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今日回来,大概也是为了能问出这句话。
在亲眼看到玉姜与云述在一起之前,他始终抱有希望,想着自己会有打动她的那日。
一定要计较最初吗?
假意就不会滋生真心吗?
十年来他放弃了夺取流光玉,一心为护问水城,难道还不够吗?
这些话,他都想问,却在看到玉姜那双冷淡的双眸之时,自嘲地松了手。
方才烹的茶已然快凉了。
他死死地攥着,终于,放过自己,仰面咽下了满杯苦涩,道:“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心意,那就不要再质问我为何背叛你了。或许,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他艰难起身,努力平息心绪。
刚顺着石阶走下亭子,他听见身后的玉姜说:“你不是想要流光玉吗?它就在这儿,给你机会,你来拿。”
岑澜震惊,回首。
她的手掌覆在心口片刻,缓缓展开,掌心之上跃然一颗赤金色火焰,腾跃而起的火焰正中,正是流光玉。
自魔尊身殒,岑澜再没亲眼见过流光玉。
“你竟、你竟可以将其取出了?”
玉姜平淡道:“早就可以做到了。我以自身灵力与血肉将养,它已经完全臣服于我,听我指令了。你若想要,只有今日这一次机会。”
他嘴唇张合,一时竟失语。
怒火烧起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他之所求,很久之前就不是流光玉了。
他牵动唇角,初时没能笑出,却能听出几分悲戚。
良久,岑澜道:“剥离流光玉,你会死吗?”
“会。”
“如今,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漫长的沉寂。
天似乎又落雨了。
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衣衫。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在这一刹,玉姜长袖一挥,一道幽火霎时横在了岑澜的前面,堵住了他的去路。
玉姜淡声道:“我许你走了吗?”
“你一定要逼死我吗?”
“连流光玉都打动不了你了,是有了可以替代之物吧?让我猜猜看,是灼魄珠吗?”
什么都瞒不过玉姜。
从一开始,岑澜就该明白,他一头扎在问水城之中,可能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他道:“我若说是你,你也不会信吧?那就当是灼魄珠吧。”
玉姜道:“灼魄珠不是早就不知下落了吗?还是说,你又炼就了一颗完整的灼魄珠?”
岑澜忽然走回来,双手撑在石案边缘,俯身,直视着坐在那里一副泰然的玉姜,道:“玉姜,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这副永远置之度外地来质问我的样子。明明你说一句软话,我什么都会给你,什么都会告诉你。”
“然而我现在,只恨你。”
说完这句话,前路之上的幽火熄灭。
岑澜苦笑一声,离去。
岑澜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出翁才拄着拐慢慢走了出来,坐在了玉姜身边。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玉姜沉默着,收回了流光玉,垂眸看向案上仍在烹煮的茶汤,道:“他是岑澜,不是蠢货。问水城外此刻尽是他的人,玉石俱损对我和他都没好处。即使他不愿意告诉我,我也猜出了几分。杀了他只能解一时之愤,若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通过沈晏川是不行了……还得从岑澜下手。”
*
剑法比试结束之后,各仙之人纷纷离去。
热闹了多日的宁觞顷刻静寂了下来。
门中弟子仍旧在讨论当日最后一场打赢了许映清的姜回。
只有萧羽书没说话,一个人盘坐在角落中闭目养神。
“大师兄,那个姜回当真如此厉害?”其中一个弟子忍不住发问。
萧羽书不语。
旋即便有人拉走了此人,悄声道:“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大师兄输给了姜回,心中正难过呢。”
萧羽书睁开眼,冷淡道:“我并未难过,我只是在想,那一招流风回雪她究竟是怎么使出来的。”
同门围了上来,道:“我们就是不明白,以罗时微那样张扬的性子,门下有此奇才,能忍住这么多年不炫耀?”
另一人道:“不是说了吗?姜回是华云宗新弟子。”
“那样老练的剑术,你信她是新弟子,那你当真是蠢得有点厉害。”
“……你怎么骂人呢?”
“谁让你蠢,但凡睁眼瞧一瞧,都知道她必然修为极高,甚至有可能高过于华云宗的白芷。”
萧羽书忽然开口:“不止。”
这么多年的剑法比试,华云宗派出的一直都是白芷。
除了几次白芷能与他打个平手之外,其余都是输给他。故而这些年杨宗主才格外器重他这个徒弟。
但前几日,他不止与姜回打了一场,甚至也有机会与罗时微进行了比试。
也正是这两场比试,给了他一些奇怪的感觉。
按理来说,姜回的修为可能是要高过于罗时微的。
仙门之中曾经打败过罗时微的……
是玉姜。
这些话萧羽书不敢乱说,即使心中有再多怀疑也只能压下来。
如今玉姜的确活着,但若这个姜回便是玉姜,罗时微为何要与一个声名狼藉的女魔头走得如此之近,甚至将她带到剑法比试中来?
是罗时微胆大包天这么做,还是华云宗本就与魔头有勾结?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小事。
正此时,门外的杨宗主冲萧羽书招了招手。
萧羽书小跑过去,问:“师父,怎么了?”
杨宗主道:“有件事要交予你去办。除了你,这件事交给谁我都信不过。”
萧羽书抱拳:“徒儿定不辜负师父所望,不知究竟是何等要事?”
杨宗主叹息一声,道:“你也知道,我们宁觞派在仙门之中并不出众,甚至你萧羽书的名字都比宁觞二字要响亮。若非有你在,今岁的剑法比试压根不会交由我们宁觞来举办。师父努力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在修真界挣一个脸面出来。”
这些话萧羽书听杨宗主说过无数次。
为了能让宁觞有扬名的机会,杨宗主已经耗尽心血。
萧羽书明白师父的辛苦,便道:“徒儿亦然。有何事,师父直说便是。直到徒儿能做到的,定会为宁觞办到。”
杨宗主拍了拍萧羽书的肩,道:“月牙镇那日你不在,没能与魔头玉姜亲眼见上一面,更是没见到那不堪的场面。云述竟当着我们的面,牵上了玉姜的手。他仍是仙君,我们奈何不了,只是,我们却不能任由仙君害了这天下。我忍而不发,便是想找个机会,让众人都看到云述的真面目,让众人知晓,如此没有德行之人,不配做仙门之主。”
“师父,你竟……”
“怎么?你也觉得我的想法荒唐?是啊,我们何等渺小,不仅多次围攻问水城失利,见了云述还得卑躬屈膝,谨言慎行。可明明我们才是一心为了仙门的人,我们才应该取代浮月山。我就不相信我抓不到这二人的破绽。我想遣你去往浮月山,时刻盯着云述的一举一动。只要他往问水城去,你就来告诉我。想要取信众仙门,这是唯一的机会。”
萧羽书震惊过后是无奈:“师父,我跟着仙君,若是被发现,是要连累整个宁觞的。我们若是真想扬名,待徒儿领着师妹师弟们勤加练习,直取问水城便好,何苦从仙君身上下手呢?”
“傻子!”杨宗主恨铁不成钢地盯了他片刻,道,“取问水城简单,还是拖垮云述简单?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选简单的就好了。”
萧羽书不解:“可我们不是为了天下安宁吗?”
杨宗主道:“我们是为了宁觞重振扬名。”
“师父!”
萧羽书是真没想到能听到杨宗主说出这样的话。
修道习剑,应当是为了天下苍生。到了杨宗主这里,怎就只是为了门派重振?
