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
房中着实沉静了一会儿。
几乎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的死寂。
大约是怀着几分心虚,玉姜不打算再与云述争执,想俯身从他拦着自己的臂弯之下直接绕出去。
云述却没让她如愿。
他另一只手臂也伸了过去,利落一挡,将她拉回怀里,抱上桌案,抵住。
“你再说一遍。”
玉姜轻轻推了一下,没推开,便放弃,笑了笑,打算耐心与他说:“你这样想,我们眼下这种关系不是更好吗?”
“我们眼下是何关系?”云述追问。
云述将她的手握得紧,仿佛只有这般才能将这薄情人抓得牢一些。他追着玉姜的视线,不肯给她半分逃避的机会。
躲不开,索性也不再躲,玉姜认真道:“没有关系就是最好的关系。”
云述:“……”
好。
又被骗了。
云述当真是恨自己,次次都能落进她的谋算里,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天亮之后什么都能当作没发生过。
本欲发作,垂眸看她对自己还算温和耐心,也便平静下来,讲道理:“昨夜情浓时,你说过喜欢我,这次也依旧不算数吗?”
“这次算数啊!你生得如此漂亮,很少有人不喜欢。这个我没必要骗你。”
“……”
她神色格外认真。
这样的认真,云述最熟悉不过了。
之前在噬魔渊中,她每回来随口编些话来哄他,便是这般。真中掺着假,假中又透着真情,像极了裹着砒霜的蜜糖。
偏生云述每回都吃下去了。
云述的耐心被磨光了。
他简直被玉姜气出内伤。
云述捏紧她的手腕,压下怒意,道:“玉姜,你是否觉得我脾气太好,所以几次三番……”
“哎?”玉姜听出了不对劲,打断了他的话,眼底的笑渐浓,手指划过他的侧脸,故意看他束手无策的模样,道,“这次怎能也怪我?是你出现在我住处的吧?明知我定力不足,还蓄意勾/引,我以为你投怀送抱前已经想清楚了呢。”
“……”
“定力不足?”
“蓄意勾/引?”
“投怀送抱?”
云述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生过这样的气,简直能将自己生生堵死在这里。而罪魁祸首则从他的怀中挣了出去,对着铜镜整理被弄皱了的衣袂。
从镜中看到他冷如寒冰的脸色,玉姜叹息:“你这样我很难办。”
“?”
“好吧。”玉姜转过身,道,“我也不是那样冷情的人,做不到看着美人因我而伤怀。这样吧,每月初一,你可以来问水城与我相见。但其他时候你可不能出现,万一被人给看见了……”
云述头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话。
他艰难地辨出玉姜的意思,问:“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玉姜干脆问:“你就说你愿不愿意?不愿意我们就松开手,大路朝天,互不牵扯也就罢了。我也不会强人所难的。”
“……”
良久,云述问:“这样的话你与多少人说过了?”
玉姜有模有样地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故作困惑,又横下心来,道:“也没有吧,我不是那样的人。”
云述:“……”
数了半天才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她才是最有长进的人!
“不够。”他说。
玉姜问:“什么?”
云述道:“只初一,不够。”
玉姜:“……那你想如何?”
“每月抽出十天,我要住在问水城。”
听了这话,玉姜冷笑出声:“仙君,你倒是很会得寸进尺。不可能,我不答应。”
云述低头,再次抓住她的手,用力之紧甚至让玉姜觉出了几分痛。
他道:“那我现在就喊人,我不介意所有人看到我们在一处。”
“你幼稚!”
玉姜一边斥责,一边又明白,云述是真敢这么做的。被逼急了的狐狸,哪里还会顾全大局?
没将这里闹翻天,已经是他有容人之量了。
半晌,玉姜妥协:“五天。”
云述:“十五天。”
玉姜:“……好吧那就十天。但我有条件,你不能以仙君身份出现。问水城中的人,见不得你们这些仙师。”
云述应道:“好,我答应了。”
玉姜又补充:“人前不许暴露。”
“好。”
云述这才将她松开了。
得到一丝间隙玉姜便忙不迭出了这间屋子,似乎多一刻都会被什么绊住脚步。
大概是她溜得太快,长发飘动起来,发尾细细地拂过云述的手心。
软软的,又痒。
抬眼,云述只看到她步伐轻盈,像极了一只得偿所愿之后明媚快乐的白猫,踏过门槛,背影转瞬便消失。
若非太心急会适得其反,云述是真想将这一只高兴了便偎近,不高兴就伸爪子的猫给拦回来。
不知是谁更会讨价还价,又是谁在纵容着谁,总之两人就是能很轻易地达成一致。
尽管生气她不重视的态度,云述看到她这般一来一回游刃有余地与他拌嘴,只赢了半招还沾沾自喜的样子,云述依旧扬了唇角。
*
杨宗主给云述安排住下的饮霜居不算偏僻,是往宁觞派正堂的必经之地。
玉姜离开须得小心地避开旁人。
但一转过墙角,还是碰到了罗时微。
罗时微背靠着墙,将剑举高,在流泻的日光下观赏剑穗。
拨了拨流苏,罗时微才抱臂而立,散漫道:“哎,深更半夜人就不见了,这是去哪儿了?”
玉姜莫名心虚。
她干咳,道:“睡不着,四处走走。”
罗时微的视线落到她身上,问:“四处走走,便走到饮霜居?我若没记错,这里住的应该是……”
不等她说完,玉姜便伸手捂了她的嘴。罗时微挣扎着扒开她的手,继续嚷:“怎么还不许人问了!”
她与玉姜住在同一间房,一睡醒发现人不见了,她下意识就往饮霜居来,没想到真让她逮了个正着,有的人“做贼心虚”,正蹑手蹑脚地往外出。
“罗时微!小点声。”
玉姜是真不想惊动了其余人。
罗时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与仙君他……和好如初了?”
“没有。”
“没有?”罗时微讶异,“那是他为难你了?”
“也没有。”
“……”
罗时微很不愿作此猜想。
但以她对玉姜的了解,极有可能便是剩下的答案。她问:“那就是,藕断丝连?”
玉姜也不知她怎会想出这些词来,不过,倒也说得没错,干脆没应,沿着花丛中的小径往回走。
罗时微更兴奋:“这就对了!”
玉姜回头,颇为不解:“什么就对了?”
罗时微道:“我娘说过,女人不能让自己吃亏。喜欢就把他逮过来,不喜欢就让他滚。只有一半喜欢的话,就逮过来之后让他滚。”
“……”
玉姜默默听完,竟不知如何作答。
罗宗主不愧是罗宗主,连教女的方式都别具一格,全是一些听着很有道理的歪理。
虽然很不理解罗宗主这番话……
但她玉姜却实打实这么做了,着实不知是谁更胜一筹。
玉姜:“你娘平日里教你剑法,倒不见你记得这么快。这些却过耳不忘。”
罗时微满意一笑:“我是为你着想啊,这十多年,多少少年想侍奉你,你都不给机会。我也知道,他们没有那位长得漂亮,不能让你动心。既然惦记着,偷偷见一见又能怎样?如今,你终于长进了,我很欣慰。”
“……”
昨夜稀里糊涂就回应了云述,被这只狐狸抓住了脚踝便再没松开,一夜翻云覆雨,把她的一颗心全给搅乱了。
喜欢?
