又不忍放弃。
他笑着,更近一些,顺从地应声:“大人还想要饮酒吗?”
他并未听到玉姜的答话。
而下一刻,似有一股强大的灵力袭入他们两人之间,生生将这个少年甩了出去,摔在了放着酒盏的凉玉案上,旋即又倒在地上。
殿中乱了片刻,整齐地看向殿门前站着的那抹孤冷的身影。
满室馨香,当真是美人如云。
云述抬眼,只看向玉姜。
玉姜怔了良久,方起身,将那少年扶起,声音颤着质问:“你怎么来这里了?你难道疯了不成?”
昔日眼眸之中带着纯粹的小狐狸,此时面色冷如浸冰。
“疯?”
云述只是苦笑,指向他们,道:“我是快疯了。”
“我只问你,你灰飞烟灭之前说爱我,全是骗我的?一句都当不得真?”
“……”
玉姜彻底不知怎么办了。
他追到这里来,竟是来算旧账的!
她道:“你,你先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
“姜姜,你说过爱我的。那他们呢?他们是谁?这十年,都是他们陪着你吗?你想过我吗?”
明明饮酒的是她,云述却没了素日的冷静。
他忍无可忍,只上前抓了玉姜的手腕,牵着她出了这座大殿。
园中才下了雨,沁凉的风让玉姜发颤,但云述的掌心又是烫的。
玉姜努力保持清醒:“你听我说……”
云述停下来,将她抵在墙边,道:“我听你说。”
临到解释,玉姜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的云述。
一向清冷高傲的浮月山仙君,竟在众人面前失态。
半晌,云述用力地捶在了她身后的墙面,皮肤被砖瓦的裂纹割裂,血水顺着指缝淌进手心,又濡湿衣袖。
他艰难地呼吸着,泪水落在她的颈窝,声音都在颤抖:“玉姜,我真的……真的恨死你了。”
“你的心真是硬,可以冷眼旁观我的痛苦,无动于衷。但……但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我……”
“痛苦之余,更多是庆幸。”
庆幸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还活着。
还能这么鲜活地出现在他身边。
“如果你当真不爱我了,或者,你从未爱过我……哪怕是可怜呢,有没有过某一瞬,你是可怜我的……”
第58章
诸般心事,真到了在玉姜面前剖白之际,他竟什么都说不出,只想反复确认,曾经的那份情意,到底掺了几分真心。
尽管吃醉了酒,玉姜的思绪还是被他牵动。
他的眼泪,几乎烫穿了她的心。
她缓缓地抬起手,轻轻触碰他的眼角,指尖的抚摸让眼泪晕散,顺着她的指节淌在了她的掌心。
云述从没这样流过泪。
都是她的错,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开始。
“仙君,那段露水缘分,你还没忘了吗?”
分明是心疼的,但清醒的那一刻,她说出口的依旧是刺痛人心的话:“可是我忘了。”
“我们之所以开始,是因为流光玉。我想试一试,男女之情对于流光玉究竟有几分作用。诚然,或许有过些许冲动,但十年过去了,我已然记不清了。我之所以离开,就是因为对你没兴趣了、腻了。我连句分开的敷衍之言都不想说,只想怎么能干脆地离开你。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你不必觉得我有什么苦衷,你方才都看到了,我在问水城逍遥自在,没有苦衷。你是好看,但这里也不缺姿色漂亮的男子,个个柔顺,甚合我心。一切,只是因为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也可以弥补你一些什么。但我还是希望,往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云述静静地听完她的这番话。
他的指腹极轻的抚过她的眼尾,感知到其上的湿润,方低头,抵着她的额,道:“你总知道如何刺我的心。”
“你当那是露水缘分,我却不这么想。你难道如今要告诉我,都是我误会了吗?”
“就是你误会了。”
玉姜不肯看他,酒意更深,她已经记不清前面自己说过什么了,只是单因负气而一句又一句地反驳着,丝毫没有头绪。
云述自然看出她醉了。
他最清楚玉姜的酒量,他们二人的最初,亦是因她喝醉了酒之后的一个亲吻。
她醉后总会认错人。
云述不由得想起方才,她在高殿正座之上,微微倾身,与那个少年对视着,指尖轻轻勾缠着少年的发丝。
此场景,云述一眼都看不了。
只是那一眼,他就无法克制自己愤怒的情绪,甚至有过某一个片刻,他想掐死有可能吸引玉姜的一切。
他恨她,又爱她。
思来想去,也只是太在乎,想玉姜为何不肯将心独给他一人,为何不能与他重修旧好。
云述将她的发拢至耳后,问:“你真的不曾喜欢过我吗?”
