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绷紧,每回被拨动,都会发出克制到极致之后流泻而出的细细喘息。
将要尽兴时,木门忽然被叩响。
一个华云宗弟子在外,小心谨慎地催促:“姜姑娘?该赴宴了。”
玉姜顿了顿,道:“好,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打发走其余人,玉姜刚打算继续吻他,却被云述避开。
云述低头,对怀中的玉姜说:“回来之后再继续吧?”
“?”
玉姜还没从中断的困惑中回神。
乍然结束……
然后说中途先休息?
等一两个时辰久的夜宴结束再继续?
之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云述也不会在乎,只闷着一口气继续下去。
而今日,他竟如此从容地起身。
他披衣下榻,认真地在清水之中洗净了手,取出帕子擦拭水渍。
不紧不慢,颇为有度。
甚至还很贴心地取了玉姜散落的衣物,递来,温声道:“一起去吧?”
玉姜后知后觉……
这从头到尾都是他故意的!
他就是在计较那个少年围着她转,心生不满,故而存了心思要她也难受。
方才简单弄的那几下根本就不够,而他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整理了衣襟,与她一同出来赴宴。
庭中喧闹,而他只在袖间,轻轻捏了她的手,在外人看来只是拥挤之中衣袖的触碰。
他轻声:“回神了,正事要紧。”
玉姜快被他气死了,直接避开了他的手,一步也不停地回了华云宗的坐席之处,距他是能走多远便有多远。
所有人都在交谈。
玉姜却心神不宁。
看向云述时,他倒很自在,瓷杯之上,是他的骨节修长的手。视线上移,落至他薄而柔软的唇。
不久前,就是这样的手和唇齿……
第76章
玉姜根本不敢多想。
随手从面前的案上取了一只瓷杯,看也没看地便喝了下去,入口的辛辣让她意识到这并非清茶,而是酒。
也是,夜宴之上众人共饮,自然是酒。
只不过她此刻心火正盛,望着远处端坐席间,一副清冷君子模样的人,这股无名火气更是消减不下去。
在剑术亦或幽火一道上,玉姜称第二,只怕没几个仙门中人能站出来坦然地说自己第一。
玉姜从不觉得会有应付不来的事。
除了云述。
除了这只惯会撩拨人,还撩拨一半就跑了的狐狸。
玉姜拿他束手无策。
极想给他个教训,转念一想又总觉得他可怜。
玉姜:“……”
自作自受,才惯出这样无法无天的狐狸来!
“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罗时微才换好衣裳,直接坐在了玉姜的身侧。
内心正在挣扎的玉姜被她这一声唤回神,不顾酒量是否足够,又给自己斟了一盏酒,道:“没想什么。”
罗时微笑了笑,没说什么,把玉姜手中杯子夺了。
玉姜:“?”
罗时微道:“没什么酒量就别丢人了,待会儿倒在宴席上,我还得把你扛回去。”
玉姜不服:“你说这话太侮辱人!我何时让你扛回去过了?再者说了,我从噬魔渊出来之后便极少饮酒了。”
罗时微道:“也对,不过,出翁不是擅长酿酒吗,你怎么反而不碰酒了?”
“……”
这要怎么说?
要不是因为一次醉酒,她大概也不会被云述那么早给缠上?
也是怪她,酒后无度,谁都敢亲。
想起旧事,玉姜十分后悔。
除了后悔……
似乎也有怀念。
那时的云述纯粹又贴心。
只要玉姜清晨睡醒,总是有合她胃口的饭菜备着,甚至连洗漱的水温都是他用灵力精心调试过的。
他像极清泉水,一切都恰到好处的温润。
玉姜便是被他的温柔细致化去了理智,连他是仙门的人也不顾了,只想着等来日出去之后,便带他走。
或许,云述也一直期待着她能带他走。
是她食言了。
正是心知肚明是自己食言,玉姜才对他的底线一降再降,直到如今,是连底线这种东西都快没有了。
美色误人。
玉姜换了杯热水,喝了下去。
夜宴不算太热闹。
有些是已经在比试中输了,失去了继续的资格,垂头丧气的,根本无心与人交谈。
还有一部分人是要筹备次日与华云宗和浮月山的比试。这两大仙门在修真界数一数二,与之对打,很难不紧张。这些人更是沉默寡言,心思不在饭食,皆在心中偷偷琢磨剑招。
玉姜本就不喜喧闹,大家各怀心思而沉默不语,对她来说却是落了个清静。
陪着罗时微练了一整日的剑,她早就饿了,专注于用饭。
尝了一口宁觞派后厨最拿手的酥鸭,她问:“还是没有沈晏川的消息吗?”
罗时微摇头,道:“说来真怪,之前水明镜找不到他的下落,是因为他在自己所居之处设下了结界。可那日他刚逃出去,我立刻用水明镜去探,发觉他已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水明镜是华云宗至宝没错,它亦是当年宋宛白转赠给罗观月的。
故而,作为曾经七衍宗的法器,沈晏川对其不可谓不了解。想法子躲过水明镜的追踪对沈晏川来说并不算难事。
只是,刚出去便已经无法被追踪,想到做到这一点却不容易。
除非有人相助。
那人定是修为颇深,且并非仙门中人,擅长奇门异术,能轻易抹去一个仙师的灵息,以免其被仙门中人寻到。
可以做到这一点的,玉姜想起了一人。
“阿姜?想什么呢?”