她是真喜欢。
说到底,找遍整个问水城,也找不出一个能比云述还要俊逸之人。偶有几人与他眉眼相似,玉姜都会出神多看一眼。
昨日听了沈晏川那番话,她几乎是同一瞬被点醒,之后便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而易举就被云述勾着走,忘了两人本该守着的距离,甚至忘了要处理沈晏川的事。
半年都坚持了,彻底断开指日可待。
她却忍受不了了……
这些话若说给罗时微听,保不齐再被扣上色令智昏的名头,拿这些事翻来覆去说个无止无休。
“时微。”
“嗯?”
“我有些困惑。”玉姜背靠着石壁,叹息,“明知不对,会付出代价的事,也要做吗?”
玉姜一向有主见,说一不二,从不会这样开口问话。罗时微自然听出了她的意思,也知晓这回他们在宁觞派的重逢,玉姜动摇了。
罗时微笑了一会儿才说:“你还是没领会我的意思。”
玉姜问:“什么?”
罗时微道:“藕断丝连啊!他一片痴心,置之不理太伤人心,往前进一步呢,你又要为难。那不如听我的,人后想如何便如何,瞒着不让人知道不就行了?即使被碰见了,也是浮月山仙君云述与华云宗弟子姜回的事,与玉姜有何干系?”
“也是……”
玉姜的话尚未说完,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云述穿过拱门,身后还跟着叶棠。
见着玉姜,他将一枚玉佩双手递来,言辞十分温和从容:“姜回姑娘,你的东西落在饮霜居了。”
第72章
这根本不是玉姜的玉佩。
此次前来华云宗,为了避免被杨宗主察觉身份,一应平时常用佩饰,玉姜都留在了问水城。
甚至连无落剑都未带来。
岂会有如此疏漏。
瞧这玉佩成色和花纹,多半是浮月山才会有的,云述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还这么理直气壮地送来了,简直是……
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玉姜捏紧了手,尽力如他一般平和:“仙君,这不是我的东西。”
她的眼神甚至能将云述生吞活剥,可惜此人却根本瞧不出来,看着玉佩自言自语道:“不是吗?我若没记错,这是你方才来饮霜居时,随手放在案上的啊。”
“……”谎话编到这份上,玉姜是不认也只能认了。
玉姜头一回吃这种哑巴亏。
她勉强牵动唇角笑了笑,微微低头接过了玉佩,道:“是我忘了,还劳烦仙君亲自送来,真是抱歉。”
说到这儿,为免叶棠多想,她还多解释一句:“今早向仙君讨教了剑法,还望没有打扰仙君休息。”
“不会。”云述回以一笑,“举手之劳。”
“……”
罗时微快忍不下去了。
她以拳抵着唇咳了许久才强行压下了笑,恢复了严肃模样,向云述抱拳行了一礼:“仙君若无旁的事,我与阿回便先回去了。”
云述颔首以应。
一走远,玉姜就恨不得将这块玉佩给砸了。
所幸罗时微手快,及时接着,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嘲笑道:“干嘛跟玉佩过不去?这可是浮月山独有的玉,珍罕无比,砸碎就可惜了。”
听出罗时微在看热闹,玉姜更气不过,指着来时的方向:“他这是在挑衅我!”
“是试探。”罗时微纠正,“没到挑衅那么严重。”
玉姜无话可说。
亏得她还愧疚,想着如何能有两全之法,不再辜负云述的心意,转头就被这人给设计了。
还是明知却无法反驳的设计!
她不认识叶棠,更不了解叶棠是何种心性,万一是个话多的人,不慎将今日之事说出去,杨宗主岂会联想不到她就是玉姜?
玉姜道:“我看他是故意给我添乱的!看来我想的没错,只要跟他扯上关系,就必定没有清静日子!还是两清吧……”
罗时微笑够了,开口:“你都为他破例一次了,只怕现在是想清也清不了咯。”
玉姜:“……”
这狐狸就是认死理,之前便纠缠不放,眼下更是胆大妄为到敢跟她对着来了!
她现在只有后悔。
后悔这般草率地答应来宁觞派。
把玉佩随手塞给罗时微,玉姜便往预备比试的高台方向去。
察觉到她的意图,罗时微两步小跑跟上来,问:“你今日还要参加比试?”
“围观,不打。”
“那就好。”罗时微放下心来。
玉姜紧接着说:“明天与浮月山的那一场再打。”
她果真没放弃!
虽说是罗时微劝她来的,只是眼下出了这样的事,仙门众人都记得她的模样了,若贸然再登场,只怕会有波折。
罗时微吃惊过后耐心劝道:“浮月山?他们那样了解你的招式,岂不是当场就会被识破身份?这里仙门之中佼佼者云集,不宜太张扬,还是避开为好。”
玉姜道:“那我改用华云宗剑法不就好了?”
罗时微问:“你会华云宗的剑法?”
玉姜故作疑惑:“不是看一遍就会了吗?”
“……”
玉姜又补充:“好吧,其实看了好几遍才会的。”
罗时微握紧了拳。
此人是故意气她的吧?
这套罗观月编成的剑法招式,罗时微年少时苦修多年也不得练成。如今罗时微引以为傲的华云宗剑法,玉姜竟说自己看了几遍就会了?
实在过分!
“玉姜……我要杀了你!”
玉姜本想紧绷着一张平静脸,结果她的脖颈被罗时微抬起手臂给锁住了。
“痒,痒啊!”
打闹之间,玉姜几乎笑得喘不上气,忙求饶:“错了错了,我逗你的。”
“如实交代!何时偷学的!”
玉姜被她勒得发痒,俯身从她的臂弯之下绕了出来,笑道:“你当年初次来浮月山的时候!”
“?”
玉姜道:“你当时那样目中无人,我下了决心要给你个教训,便不眠不休苦心钻研了你们华云宗的剑法,所以才能在比试之中赢你的啊。”
过了一会儿,玉姜已经走出好远,甚至步子有逐渐加快的迹象。
罗时微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当年,她入浮月山的次日,两人就比剑了。
那岂不是……
玉姜一夜之间就破解了她的剑法?
“你站住!我还是要杀了你!”
*
“仙君!”
见云述忽然剧咳不止,掩唇的帕子上甚至有星点的血迹之后,叶棠慌忙上前,想要伸手搀扶却被云述避开。
收了帕子,云述摇头:“无妨。”
叶棠纵使再不懂云述的身体状况,也明白像仙君这般修为之人咳出血来意味着什么。
若非灵元遭受了极大的损伤,绝不会至此境地。
叶棠道:“我去唤若一师兄!”
“不要声张!”