萧羽书道:“重振扬名,不也是为了能在高处更好地护着众人吗?为何要放着魔修不管,自相残杀?”
杨宗主道:“你是练剑练傻了。云述作为仙君,一心护着那个魔修,可曾想过天下人,可曾想过我们?只有取代他,我们才能有机会实现心中抱负!才能有机会号令仙门,清除魔修与妖邪!云述都不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凭何要相信这样的仙君?元初退隐不理世事,云述又是如此,如今的浮月山早已不堪重任。这是我们宁觞的机会,你可明白为师的深意?”
道理是没错。
萧羽书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若师父给的任务是跟踪云述,清除问水城余孽,他都不会如此据理力争。偏生师父说的是,让他将云述从仙君之位上拉下来。
且不说能否做到,单单这意图便是那么简单。
“徒儿只是不理解……”
“师父不会害你,你只要按照师父说的去做,不仅宁觞获得了在修真界露脸的机会,你萧羽书,或有机会做下一任仙君。那时,才是我们宁觞真正的辉煌。”
萧羽书道:“我一心习剑,没想过其他。”
杨宗主道:“你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这件事是为师交给你的任务,你若还认我这个师父,就必须照办。”
“我……”萧羽书语塞,踌躇良久,妥协:“徒儿遵命。”
*
千书阁中灯火多日未熄。
夜深,叶棠偷偷扒着窗格往里看,也只能看到云述翻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轴,时不时提笔写着什么。
这些日子,叶棠担心云述的病情,常常来送饭食和灵药。
灵药他倒是都按时服下了。
那些饭,却每次都没有动过。
暗自叹息一声,叶棠又缩回了窗下,盘膝而坐。
在宁觞时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又变回老样子了?
师父病倒了,仙君的身子也日渐孱弱,外面关于浮月的流言甚嚣尘上,叶棠是打心底担忧。
今岁本该举办收徒大会,再招新弟子入门,这都过了年关了,也无人提及操办,此事大概是要搁置了。
若是大会没能办起来,外面那些话指不定会有多难听。
“仙君,该用饭了!”思虑许久,叶棠还是拎着食盒入内了,笑着说,“今日是映清师姐下厨呢,映清师姐做椒香小鱼最好吃了!若一师兄一个人就揽下许多,我还是特意抢了,才给仙君夺下来一份呢。”
云述仍在抄录,颔首:“多谢你,放着吧。”
叶棠哪肯直接走,她劝道:“仙君,你尝一尝,热的最好吃,若是放冷便少了许多滋味。左边是映清师姐做的,右边是我仿着做的,仙君试试,看我有何处不足,来日我好改进呢。”
这一招还是若一教的。
若只是劝云述用饭,云述多半会敷衍两句,依旧置之不理。
云述道:“我有些忙,你让若一尝吧。”
“再忙也要吃饭啊!仙君,你都好几日不进水米了!只靠灵药撑着,身子会垮的。”
若是不依她,只怕叶棠根本不打算走。
云述轻轻叹息,拾箸尝了些许。
他无心分辨滋味。
刚咽下一丝,他问:“我们从宁觞回来多久了?”
叶棠道:“许是快两个月了?”
“快两个月?”
云述倏然起身。
若非玉姜告知,只怕他根本不知道,梅林之后的大阵连着师父的性命,一旦杀了沈晏川或者轻易摧毁阵法,师父都会遭遇不测。
故而他一回来便专注于研习阵法,思忖解阵之策。
他本以为顶多才过去十几日。
没想到竟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虽不满玉姜在宁觞时的不告而别,却还是心心念念着抽出空来去问水城见她。
都答应好了……
是他误了。
放下碗筷,云述道:“味道很好,无需改进。我今日有事,要下山一趟。山中事务,你多帮携许映清和若一,有要紧事直接传影蝶唤我。”
“仙、仙君?”
“仙君!你去哪儿啊?”
叶棠说话的功夫,云述已经捏诀,将所有卷轴归位,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叶棠端着饭菜走出千书阁时,若一叹了一声:“仙君又没用饭?”
叶棠道:“用了。”
若一看着碟中几乎完整的椒香小鱼,尴尬一笑:“这……”
叶棠把托盘塞进若一手里,道:“这几日不用再送饭了。”
“仙君忙完了?”
“仙君下山了。”
“……”
叶棠道:“我本还想问一问收徒大会的事呢。”
若一撇了撇嘴,道:“仙君说过他不收徒。至于师父,他都病了,今岁还办什么收徒大会啊。仙君终日忙碌,也是为了这事儿。罢了,仙君难得休息,不用管他去哪儿。你也早点回房歇息吧。”
叶棠咕哝道:“道理都明白,但是我也想当一当师姐嘛……”
听完这话,若一没忍住嘲笑出声。
叶棠不好意思了:“你笑什么笑!我都当这么多年小师妹了,还没人喊过我师姐呢。朱雀师姐负责外门弟子的教习,平素一堆人围着她唤师姐,你知道我多羡慕吗?”
若一感慨道:“你这样想,你虽然在门中最小,但你早早就进内门了啊,说明你天分高。至于当师姐这件事嘛……个头还没后山灵兽高,吃的却比灵兽多,我是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师姐。”
叶棠:“……我要杀了你!”
*
又是问水城的春日。
天刚破晓,日光流泻于柳枝之上。
街巷之间一派祥和安宁。
途径歌舞坊时,琴音婉转。
在琴音之中,云述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他抬眸,看到了倚靠在窗边闭眼倾听琴声的玉姜。不知身侧的男子说了句什么,她扬唇笑了笑,与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
至于说的什么,云述听不清。
站在原地想了许久,云述终于回想起与玉姜说话那人究竟是谁了。
正是他初来问水城寻玉姜时,那个侍奉在玉姜身侧的少年。
此刻他轻摇团扇,故意对着玉姜献媚讨好。
玉姜睁眼,垂眸,看见了正站在街巷之中的云述。
她似乎饮了酒,有些分辨不清是谁,所以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挪开了。
她的态度让云述心头莫名烧起一团火焰。
他放下了手中重要的事来见她,她竟……
她竟与这些美貌少年寻欢作乐?
岂有此理……
不止玉姜一人看见了云述,那个少年发觉之后,小声道:“大人,他怎么又来了?”
玉姜懒懒一笑:“不用管他。”
少年还是担心:“我怕跟那日一样,他会……他会杀了我的。”
玉姜道:“有我在,他不敢。”
“好吧。”
玉姜故意没再看过去,撑着侧脸,对面前少年说:“你将我邀请至此,就是为了表忠心?你的请求我是明白了,但我不能轻易答应你。你是岑澜带来的人,如今我已与他决裂,若不将你们放回魔域,他大概是要找我麻烦的。”
少年跪下,犹豫了许久,道:“大人,岑澜不会收容我们了,若是回去,恐怕只剩死路一条了。我们虽出身于魔域,但这些年早已将问水城当作自己的家。大人若是不信,我这就废了自身全部修为!”
不等他有所举动,玉姜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举动,笑道:“别啊。没了修为,你们在修真界如何自保?总不能一直依靠于我。”
“我情愿一直依靠大人,求大人怜惜!”