玉姜回神,怔怔的,忽然起身,道:“我得走了。”
罗时微不明她意,亦追了上去,问:“明早就该比试了,你去哪儿啊?”
是啊,马上就是剑法比试了。
此时抽身离去,或许会被怀疑。
那人或许仍在此地。
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玉姜踌躇片刻,重新坐回来。
罗时微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有些担心,问:“你到底怎么了?是想到什么了?”
满座仙门修士。
个个都是仙门之中的佼佼者,在各自的席位坐着,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岑澜若当真出现在此地,只可能扮作无名无派的散修。
而今日到场的散修,足足有几百人。
从这些人中一一找过,不是简单事。
捏紧了杯口,玉姜思索良久,轻声道:“我在想岑澜,他会是这些人中的哪一个。”
听了这话,罗时微后背生了一层冷汗,望向那群散修,道:“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说,岑澜今日也在?他不是你的人吗,这种事没道理会瞒着你啊。”
罗时微一直都不喜欢岑澜。
魔域中人心性阴沉,城府颇深,不知藏了多少秘密。对于这种人,即使他亲近玉姜,罗时微还是对他敬而远之。
玉姜道:“这十余年,他的确是足够坦诚,与我合作无间,共同成就了今日的问水城。所以我才看不透他。因为,一切的最开始,是他想要我的命。”
一个对她身上的流光玉拥有强烈渴望的人,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十年,不可能没有真心,自然也不可能只有真心。
“或许,他一直都知道沈晏川的踪迹,只不过不愿告知我。”
“你的意思是,他将此事拿作筹码,用以制衡你?”
“或许吧。”
玉姜知道岑澜不会是一个能老实本分为她所用之人。兴许他滋生过几分真心,但真正承担起两人之间平衡的,只有利益。
只要察觉到玉姜有异样的举动,这份利益不再使他感觉到安心,他会毫不犹豫地倒戈向沈晏川。
罗时微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道:“所以,岑澜现在就在这里,也是他放走了沈晏川,贴心地为沈晏川抹去了能被追踪的灵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跟你鱼死网破,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如今的魔域不复当年,没有了流光玉和灼魄珠,早已盛极而衰。
岑澜必须为自己找到倚靠,换掉了玉姜,便只能是沈晏川。
比起不可控制的玉姜,沈晏川更像是一把趁手的剑,一颗能拿捏在掌心的棋子。
怎么想都更划算。
“你不觉得,沈晏川对他来说才是更好的选择吗?我不可能将流光玉拱手让人,而他从沈晏川那里,可以得到……灼魄珠。”
*
夜宴结束时,将近子时。
玉姜没怎么碰酒,依旧染上了一身的酒气。回了房中,她便随意地踢掉了鞋子,懒散地解了外衫。
房中备好了沐浴的热汤。
正准备解里衣入水,外面起了争执。
“罗少主,我知道,我的剑术称不上天下第一,但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劲吧?”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动作虚浮无力,只顾着流利漂亮,知道的呢,说你是在比试剑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舞剑呢。我夸你舞剑舞得好,是你自己一定要生气。”
“你!你就是在针对我!”
“针对你怎么了?我就是看不惯你趾高气昂的样子。不止针对你,我还针对你师父呢。”
“究竟是谁在趾高气昂?既然这么讨厌我们宁觞派,罗少主又为何要来参加比试呢?”
“自然是要赢过你们啊。每年都是你赢了白芷。白芷虚心请教,你连个眼神都不给,将她气哭了好几回。我一直想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耳闻不如一见,也不过如此,看来是白芷剑法生疏了,我回去就督促她好好练!”
“你!再打!”
“打就打!”
是罗时微和萧羽书。
这人方才在席间便挪到了玉姜身边的位子,不停地问着剑法招式。年纪轻轻,竟成了一个剑痴。
见罗时微来,玉姜便托她代为传授经验。
毕竟没有人比罗时微更懂得华云宗剑法了。
没想到才过了一会儿,两人不仅打了一架,还争执起来了。
玉姜正打算穿衣出去劝解一二,没想到两人一边吵一边往比试场去——
又开打了。
罢了。
若是分不出个胜负,依这两人的性子,是根本不会停下的。
劝也无用。
不出意料,天亮之前,罗时微不会回来了。
叹息一声,玉姜低头抚了抚沐浴的热汤。
身后忽然探过来一双手,轻柔地圈住了她的腰肢。
不想也知道是谁。
玉姜不留情面地拨开了他的手。
知晓她仍在生他的气,云述贴近,轻声道:“夜宴之上,你好像,一直在盯着我看。”
“仙君看错了。”玉姜冷漠地说。
又唤仙君了。
看来气得不轻。
云述唇边噙着丝笑,小心地揽回她的腰,低头,将下巴垫在她的颈窝,道:“我错了。”
“仙君怎可能会错。”
“姜姜。”
“离我远点。”玉姜不想理他。
撩拨了不负责到底,转身就能神清气爽地离开,这件事玉姜能一直记着。
她就没见过这么过分的人。
云述道的掌心抚上她的侧脸,微微施力让她偏向自己一些,旋即将吻压上了她的唇。
玉姜咬了他一口。
云述故作吃痛,分开一些,一双狐狸眼蒙着层水雾,低头刹那,玉姜就忍不住回想,自己方才是不是咬得重了。
抬手,玉姜的手指触碰他的下唇,道:“很疼?”