云述出言阻拦,胸口优紧接着又是一阵闷痛,扶着墙的手用力,指腹发白。
叶棠道:“您不能一直这样拖着不管!此行您就不该来的,在山中养病才是最好。”
以云述如今的状况的确不宜理开浮月。
他自己又何尝不知。
只是……
他好想玉姜。
想见她。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不过,此行出乎意料的值得。
他同样看到了玉姜的心意,哪怕蒙着一层薄雾,仍旧不太真切。
只为了能感受到的一丝情意,他付出什么都甘愿。
叶棠递来茶汤,云述喝下了。
咳意减缓一切,他道:“叶棠,你先去休息吧,不必管我。我的状况我最清楚。我自行运功疗伤,不会有事。”
“仙君……”
“去罢。”
叶棠走后,云述合上了门。
他在床榻之上盘膝而坐。
身后的狐尾因压制不住而显现。
这些年从未有过这种状况。
即使妖力与仙修灵力相克,他也能控制得很好,不会露出任何端倪。如今他为元初渡了一部分修为,灵元便再度破损,妖力因少了阻碍,流泻而出。
他每回运转灵力压制,都会损耗他自身,终于导致自己越来越虚弱。
虚弱之后是什么后果,他不知道。
狐妖逆天而行,做了浮月山的仙君,本就是亘古未有之事。
这条无人走的孤寂之路,注定是被大雾笼罩而辨不清方向的。
“今日的比试都结束了,棠棠,你怎么没去看?是不是又睡迟了?”
若一穿过回廊,走向正坐在石阶上的叶棠,那手中的书卷轻轻敲了下她的肩。
叶棠惊而回神,松了口气:“若一师兄,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吓死我了。”
若一觉得好笑:“我问你了,是你想事情太入神。怎么不去看比剑?今日的这一场可精彩了。”
叶棠叹气:“看不进去。”
若一问:“怎么了?”
叶棠问:“仙君到底为何病得这样严重啊?以他的修为,即使是救了师父,也不至于损伤成这样。”
原来是在担心这回事。
整个浮月山中,只有若一是常在云述身侧的,因而也了解一些他的状况。
若一道:“具体为何伤得这样重,我也不甚清楚。仙君寡言少语,许多话也不会对我们讲。但我知道一部分缘由。”
“什么?”
“当初仙君回来,肩上受了簪伤。本不是什么大事,他却从未想过用药,或者用灵力平复,就任由伤口溃烂,直到现在还留了个疤呢。那日本就虚弱,又强撑精力给师父渡了修为,伤了身体根本,之后又不肯用灵药医治,久而久之,拖成了今日这样。”
“你说的这些,我也大概知道。”叶棠道,“我只是不明白,仙君为何不肯医治……”
“大概是,不想活了吧。”
“呸呸呸,若一,你怎么胡说呢。”
若一道:“我没胡说,仙君自那次回来之后便不对劲,处处糟践自己的身体,拖着一身伤病不顾,我送去的补药都被他浇花用了。除了他自己不愿意好转,我哪里能知道为什么。”
这边闲聊得起劲,全然没发现身后走过一人。
玉姜赶着回住处用晚饭,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听见了这番话,登时一双腿如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走不动了。
饮霜居——
云述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其间似乎浑身高热,干渴非常。
但因没力气,也只能作罢,再次睡着。
入了夜,没合严的窗子涌进了冷风。
云述做了噩梦,额间尽是冷汗。
忽然,冷风止了。
微微睁眼,模糊着只看见一人站在窗前,将窗扇合上,低头点了一支烛。
烛火微弱,只映亮了她半边脸。
云述分不清是不是梦。
他想坐起来,但很快被玉姜给按回去了。
玉姜拧着眉,脸色也冷,说话生硬:“身上烫成这样了也不关窗。”
话音落,一个浸过凉水的巾帕覆在了他的额上。
“姜姜?”
玉姜听见他的声音就来气,没好气地说:“是我。”
云述轻轻笑了。
玉姜将放温的水端来,扶起云述,命令,“张嘴。”
将水饮尽,云述干得发痛的喉咙才得以好转,他哑着嗓音,问:“你怎会来?”
玉姜从袖袋中取出白日里那枚玉佩,扔到他怀里,道:“还你东西!明明就是你的玉佩。”
握紧玉佩,云述笑出了声,声音极为虚弱。
玉姜道:“还笑!我说过人前不许暴露关系,你怎么做的?真真是气死我了,本来打算再也不理你的。”
云述忽然低头,将自己的脸埋进了玉姜的颈窝,声音发闷:“不想与你没关系。”
后颈痒痒的,玉姜一摸,才发现云述的狐耳冒了出来。
大概是他病糊涂了,自己都没发现。
“你的耳朵。”玉姜提醒。
云述不解,于是伸手摸了一下,明白之后顿时耳根红透,低声道:“头好痛,压不住了。”
玉姜感受着他发烫的温度,叹息:“算了,此刻也没旁人,不会有人发现的。”
“嗯。”
玉姜道:“还喝水吗?不喝的话,再睡一会儿。”
“你会走吗?”
“……不走。”
云述这才放心躺下,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缓缓箍紧,道:“你是知道我病了,特意来此的吗?”
第73章
没听见玉姜的答话,云述也不追问,他贴紧玉姜,手心抚了抚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再坐着、也一起躺下。
玉姜没答应,道:“你先睡,我不困。”
云述就这么睁着眼睛,视线落在她身上,不肯闭眼睡觉。透亮如玉的眸子不像是浮月山仙君该有的,反倒是像又变成了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狐狸。
玉姜叹息,依了他,随他躺下。
云述难掩眸中流露的高兴,当即往软枕外挪了挪,额头贴着玉姜的侧颊,双手攀附上来,把玉姜直接抱紧了。
“热。”
玉姜刚在房中烧了取暖的炭火,又被此人裹似的整个裹住,温烫的肌肤偎近,一时给玉姜热出了一身的汗。
云述闻声松了少许,依旧抱着。
玉姜:“……”
这人好喜欢贴着睡。
之前在噬魔渊之中,他便格外喜欢肌肤贴着肌肤,有事没事也要蹭着她的脖颈碰一碰,亲一亲。有时玉姜嫌他黏人得太厉害,会直接给他贴一张符纸,让他无法靠近自己。
今日来得匆忙,忘带符纸了……
锁骨处落下一滴水泽。
玉姜一怔。
垂眸看着云述,发觉他此刻紧闭着眼睛,眼尾依旧溢出泪液。
“哭什么?”
云述大概是不愿承认,直接将整张脸都藏进了玉姜的肩颈之中,一言不发。
抱着人不撒手,这会儿眼泪又漫湿了玉姜的衣襟,着实让她情不自禁地心软。
至此,玉姜才明白,放他离开,将他捧回众人敬重的仙君之位,给他带来并非是短痛。
而是持久未停过的大雪。
他试过再靠近,每回都被她推开,受了伤之后才下定决心将自己裹回坚硬的外壳之中,对着玉姜也没说实话。
玉姜没回拥,食指落在他的领口,犹豫片刻才下定决心将他的里衣扒开。
被她此举惊到,云述慌乱拢回。
不过无济于事,那道愈合之后仍旧不大好看的伤疤赫然展露。
昨夜怎么就没看见呢。
玉姜心尖酸疼。
她轻轻碰了,似乎还在担心他会疼,触摸之后便收回了手,喃喃道:“当时不是只扎了一下么,怎么这么长一道疤?”