“不曾。”
“那你不许再亲我?”
“为什么?”
“……”
“……”
喝醉了酒的玉姜,就这么被面前这只狐狸设的陷阱而绕进去了。
云述抿着唇,轻问:“那你想亲我吗?”
她依旧是下意识反驳:“我,不……”
云述捏着她的下巴,抚了抚,渐渐低下头,道:“但是我想。”
这是一个又深又缠绵的吻,全然不同于之前的温柔触碰,甚至在唇齿相碰的那一刻,玉姜的脑袋轻轻嗡了一声,所有的意识都断裂到接不上了。
她怔怔的,出神良久,直到唇边一痛,她才想起不能任由云述这么放肆下去,才想起去推开他。
然后云述岂会轻易放弃?
他的掌心拢在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仿佛将她当作一只脾气不大好的猫。在她的推拒之中,他更重地吻下来,丝毫不在乎玉姜怎样咬他,也不在乎唇齿之间溢出的淡淡血味。
至少真实。他是实实在在地将自己的心奉上了。
不再如客栈那夜,他还得装醉才能博取她丝毫的怜悯。
园中不是久留之地,他们一同回了房中。
玉姜心绪混乱,被纠缠至此,再也分不清今夕何夕。
“小……”她溢出一个音。
云述停下来,揽着她的腰抱起来,让她坐在矮榻上,而他则俯身,啄吻了一下,问:“什么?”
“小狐狸。”
好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这三个字被她在意乱情迷之时说出来,平添了几分独有意味,让他的心一软,再不继续方才那样凶的亲吻。
只厮磨啄吻,问她:“你爱我吗?”
“……不。”
都醉得迷糊了,仍死死咬着这样的绝情的话。
云述只觉得,她的唇很软,身体也分外诚实,唯独这一颗心,着实称得上硬如磐石。
他越发不肯轻易放过她,在她伸手解自己衣带时,他按住她的手,耐着性子问:“那你喜欢谁?那个魔域之人?还是殿中的美貌少年?”
“小……”
“话都说不清楚了,还记得解我的衣衫。”
他沉静的眸子掠过一丝阴郁,复杂的感受让他无法容忍玉姜当真放弃了他。
明明说过会做道侣,怎么她转头就要和旁人成亲?
凭什么?
凭那个魔域之人?
他也配?
她此时越是不再抗拒,云述积攒的愠怒便越来越重。
既知悉自己的酒量,她还敢喝这样烈的酒,任由那个对她别有心思的少年侍奉在侧?
若是他没赶到呢?
“别。”她低呼。
但耳边还是落下一个吻痕。
轻微的疼与麻过后,玉姜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枕中,急促地呼吸着,偶尔抓了他的手背,他会稍微顾及一些,再轻柔下来。
屈膝俯身。
云述继续含|咬她的耳垂,一只手捞起她的手臂,指节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着按在床褥之上。另一只手则揉搓着她抚摸过少年发丝的指腹,似乎想要竭力磨掉什么。
他们之间的上一回,除掉客栈之中那次,只是十年前临别那夜了。
彼时他沉浸于爱|欲,全然不知即将面临何事。如今想想,真是被她害得很苦,然而罪魁祸首身侧却有了新人。
那旧人心呢,可曾怜惜?
“叫我的名字。”
“云——”
“云什么?”
玉姜没再应声,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唇。
心疼她会咬伤自己,云述叹息一声,抚摸着她的唇角,让她放松下来。
看她眼尾泪痕,云述问:“弄疼你了?”
倒是不痛的。
只是太难过了。
玉姜一边说不清难过的原因,一边又不愿在他面前丢了颜面,只能默然地流了眼泪,凌乱地呼吸。
“那你哭什么?”云述被她的情绪勾动,不由得也酸涩起来,“你也会难过吗?”