“姜姜——嘴硬心软。”
云述的计谋得逞,笑意更盛。
“你又骗我。”
云述问:“那也得你心疼我,才能骗到啊。”
“所以……姜姜,宴席上,你望向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问这话时,声音温和又缠绵,似乎带着情/欲未散的味道,颇有技巧地勾动玉姜的思绪。
玉姜捉住他的衣襟,将他压近,啄吻他的唇,道:“在想祸水。”
“祸水?”
“狐狸精。”
她将他整个人推倒在榻上,提着一条腿跪抵着床褥,覆身而上。
暴雨因此而起。
先前的不满与愠怒,全在此时还了回去。玉姜扯开了他的腰封,轻手一拽,迫使他前倾稍许,方便她低头与之接吻。
玉姜道:“你欺负我,我要还回来。”
云述却一副无辜之态:“哪里欺负你了?要不然,你试试念诀清心呢?”
第77章
玉姜半笑不笑地垂眸看着发丝凌乱的他,端详了好一会儿,说:“你们狐狸一族都这么小心眼么……”
云述大概在夜宴上也饮了酒,未免酒气扰了玉姜,来之前还特意洗漱过。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抹绯红从原先冷白的脸色之中透了出来,更添生动。
一丝的醉意最暧昧。
他不顾自己被扯得松散的衣襟,就这么撑着身子半坐,轻掀眼皮对上她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到她的唇上。
他的声音带着倦意,此刻终于放松下来,沙哑又慵懒闲在。
轻轻拨开那缕遮挡了她的唇的长发,云述凑近一些,两人之间的气息被挤得只剩一丝。
他问:“狐狸一族如何我不清楚,你怎么如此清楚?问水城还有旁的狐狸?”
“那自然是……不缺的。”
眼看着那一点慵懒褪去,另一种情绪浮至他眼底。
他没吻。
是咬上来的。
玉姜被他扑得后仰,将要倒下,又被他拦腰搂了回来,与他亲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
他痴迷于与她拥抱,与她触碰。
每当此时,他都会觉得,世间一切皆是虚无,唯有他们二人相伴相生。
云述表达不高兴的方式亦非常纯粹,尤其是在玉姜面前,他无法藏匿自己的任何情绪。
玉姜的唇被咬痛,蹙眉,轻斥:“你怎么咬人……”
“姜姜。”
良久,云述终于将自己的顾虑说出了口:“夜宴之上,似乎来了不速之客。”
玉姜的后脊一僵。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他肩头的衣料,问:“你怎么知道的?”
云述道:“你果然……比我先知晓此事。你已经在这儿见过他了?”
玉姜摇头:“没有,猜出来的。所以你是如何知晓的?”
云述道:“我感受到了岑澜的魔息。”
玉姜问:“魔息?我怎么没有察觉到?”
云述吻了吻她的唇角,笑意极淡:“他是魔,我是妖,跻身仙门之地有的是法子瞒天过海,但他没有。他是故意让我感受到的。”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的确是岑澜会做出来的事。
玉姜疑惑:“果真是他……他是魔域中人,按照你的性子,不会这么轻易地善罢甘休地放他走。云述,你为何这会儿才说?难道……你担心他会当众揭穿你的身份?”
云述轻轻摇头,眉眼之间依旧在笑,只是这笑中带着珍之重之的苦涩意味。
他低下头,握紧了玉姜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之上摩挲。
他有些颤抖。
直到一滴清泪落在玉姜的手心,她才发觉他掉了眼泪。
“你……”
“姜姜。”云述道,“当年答应师父,留在浮月山,一是因为无处可去,二是因为师父收容之恩无法偿还。山中事务繁忙,替他分担一些未尝不可。不过,我还是想好了,待来日一切安定,我就辞去浮月山仙君之位。许映清的过去暂且不提,她对浮月山是没有二心,一直以来都是尽心尽力,将浮月山交由她或者若一、朱雀,都好,我都放心。这些话……在噬魔渊中,我就应该对你说的。”
“对不起,是我说迟了。”他握着玉姜的手,放在颊侧,“在其位,谋其事。说实话,在遇到你之前,我没有想过离开,哪怕有朝一日我的身份会暴露,会受尽众人指摘,我也愿意,那是我该承受的。可是……曾经,我真的、真的有想过,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其实,那时我一直隐瞒自己是浮月山仙君,并非全然无意。也是因为害怕。浮月伤你至深,我不知你会如何看待我。我不敢说,总想着,再往后拖一拖……哪怕一日。没想到,你真的很介意。我明白此时说这些都晚了,你不会带我走了。”
玉姜怔然:“云述……”
云述道:“我看到了,你已然收拾好了离开宁觞的行李,只待比试结束,你就会走了。没关系,我不会再阻拦你了。来日,我辞山而去,会去一个不打扰你的地方,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云述。”玉姜起初还担忧他,此时却被气笑了,“你在胡说什么?我收拾行李,是因为……”
“姜姜。”云述打断她的话,“我们十年没见过面,那十年里,陪在你身边的也是岑澜。他喜欢你,所以才对我抱有敌意。你若是喜欢他……”
这人酸起来怎么没个完了……
连个解释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玉姜觉得他醋起来可怜又可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长发揉乱,道:“听我说!”
“嗯……”
“你看到他出现在这儿,满脑子都是这些事?那你可知,是他放走了沈晏川,他已经背叛我了。你这个糊涂狐狸既然知道哪个人是他幻化而成的,竟然还放他走了!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
听完这些,云述似乎愉悦了一些,问:“当真?他背叛你,你不难过?”