云述顺着木梯而上,正看到眼前场景——柔弱漂亮、甚至与他的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少年,跪伏在她足边,而半醉的玉姜正握着他的手腕。
少年见状,慌忙躲至玉姜身后。
玉姜顺手挡下,轻撩眼皮看向云述,叹道:“这位又是谁啊,你们歌舞坊中竟藏着这样的绝色不许我见?”
少年微愣。
方才玉姜还在与她好好说话,见到此人竟开始装醉了?
玉姜松开握着他的手,冲云述招了招手:“你们都退下吧,我要他服侍我。”
云述:“……”
这个少年每次见到云述都怕得要死,生怕此人一怒之下会直接取了他的性命。
不过今日,云述似乎的怒气似乎是冲着玉姜来的。
少年趁着机会,赶紧招呼着其他弹琴奏曲的男子,一一退下了。
玉姜慢慢地站起身,走向云述,勾住了他的腰封,问:“问你话呢,你叫什么名字?”
云述道:“你喝醉了。”
玉姜摊开手,笑说:“你不喜欢我喝醉吗?”
云述很想动怒,但又甚至跟一身酒气的人生气没有意义,便道:“我送你回去。”
玉姜摇头:“我不回去。”
云述揽住她的后腰,问:“你觉得我是谁?”
玉姜思考良久,道:“我有些认不清人了,你的鼻梁……”
她轻轻抚上,声音又轻又缓:“像是灵泽,但眉眼,很像拂今呢。”
灵泽、拂今……
这两个人名,云述一个也没听过。正是因为没听过,心里那团火才烧得更旺。
云述握住她作乱的手,压下,捏上她的下巴,微微抬高,问:“你再说一遍,我是谁?”
玉姜眨了眨眼睛,一副无辜之态:“这么凶啊,那你不可能是拂今了。拂今在我面前很是温顺。让我看一看……”
她轻轻踮起脚尖,仔仔细细地将云述的容颜看了一遍,道:“真漂亮,你是我见过的,最像……最像那只小狐狸的人了。就你吧。”
“就我什么?”
“就你今夜侍奉了。”
“……”
云述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了。
而玉姜似乎一无所知。
云述握上了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一旁的房间之中,反手闩了门。
用灵力取了干净的水,云述沾湿了帕子,仔仔细细地为她擦着掌心,道:“一身酒气。”
玉姜不许他擦,双臂越过他的肩搂上脖颈,问:“你不喜欢饮酒吗?”
云述面色极冷:“我不喜欢你饮酒,而且……是在这种地方。”
玉姜挑了眉,笑意懒散:“这是什么话,我不来此怎会见到你?不要总板着脸,笑一笑大概会更好看。”
云述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迫使自己你冷静耐心。
他还是忍不住吃醋:“这种话你都对谁说过了?”
玉姜挑起他的下巴,凑近欲吻,被他避开。
她笑了,道:“怎么还不高兴了?”
云述气极反笑:“你难道觉得我应该高兴吗?玉姜,你是不是忘了,你还答应过一个人,说你喜欢他。”
“哪个?”
“……”
哪个?她竟然问哪个!
云述咬牙切齿地答:“浮月山那个。”
“浮月山哪个?”玉姜想了一会儿,似作恍然大悟,“你是说……云述?”
云述叹息:“你想起来了?”
玉姜点头,又说:“不过,我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一段露水情缘罢了,平时连面都见不着。你若是不高兴了,那我以后不理他,可好?”
说罢,玉姜趁他不备吻上了他的唇。
云述慌促推开:“你亲我之前,到底知道我是谁吗?”
玉姜不回答,抱住他,道:“闹了这么久,我累了,陪我睡一会儿吧?天黑之前我要回去,记得叫醒我。”
话音才落,玉姜已经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
纵使怒气满溢,云述此时也毫无发泄的法子。
云述无可奈何地垂眸看着玉姜,终究换了个能让她舒服一些的姿势抱稳了。
从浮月山到问水城,距离不算近。
他日夜兼程赶来,哪里想过会碰到这样的场景?
她若是赌气他来迟故意如此便也罢了,好好赔礼道歉,解释清楚就好。
万一是真的……
云述连设想都不敢。
将近黄昏时玉姜也没睡醒。
她是真的疲倦至极了。
因为岑澜的事,她已许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一边要提防沈晏川,一边还要将岑澜留在此地的魔修处置得当。仿佛所有事都聚在了一起。
忙碌起来的时候,她也会想念云述。想着过几日他便会出现,于她而言也能是一点宽慰。
但他始终没有出现。
从正午睡到到天色阴沉,玉姜没有做梦。
玉姜翻了个身,便被云述更紧地搂进了怀里。
春日里,这个怀抱很是温暖,甚至让玉姜有些热,额间也沁出了汗。
她悄悄睁开眼,才发现云述也睡着了。
睡着的云述看着也不高兴,眉头紧蹙着。
玉姜想笑,又有些恨他忘了之前的约定,一个多月也没个音讯。
云述的觉浅,察觉到怀中人呼吸变快,他便已经醒了,一低头,对上了玉姜的视线。
玉姜懒懒地将手臂搭在了他的腰腹之上,叹道:“怎么是你啊?”
“?”
云述不解:“你以为是谁?”
第82章
玉姜想笑,嘴角刚刚扬起稍许便压了回去,干脆直接地闭上眼睛装睡,翻身滚回了床榻角落。
云述却不许她将此事含糊过去,轻轻一捞将她整个人从角落捞了回来,质问:“你回答我。”
既然铁了心不回话,那任云述如何摇晃她,玉姜也坚决不开口。
过了一会儿,终于静下来。
玉姜偷偷睁眼,发觉云述一个人倚靠在榻边,独自生气,只给她留下一个后背。
这狐狸气性大,若是不能哄得及时,只怕一会儿就哄不好了。
玉姜拢紧睡散了的外衫,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云述毫不留情地拂开了她的手。
玉姜:“……”
“云述?”
他依旧不应。
玉姜叹息,道:“我只是偶尔来此坐一坐,听听琴曲。”
“偶尔也不许!”
云述转过身来,玉姜才发现他通透如玉的双眼氤氲着一层水雾,因为生气而失了寻常的神采,却另有一番俊逸容色。
这不禁让玉姜回想之前每次与他接吻时,他也是这样双目含情。
他都气得快颤抖了,玉姜却开始懊悔,着实不该在这种时候生了色/心。
云述道:“昨夜你还说,你与浮月山云述什么关系都没有,要为了我,与他断绝联系……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
原来最计较的竟是这个。
玉姜凑近前去,抬手抱住了他的脖颈,轻声问:“你在吃你自己的醋吗?”
没听到答话,玉姜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唇上。
不知用了什么熏香,玉姜身上的味道虽清淡却又极是勾人,无形之间便将云述的思绪全部夺去了。
云述察觉到之后便往一侧偏了头避开。而玉姜捧着他的脸纠正回来,继续看着。
终于,云述忍无可忍,想要落实这个吻时,玉姜却松手了,微微后仰,让他的吻落了个空。
本就生气,又被如此戏弄,云述简直不想再与她说话。
尽力平息怒气,无果,云述作势要下榻去。
玉姜扯住了他的衣袖,道:“别生气啊。”
相依而眠一夜,云述的发丝早就乱了。
此时瞧着,半点不见君子风仪。
玉姜道:“那你说,云述和你,我选哪个你会高兴?”