她用大拇指这剐蹭了一下,悄然量着这道疤的长度。
云述没言语。
那日场景,他一点也不愿回想。
而玉姜的在意却让他欣喜,头一次让他觉得这道伤是值得的。
玉姜问:“浮月山的治伤灵药最好用了,你若是用上,再重的伤也不会留下疤痕,更何况是区区一支金簪?”
云述还是不答。
玉姜恼了,掬着他的脸,道:“问你话呢!”
云述拨开她的手,重新与她抱在一起,嗓音沙哑中夹杂着懒怠:“不是你让我睡一会儿的?不想说话。”
玉姜:“……”
这人怎的越发恃宠生骄了!
她才不惯着他的脾气,抱着他的手臂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两人对坐。
玉姜正色道:“你睡着时我探了你的脉息,微弱不堪,灵元亦是破损的,甚至……甚至说你命不久矣我都不得不信。云述,你对我也要隐瞒?”
月色透过床帷的缝隙,落于玉姜的颈侧,一片皎洁。
云述抬眼,看了她许久,眼中情绪不明。
良久,他道:“初次灵元破损,是……”
“是什么?”
“是你离开我的那日。”
本来还态度严肃打算质问的玉姜,眼睫轻颤,许多话在喉间打了个转,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那日魂飞魄散的你,现在想想,应当是你用灵力幻化而成的,故意骗我的。”云述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沉郁,“但我却想留下那一抹残息。”
“你……”
“我散去大半灵力捕捉这丝残息,将其藏在了我的灵元之中。怪我身体不好,初时不能适应,才导致了灵元破损。不过没关系,幸而有师父帮忙,我并无大碍。你想啊,我们重逢时,一点问题都没有,对不对?”
云述尽可能说得轻松一些,想将那段近乎绝望的痛苦轻描淡写地揭过。
纵使他得知真相之后恨过玉姜,直至今日也并不想给玉姜带来什么负担。
那是他心甘情愿做的。
无人逼迫。
她不该为此承担什么责任,更不必难过。
云述的确恨她,却也只是恨她不够爱他。
爱不能强求,竹屋饮下合卺酒那日他便明白了。如今撑着这具残躯,能偶尔见一面就已知足。
其余的,他自己也不敢过多奢望。
他用了半年的时日,接受了当初噬魔渊中的所有只是一夜黄粱。
却又在宁觞派见面的刹那,忍不住靠近。
这双手伸出去又收回来,连他自己也不知如何安放了。
玉姜静静地听着,良久,道:“云述,你要明白我有苦衷。”
“我一直都明白你有苦衷。”云述专注地看着她,忽然想到,大概只有在寂静的深夜,他才能看清楚玉姜,“甚至不必你开口去说。我甚至知道你在介意什么,因为我是浮月山的仙君,而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寂寂无名受人欺凌的小修士。你可以护下一万个小修士,可你没办法留下我。”
不知是谁的眼泪滴落在玉姜的手背,烫得她无所适从。
云述道:“可以给我个机会吗?”
“什么机会?”
“重新开始的机会。”云述用衣袖擦去她手背上的泪水,慢慢地说,“这一次,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一切从头开始。你可以……你可以认真考虑,多久都行,最后的答案不好也行,我都接受。”
“云述……”
“我叫云述,母亲是离开了魔域的狐女,名唤云霜序。我的生身之父是沈于麟,他背弃了我们,也……也杀了我的母亲。我背井离乡,逃到了浮月山脚下,被一个小姑娘救了回去,她将我养得很好,只是很遗憾,我还是离开了那里。数年后,我再度回去,为了躲避沈于麟而不得不隐瞒狐狸身份,拜入浮月仙门,后来又成为了浮月山的仙君。我的日子过得枯燥又无趣,除了处理山中弟子的事务便只剩下修炼这一件事了。”
说到这里,云述顿了顿,道:“以至于……我本人也很无趣,如果了解之后你还是很难喜欢,我就……”
似乎是过于紧张了,沓樰團隊云述的声音带着哽咽和颤抖。
到了这一句,他正想着如何继续,却被玉姜抱住了。
温暖而炙热的怀抱。
来自一个他求之不得的人。
“好。”
玉姜附耳轻声道。
收紧抱着他的双臂,玉姜道:“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还用对你谈一谈我自己吗?”
云述怔了许久,缓过来之后摇头,再次摇头。
玉姜捏着他的狐耳,笑道:“昨日的话还是要算数的,你不能在人前表明我们的关系,每月只能来问水城十天。我随时都会后悔,赶你走你就必须走。我就是如此霸道,你如果接受不了,我们可以趁早作罢。”
云述:“……”
说了这么多,终于以为她心软了,没想到回到最初的只是情分,这些规矩倒是一样不落地留了下来。
他不大高兴,却也明白,玉姜能让步已然最好。
万事切忌急于求成。
他道:“所以我们可以睡一会儿了吗?”
玉姜的思绪很是清晰,道:“你休想糊弄过去,我问的是,你的身体是为何虚弱至此的。你只说了一半,继续。”
第74章
好不容易想方设法将这件事揭过了,云述没料到玉姜的记性如此之好,说了这么多旁的事,依旧惦记着询问缘由。
云述无可奈何地笑了,伸手拨弄着她鬓角散落下的一缕碎发,轻柔地拢至耳后,道:“你听了,要保证不生气。”
“我不生气。”
“真的不生气?”
玉姜被问烦了,捏着他的狐耳,威胁道:“啰啰嗦嗦的,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可咬你了!”
咬?
云述道:“那我不说了。”
“?”
“……”
玉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又羞又恼:“美得你!快说!”
云述笑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将玉姜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气息平稳之后,语声沉下来,道:“沈晏川在浮月山梅林之中设下了一个大阵。我推算过这个大阵在浮月山中的年月,他……是在你十七岁那年设下的。”
玉姜的十七岁……
玉姜的十七岁于她而言意义非同寻常。
那一年,她第一次以仙师的身份下山,带着她引以为傲的无落剑,行侠仗义。
一手精妙的无落剑术,为她辟出了仙门弟子第一人的名号。
一时声名鹊起。
仙门人人称赞元初仙君收了一个天资绝佳的弟子。
那一年,她那样明媚。
那样快意。
她喜欢梅树,师兄便送了她一整片梅林。
原来在那时,沈晏川便已经设下了能吸人灵气,使人耗尽修为的恶毒阵法?
而她一无所知,还与他在梅树之下习剑多年?
那段对玉姜来说最快意的日子,竟暗藏了如此恶意与杀机。沈晏川每一次陪伴习剑,心中想的都是要她成为一个废人吗?
感受到怀中玉姜情绪的变化,云述把她抱得更紧了,手指摩挲着她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像是在照顾一只猫。
云述道:“这个大阵设得很高明,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我不常往梅林中去,故而受影响最小。而浮月山中大半弟子,每日都在那里习剑,剑术却始终没有得到过突破,反而有渐颓之势。师父先发现了这件事,以自己全部修为堵住了阵眼……”
他停顿了一会儿,道:“我赶回浮月山的时候,师父灵力耗尽,已经快不成了。他们束手无策,我却不能放任师父不管。”
抚弄着玉姜的碎发,云述声音更轻:“我学着你当初救我的方式,将修为渡了一些给师父。不过……”
他轻声笑:“我学得不精,没你这样厉害,反而伤了我自己,所以近来才落得一身病,也是怪我。”
玉姜闷在他怀里良久未语。
在噬魔渊中时她便知道云述的身体状况,所习仙法与自身妖力相克,平素定是需要苦苦压制。
本就不易,轻易舍去大半修为,岂会不损伤自身?