“我难过什么?”
“我以为你喜欢他。”
“……”
玉姜不仅揉他的头发,甚至捏上了他的耳朵:“我收拾行李是因为,我有一件衣物找不着了,翻来覆去找了半晌也无果,只好将行李整理了一遍。况且……我若是喜欢他,此刻在我房中的怎会是你?”
“是我来见你的,我不知你是否想见我。”
“……”
好。
玉姜无话可说。
她翻身从他怀里出来,躺回软枕之上蒙好锦被,又露出一只手,指了指门口,道:“我还是觉得多念清心诀为好,请你出去。”
感受到云述想将她从锦被之中捞出来,她固执地抓着,怎么也不肯出来。
云述笑了好一会儿,隔着锦被抱住了她,分不清这一团锦被之中哪里是她的耳,便随意就着一个位置,道:“我也喜欢你。”
“出去!”
云述问:“我真走了?”
无人应声。
过了好久,锦被之外没了动静,玉姜又没听到开关木门的声音,一时疑惑,将锦被拉下来一些。
只这一刻,在她身侧的一直没动的云述倾身覆下,掌心托起她的下巴,毫不迟疑地吻了下去。
*
清早,若一便候在了饮霜居之外。
他没想到,云述竟然没在房中休息,而是趁着夜色未曾全然褪去,自华云宗所住之处走了回来。
而云述此时露出的里衣衣襟,似乎是淡蓝色的。
仙君来宁觞派赴会,衣物都是经由若一之手备下的,并没有这样一件淡蓝色的里衣。
若一的脑袋都快想炸了,也没明白这件衣裳是怎么回事。
想不通便索性不想,若一朝着云述拱手一拜,道:“仙君,你猜的果真没错,我跟着岑澜,找到了沈晏川。沈晏川的身上设有魔域特有的屏障,故而水明镜和影蝶都无法追踪他的下落。”
“他们在哪儿?”
“往七衍山的方向去了,我担心被发现,没敢跟得太紧。”
云述推开门回了庭院之中,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必跟了,他们敢这么做,就想好了完全之策,不怕被发现。”
若一困惑:“那该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们为非作歹吧?我是真没想到,大师兄竟跟魔域之人勾结!当年仙君将他逐出浮月山,我们还……还觉得仙君太绝情了。”
当初云述才出噬魔渊,回浮月的头一件事便是赶走了沈晏川。
那时山中起了不小的风波。
不少人怨他以一己私怨不顾同门之谊,对他颇有微词,甚至有些与沈晏川关系亲近的,对云述心生怨怼。
云述未曾解释过。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他无法强迫任何人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若一道:“仙君,我现在就传令下去,集整个浮月之力,押沈晏川回来!”
“且慢。”
云述转身,道:“还不是时候,在没弄清楚他在做什么之前,我们不好轻举妄动。”
若一道:“何必知晓他的目的?抓回来处决了便是了。背弃仙门便是大错!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云述道:“一是为了师父,稍有不慎,他会伤害师父。二则……”
“什么?”
“我要查清楚当年发生了何事,还她一个公正清白。”
第78章
她……指的大概是玉姜。
能让仙君时时刻刻记挂着的,也只有玉姜。
若一出神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样看来,我这个师弟,似乎也很不合格。当年,她是说过冤枉,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被……”
玉姜二字,一直都是整个浮月山所有人的伤心事。
午夜梦回,无人不怀念当初那个明媚耀眼的师姐。
自从玉姜不在了之后,热闹了许久的仙山忽然寂静下来,即使来了再多新入门的弟子,也未曾温暖回来分毫。
有些伤口即使过去再久,只要提起,还是血淋淋的一片,不忍触碰,不敢触碰。
剑阵何其危险狠毒……
她,疼不疼?
若一抹了抹眼泪,重新一拜:“是我失仪。”
“若一。”云述淡笑,“如果你见到玉姜,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剑阵之下无人可以生还。
这种如果,若一从来不敢设想。
可是前段时日流言不断,皆传问水城的那个魔头就是曾经的浮月山玉仙师。
若一不知流言真假,也不敢前去相见。
今日这话从云述口中问出,偏偏让若一触动。
朝夕相处的同门对往日这位堕魔了的师姐总是避之不及,有时不甚谈起,也生怕这个名字烫了自己的舌头,赶忙噤声。
只有仙君一人。
对于玉姜二字从未有过遮掩。
他才从噬魔渊回来时,满口满心都是这个名字,浮月山弟子都以为他失心疯了。
若非失心疯,怎会成日地念着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为仙门所不齿的人。
时日渐久,云述的这份痴心似乎为人所理解了。或许所有人都在暗自怀念那段有玉姜师姐的快意日子,却将自己的心封在无尽黑暗里,不敢言语,生怕连同着自己也变成了怪人。
只云述撕开了这层桎梏。
沉思良久,若一道:“若我能有机会与师姐相见……”
“她不需要解释了。”
玉姜在问水城中堕魔,为众人亲眼所见。
缠身幽火汹涌而起,连一向碧蓝如洗的午后天际都成了灰黑色。
城中千余人血海流淌,令人触目惊心。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而玉姜并未抵抗,反而跟从他们回了浮月山。在浮月台下的时候,玉姜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而众人见了她也只是退避三舍,唯恐她会做出什么伤害浮月山的事。
曾经便是浮月山剑术最佳的师姐,而后又有幽火加持,无人能敌。
她的靠近,成了同门的恐惧。
玉姜只是无力地笑了笑,留下一句:“总之,这些事不是我做的。若你们不信我,我走就是了。”
明明所有人将她团团围住,见她要走,仍旧又惊又惧地退散开一条缝隙。
玉姜自此走出时究竟是何滋味,若一能猜出一二,却不能感同身受。
其中绝望,只亲历的玉姜知晓。
仍有不顾情分者,向大师兄控诉“怎能放任魔头离去?”