云述:“……”
根本不是这个道理。
此人怎么如此巧舌如簧,轻而易举便将事实颠倒成这样了?纵使是云述有心辩解,也不知如何开口。
玉姜将他扯回来,按住,道:“云述仙君千里迢迢地来了,就这么负气离开,我也于心不忍。”
“那你还……”
玉姜压根不等他把话说完,蜻蜓点水般亲在了他的唇角。
对于玉姜出自主动的“偷袭”,云述毫无还手之力。
玉姜道:“不想与我回家看看吗?”
“回……”
“回家?”
这两个字对于云述而言极为陌生。
身如飘萍的这些年,也就在浮月山可以落脚,而后人间游历十年,居无定所,风餐露宿,疲倦至极时想过回家,却不知是该回浮月山,还是那处早已没了他与娘亲居处痕迹的小竹屋。
云述怔怔地,与她对视,鼻尖相抵,一呼一吸之间皆是她的味道。
他又问:“你是说,回家吗?”
玉姜问:“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云述认真地摇头,平息泛起的酸楚。
想起之前若一对她说过的话,玉姜心中微痛,捧着他的脸,将他眼底的湿润一一拭去,笑说:“堂堂仙君,这一会儿功夫,哭两回了。”
云述低头,抱住她,说:“没有。”
玉姜笑道:“敢哭还不敢承认了。云述,为何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如此当真?”
“因为……”云述贴着她的耳,热气落下,引得玉姜浑身发麻,“我害怕。”
“怕什么?”
云述握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温声道:“怕你的玩笑话之中,藏了那么一句真话,而我没有听出来,便会失去你了。我怕你嫌我纠缠你,也怕你心中有了旁人。故而无论真假,我一概当真的听。”
这狐狸认真诉说之时,玉姜丝毫抗拒不了。
一时动容,玉姜为了掩饰哽咽,抬手胡乱揉他的头发,故意扬高声音,玩笑道:“放心,暂时还没有遇到特别喜欢的……旁人。”
“暂时?”
“这是真话啊。”
“……”
还不如不说。
云述听了依旧不痛快。
玉姜轻轻掐了他的手臂,怪道:“如此不好哄,那我问你,你是要独自在此处生气,还是决定跟我回去?”
“那还是要回去看看的。”
“那还是要回去看看的?”玉姜故意学他说话。
云述耳根连同后颈都一片红,低头咬她的手指用以发泄对她态度的不满。
不痛不痒,却很有趣。
玉姜也握住了他的手。
离开歌舞坊之前,云述觉得玉姜得用些晚饭,只是推开门的那一瞬,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个唤作拂今的少年正跪等在门外,尽管有些犯困,却还是端端正正地端着托盘,其上是给玉姜备下的酒菜和点心。
云述只掠过一眼便看得出,这些都是精心准备的,每一样都是玉姜平素喜欢的。
见开门的是云述,拂今心生害怕,轻轻往后挪了一些,举高托盘,道:“这是……这是给、给大人与……与仙师的饭菜。”
“不必了。”
云述语气冷淡。
他的视线落在拂今的面容上,忽而想起昨夜玉姜提过的,说他的眉眼很像拂今。
云述此刻仔细去看,发觉的确如此。
只是少年年岁不大,多了些生涩,少了些疏朗。
不悦的情绪浓重起来,让云述无法泰然自若地与之交谈,连想问的话都不知如何体面地问出口。
毕竟曾经短暂的心意相通,与横亘在他与玉姜之间的时日相比,总是显得那样无足轻重。
对于她身旁出现的任何人,云述都不能平静以待,甚至没有资格过问太多。
多则生厌。
他不愿被玉姜讨厌。
精心准备的饭菜被拒绝,拂今没敢多说什么。他受岑澜之命来到问水城照拂玉姜饮食起居,这么多年过去,不说对玉姜十分了解,也能揣摩一些玉姜的心思。
能让玉姜如此纵容的人,找遍问水城,拂今也没见过一个。
之前他以为玉姜对林扶风已是纵容至极,可跟眼前这位相比,还是略有不同。
至于何处不同,拂今也说不清楚。
低头了沉默片刻,拂今依旧没感觉到云述离开或关门,他方又看了一眼,问:“是大人与仙师还有什么吩咐吗?”
犹豫良久,云述终于下定了决心,问:“你常在她身侧侍奉吗?”
拂今答:“是。”
少年诚挚,不答谎话。
云述:“……以后不用了。”
拂今一惊,问:“可是我做错什么触怒了大人?我只想能在大人身侧有容身之处,旁的什么也不敢奢望。”
正此时,玉姜收拾好了穿戴,走出门来,看向这二人,随口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云述:“……”
拂今:“大人还允许我随您回去吗?”
玉姜扶正发簪:“你留在问水城这么多年,若赶你走了,只怕你也无处可去。近来事多,我大概顾不上你,你有何事,直接告诉林扶风就好。”
拂今大喜:“谢大人与林小公子的收容!”
高兴之余,他还不忘问候云述:“只是,不知这位仙师如何称呼?”
他明白玉姜从不会将人逼到绝路,这是她思忖之后的决定。
尽管不悦,若玉姜执意要留下此人,云述也无话可说。
他语气不咸不淡:“我姓玉。”
拂今忙问好:“原来是玉仙师!拂今便不打扰大人和玉仙师了,这就告退。”
见玉姜没心思用饭,拂今带着备好的饭菜退下了。
人刚走,玉姜看出云述冷峻的脸色,不知为何,想起当初她在月牙镇与他重逢,他也是这样冷冰冰的样子。
本就是一个清冷如玉的人,于外人眼中甚至会有几分不近人情。
就是这样的云述,方才却在她怀里落了两次泪,这会儿又为着一个她可能会喜欢的少年斤斤计较。
想到这些,玉姜笑了一声。
云述问:“你笑什么?”
玉姜道:“有的人都姓玉了,我竟才知道。”
云述别扭着,不肯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红了耳,语气生硬:“我想如何说便如何说。”
“我若不许呢?”
“你我是夫妻,与我计较这些做什么?”
玉姜:“什么夫妻?”
听出她的困惑,云述反问:“我们不是共饮过合卺酒吗?”
合卺酒……
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当时玉姜浑身无力,被他抱回了竹屋里,一醒来便是喜服红烛,满头珠翠。
云述取来了合心镜,执意要与她拿性命起誓。她也是被逼无奈,才答应饮下了合卺酒。
事出匆忙,当初甚至是以茶代酒。
而后两人不欢而散,玉姜便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若云述不提,玉姜几乎想不起来。
她怔怔地,反应过来之后觉得好笑:“你还敢提此事?”
云述握上了她的手,道:“反正木已成舟,抵赖不得。”
第83章
一同回林宅的路上,玉姜的话极少。
入了夜,炊烟已熄,道路上只剩寥寥无几的行人,或在收摊,或在谈话。偶有远处几声狗吠,不多时也停歇了。
交叠的衣袖之下,云述的手指很轻地勾住了玉姜的小指。
暧昧不明的触碰,惹得两人都浮想联翩,心绪高涨。
不知为何,玉姜忽然很想吻他。
及时这里是街巷。
她停下来不走。
云述一怔,随即也停下步子,问:“怎么了?”