“姜姜?”
太久没听到玉姜的声音,云述略微不安。
玉姜嗯了一声,问:“你当时为何不来找我?元初也是我的师父。”
云述吻她的发顶,道:“这些小事我还是能处理得当的。你以为我这个浮月山仙君是酒囊饭袋吗?”
玉姜来气,压抑着怒气,道:“你别给我嬉皮笑脸的!明知自己只有一条命,还这般糟践,你可知自己……”
“可知自己孱弱至此,若不及时医治是会死的吗?”
云述不语。
玉姜更生气了,他果然知道后果。明知是死路一条,他依旧不肯用药,难道真如若一和叶棠闲谈时所说的那样,他是自己不想活了吗?
云述笑声很低,道:“姜姜。”
玉姜不理他。
云述道:“姜姜,十多年了,我从未如今日这般,热切地想活下去。”
他啄吻着玉姜的额头、鼻尖,最后慎重地印上她柔软的唇:“你关心我,我才有活下去的意义。”
黑暗之中,玉姜的眼泪如断线的玉珠,又被他温柔地一一吻去。
“我真想杀了沈晏川。”玉姜愤恨。
一直徘徊在云述心头的疑问,此时终于有机会问出口,道:“那昨日你为何,为何放过他?”
玉姜道:“我若杀了他,大阵会被摧毁,师父的命也就保不住了。在寻到解决办法之前,沈晏川不能死。”
“哦。”
过了片刻,玉姜意识到云述问这话的意图,道:“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何留他性命?”
云述别过脸,不看她。
别扭了一阵子,他终于开口:“我以为你……你还没忘了他,对他会心软。”
玉姜好笑地问:“云述,你这都吃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醋?”
云述问:“难道不是吗?”
“不是!”
解释完,玉姜觉得十分没必要。
云述吃起醋来的样子着实更漂亮了,有时连玉姜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就喜欢他不高兴又不愿说话时,这双雾蒙蒙、别扭又生动的眼睛。
玉姜道:“我这人说断就是断了,不会与他藕断丝连。”
“哦。那我呢?”
“……”
好像说错了什么话?
玉姜干咳着,道:“你与他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更漂亮。”
“?”
云述有时没被气死,纯粹因为自己会忍能忍。
这件事不好再说下去了。
玉姜干脆抽出手,道:“不说这些了,我渡灵力给你。”
“不要。”
“云述!”
云述重复:“不要。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我说了想活下去,就一定能活下去,不必你帮我。如果你真的放心不下,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云述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把她更紧地带进自己怀里,抬手揉了揉她的耳垂,温声道:“听闻道侣双|修对修为大有助益呢。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
玉姜就不该指望他能说出正经话。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想这种事!”
云述道:“病了才更需要你啊。”
“……”玉姜把他按回榻上,用被子把他裹紧,道,“云述仙君,多念诀清心吧。”
云述叹息:“念诀若有用,就不会十年里夜夜好梦了。”
好梦……
他能做什么正经梦!
当初那个吻一下就脸红的小狐狸,怎么就变成今日这样了!
玉姜把被子抬高,蒙住他的脸,道:“不许说话了,睡觉!”
*
一夜骤雪,月色隐去,清晨玉姜推门时被乱云之下的冷风袭了个满怀,没等打个喷嚏,一件温暖的氅衣便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云述穿着里衣,只在肩上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外衣,面上病容未褪,却也比昨夜瞧着气色好了许多。
“你等我片刻,我穿戴好后也要去看你比剑。”
云述低头系着玉姜衣襟处的绑带。
玉姜夺过衣带自己系,拒绝:“这么重的雪,你还是留在这多睡会儿。真不知你多此一举来宁觞派做什么,好好养伤才最要紧吧?”
云述听着她埋怨,笑意遮掩不住,道:“总有更重要的事。”
听出他的意思,玉姜轻轻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回房中,合上门之前再度交待:“今日不许出门,敢让我瞧见你,有你的苦头吃。”
说罢,她将门合上了,转身走下饮霜居长长的石阶,从人少的后门溜出去了。
“尊……公子……”
一个乔装打扮成仙门散修模样的魔修,站在岑澜跟前,看着他容色凝重地望着玉姜从饮霜居离去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宽慰。
岑澜的袖口衣料被捏皱了,指节作响。
他从来不过问玉姜的去处,也知晓开口去问玉姜,也不一定会得到答案。
只是,他没想到亲自来宁觞派寻她,竟亲眼见她从云述的住处出来,两人是那般亲昵,颇有些难舍难分的意味。
“我就知道,这狐狸留不得。当初我就不应该因为狐女而心软,留了她儿子一条命。与一个虚伪的仙师结为道侣,后果能是什么,我不止一次警告过她,但她还是跟着沈于麟离开,背弃了整个魔域。至于云述,从生下来那一刻就该死。”
他不止恨糊涂的狐女,更恨云述。
“他身上流着沈于麟那贱人的血,能是什么好东西……如今还对玉姜纠缠不休。”
“公子?他,他可是,他可是仙君啊。”
岑澜冷笑:“仙君?我倒是要看一看,他这个仙君还能当多久。”
岑澜拂袖离去,身后的魔修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有心过问岑澜的意图:“公子要去哪儿?”
“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我自然要想法子,为自己辟出一个位置了。”
站在关押沈晏川院落之后,隔着一道墙,能感受到这里被下了一道结界,用以防止沈晏川逃离。
而院落之中正传出一阵琴声。
这样的结界大概也只能关得住沈晏川一人,对于岑澜而言是半点阻碍也没有。
一挥手,发着浅青光晕的结界碎裂一半。
琴声戛然而止。
沈晏川回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岑澜。
岑澜在走近时,褪去了伪装,露出了原本的模样,一袭红衣落地,手中幻化出他常用的法器折扇。
沈晏川震惊道:“你怎么在这儿?”
雪天摇动折扇不大对劲,他便只是握在手心,步子不疾不徐,嘲讽道:“许久不见,沈仙师怎么如此落魄了?我若没瞧错,这结界出自杨宗主之手,怎能困住你这个聪明绝顶的阵修呢?”
被戳破心思的沈晏川沉默不语。
岑澜则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感叹道:“你不会是在等着玉姜来见你吧?两日了,她来了吗?”