不属于她的,却又熟悉无比的灵息,温柔又强势地涌进她的灵脉,与她的气息融合。
一下又一下,包裹着她的心脏。
捏紧了,只能在极致的情绪里沉浸下去。
心上的隔阂,远不如灵息的契合。
玉姜想说绝情的话,又一次次被他吸引,被他捧着,捧到九霄之上去,又似枕着春日的雨水。雨水波涌着,压着,侵袭着,让她全然分不清欢愉和痛苦的界限。
爱|欲于人,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1]。玉姜此时才琢磨清这到底是何滋味。
既知祸患,便该及时止损。
十年都过来了,今日一碰上,方知她连自己没骗得过。
“嗯——”
玉姜呼吸破碎,咬上他的肩。
尽管疼痛,云述悉数承受。
他在咬痕的疼痛之中,拨弄她汗湿的发,一遍又一遍吻她白皙的侧颊,感受着含混着酒意的气。
如同深陷不可自拔的清潭,他的意识都随之迷乱。
玉姜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意识再回拢时,已是夜深。
潮湿的水汽让一切变得厚重。
情意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轻易便能粘稠起来,怎么也摘不干净。
他还没睡。
似乎是铁了心要用牙尖咬遍一切才能心安。
连踝骨都在隐隐作痛。
“呃……”
她想将他推开些。
而他更紧地依了过来,将她抱紧在怀里,指尖极轻地捻着她的唇,道:“好想你,姜姜。”
玉姜酒已醒了大半,清醒之后便开始懊悔。
她怎么何时都没有自制力!
美色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玉姜呼吸促着,轻颤着揽上她的脖颈,将脸埋进他怀里,话音都快散了,“你竟不……不困吗?”
云述没顾得上她答她的话。
玉姜也忘了追问下去。
到底怎么滚在一起的,玉姜醒后头痛万分一际,昨夜记忆也慢慢涌现。
玉姜从没觉得她自制力这么弱,如此色令智昏,还没怎么被勾就缠在了一起,越过了本该守好的界限。
天色大亮。
云述一夜未眠,只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抚摸她的侧颊。
玉姜被他亲得痒,避开一些,试图解释:“仙君,昨夜之事……是个误会。”
云述衣襟还松散,侧躺着垂眸看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玉姜道:“你也知道,我喝醉酒之后就是这样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声音懒散。
玉姜坚持:“什么都不记得了!”
云述却欺身而上,指尖又轻又缓地滑过她的眉眼,落在唇角。这样的触摸让玉姜打心底里觉得痒,像是抓不住的水。
他说:“可我记得,怎么办?”
“每一处我都记得,每一声呼吸我也记得。从这里……”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脖颈滑下,慢慢地,“到这里,都忘不掉。”
“我……”
“昨夜……”云述模样摆出无辜之态,轻描淡写地说,“你还说不够。”
闭嘴!
羞窘的心让玉姜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声音也哑了,压根没能把斥责的话说出来,只能闭着眼睛不看他。
谁知下一刻,她的眼皮上落下轻又温热的一吻。
倏然睁眼,她正望向他噙着笑意的眼。
云述不是脸皮最薄吗?
何时变成这样了?
这根本就不是她认识的云述。
所幸,有人叩了门。
玉姜心中感激,大概是出翁,或者林扶风。不管是谁,只要出言唤她,她便能找借口离开这里了。
没想到,是岑澜。
他问:“阿姜?你还没起身吗?”
第59章
不知为何,玉姜独独在听到岑澜声音之后多了几分心慌意乱。
她想起身,却被云述从背后拦腰抱住。他的下巴抵在她肩颈,亲密地蹭了蹭。
玉姜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责问:“昨日我是喝醉了酒,你难不成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我做了这等荒唐事?松手。”
“荒唐吗?”
他怔了一下,抬眼,在看到她冰冷的眼神之后方明白,昨夜动情之人大概只有他。
云述抿唇笑,笑意里分不清是讥讽还是自嘲。垂眼松手,他道:“是荒唐。不过,你情我愿的事,我不会要你负责的。”
“?”
玉姜震惊地回头看他,只见他拢紧了松散的里衣,下了榻去,捡起扔在羊绒软垫之上的凌乱的外衣,一件一件重新穿回来,束好系带,语气顺从之中还夹杂着凉:“需要我出去解释吗?”
“解释什么?”玉姜被他这番举动给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略有茫然。
云述慢慢地理着衣襟,声音很低:“若不解释,旁人会误会的吧?毕竟,你不喜欢我。”
“……”
昨个在殿中动手险些伤了那个少年,还当着众人的面质问她的时候,他怎么没想到会有人误会?
玉姜:“……”
她抚着颈间被咬得发酸的肌肤,带着一肚子怒意接过他递过来的衣物,穿上,道:“用不着!”