殊不知,在毫无准备与设计的前提下,即使是沈晏川,也不敢轻易接近玉姜。
这才有了后来的剑阵。
若一道:“当年之事太多疑点。师姐明明受了问水城城主所托去解救林扶风,为何问水城忽然出了那样的变故,而远在魔域的她出现在那儿?一切太匆忙了,所以没顾得上细想。如今思忖下来,还是觉得,师姐不会做那种事。”
云述一直默默地听着,未曾答话。
不知想到了什么,若一忽然问:“仙君,师姐曾经是否与你提及过,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些话他从未问过玉姜,玉姜亦鲜少主动提及过去。
至于真相如何,在他们二人之间根本不重要。云述根本不必玉姜去费心解释,不必她一次又一次地揭开这道伤口。
云述摇头,道:“不知。但我……就是相信她。”
玉姜绝非旁人口中的那种人。
*
“溯光……”
才睡醒的沈晏川头痛欲裂,下意识唤着溯光的名字,可空荡荡的高殿之中什么声音都没有。唯有笼中残缺了一翅的鸟扑腾了片刻,没了声息。
这么多年,只要沈晏川唤溯光的名字,他从来不会不应。
察觉到了异样的沈晏川猛然坐起,发现这里并非是七衍山,而是在魔域。
一个湿漉漉的东西碰到了他的脚踝,他低头,发觉是一匹狼,正伸了舌头,口涎滴落。
沈晏川惊恐地后退,斥道:“滚开!滚!”
那狼见状,龇牙,作势咬他。
“肥肥,乖。”
听见了不远处岑澜的声音,那狼顿时安静了下来。
岑澜走近,用折扇敲了敲肥肥的脑袋,哄也似的,说:“肥肥,这可是贵客,不能咬。”
沈晏川却像疯了一般,扯上了岑澜的衣襟:“我怎么在这儿?溯光呢?你把他怎么了?”
岑澜被他扯得歪了歪身子,而笑却更浓:“沈晏川,这就是你与我合作的态度吗?我才刚救了你的性命。”
“我再问你,溯光去哪儿了?”
“他死了。”岑澜用折扇拨开了他的手。
沈晏川怔住,像听不懂他所说的话一般。
自他记事起,溯光就在他身边了。
沈于麟无数次被幽火反噬失了心智,想要治他于死地的时候,都是溯光护在他的身前。
没有溯光,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你杀了溯光……”沈晏川喃喃道,“是你杀了他?岑澜!是你杀了他!”
岑澜根本不顾沈晏川的态度,抿着唇,摇了摇扇,道:“这是你应当送我的投名状。人有挂念,必然不能狠下心来为我做事。况且,我根本不能容忍此人踏入魔域。”
岑澜此生都不会忘记。
当初他得知了云霜序的去处,却只发现了她的尸身,而致命的伤口,正是来自这个溯光。
溯光为了保沈晏川的性命,答应做沈于麟的杀人刀,一直以来对云霜序穷追不舍,直到把她逼到了死境。
岑澜出生于魔域,身世却并不显赫尊贵,甚至只是当时魔尊培养的无数牵马奴之一。
魔域的骏马背生巨翅,轻而易举便能将他掀翻在地。
在那马险些将他踏死之际,是云霜序出现,把才六岁的他救了下来,向魔尊求了情,将他养在身侧。
他没见过亲生母亲,却将云霜序视作亲生的母亲。受云霜序的帮助,他有了在魔尊跟前立功的机会,自此受到重视。
云霜序亲手为他做的折扇法器,纵使时常失灵,他也一直带在身侧。
他以为这样有家可回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云霜序与一个仙师相爱。
为了那个仙师,她甚至与魔域决裂,自此数年再未回来,甚至没有只字片语留给他。
他还想再唤一声母亲。
于是摆脱了魔尊的控制,偷偷离开魔域来看望云霜序。
而云霜序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孩子。
那份对岑澜而言独一无二的情义,已经被另一人占有了。
若是她能幸福顺意,岑澜或许也甘愿就此离去。但偏生下一次相见时,只见到云霜序的尸体。
仙师究竟有什么好?