搭在琴弦之上的手指收拢,弦音铮然。
岑澜道:“你以为她恨你,是因为在乎你?沈晏川,我倒是没想到,你聪明一世,筹谋了那么多,竟在这种事上天真无比。”
沈晏川收了琴打算回房中,冷漠道:“我与她如何,与你无关。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对她的心思。”
岑澜波澜不惊地笑了,叹道:“是啊,我是挺喜欢她的。她和云霜序都是敢爱敢恨的人,只可惜云霜序命不好,选错了人,搭上了一生。”
“我不认识什么云霜序。”
“她是云述的母亲,魔域的狐女。”岑澜起身,走过去,站在沈晏川身后,轻声道,“你爹爹就是受了她的蛊惑,才不疼爱你这个儿子的。七衍宗的灾祸,很难说与此无关。”
身处局中,很难不糊涂。
而岑澜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翻转了因果,添油加醋地说给沈晏川听。他笃定沈晏川不知云霜序死在七衍宗覆灭之前。
果不其然,听到这里的沈晏川明显颤了颤,转身,问:“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做什么?”岑澜笑着,“你的少主之梦碎于他的母亲,如今你的心上人,也被他勾了去。沈晏川,我要是你,就不会心甘情愿地坐在这儿,等着玉姜来见你。她不会的。”
“不可能。”沈晏川道,“阿姜与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相依为命,纵使有心结,也是能解开的。她与我都修幽火,不必彼此嫌恶……”
“她昨夜可是待在云述房中了。”
“……”
沈晏川显然怔住。
岑澜用折扇不紧不慢地点着院中石案的一角,道:“清早我发现的时候,两人依依不舍地送别,当真是情深义重呢。”
沈晏川忽然折返回来,将琴放下,揪住岑澜的衣襟,怒道:“你胡说八道!阿姜喜欢我,整个浮月山的人都知道她喜欢我!只是云述对她纠缠不清,她怎会如你所说那般!”
“是与不是,你心里最清楚了。”
岑澜拨开了他的手,无比嫌弃地掸了掸灰。
岑澜道:“你这个人真是别扭。一边在乎她,一边故作清高不肯表露。又是妒忌她,又不肯她真的忘记你。我猜,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且处处不如你,需要你保护的小师妹。那样能让你觉得满足,能让你欣慰,仿佛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少主,而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不过,沈晏川,你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玉姜只是一时被那只狐狸给迷了心窍,只要你除掉云述,她总会想通这个世上谁才是待她最好的人。你一直怀念的那个玉姜,就还回得来。”
与岑澜对视片刻,沈晏川在这一刹那明白了岑澜来此地目的。
他蹙了蹙眉,问:“你想让云述死?”
岑澜反问:“你不想吗?”
沈晏川无话可说。
两人关于对云述的看法几乎出奇的一致。
愤恨,厌恶。
恨到无数次都在想,这人压根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他是那样的多余,那样的惹人厌烦。
“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用得着拐弯抹角地来找我吗?”
岑澜道:“你也说了,我能做的只是杀了他而已。但我不止想杀了他。”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他,身败名裂,受尽唾骂而死。这件事,只有沈仙师做得到了。”
*
“阿姜,不好了!”
比试将要开始,玉姜打算先看第一场,熟悉之后再代表华云宗上场,谁知刚落座,就见罗时微急匆匆地小跑过来,累得连气都没喘匀便先喊了玉姜的名字。
罗时微附耳道:“沈晏川跑了。”
玉姜问:“不是让杨宗主设了结界吗?”
罗时微道:“快别提他了,他不愿开罪沈晏川,阳奉阴违,故意设了一层薄弱的结界,这岂能困住一个阵修?也怪我,没及时去查看。”
玉姜捏紧了剑柄,道:“果然。”
自在月牙镇时云述当着杨宗主的面,承认了自己与玉姜有关系之后,杨宗主便多少不大信任云述了。
而沈晏川又是元初的大弟子,他自然不顾两人之间的恩怨,给沈晏川留了几分薄面。
玉姜问:“云述不知道吧?”
罗时微道:“浮月山弟子已经去回禀了。”
“……也罢,瞒不住的。”
玉姜起身,在人群之中观望了一阵,看见了不远处正在安排比试事宜的许映清,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过去,转身对罗时微说:“时微,一会儿就该我比试了,脱不开身。劳烦你去一趟饮霜居,切记劝云述不要冲动追出去,他的病还未好,万一落入沈晏川的圈套……”
罗时微应声,直接去了。
那日与沈晏川重逢,他说的那几句话让玉姜十分不安。
他对云述的恶意几乎不用猜便能轻易看出来。他孤身出现在这里,只怕不止是见一见玉姜这么简单。
无论如何,云述不能出事。
轮到玉姜比剑,上场的第一人是宁觞派杨宗主的首徒。
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
他执剑登上高台,压根没拿正眼看玉姜。
对他来说,凡是仙门弟子,而他叫不上来名字的,都不足为惧。
“在下姜回。”玉姜先开口。
少年恹恹的,敷衍道:“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好大的口气。”玉姜擦着剑,眼皮也未抬,道,“我让你三招,若我仍在五招之内打过你,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少年压根不在意。
年年比剑,他都是宁觞派的骄傲,此次剑法比试在宁觞派地界兴办,他更不能给师父丢人。
只要赢了面前这位,他便能与浮月山的弟子一较高下,那才是他所期盼的。
他拔剑,一个飞跃,长剑毫不留情地刺破疾风,直朝玉姜而来。
玉姜并未拔剑,背着双手,微微侧身,避过了这最猛烈的比试开端。
她笑道:“这么急啊?急于求成则必会溃败,这个道理,你师父没教过你?”
“你!”
第一招落空,少年才面露急躁情绪。
他的手腕偏转,一招利落的流风回雪,落叶随剑而起,化作无数飞影,让人无法分辨剑光和枯叶。
霎时间,剑意与飞叶齐齐刺向玉姜。
玉姜并未直面而上,而是握紧剑鞘横于眼前,脚步飞快如影,更添混乱。
是少年看不清了她的身影。
剑意落空,刺向了高台,筑垒高台的千年灵玉裂了一道缝隙。
玉姜俯身摸了摸裂纹,转头怨道:“你用力太大了!这多好的千年灵玉啊,竟被你打出裂纹来!你师父瞧见可要心疼了!”
少年震惊地看着玉姜,没想到她不仅安然无恙,还有功夫关心这些灵玉!
接连两招都落空,丝毫没乱了玉姜的气息,他气急,自乱了阵脚,这次利落干脆,捏诀唤出剑灵,长剑周围缭绕着刺眼的光晕。
长剑顿时脱手而去,直击玉姜脆弱的咽喉。
只不过,这次依旧刺在了玉姜的剑鞘之上,两者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抵开这一剑,玉姜扬唇笑道:“该我了!”
高台之下的杨宗主直接看得惊住。
在座众人也都议论纷纷。
杨宗主的首徒之优秀,在修真界声名在外,更有人称宁觞派一无是处,唯有其大弟子是一绝。
而眼下这位声名赫赫的少年,竟接连三招落空!
此时正好罗时微回来。
杨宗主挪动步子凑近罗时微,问:“罗少主,这位姜回姑娘,竟如此出众?为何之前没听说过她的名号?”
罗时微得意道:“才收的新弟子。”
“新弟子?!”杨宗主要晕过去了。
自己苦心培养宁觞派弟子,就是为了让这“一绝”为自己争口气回来,重振门派。
不曾想,却连华云宗收的一个新弟子都不如……
听到了这句话的众人也都震惊不已。
“天,新弟子?”