“真的用不着?”
“云述仙君!”
玉姜再也忍不了他,直接唤了他的名号,“昨夜也没什么大不了,床笫之欢为人之常情,即使没有你,也会是旁人。故而解释就不必了,但我希望,过了今日,咱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不要互相打扰。我容忍你这回闯进问水城,不代表我会容忍你下一回。”
云述起初没答话,良久,才望向她,问:“你生气了?”
玉姜反问:“我不该生气吗?我好好在赏歌舞,你一出现,什么都被打乱了。一夜过去,不知流言多少!仙君是真不在乎自己的清誉啊?”
他的确不在乎。
他恨不得全天下之人都知晓他与玉姜有关系。可是玉姜却对他避之不及。
“阿姜?”
门外的岑澜又唤了一声。
岑澜只能听见屋内又窸窸窣窣的声音,却迟迟没听到玉姜的答话。
猜测漫上心头,他的掌心轻轻覆上木门,只消用力便能推开。
片刻后,他犹豫了。
收回手,他又笑说:“我知你惦记着元宵,又不喜欢问水城做的口味,便特意给你买了带来,已经用灵力温着了。你若醒了,就快些出来尝尝,是否与你儿时喜欢的滋味相同。”
玉姜不记得自己何时说过元宵。
她应道:“知道了。”
整理好衣饰,玉姜才回头看着倚靠在榻前,瞧着安静却带了几分郁色的云述,冷淡道:“仙君收拾好了还是快些走吧。”
云述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没看她,轻笑道:“这就逐人?问水城的待客之道似乎有些敷衍。”
“……”
玉姜懒得再与他争执。
此人疯起来,能将她浑身都咬一个遍。
如今的衣衫之下,她也没几处完好肌肤了,稍微碰着,都能回想到昨夜他牙尖抵着的滋味。
疯时无度,醋起来自然也不会收敛。
玉姜干脆退一步,道:“那就在这里待着,别随便出去见人。”
刚走出两步,她听见云述淡淡说了一句:“你将我也当作他们吗?不过,我没他们那样的好脾性,不会太甘心被藏着的。”
玉姜冷笑,折返回去,贴近,与他视线相接:“不甘心就走啊,我可不会阻拦你。”
云述看回来,得了理便不饶人:“不甘心就要走?不甘心之人只会想留下来,将有些人的心剖开看一看,到底是什么颜色的。不过,我也不是很怪你,毕竟不是头一回了。抛却昨晚,客栈那次也可以揭过不提,单单说噬魔渊临别前夜,你不也是睡了我,一句交待也不给吗?习惯了。”
一句习惯了,当真刻薄。
玉姜被他气笑了,道:“云述,我怎不知,你如今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
云述听到她直呼自己名姓,莫名愉悦,然而说话还是针锋相对,似乎执意要从她一堆谎言里撬出一句真心来。
他道:“你都面不改色地做了,我为何不能面不改色地说?”
玉姜问:“你难道认为自己很吃亏?”
云述道:“天一亮就被如此疏离,很难昧着良心说自己没有吃亏。然而有的人心硬如磐石,任我如何纠缠,也不会给什么交待的。故而,你还是快些出去吧,再晚些,我会忍不住先出去,当着你的面……把他杀了。”
玉姜怔了怔,被他忽然流露出的狠意所震惊。
她恍惚之间想起,当年在噬魔渊之中,因为那个迷障妖物,云述也曾显露过心魔。
杀意升腾的心魔。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仙君,他是妖,是来自魔域的狐女所生之子。
“你威胁我?”
云述避开她的视线,尽可能将锋芒敛弱,牵动唇角,道:“威胁算不上,我只是将我的想法告知你了。从我见他第一面起,他的手搭在你的肩上,我就很想杀了他。
“除非……”
他又抬眼:“除非你告诉我,你爱他。”
玉姜:“……”
云述淡声道:“只要你肯说,我又岂会……”
发生这么多事,倒也不差这一两句了,她果决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的确喜欢他,你满意了?”
玉姜继续说:“你的出现让我觉得无比困扰,请你不要再来问水城,也不要再来打扰我了。你是从何处觉得,我喜欢跟你们这些仙师扯上关系的?”