玉姜做了个让他靠近一些的手势。
不明白她的意思,云述依然照做了。
玉姜正打算偷亲一下,忽然从巷子深处跑出来一个小孩。
小孩跑得太快,压根没瞧见有人,直直地撞向了两人中间。若非云述眼疾手快,只怕这孩子就要摔得鼻青脸肿了。
被打断了偷亲的计划,玉姜的底气霎时被抽干了。
她盯着小孩,认出是谁,捏着他的耳朵警告:“又是你啊,我说过你几次了,眼睛不好就不要深夜往外跑,若是撞伤了人,或者撞坏了自己该怎么办?”
小孩听出玉姜的声音,恐惧立刻消弭了。
他拍落膝上灰尘,规规矩矩地向玉姜行了个礼,话音稚嫩:“原来是大人啊。”
云述却紧张起来。
面前这个并不是寻常小孩,更不是魔修,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物。换言之,一个被炼成魔物的人,是很难存活下来的。即使活了下来,也将是永远都不可控的危险。
林扶风能控制自己,全仗着他原本就修为不浅。
而面前这个孩子,根本没有仙骨,更不可能有灵力。这样的人成为魔物之后,按理来说只可能被魔息操控,成为一个傀儡。
云述下意识握住了玉姜的手,想将她挡在身后。
玉姜悄然回握了云述的手,安抚似的揉了揉。
小孩虽然看不见,但是嗅觉极为敏锐。他仰面,贴近云述的衣袖闻了闻,道:“啊,这是大人新得的美人吧?”
云述:“?”
玉姜:“你不要乱说。”
小孩捂着嘴笑:“没事没事,我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不会告诉别人的。”
云述却来了兴致,半蹲下来,望着他。
感受到忽然靠近的威压,小孩谨慎地退了半步。
云述问:“你们大人常带美人回问水城吗?”
小孩点点头。
玉姜:“……”
云述:“都是什么样的美人?”
小孩摇头:“我眼睛不行,看不见的呀。但那些美人哥哥的味道都很好闻,我爹娘能看见,告诉我,那些美人哥哥,个个都是绝色,在人间罕见。”
“美人哥哥,人间罕见……”
云述一字一顿,盯着玉姜的眼睛,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几分良心来。
小孩道:“是呀是呀。”
不等他们继续说下去,玉姜俯身,稍一施力,把小孩整个抱起来,道:“别在这胡说八道了,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小孩摇头,
玉姜问:“怎么了?”
小孩说:“爹娘又吵架了。”
玉姜蹙眉:“为何吵架?”
小孩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什么魔息魔物的,然后阿娘就哭了。我是想哄一哄的,只是,阿娘把我关在门外,不许我再听下去。所以我就跑出来了。”
玉姜的动作僵硬了些许,替他理顺头发,道:“那你更不能深更半夜跑这么远了。如果迷了路,阿娘是不是要更伤心?我抱你回家好不好?”
小孩思索了好一会儿,让玉姜把他放下来,认真道:“我自己回去。”
玉姜笑着掬了掬他的脸,道:“那好,等到了家,放一只影蝶给我。”
“嗯。”
孩子跑远了,玉姜才回神。
云述终于开口:“他不是寻常的孩子。”
玉姜轻笑:“如今的问水城,没有几户寻常的人家。”
云述问:“这是何意?”
玉姜自顾自往前走:“你是真不知晓?问水城曾被称为鬼城,正是因为,当年的问水城百姓,包括身为城主之子的林扶风,都被抓去了魔域,炼成了喂养流光玉的养料。”
此事云述还是知道一些的,又问:“可这孩子这样小,年龄似乎对不上。”
玉姜道:“他的爹娘曾是青梅竹马,心意互许,早就约定了要成婚的,结果次日他的爹爹就被抓去了……后来他们依旧成了婚,生下了一个与他爹爹一样染了魔息的孩子。他们不像林扶风,有足够的修为控制自身。他们只是普通人,偶尔被魔息操控时,会很痛苦……”
玉姜的确想过帮他们洗去魔息,只是自身修为有限,救得一人却救不了所有人。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却让云述十分震惊。
他道:“所以,问水城中住的一直都是他们?你守在这里,也是为了他们?”
玉姜停下,回头,笑了笑:“不然呢。”
“为何不告诉我?”
“仙君,你应该知道过去这些年,仙门是如何为难问水城的。你不插手此事,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我告诉你,能得到什么吗?”
这样生分见外的话从玉姜口中说出,却让云述如坠深渊。
从始至终,玉姜都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划分得格外清晰,仿佛生怕越界分毫会难以收场。
这种泾渭分明不像是面对一个可能会相伴终生的人,反而是时刻想着离开的陌生之人。
他道:“我不知是他们,我一直以为是魔尊死后,无法继续在魔域生存的魔修占据了问水城。”
玉姜抬眼:“没有区别的。在仙门眼中,他们就是异类。一旦被人发现或者抓去,下场是一样的。若一定要说区别……他们从未害过人。所以,这些事何必要告诉你呢?只会互相牵累徒增烦恼罢了。”
“姜姜。”
云述忽而严肃起来。
玉姜认真听他说。
云述道:“你不该总把我视作浮月山仙君。你应该像当初一样,只把我看作云述本身。这些话你不会告诉仙君,若是云述呢……”
有时云述都恨她不开窍。
恨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当作外人,然后充满理智与冷静得将他推开。
这种疏离最伤人。
玉姜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仙君和云述的区别……
仙君与云述是同一人,又似乎有着一些细微不易察觉的不同。
她的确很喜欢云述,却总无意识地提防他的仙君身份。
她会忽然有偷亲云述的想法,却在每一次想起他是仙君时,忍不住后退回两人不相识的境地。
若只是云述呢?
若只是云述,这些琐碎之事她皆会告知。
甚至会在疲倦之时,只是抱一抱他,将下巴垫在他的肩上,直接怪他:“你怎么才来?”
而非无数次的欲言又止。
玉姜默然,道:“我只是觉得,这些事不必麻烦你。”
“我喜欢被你麻烦。”
他回答得极快,没有经过任何思索。
他道:“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是需要我的。你这样推开我,防备我,只会让我难过。”
玉姜忽然有一种想要抱住他的冲动,只是手臂刚抬起分毫,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若在之前,或许她还能直截了当地表露这些情绪,今时今日却不合时宜。
她身后是整个问水城。
她需要独自挑起许多东西,而这些东西不允许她有丝毫的松懈,更不允许她有轻信之人。
那人还是仙君。
玉姜道:“我不可能拿他们的性命来赌,抱歉。”
云述浑身冷下来。
紧接着,玉姜道:“但你有句话说错了,我若防备你,你根本不会走在这条街上,根本没有机会,遇到方才那个孩子。”
“云述,不是只有你一人念着那段过往。”
*
萧羽书背倚着树枝,眼皮沉下,望向不远处相对而望的两人。
尽管看不清楚那女子的相貌,但凭借身形也能判断,她就是当日与自己过招的姜回。
他费尽心思孤身潜进问水城,本想依照师父之言,将仙君与女魔头牵连不清的事揭发。
人人都说玉姜堕魔,十恶不赦。
他未曾亲眼见过,也便听信了这些话,将问水城视作奸恶之地,甚至从来不屑踏足。
只是当他确认那是姜回之后,心中竟生出一丝犹豫。
修习幽火之人分外依赖幽火。
起初有仙门弟子想走捷径,转而沾染幽火,无一例外,根本控制不了此等可怖之物,不仅自身仙法被染污,自己更是葬身于此。
然而那日,她使出的剑法却那样干净流利。
她可以完全掌控幽火。
一个能控制自身的人,根本不可能纵容幽火闯下当年问水城的祸事。
即使她当真如此做了,受过流光玉折磨之苦的人,也万不可能亲近于她,更遑论与她一直待在问水城。
太奇怪了。
正想着,玉姜与云述已经顺着长街走出去很远了。
他起身想要追上去。
忽然,有人从他身后出现,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颈。
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他根本无法还手,任由那人将他整个拖下了树枝,两人一同掉在了地上。
罗时微动作极为迅速,二话不说将他压在地上,扼住他的咽喉,压低了声音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萧羽书努力想要说话,奈何被压得太死,毫无还手之力。
罗时微冷笑:“问水城的结界专防你们,以你之力根本无法破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怎么进来的?不老实的话,我今日就会杀了你。”
萧羽书憋得面色通红,咳了起来。
取出捆仙锁,罗时微直接扣在了他的手腕之上,将他固定在地上无法动弹,这才松了手允他说话。
“你!”