这些薄情寡义的伪君子。
除了欺骗,还是欺骗。
如果不是遇上了沈于麟,如果不是生下了那个孩子,如果不是为了这些放弃了魔域的安逸,她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切都是沈于麟的错。
一切都是云述的错。
他们欺骗了云霜序,又命溯光杀了她。
是这些人毁了岑澜梦寐以求的家,毁了岑澜有家可归的梦。
是这些人,害死了云霜序。
这个仇,他得替云霜序报了。
沈晏川双目空洞无神:“有什么仇什么怨,你都可以直接来找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你可知道?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你最好不要与我闹,我没有太多耐心。是我救了你的性命,我自然要收一些报酬。只有他死了,你才能更加心无旁骛地为我所用。你若是舍不得溯光,你可以随他一同而去,我自然不会阻拦。你死了,云述大概会很高兴。你的前途,你的地位,你钟爱的人,就都是他的了。”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接受了溯光已死的事实,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
剑法比试的最后一场。
是华云宗与浮月山的较量。
玉姜本想回避,而罗时微在兴头上根本冷静不下来。这可是她不上场的情况下,唯一能让华云宗拿下魁首的机会了。
思来想去,玉姜答允了。
反正她现在用的身份是姜回,浮月山中除了云述和许映清,旁人都不知晓。就算对上他们,被发现的机会也很小。
只是没想到,浮月山派出的是许映清。
长风过耳。
她们二人在高台之上相对而立。
玉姜已经记不起,上一次与她正式比试是什么时候了。
过往,她只把她当做师妹。
对于师妹,自然然是呵护要高于好胜心。
那时的许映清胆小又畏怯,只要在比试中输了,回去就能哭上一日一夜,谁也哄不好。
故而,玉姜总是故意输给她,哄她开心。
一连许多年,玉姜都是这么做的。
她们之间甚至没有一场真实的较量。
望着许映清拔剑,玉姜忽然心生感慨,道:“我不会再让着你了。”
许映清行了礼,道:“我亦会尽力。”
在失去了玉姜之后,许映清后悔过很多次,后悔没有相信过她,后悔总是因为畏怯而没有与她真正的打过一场,后悔没有珍惜。
即使后来知道她在问水城,许映清也找不到理由去相见。
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所以许映清求了叶棠相让,选择了自己上场。
玉姜抬手,袖中梅枝倏然消散,化作长剑,赫然出现在手中。
她握紧剑柄,道:“可惜不是无落,总是少了些味道。”
许映清扬唇,道:“师姐曾经让了我太多次,无落的剑灵遇上我时,都不免会留情几分,那样才会失了比试的意义。现在就很好……一切重新开始。”
挥动长剑的一瞬,狂风忽起。
银光划破天际,直直劈向许映清。
如此狠力的一招,若是过往的许映清根本扛不住,而此刻的她,竟以剑生生接下这一招,仍有余裕地朝玉姜笑了笑。
许映清所用的青蛇剑,在遇上杀招之时,会如千万条长蛇一般裂开,顺着手腕蜿蜒而出,流水般的剑意流淌,在溢出剑端的顷刻决堤,如洪水猛兽,结成一张金丝大印,铺天盖地朝玉姜网罗而下。
“不错,有长进。”
不愧是能独当一面的浮月山的师姐,就是与过去不同了。
也是,都那么多年了。
不会有人停留在原地的。
这一招下来,剑术生疏的玉姜甚至不能立刻反应过来。
“青蛇”袭击而来,划伤了玉姜的耳垂。
见了血的长剑似乎更狠厉,玉姜起招,再次迎了上去。
此剑本就是玉姜所锻造,亲手赠与许映清的。
当初的许映清是那般柔弱,甚至一度无法将青蛇剑提起,仿佛她比巨石还要重。
如今,它却如同一条真正的青蛇,乖顺又狠厉,只听从于许映清。
许映清的剑风浑不似当年稚嫩。
不仅是成熟。
更是熟稔到了极致的轻。
每一招都令玉姜感觉到熟悉,又与之前大不相同。只是短短几个过招,便似从前记忆里的小师妹倏然转变成了浮月山的映清师姐。
甚至带着玉姜剑法的味道。
那是曾经玉姜亲手教过她的招式。
“浮月山精妙剑法招式无数,为何偏取此式?”
玉姜问。
许映清望着她,良久,道:“你还记得?”
水天落影。
如水之柔,柔中带厉,最适合青蛇剑。
这是玉姜编就的一套招式,闲暇无事便教给了许映清。彼时许映清年纪尚小,悟性不足,一直都参不透其中玄奥。
是玉姜陪着她,一招一式地练。
“是我要问你,这样简单得只有入门弟子才适合的剑法,你为何拿到今日来用?”
“无论到何时,你都是浮月山千余弟子的师姐。没有人忘记你。”
话音刚落,玉姜怔了怔。
许映清道:“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无论是水天落影,还是别的,我都记得,也都坚持着。当年是我太天真,轻信他人以至于害了你。但我还是想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把你困在噬魔渊,从来没想过害你。”
玉姜避开了了她的眼神:“这都不重要了。”
的确不重要。
他们二人之间从未有过误会。从一开始,玉姜便知道,许映清撒下这个谎,是为了把她骗回来,为她洗去幽火,劝她迷途知返。
只有分歧。
对于玉姜所选之路的分歧。
从来都不需要谁认同谁。
信任破裂的那一刻,事实如何便根本不重要了。
许映清道:“我不是来奢求原谅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一直留在浮月山,照看好这里的一切,照看好师父……师姐可以放心。”
玉姜没再说话。
比试持续了一个时辰。
打得很是胶着。
本以为有许映清登场,必然三下五除二便能结束。谁也没想到,这个华云宗弟子姜回竟会如此难缠。
终于,结束了。
众人望向高台,玉姜的剑不偏不倚落在她喉咙处一寸。
险胜。
这也是,唯一一次,玉姜真正不留情面地与她对打。而她却不似之前般失落。
甚至是,痛快。
在所有人都震惊时,许映清却不顾众人目光,恭恭敬敬地向玉姜行了礼,道:“多谢赐教。”
*
这场比试的结果所有人都没想到。
魁首竟然不是浮月山弟子,而是一个一向籍籍无名之人。
可看她对剑术的熟稔程度,根本不像是一个新弟子。
困惑归困惑,比试结束,各仙门就得离开宁觞派了。
玉姜收拾行李时总是想起云述。
虽说答应过每月有十日见面的机会,但这次分别之后,再有这样毫无顾忌的相见总归不容易。
她主动来饮霜居时,天色渐晚。
云述刚沐浴结束,肩上披了淡蓝色的里衣。
玉姜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出了端倪,震惊地说:“云述仙君,你怎么好好的仙君不做,转做贼偷人衣服呢?”