云述的尾音戛然而止,千言万语都被咽了回去,沉默良久。
几乎称得上死寂。
他以为自己听到这些话会死心,会真正放弃她。但此刻,只有更浓烈的不甘,以及妒忌。内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响,充斥着他的心脏、头脑,浑身上下——凭什么。
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包括玉姜接下来说的任何。他只想亲吻她,哪怕是撕咬,哪怕被恨与爱灼烧道体无完肤。只要抱着她,天塌地陷也与他无关。他只想将这个暖不热的冷心冷肺的人,据为己有。
纵使如此,他却还是挑了一丝清浅的笑,语声平静,望着她:“很好。”
他没说这句“很好”指的是什么。
似是而非。
玉姜没追究其本意,推开门便走了。
隔着一道门,云述还能听到他们二人的闲谈,听到了那人的名姓——岑澜。
是多年前魔尊死后便与之一同销声匿迹的岑澜。
两人不知在外说了多久的话,玉姜才因问水城的一些亟待处理的琐事而匆匆离开。
门外静寂良久。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才终于传来推门的吱呀声。来人与房内的云述四目相对。
岑澜的笑意不达眼底,悄然握紧了手,道:“果然是你。”
云述坐在桌案之前,拢袖斟茶。
玉姜素来对茶不大讲究,备在房中的茶滋味也不算好。不过云述却仍觉得比浮月山中的要好上不知多少。
至少,他从未如此从容。
岑澜道:“今早我回来,听人说昨日有个仙师闯了问水城,闹了半晌,还将玉姜带走了。除了你,也不会有旁人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饮着茶,云述根本没看向岑澜,态度冷而轻慢:“你果然是认识我的。”
岑澜冷笑:“浮月仙君嘛,年纪轻轻便接下了元初的担子,谁没听过呢。仙君,你前途一片大好,却偏要往问水城来,你不要命,阿姜还得要呢。你真想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吗?”
杯盏搁回案上,云述道:“这些事,与你无关。”
岑澜合上折扇,死死地握着扇骨,道:“她的事怎叫与我无关?仙君莫不是忘了我在月牙镇说过的话?我陪着她在这地方待了十年,十年情分,岂是你能比得过的?仙君,若认清这些,也勉强算是放过自己了。博取同情这一招,对她是无用的。”
本以为这番话能刺激到云述,谁知云述只是笑了笑,淡淡道:“总好过有人白白献了十年殷勤。”
说一半,云述才起身,缓慢地走向岑澜,道:“若献殷勤当真有效,我又何以安坐此处呢?”
岑澜稍稍一垂眼,便能看到云述颈侧衣襟之内,露出一半的齿痕。
淡红色,灼得他心生怒意。
能近云述之身者,除了玉姜,也断不会有旁人了。
这只狐狸到底有什么好。
论姿色,岑澜也自认不比他差到哪里去,论心意,十年来他从未心生夺取流光玉之意,只是纯粹地陪着她,难道也比不过吗?
岑澜同样回以微笑:“我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我只知道,她不会选择你了。仙君,若是你赢了,她方才就不会把你丢在这里,而选择出去见我了。我与她皆是魔修,坦然无愧地站在众仙门的对立面,我可以为她,杀光所有道貌岸然的仙师,为她解恨。”
“你能吗?云述仙君。”
云述冷冷一笑,问:“是吗?那你当日在月牙镇,为何故意给沈晏川解围?”
岑澜闻言一怔。
“岑澜,这些年我不理会魔域,不是放任,而是瞧不上,觉得不必要费心力。魔尊死后,魔域甚至不成气候。你没有流光玉,连与我对阵的资格都没有。”
“难不成,你真当我这个浮月山仙君,是眼盲耳聋的摆设吗?”
第60章
浮月山——
才下过雨,千书阁的廊下积了许多水。叶棠一人百无聊赖地踱着步,不时仰头看着灰青的天色,叹息一声。
她还是不放心。
云述临走之前,是将协助许映清整理藏书楼卷宗之事交由了她的。眼下丢失了要紧的一卷,遍问宗门弟子而不得,许映清又不在身侧,只剩她一人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身边的弟子看她忧虑,便出主意:“这些小事,让大师兄做决定也是可以的。悄悄送影蝶出去,仙君不会发现。”
“那怎么行?”