“华云宗不愧是华云宗,一个新入门的弟子都能教养得如此厉害!”
“罗少主!我等真是自愧弗如啊!”
“是啊是啊,罗少主真是有眼光,此等遗落人才都能收至门下!”
罗时微听得颇为兴奋。
尽管高兴,面上也不能展现出来,不然会失了气场。稳了又稳,她才把唇角压了下来,依旧摆出冷漠脸,应道:“嗯。”
高台之上,玉姜一剑挑破少年的发带,抓在手中,笑道:“若是正经的战场上,这一剑,会刺穿你的头颅。”
少年恼羞成怒,越发不甘,也顾不上什么散乱的头发,伸手,长剑飞回手中。
他道:“不可能!”
第五回 合,甚至没等他有所动作,玉姜的剑意已经划伤了他的侧颊,威压直将他逼至高台边缘,剑锋抵上了他的咽喉。
杨宗主看得心惊胆战,毕竟头一次见自己弟子落败得如此凄惨。
他赶忙高声道:“好好好!姜回仙师,你赢了!松……松手罢!松手罢!”
罗时微还记着杨宗主偷偷给沈晏川留情面的事,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杨宗主急什么?你那徒弟还没说认输呢!前三招,他可是照死里打的!”
杨宗主擦了擦汗,讪笑道:“姜回仙师打势如此迅猛,我等甘拜下风。徒儿下手没轻重,失了比试的规矩,待会儿,我……我就让他给您和姜回仙师赔礼道歉!”
罗时微冷哼:“谁稀罕。”
与此同时的玉姜低头看向这个少年,道:“你输了。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因落败而羞窘,倔强不肯言。
玉姜也不执着于问,从容收剑,道:“不说也罢,不过,下次可以试着拿正眼看待你的对手,不是人人都会输给你的。”
第75章
玉姜走下高台时,先迎上来的便是罗时微。
罗时微递给她一条擦汗的绢帕,凑近压低声音说:“你都快把他打哭了。”
“哭了吗?”玉姜一惊。
回头一看,少年颓然地跟在玉姜身后不远处,头低着,时不时用衣袖抹着脸,看似是在擦汗,实则其中含混着将落未落的眼泪。
人皆赞许的宁觞派横空出世的天才,结果输在了与华云宗的比试当中,更是连与浮月山比试的门槛都没摸着。
如何教人不难受?
玉姜将佩剑顺手递给罗时微,自己擦着颊侧的汗水,笑道:“年纪那样小,心气倒是挺高,来日前程不可估量呢。那一招流风回雪,干净利落,就是心急了些,心境未能与他的剑意融合。”
罗时微酸酸的:“你都没这样夸过我。”
玉姜:“……”
“呃,你嘛,其实更……”
“算了。”罗时微把剑丢回给她,硬邦邦地说,“夸不出来可以不硬夸。”
玉姜步子轻快,跟上罗时微的步子,哄道:“哪有,我说的都是真心的,罗少主,你一向骄傲,跟这个小子有什么好比的?他师父见了你还得毕恭毕敬呢,修真界哪个不认可你罗时微的剑术?”
“哼。”
罗时微瞥了她一眼,落座饮下一盏梅浆。
过了一会儿,罗时微问:“那,我与云述仙君的剑法,你认为谁更胜一筹?”
“……”
玉姜无话可说。
罗时微是诚心给她找事。
玉姜思索了好一会儿,道:“按理来说,你若是比他厉害,如今成为修真界仙君的,便是你了。”
罗时微:“……”
罗时微怒道:“我问的是在你心里!”
玉姜不解:“有何区别?”
不等罗时微再发作,玉姜先一步说:“不过,你们二人谁更胜一筹,我是真不太清楚,我又没与他打过架,不知他剑术如何。”
罗时微震惊道:“你之前与他在一起那么久,没与他打过架?”
玉姜笑道:“他那样温顺可怜,我与他打架做什么?”
温,顺,可怜?
罗时微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才能听到这样的词与云述扯上关系。
罗时微嗤笑道:“玉姜,你对他的误解真是不小。一个固执死板不通情理的人,在你眼里竟然温顺可怜。你大概是忘了,你们重逢时,他不知你身份,是如何将你绑回华云宗的吧?”
玉姜:“……”
好像是忘了。
云述实在太会在她面前装可怜,也十分熟知如何能让她心软。这点心机用在玉姜身上,仿佛格外有效。
罗时微道:“还有……”
玉姜根本不想听她细数下去了,从盘中取出一颗果脯,直接喂进她嘴里:“吃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为了能不再听罗时微说话,玉姜将面前的饮尽之后起身便回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是其他仙门之间的比试。
华云宗便有了时间休整。
整整两日,玉姜都被罗时微拘着,哪里也不让去,只能陪着她一同练剑。
毕竟这样让玉姜光明正大留在她身边,弃用幽火只比剑术的日子,这十年里也是屈指可数。
罗时微很是珍惜。
“不打了,累。”
玉姜把剑搁回石案之上,自己则纵身一跃到了树枝之上,悠然躺下。
罗时微嚷道:“你怎么又累了?”
玉姜道:“手腕酸——”
遮挡住刺眼的光,玉姜有了困意,干脆便在此处入睡了。
再醒时不知是何时辰,罗时微已经不在这里。吵醒她的是一阵带着踌躇不决的脚步声。
玉姜惺忪的睡眼,看清楚是杨宗主的弟子,才与她比试过的那个少年。
坐起身来,玉姜依旧倚靠着树枝,态度闲漫:“有事?”
少年犹疑着,缓步走近来,似乎是下了很大一个决心,终于躬身行了一礼:“在下萧羽书,师承宁觞派,今日特来向姑娘讨教剑法!”
那日怎么问都不肯说出自己名字的人,没想到憋了这几日,终于自己想通了。
玉姜觉得有趣,却也没从树枝上跃下去,而是撑着侧脸,问:“萧羽书?哦,是你啊,声名在外,怎的就需要向我这无名之辈讨教?”
萧羽书再行拜礼,诚恳道:“那日是我错了,一心求胜,忘了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姑娘剑法娴熟,能将华云宗固定的招式加以转化,反而生出神韵,更添精妙,故而,羽书特意前来,诚求赐教!”
将华云宗招式加以转化……
说起这个玉姜不免心虚。
她是因为时日渐久,许多华云宗的剑法招式都想不起了,不得已加了些自己的想法进去,免得自己漏了馅。
玉姜尴尬地笑了笑:“你还懂华云宗的招式啊?”
萧羽书道:“华云宗罗观月罗宗主的剑法天下一绝,也凭此剑法登顶仙门。修真界无人不想一窥其奥妙,愚也只是有所见闻。”
如他这般刚初出茅庐便因天资而备受赞许,前途不可估量的少年,往往将输赢看得极重。众目睽睽之下输了比试,竟还能沉下心来认错,向人讨教。这让玉姜卡在嘴边的敷衍应付之言再也说不出。
她托着腮,看向树下的萧羽书,问:“我若不想教你呢?”