萧羽书气极。
罗时微道:“怎么进来的!”
喘匀了这口气,萧羽书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也便放弃了挣扎,道:“取了一件仙君的东西,其上有玉姜的灵息。”
罗时微:“……”
这人能将偷东西说得这般坦荡?
她冷冷地睨他一眼,问:“脸皮还真是不一般的厚。且不说仙君的东西你都敢偷,就不怕孤身进了问水城,有命来,没命回去吗?”
萧羽书叹息:“折在你手里,没命回去也认了。”
“呦,说得像我在为难你,难道不是擅闯此地吗?偷偷摸摸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居心何在?”
做这种事本就丢人,眼下还被抓了个现行,萧羽书是当真没有脸面说下去,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杀了我吧。”
罗时微哪能让他这般如愿,她抓着他的肩迫使他抬头,戏谑道:“杨宗主还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在外被抓住了还不肯供出主人。”
听到这般难听之言,萧羽书才猛然睁眼,道:“你说话能否别这般恶劣?”
罗时微笑道:“哪有你的行径恶劣?”
萧羽书道:“那你呢?堂堂罗少主,能在这里任意进出,是不是也要给仙门一个交待?”
罗时微噙着笑,眼神却冷:“仙门不配我的交待,我也不屑如此做。倒是你们,整日一口一个鬼城,一口一个魔头,可有依据?”
萧羽书道:“众人都说……”
罗时微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萧羽书被扇懵了,愣了许久。
她道:“你也说了,这是众人说的,可曾有人亲眼得见?既然没有,罪名凭什么就要给玉姜?”
“我……”
又是一巴掌。
罗时微道:“让你说话了吗?”
萧羽书:“……”
罗时微低头绑着腕带,道:“人人都说当年的事是阿姜做的,却无一人亲眼看见,那我问你,凭什么要将她逼到绝境去?”
萧羽书这次没敢应声。
结果侧脸还是被打了一巴掌。
罗时微语气生硬:“让你说话!”
萧羽书:“……好,我的错,是我小人之心了行吗?今日仙君出现在问水城一事我绝不会说出去,您罗大小姐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可好?”
罗时微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态度傲慢,垂眸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的萧羽书,道:“原来你师父是为了让你跟踪仙君啊?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一边喊着正义凛然的大道理,一边想着戕害自己人。你们宁觞派当真是一绝。”
任她嘲讽,萧羽书一句话也没敢再说。
罗时微道:“我告诉你,今日之事没完,我要带你去见阿姜。”
*
距离林宅还有两个巷口那么远,两人并肩走着,饶是云述没多看她,也察觉了她情绪的不对。
毕竟玉姜不言语时,周身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
停下来,他想要牵玉姜的手,却被玉姜避开。
云述道:“是我来晚了。”
玉姜装作听不懂,敷衍应道:“什么?”
相识这么久,云述很少见玉姜这样直接表现的不高兴。他又这般了解她,自然清楚根源在哪儿。
云述道:“我是想忙完了早些来见你的,只是浮月山事多,我一时……一时误了。让你等我将近两月,是我的错。”
玉姜否认:“我可没等你。再者说了,当初我离开宁觞也未与你辞别。扯平了。”
“不能这么算。”云述扶住她的双肩,低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们之间也不是这么计较的,用不着扯平。”
云述娴熟地为她拢好被风吹乱的头发,撇至肩侧,双眸映出含混了月色的笑意:“我甚至希望你能欠我一些什么,这样,你就会一直想着如何弥补我。”
“我亏欠你的已经很多了。”
玉姜本不愿说这些,也极少这样不加掩饰地袒露柔软和愧疚。
只是今日,她就这么听着云述的宽慰,一颗心如同被人攥紧后浸入深水,发酸发涨,几乎令她无法承受。
被亏欠的是他,被不辞而别的也是他,反过来让她不要计较的也是他。
云述的温柔总是这样不合时宜。
分明此刻最该吵一架。
吵一架,两人都气得脸色发红发青,若是不爱就一拍两散,若心意仍存就给一个不柔和的亲吻。
他偏不。
他说用不着扯平。
云述语气很轻,轻得仿佛只是称赞今夜皎洁的月色:“那带我回家就好了。”
玉姜倏然抬头,逢上他专注已久的目光。
一瞬翻上心头的潮水于她眼底涌出。
她忽然很生气,却说不明白究竟在气什么,只能感受到强烈的心跳跃动。
这股激烈的情绪落下,只剩下无法诉诸于口的委屈。良久,她逐渐平静,道:“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没说这个“当时”是指何时。
或许是两月前的不辞而别。
或许……
是十年前。
“我现在也没有办法。”
这些年,她一心护着问水城,搭就一片能遮天蔽日的安宁,受问水城百姓的爱戴,被她称作大人。尽管不明真相的仙门依旧将脏水泼给她,她亦甘之如饴。
唯独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无数次在浮月山下停顿的脚步,或能窥见分毫,但很快便被疾厉的风吹去,连她也淡忘了。
当初刚出噬魔渊,玉姜消沉了一段时日。
反反复复地梦到云述,对那时的她而言不算什么好事。大概也只有在梦醒发现枕侧空荡无人的那一刻,眼底溢出的清泪才能勉强称得上她最真实的想法。
一段浮萍般的相逢,随后被流水轻易割开,更称不上什么珍贵难寻。可她就是发觉自己陷进去了。
她收拾了行囊独自往浮月山去,想看一看那只被她设计留在了原地的小狐狸。
在茶摊之中,她头一次听到了旁人口中的,真正的云述仙君。
那些人口中的仙君,与玉姜认识的云述可谓截然不同。
不是那个动辄生气失落,又总能将自己哄好的云述,而是足够强大,以一己之力从寂寂无名的外门弟子,在比试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元初最喜欢最信任的弟子,最后顺利承继了仙君之位。
他疏冷不近人,处事果决公正,得众人尊崇。
浮月山下的寻常百姓提及云述无不赞叹,个个诉说着在山下生活,受仙君与浮月山庇佑的安闲平静。
那时的玉姜听着,低头握紧了茶碗。
这些都太陌生了。
陌生到仿佛她从未了解过云述。
分明已做过彼此最亲近之人,却还是隔着千山万水,从未靠近过。
百姓对云述的信任,恰似他们当初对待玉姜。
时过境迁,有人来去,谁也不再谈及玉姜,而云述却成为了另一个玉姜。
那一刻,她庆幸自己放他离开了。
夜已深,不知谁家掌了灯。
微弱的光影混合着月色,洒在玉姜的发间,又流泻至地面,给二人披了一身清寒。
纵已初春,依旧寒凉,云述解了披风,裹在了玉姜的肩上。
他握上了玉姜的手。
玉姜慢慢抬头,与她对视。
云述不笑时,其实能窥见几分独属于仙君的严肃。
或者说,他本就不是柔和温润的长相,相反,而是那种在人群之中一眼便能被人发现的醒目的惊艳。一个男子长成这样其实出乎玉姜的意料。
他本就不爱言语,这副容颜又给他添了三分冷。
在她以姜回身份与他相处时就发现了这件事。
被绑回华云宗的一路上,她试着说许多话,想从他身上找回曾经云述的感觉,但是一切徒然。
说笑之中,她便已经难过了。
“我都知道。”云述捂着她的手,将掌心温暖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我知道我的姜姜吃了很多苦,也受了很多委屈。我有多难过,做决定的人便承受了双重。只是……”
“一定要等到万事俱备,天下太平,你我才能走这一步吗?一定要瞻前顾后吗?殊不知十年如流水……你我的一生也是。”
“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这些年不是什么也没发生吗?这样说来,我们是否错过了许久?”