叶棠想也没想便摇头,“仙君说过,此事重要,不得假手他人。仙君还说……”
没等她话说完,便看到沈晏川顺着台阶走上浮月台,声音中掺着听不出情绪的凉:“仙君仙君,有谈论仙君的功夫,那一卷也该找到了。”
说罢,沈晏川伸手,手指摊开,金色的烟雾缭绕片刻,掌心中多了一卷书。
正是丢失的那卷。
叶棠吃了一惊,没想到沈晏川竟然回来了。
自当年他与云述发生争执之后,沈晏川离开浮月,此去便是多年。除了偶尔送回来的几封惦念山中同门的书信,他几乎杳无音讯。
顾不得惊喜,她连忙取过,翻开来看,大喜:“就是那卷!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沈晏川低头拢袖,淡声道:“这话得我问你。你通宵整理卷宗,却半点没有察觉到,后山养的那只灵宠,夜半入藏书楼叼走一卷书?若非有术法护着,只怕它那牙齿,早将这一卷咬烂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做事毛毛躁躁,一点也不稳重。”
“啊?”
叶棠翻来覆去地查看这卷书,确认完好无损之后松了一口气,“都怪我,可能是太累了,稀里糊涂便睡着了,被它给钻了空子……”
“别,我是他人。要谢还是谢你最敬重的仙君去。”
听了他这话,叶棠明白方才自己的话说得不恰当,忙赔着笑脸道:“怎么会!师兄最好了!对了,大师兄,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沈晏川低头抚平衣物上的皱褶,道:“回来看看师父,他老人家身体不好,我又不能在身侧侍奉,终究……”
知他难过,叶棠赶紧宽慰:“师父近来很好,常常说起师兄你呢。若是见你回来了,他定然高兴!我这就去告诉师父!”
说罢,叶棠作势要去通传。
沈晏川按住她的肩,笑道:“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去见师父。”
沈晏川走后,叶棠仍旧欢喜失窃的书卷找回,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身旁的弟子提醒道:“灵宠怎会进千书阁?还偏偏衔去了这一册?事关幽火,仙君都是用灵力封印过的。寻常人拿走正常,灵宠拿走实在不正常。”
叶棠一怔。
她握紧了这册书,回头看了沈晏川的背影,思索许久,方道:“找回来了就好。或许是谁窃去,丢在了后山也说不定。再者说了,就算是大师兄拿了,也没什么不应该的。千书阁的文卷,早些年一直都是他保管的。出去别乱说话。”
“是。”
水榭之中,白发仙人正在修炼。
沈晏川慢慢地走近前去,依过去之礼跪伏在地上,行了大礼:“弟子沈晏川,拜见师父。”
水波微动,不久又归于平静。
元初闭着眼睛,开口:“你还知道回来。”
沈晏川没抬头,叩拜:“弟子不孝不义,愧对师父与浮月山。但当年弟子被逐出浮月山也并非弟子所愿。”
元初自然听得出他的不甘愿,此时说这些也并不是认错,而是责怪。
听出了责怪之意,元初轻轻笑了一声,道:“你这些年都在哪儿?”
“四处漂泊罢了。”
“没有回七衍山吗?”
沈晏川骤然抬头。
元初起身,走过去,俯身去扶他。
沈晏川愣住,四肢百骸都僵住,久久不能动。
“师父……”
元初叹息,道:“我以为,我好好地教养你,便能稍稍偿还你母亲对我的恩情。但我没想到,你一点都不像宋宛白。多年师徒,我终究不能改变你,反而看着你越走越远,直到掉进深渊里去。”
“你若是见过最鼎盛时的七衍山,见过你母亲做宗主的样子,便会知道,她亲手建下七衍宗,是为了修真界的安宁,而不是因为利欲熏心沽名钓誉。我一直认为,她这辈子最大的错便是轻信了沈于麟。如今我却觉得,她生下你这个儿子,九泉之下只怕也不得安宁。”
原来元初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
而他竟还得意自己能蒙混过关,成为他的首徒。他甚至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就是有这样的资质,只得如今的地位。
想通这一切,他忽然笑出了声,不再装模作样地跪着,而是起身,直视着元初的眼睛:“你凭什么对我说这些话?你从来都是偏心的!你尽过身为师父的本分吗?我拿不起剑的时候,向你求助,你帮我了吗?你看重阿姜,信任云述。我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你一直都看不起我!你一直都看不起我!”
从最初的冷静,沈晏川逐渐崩溃偏执,说到最后竟有几分撕心裂肺的意味。
妒忌?