萧羽书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之快,怔了怔,脸上多了尴尬之色,旋即又变成失落,道:“那,那自然,自然没关系。抱歉,是我打扰了。”
玉姜知晓,能让他这样骄傲的人下定决心来请教,内心必定煎熬。
此人的脾气,若说不好,是在比试时连个正眼也不给的,然而,脾气好起来又十分虚心。
玉姜跃下树枝,拔了他的剑。
“你的那一招流风回雪,原是我师……我师父的友人,元初所创。你出招干脆,这没错,只是,缺乏专注,只有专注于剑端与灵力的融合,才不会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玉姜挥剑,手腕扭转,灵力涌入,与长剑的剑意合二为一。
霎时,疾风乍起。
庭中所有枯叶被席卷而起,在上方浓黑的天色之中,卷起如同巨大浪潮的剑气。
剑气迅疾,直刺向痴痴欣赏剑法的萧羽书。
等萧羽书意识到自己要完了的时候,已经无从躲避。
剑端停留在他咽喉外的一寸。
玉姜的手稳稳停下,一瞬间,浓云乍退,剑气消散。
萧羽书颤抖着,汗水从额角落下。
玉姜却已经将剑重新搁回了他腰间的剑鞘之中。
一切快得他根本看不清楚。
引以为傲的这一招,原来与纯粹的流风回雪还差了这么多?
萧羽书羞愧:“说起就起,要停即停,果真是……精妙!姜回姑娘,你能否……”
“姜回。”
不远处忽然传来平淡的一声。
两人看去,发觉是云述。
他似乎才病愈,脸色还不算太好,只是能勉强撑起一些精神。
萧羽书先一步行礼:“在下萧羽书,见过仙君!”
云述抬了抬下巴,示意不必多礼。
萧羽书问:“仙君与姜回姑娘,很相熟吗?”
云述正要答话,玉姜先一步否认:“不熟!”
云述:“……”
萧羽书点点头:“那仙君找姜回姑娘是何事?”
云述道:“要紧事。”
察觉出云述不愿与他多言,萧羽书也便不再久留,拱手告辞:“那我便不耽搁仙君与姜回姑娘说话了——姜回姑娘,我来日还能向你请教吗?”
玉姜:“……自然。”
得了这一句,萧羽书很是高兴,离去之前还多说了好几声“多谢。”
人都走了,云述依旧沉默。
玉姜笑了笑,问:“不是说有要紧事吗?怎么站在那里扮石头?”
云述:“……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杨宗主所操持的夜宴便要开始了。”
玉姜没在意:“我知道啊,我待会儿就去了。你不会就为了说这个吧?”
“没事不能来见你吗?”云述问,“还是说,谁都能来光明正大见你,唯我不能?”
玉姜蹙眉:“?”
云述直接走上前,抬起她的手臂,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忽然腾空,玉姜不得已抱住了他的脖颈,推了他一把:“你疯了?这是在外面!”
云述根本不顾她如何说,只将她抱回了房中,让她坐在桌案上,自己则转身去关门。
是傍晚。
层叠的纱帐放下之后,昏暗如浓夜。
玉姜被抵着往后推,她的手撑在窗边,似乎是还想挣扎一下,只是云述先一步察觉了她的意图,十指相扣着把她的手抓了回来,一点一点舔过她的指腹。
方才还冷如清雪的人,此刻坠落进自己的欲|望之中,毫不遮掩地露出本来的模样。
云述柔软而温热的唇贴上了她的脖颈。
玉姜急促地喘了一声,慌乱道:“别咬这里,待会儿还要见人。”
一言出,云述的动作停滞了片刻。
为表不满,他固执地亲了一下。
此处实在是痒,玉姜偏过头,咬紧了自己的唇,把被云述勾起的缱绻心思都压下去。
云述带着薄茧的掌心摩挲过她的后背,抚至衣襟。犹豫片刻,他放弃了继续。反而低头,以齿关咬上了她的衣襟布料。
极缓慢地,往一侧扯开。
眼尾在克制收敛之下,仍旧忍不住流露出的红痕、微微垂眼专注掠夺她每一寸露出肌肤的眼神、透着病愈后冰冷苍白的薄唇……
玉姜只看了一下,心跳就乱了。
此人实在是……
“不熟?”他问。
玉姜的脑海空白茫然,在听到这两个字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后自后觉是说在萧羽书面前的那一句,她咬他:“那总不能说你我是……”
“怎么不能说?”
玉姜:“……”
她并不想因为这些事再吵,便抬手抵了他的肩,将他推开些许,道:“夜宴要开始了!你是仙君……总,总不能迟去。”
再任由他荒唐下去,只怕今日他们两人都去不成夜宴了。彼时会有多少闲话也可想而知。
衣衫褪下。
露出白皙的肌肤。
云述似没听到她说话一般,也似是发泄她方才拒绝自己的不满,他咬上了她的肩。
对于玉姜的身体,云述已经极尽熟悉,能准确地猜出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举动,都意味着什么。
“你也想要我,姜姜。”
“……”
之前她还劝云述多念诀,此时却觉得,她才是最该多念一念清心之诀的。
玉姜道:“可是,不行。”
“那就抓紧时间。再晚,就会有人来请了。”云述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玉姜的耳。
玉姜实在难以启齿:“这要怎么抓紧时间?你哪回不是……”
“那就换个方式。”
“换什么……”
云述耳语道:“在月牙镇客栈之中,我酒醉时那样对你的方式。我记得,你很喜欢……我也喜欢。”
脑海中的烟花轰然炸开。
玉姜没来得及拒绝,这狐狸便已经吻了下去,在这刹那放纵着,翻动夜雨浪潮。
床帐缝隙之中流露的雪光冰凉又旖旎,如雪花在她白皙而圆润的肩上飞舞。
像是一场旧梦。
陪她重温这一场旧梦的人,是本该斩情绝欲,孤坐浮月山的仙君。
她努力呼吸着,却仍浑身失力。
为了不给她拒绝的余地,云述空余出来的那一只手攥上了她的手腕,按在被两人弄乱的被褥之上。
“要,死了……”
“谁舍得你死。”云述终于松了一些,微喘着抬眼,重新对上她迷乱的视线,忍不住再覆下一吻,又温柔又缠|绵的一吻。
他倒是从容不迫。
只她一人融化在他的侍奉之中。
云述半笑不笑,垂眼,眸光中波涌着她看不清的意味。他道:“我发现了,你就是更喜欢这样。”
玉姜压根没法接他的话。
云述便顺势说:“那以后,我们可以经常……”
“谁跟你经常!”玉姜不喜欢失控的滋味,更不喜欢自己明明清醒,却仍旧不能自控的滋味,一时羞恼,故意给他找不痛快,道:“仙君别忘了,我们可没有什么关系。”
云述挑了眉,丝毫不在意她所说,道:“也行。你更喜欢没有什么关系时,和我……”
“闭嘴……”
云述抚摸她的眼底,声音轻到像是蛊惑:“若是不许说话,我可继续了?”
“……”
“姜姜。”
不知为何,纵使此时因失控而生气,玉姜还是喜欢他这样唤自己的名字。
极轻的语气,浓重的心绪。
云述实在是太专注了。
专注到仿佛根本不是在做什么逾矩之事,而是在弹奏一首琴曲。
玉姜便化作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