这件里衣她丢了许久了。
没想到,竟是丢到云述的身上去了。
这件衣裳足够宽松,即使是云述穿也很合身。
云述笑了,道:“初来此处的那夜,你将我里衣撕坏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穿就走吧?取你一件衣服借用,怎么,这也不许?”
玉姜压低声音,道:“那穿一次便够了,怎么到了今日还穿着?”
“我,每日都洗干净了贴身穿着。”云述牵了她的手,贴向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
玉姜红了耳:“不知羞。”
玉姜轻轻撩动云述散开在肩侧的长发,随手从桌案上取了一把玉梳,梳齿又轻又缓地滑过发丝,带着让他难以言喻的心痒。
云述还是握住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笑问:“你这是做什么?”
玉姜收了手,附耳道:“若仔细论之,我算是你师姐。云述,擅自握师姐的手,是为不敬。”
在听到“师姐”二字之后,云述一怔,道:“可我比你年长一些。”
玉姜不听,反驳道:“在浮月山,论的可不是年岁,论的是入门的先后与本事。你的剑术与仙法,敢与我比试吗?”
那点错愕很快从云述的眉眼间淡下去,换成了琢磨不清的笑意。
他倏然贴近上来,出乎玉姜意料之外,迅速地解开腕带绑缚于玉姜的右手腕上,旋即攥紧了玉姜的另一只手,将她压在了榻上。
背后是才晒过的松软的棉被,身前抵着他,只有这小小的方寸,动弹不得,安全无虞之中又让人觉得危险。
“师姐。”他唤。
玉姜身心一颤。
本是逗弄,谁知他竟真能唤出口。
他呼吸间的热意,从她的衣襟往里钻,惹得她浑身酥麻。
他咬她耳垂,再唤:“师姐。”
“够了……”
玉姜想要制止,却不知自己点的这把火,轻易是灭不得了。这样的称呼本是无比正经,怎的被他唤出口,多了这么些暧昧不明的旖旎。
昔日的生疏与青涩当真是通通不见了,饶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还是被他按着没法脱身。
“师姐,你的身上好烫。”
越是烫,他的手越是作乱一般,到处点火。
这和过往任何一次的感受都不一样。
这一声声的“师姐”与玉姜听过的也截然不同。
在她情思混乱之时,衣物零散褪下。
似乎拿捏了如何能让她没有推拒的力气,云述不厌其烦地、变着花样地唤着师姐。
“师姐沐浴过了吗?”云述咬她侧颈,“怎么不说话?我陪你再洗一次吧?”
灯影昏暗,汤泉水汽弥漫,像极了他们初吻那日。
他将她打横抱起,趁她不备封了她的灵脉,将她抱入水中。
外衣早已褪去。
云述认真地解着她身上的小衣,露出她雪白的肩颈,一时看得出神,低头亲咬。
恨意,爱意,怜惜,悔意。
各种情绪交织,也只能是借着热气寥寥一叹,吻在她的唇齿。
天一亮,她就该走了。
再相见,就不容易了。
“你……你都不累吗?”玉姜抱着他的脖颈,想劝他早点结束。
云述道:“师姐,我还不至于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
云述察觉了她的不好意思,故意取笑她:“白日里,你风姿非凡,一手剑法流利熟稔,那时不见你累。怎么这会儿……”
玉姜想要捂着他的嘴:“那怎么能一样?”
云述后仰一些,避开,笑问:“哪里不一样?”
玉姜恨恨道:“来这里才几天,你倒好,身为仙君,不必亲自上场。而我呢?白日比试,晚上你还没让我睡过几个好觉,我恨死你了!”
“……”
好像确实如此。
云述与她接吻,吻到两人都气息混乱,才说:“可我好想你。这几夜,如何弥补我十年的痛苦?”
不知怎的,玉姜在他这里,永远都如镜花水月一般。总怕捞不着,碰不到。
碰到了,又怕是一场涟漪幻影,轻易碎掉。
一夜荒唐梦,外面天色渐明。
她该走了。
这一夜终于结束了。
他终于鼓起勇气抓了她的手腕,唤了一声:“姜回。”
“又怎么了?”
玉姜无奈地给他掖好了被衾,打算拨开他的手腕出去。
云述没答话。
他将玉姜的手握得极紧,闭着眼睛,梦呓一般:“玉姜,回来……”
第79章
本想直接走的玉姜,听完这一句不免心软。
她俯下身,在云述眉眼之上印下轻吻,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云述睁开眼睛,眸中似有水雾:“那你现在……”
“我饿了。”
算了算时辰,距离华云宗弟子离开此处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也不差陪他多吃一顿饭。
玉姜的手拨着他的长发,轻声道:“昨夜就没吃,你总不能让我饿死。”
云述问:“你昨夜没用饭就来见我?那你怎么不说?”