“之前都是你做决定,你决定我们是否在一起,你决定我们是否分开。今日,我想该轮到我做一次决定了。”
“姜姜,我要留在你身边。”
第84章
重逢之后,玉姜听云述诉说了无数次思念,其中有那么多的情话。
独今日这番令她触动。
一定要等到尘埃落定才能在一起吗?
那一日何时会到来?
因为顾虑错过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谁也没过得痛快。
“云述。”
云述却轻轻遮了她的唇,不许她继续说。
一眨眼,眼睫之上落下莹亮的一滴月色。
他道:“我不想听别的,我想听你说,你很想我。”
很想他,的确很想。
最痛的时候,听到云述这两个字,她都会难过。
故而这些年,无论是林扶风还是出翁都绝口不提这些,生怕哪一句说错会触碰她的伤心事。
初次救下这只狐狸时,玉姜是真没想到会有后来这诸多事,会这般牵肠挂肚地放不下。
浓云拂过,遮盖了晴夜的月。
骤然变暗的那一刻,玉姜转身,扑进他的怀里。
这出乎云述的预料,一时没站稳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抵上墙面。
后背是冰凉的墙,怀中却是香暖。
云述在听完玉姜的下一句话时有些晕眩。
她说:“我好爱你。”
*
玉姜很少夜不归宿,每次到了这个时辰必定会回来,所以出翁常常在庭院之中晾晒草药,顺便等玉姜回来,逼迫她饮下一盏调理身体的药茶。
药茶苦,玉姜不大愿意,次次推三阻四,甚至有几次悄悄越过前院,直接回房歇下。
出翁本以为她今日又溜了,独自叹气,起身收拾了东西打算回房。
没想到,他才刚起身,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进贼了?”出翁狐疑地问。
一旁躺着小憩的林扶风当即跳了起来,道:“我去看看。”
待他蹑手蹑脚地走近前去,拨开花丛,往拱门外看去,正好看到了并肩牵着手的两人。
“那谁啊?长得真像云……云述?”
林扶风揉了揉眼睛,确认两人的确是十指相握。
而那人的确也是云述。
这场景太多年没见过,林扶风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玉姜出门之前明明说是去歌舞坊的。
无论她从歌舞坊中带回来谁,林扶风都不会觉得奇怪。但偏生是云述。
云述怎会跑歌舞坊去了?
林扶风折回来,抱臂严肃地坐在出翁身边。
出翁笑道:“怎么了?”
林扶风道:“完了,阿姜真的重蹈覆辙了。”
出翁问:“到底是谁?”
“阿姜和云述。”
“……”
林扶风一副难言模样:“我早就说了,这狐狸绝不会轻易放弃的。而阿姜又是这等的经不起诱惑,看吧,果真还是掉进温柔陷阱里去了。”
这倒是在出翁的猜测之中。
他捋着胡子,没说话。
“可他是浮月山的人啊,若是真的在一起了,阿姜会有麻烦的吧?虽说这些年阿姜的确没忘了他,我看着也心痛,只是……哎?出翁,你去哪儿啊?”
出翁走到玉姜住处时,见里面并未点烛。
昏暗之中,玉姜刚将门闩上。
云述抬了她的下巴便吻了下来。
他的呼吸温热,双唇却凉。
刚碰上时他的气息便乱了。
失而复得竟比之前偷偷摸摸还要令人紧张。
云述的手不知放在何处合适,斟酌了好几次,之后轻轻扶着她的后腰。
失去了游刃有余的云述又变回了当初生涩的小狐狸。
玉姜逗弄似的含了一下他的唇,紧接着便飞快地分开了。
云述刚沉浸,结果怀里这只猫就要溜,他哪能甘心,掌心护住她的后脑,便直接将她压在了门扉上。
他学着她的动作,同样啄吻了一下便松开。
两人心里都烧起了一捧火,火苗随着一下一下地亲吻而摇晃着,让玉姜仿佛置身于一叶小舟。
波纹粼粼,她的心也起伏不平。
被他这样断断续续地亲了好一会儿,这“猫”终于发了脾气,踩了他的脚,小声道:“你是鸟吗,只会零零散散地啄我?”
云述眼睛很亮,挑了眉,语气懒散:“你是猫吗?不高兴就要踩人?”
“你是真长能耐了,云述。”
“彼此彼此,玉姜。”
玉姜皱眉:“你怎么不叫我姜姜了?”
听着她提这些看似无理取闹的要求,云述空了多年的心腔却被逐渐而缓慢地填满。
鲜活的,独一无二的玉姜。
早先在月牙镇,便告诉过她——这世上哪怕有一人再像她,哪怕一模一样,只要不是她就不行。
他俯身给了一个她喜欢的亲吻,亲密动情。
正当玉姜沉浸其中时,分开,问:“姜姜,你知道当初,我为何讨厌姜回吗?”
半途中断的吻让玉姜茫然。
云述道:“因为姜回太像你了。世上怎会有与你那样相像的人?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落在我眼里,都是那样刺眼。”
玉姜的视线只盯着他的唇:“像我不好吗?像我的话,在你眼中难道不应该是明艳夺目,怎会是刺眼?”
“因为我不喜欢。”云述密密地与她吻着,“我不喜欢有人那样像你。再像也不会是你,这样的人出现,只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提醒我你已经不在了。太痛苦了,我忍受不了。”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两人此时过于亲近,云述的悲伤竟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她,让她也难过起来。
云述捏着她的下巴,问:“当初,你到底是怎么离开的?那个魂飞魄散的尸身又是怎么一回事?”
玉姜心虚,避开他灼灼的目光,道:“是一根注入了灵力的枯枝,幻化成了我的模样。”
“难怪当时没有流光玉,原来是假的。”
“就是怕你发现是假的,才让它很快地消散了。”
玉姜在炫耀自己的聪慧。
云述却道:“好狠的心。”
他情绪低落许多。
玉姜哄道:“我错了。”
云述眼眶微湿:“那我原谅你。”
“这么好哄啊。”
云述别过脸去,别扭道:“怕你觉得我不好哄,转头去哄别人。”
玉姜笑了许久,揉着他的脸,亲他,道:“今夜不哄别人,只哄你。”
云述低头,轻轻去勾她的衣带。
正此时,身后的门被重重敲响了。
好似是用一根拐杖。
两人都吓了一跳。
一不小心,云述将她的衣带扯成了一个死结。
出翁道:“出来,有话与你说。”
玉姜平息了心跳,站得离这门远了点,装模作样地说:“出翁,我都睡了,有何事明日说吧?”