他快妒忌疯了。
妒忌玉姜,妒忌云述,妒忌每一个占了他应得位置的人。
最后这些妒火,他全都怪罪到元初头上。
“看不起我,凭什么拿我娘来教训我?”
“是我愿意的吗?我本是七衍宗的少主,我本拥有一切。如今呢?修真界谁记得我的名字?为何只有我被毁了!”
元初沉默真听完他的这些话,这才知道自己从未认清过面前之人。
元初道:“你少时受惊多病,我将灵息渡于你,损我二十年修为,换了你活着。我最初从未有收徒之念,却因为你母亲的嘱托,破例将你留在了浮月山。担心我经常下山游历,无人与你相互照拂,我又收下了阿姜和映清。你不勤于剑道,千书阁之中便有一半都换成了阵法典籍,每一册都是我精心收录。擢选仙君之日,你动了杀念,按照门规当逐出浮月,我没忍心。”
“再说阿姜。她少时对你的情意,无人不知。日日跟在你身侧,时时记挂着你的安危。结果,你却妒忌她,恨不得她去死。”
“常偷偷来看望你的那人,我认得。他叫溯光,是你母亲的亲信。为了照顾你,他每月都会出现。你猜他为何能进得来浮月?是我,每每到了那时,将结界打开。”
“没有人亏欠你。”
“别人的善意,别人的照拂,你只用恨来回馈。”
“是你毁了你自己。”
“……”
元初忽然连声咳了起来,面色无比苍白。
沈晏川一惊,想要上前去扶,却被元初拂开了手。
元初剧烈地咳了许久,掩唇的白帕上染了血,道:“我不知道你都做过些什么,但我希望你能收手。”
“师父,你的身体为何会……”
“你以为,梅林藏匿着的大阵,我浑然无知吗?”元初无力一笑,“我真是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直到现在,我甚至没办法杀了你。我以自身灵元镇压大阵,便是想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由不得你在浮月山胡作非为。”
*
云述并不愿与岑澜再争执下去。
正打算避开,垂眼的那一瞬,却看见了岑澜发间的绯色玉簪。
是云述曾经赠与玉姜的那一支。
怎会……
云述唇线抿得平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拔下了岑澜发间的玉簪,质问:“谁给你的?”
果真奏效了。
岑澜笑了笑,道:“还能是谁,自然是阿姜。还我。”
云述默然良久。
半晌,他道:“不可能。”
他相信玉姜可能不爱他了,却无法相信玉姜会将这一支簪子随手赠人。
爱意缥缈不可随手抓牢,他却熟悉玉姜的为人。
玉姜知道这支簪子的来处,是云述娘亲留给他的遗物。这些年,她没将它扔掉,便证明仍旧在意。既然在意,更不会将其当作随意送人的玩意儿。
“是你偷拿的。”云述冷静陈述。
岑澜却讥笑:“你是在怀疑我与阿姜的情分吗?我喜欢,她便给我了,一支簪子而已。现在,还给我!”
云述道:“它不是你的。”
“还给我。”
岑澜眼神阴郁,全然不再收敛对云述的敌意。
玉姜想起有东西落在了房中而折返回去,才推开门,便看到自己的房中,站着云述与岑澜两人。
不知争执了什么,岑澜几乎在强忍怒气。
没收稳的杀气从折扇之中涌出,劈向对面的云述。
只在玉姜推门的那一瞬,便看到,云述丝毫未曾反抗,任由那一道杀气朝自己袭来。
玉姜心惊,无落剑在同一瞬飞了出去,横在了两人之间,为云述挡下了致命的杀招。
只余下一道残息,剐蹭了云述的手腕。
顿时,鲜血濡湿了他的衣袖。
云述蹙眉,低头按紧了手腕。
受灵力波涌的影响,房中的陈设悉数被毁。
玉姜怒道:“岑澜!”
岑澜也怔住了,试图解释:“我没有……”
他是想与云述动手,但根本没有使出那么多的魔息。
方才,折扇似乎不受自己控制……
倒像是见鬼了。
玉姜挡在云述的身前,对岑澜说:“是我让他待在这儿的,你就算再不情愿,也不该这样冲动!轻者是拆了我的住处,若是重了,是会……”
“我无妨的。”云述很轻地扯上了她的手腕,“他没错,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请自来,不该过多打扰的。”
云述垂眼,温顺柔和。
他的衣袂之下正渗出血来。
岑澜死死地盯着他,视线几乎要将这只狐狸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