出翁冷冷道:“没说你。”
他又用拐杖敲了门,道:“云述出来。”
云述:“……”
本以为云述今夜留宿的事天知地知,到底是怎么传进出翁耳中的?
不过,今夜并非计较此事的时候。
玉姜开了门,露出自己的脑袋,讪笑道:“出翁,哪有什么云述?你是做了梦吗?”
出翁很严肃,铁了心见不着云述绝不会说话。
玉姜轻叹,将门打开了。
云述从里面走出,认认真真地朝出翁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身,把玉姜推回了房中,道:“你好好待着,不许出来。”
玉姜:“?”
然后门就关上了。
确认玉姜没再出来,云述撩袍跪下。
出翁没当即去扶他,道:“怎受得起仙君一拜?”
云述道:“是云述在拜。出翁,您于云述有救命之恩。昔日在我灵力尽失之时也从未嫌恶过。此恩此心无以为报。”
出翁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师父收容我,我搭救你,因缘果报,你就算要感激,也应当去感激元初。曾经,你说你爱慕阿姜,我便没有反对过你们二人之事。但如今,总归是不一样的。”
“何处不一样?”云述问。
“曾经你隐瞒了仙君的身份,若你一早告知,你们二人打一开始便不可能在一起。真要剑走偏锋,我也不会同意。我看着阿姜长大,她吃了多少苦,收了多少罪,我都能一一历数。与你在一起,她的路只会更艰难。凭着一颗真心,很难度过往后的日子。所以,当她决定放弃你的时候,我虽惋惜,却也支持。你可明我意?”
云述道:“云述明白。这世上,您是毫无杂念对她好的人,也是于她而言最重要之人。故而,你的所思所想,皆是希望她能真的快意……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至于您说,凭着一颗真心无法解决来日之事,此事我已想好,无论姜姜要做什么,我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她,陪着她。”
“问水城,我陪她一起守。这里的人所遭受的不白之冤,我为他们昭雪。纵有沟壑万千,终有平定一日。求出翁,我只想陪她一起。”
这话说得真挚,饶是出翁想借机为难他一回,也很难挑出什么毛病。
夜里风凉。
玉姜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缝,从缝隙里看向这二人。在对上出翁视线之时笑了笑。
出翁总是拿玉姜没法子。
他收了抵着门的拐杖,玉姜便趁机走了出来,扯了扯云述的衣袖,道:“别跪着了,起来。”
云述却很固执:“求出翁成全。”
沉默了许久,出翁才轻轻笑:“我何时为难过你们呢?只是,云述,浮月山的事一日处理不干净,你就一日不能将你们二人的关系公之于众。你可答应?”
云述应道:“是。”
出翁望着玉姜,良久,叹道:“老了,看不清楚了。你们的事,自己看着办吧,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掺和了。”
说罢,出翁便拄着拐颤颤巍巍地走远了。
云述再拜:“谢出翁成全!”
回了房中,云述跟在玉姜的身后,接住她解下的外衫搁在臂弯。
“姜姜。”
玉姜没应声。
云述又唤一声,依旧没应。
云述干脆握上了她的手,将她拉回自己怀里,问:“不高兴了?”
玉姜冷哼:“好自作主张,我何时答应要与你在一起了!”
这样薄情之人果真少见。
云述笑说:“你这反悔的本事在哪学的?是否要我帮你回忆,你是如何……说爱我的。”
玉姜没否认,道:“我是爱你,但我说了只爱你吗?”
云述:“……”
云述懒得与她辩个分明,也不想与她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而是直接俯身将她扛了起来,迈步走向拔步床,把她放了上去,抵住。
他半笑不笑:“今夜只能爱我。”
*
拂今抱着七弦琴回来时,院中的灯已经熄了。
他独自在庭院之中伤神。
想当初,这架七弦琴还是玉姜亲赠,说他抚琴之时淡定从容,格外耀眼。
随口的一句称赞,他本也不往心中去。
毕竟他是受了岑澜之命安插在问水城的细作,每日只需要服侍好玉姜,再借机从她这里套出一些话来。
他本不长这张脸。
还是岑澜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张画像,其上是一个白衣君子,仪度非凡。
岑澜嘱咐,让他必须时刻模仿此人,不能有一日懈怠。
他原来不懂岑澜的意思,直到画中人云述的出现,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拙劣的赝品。
玉姜对云述越是亲近纵容,拂今的心中便越不痛快。
他努力了这么久,不仅没得到玉姜的青睐,更是被魔域抛弃,有家也不能回。
这样以尴尬的身份留在问水城,只怕也没多少人瞧得起他。
刚睡醒的灵泽推开门,一眼便看到了独坐伤神的拂今,道:“你回来了?怎么样,大人同意你我留下了吗?”
拂今扭头看他,问:“就算是允许了,你就甘心吗?”
灵泽觉得他十分好笑,问:“你今日这是怎么了?你不是爱慕大人吗?留下既能讨生活,还能全你心愿,哪里不好?”
拂今道:“我看到了一人,他……”
灵泽有所猜测:“那个画中人?”
拂今颔首。
果真是因此而自寻烦恼,灵泽全然不在乎这些,道:“我是不太懂你。对我来说,大人能不计前嫌,留我继续在问水城,我就已经感恩戴德了。何苦计较大人的心在谁那呢?我们是什么身份,魔域最卑贱的人,要不是生了这张脸,只怕连留下的机会都不会有。”
拂今道:“我都知道,但就是不甘心,明明我与他那样相像,为何大人始终不肯多看我一眼呢?”
“那不是好办?”灵泽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我见过那人一面,不像是寻常仙师。他身上的气息很怪,我说不明白,但总感觉不对……总之,依我看,岑澜对此人也是深恶痛绝,你若是能设计将他带到魔域去……”
“不行!”拂今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道:“岑澜是何等心狠手辣之人,他连我们都能抛下不管,为他做事是没有好结果的。背叛了大人,那才是辜负了大人的恩情。”
灵泽挑眉,起身,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道:“傻子,反正法子我是给你了,想不想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拂今赌气收了琴,不再理会灵泽,独自回房了。
*
昨日还是晴日,清晨却因为倒春寒下了雪。
半夜云述起身一回,添了炭。
一早玉姜便是被炭给热醒的。
她额间出了汗,睡得不踏实,肩上薄纱似的衣物便更松散了,轻轻一动便滑落,露出一大片透着红印的白皙。
“别贴着我了,好热。”玉姜眼睛也没睁开,伏在软枕之上埋怨。
云述也极困,听了这一身,强撑着倦意拢好衣裳去将窗缝开得更大些。
挑开床帷,他躺回来。
困意散去大半,他垂眸看着睡得正酣的玉姜,指腹轻轻划过昨夜被他揉红了侧颊,轻声笑。
低头,他亲在她的肩。
玉姜推了他一下,声音哑着:“不要。”
被误解了的云述脸色微僵,旋即无奈道:“我抱你去沐浴。”
“也不要。”
云述笑问:“那你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