玉姜低头与他碰了下鼻尖,觉得这狐狸虽然有时很气人,但某些时刻还是让她打心底觉得可爱可怜。
她道:“你没给我机会说啊。满心都是沐浴,云述仙君,你不正经。”
说了这几句话,确定她不会立刻离开,云述一直紧绷着的心松缓下来,低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捞回了怀中,抱紧:“哪有。”
“说了我饿……”
云述用被子把她裹好,道:“我去做,你再睡一会儿,想吃什么?”
玉姜挣扎着要起来:“我与你一同。”
云述把她按回锦被里,道:“你睡你的,做好了会送过来。这里是饮霜居,外面都是浮月山的人,你若是不怕被人发现,尽管与我一同。”
也是。
玉姜躺了回去,道:“那你快点,随便做点什么都行。”
对于云述下厨,玉姜从来不挑剔。
他细心,每回都是依着玉姜的喜好来,从未出过偏差。
云述却犹豫了。
玉姜问:“怎么了?”
他道:“我不知你与十年前的喜好是否相同,万一你不喜欢……”
“我喜欢。”
玉姜打断了他的话。
她捏着云述的手指,道:“没有变。”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玉姜还想说什么,云述却俯身将她抱住了。
就这么静静地感受着彼此。
十年可以改变太多了,言辞举止,甚至是容貌,都会有所不同。
云述不能确定的,又何止只是她的喜好。
她明明听懂了,也还是顺着他的心意答了。
“仙君,我真的饿了。”
云述趁她未曾察觉,悄然抚去了眼底的湿润,笑说:“好,这就去。”
*
“仙君竟然下厨了。”
“谁?”
叶棠抱臂而立,背靠着墙,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十分确定:“仙君。”
正在收拾返回浮月山行囊的若一冷笑道:“咱们比试是输给华云宗了,我知道你不服,但你也不能说胡话啊……”
若一抬头,漫无目的地朝屋外看去,正好看到斜对面后厨之中正在忙碌的云述。
若一:“……”
他大概是眼花了。
云述一向对饭菜不挑剔讲究,闭关修炼时甚至能月余不进水米。
真到了需要果腹之时,一点简单的东西也能敷衍应付过去。
若一倒是从未见过他这般细致地筹备下厨的东西,每一样食材都是精挑细选了半晌才敲定的。
他几步便跑了过去,帮忙抱来木柴,道:“仙君,我来吧?”
云述摇头说不必。
若一又说:“何必用木柴生火,用灵力温煮岂不是更简单?”
云述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在清水之中将菜蔬洗了,道:“这样做比较好吃。”
“啊……”若一尴尬地笑了一会儿,“受教了,真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在山中,我也是经常下厨给棠棠吃的,你问她,味道是不是不错?”
叶棠在若一看不到的地方,拼命地摇头摆手。
明白了叶棠的意思,云述终于笑了一声,道:“什么都不必,我自己来。”
也好,若一心想,反正自己还未尝过仙君的手艺,此次倒是能沾点光。
云述盛出的第一碗粥,若一伸手作势去接,谁曾想云述竟没瞧见,径直放入了食盒当中。
到了第二碗,云述依旧放入了食盒。
各色菜肴一层层地封好,此时,云述才吩咐道:“做多了,你们若是不嫌弃……”
“怎会嫌弃!”若一道,“仙君真好,知我们吃不惯宁觞派的饭菜,竟亲自下厨呢。棠棠快来!”
叶棠倒是嫌弃地看着若一,等云述拎着食盒走远,她才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了若一的肩上,道:“就知道吃呢你!”
若一:“?”
叶棠:“两份饭菜。”
若一这一大清早被云述做的饭给香得昏了头,一心只想着吃,头也没抬地盛着汤,问:“两份怎么了?”
“两份?”若一终于回神了。
方才,云述的确是往食盒之中放了双份的饭菜。
什么人能劳仙君大驾起个大早做膳食,又亲自送过去?
若一道:“或是给映清师姐带的。”
叶棠道:“映清师姐天不亮便用过饭去见杨宗主了。”
若一:“……”
仔细回想,仿佛这几日云述的不对劲,不仅体现在这些琐事之上。
他整个人都有所不同。
虽说大病了一场,这次却痊愈得出奇得快,送去的灵药,他无一例外皆按时服下了,一次也不曾拒绝拖延。
这般积极地养病,着实不像云述的做派。
甚至,颇有些如沐春风。
见惯了他的颓然和清冷,乍一变成如此,若一也觉得奇怪。
加上这顿饭……
若一忽然愣住了。
在浮月山弟子的当中,许映清是做事最得力的,云述会将山中最要紧之事交给她处理。然而在平素,与云述说话最多,最得云述信任的仍旧是若一。
仙君的喜恶、作息、去处,就没有若一不了解的。
自然包括他的心事。
包括他心中的那个人。
期待了一早上的饭,若一此刻也吃不下了,放下碗筷,他加快了步子跑了出去。
叶棠因他忽然的举动而吃惊,探出脑袋喊:“你不吃了吗?”
若一头也没顾上回,只摆了摆手。
*
“姜回姑娘!”
跑到山门前时,若一的气都没喘匀,俯身扶着双膝,胸腔因吸气而震痛。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玉姜的步子微顿。
她回头,看着为了追上她而跑得满头大汗的若一,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若一挥手,又唤道:“姜回姑娘!”
玉姜背着行囊,往回走,在他面前停下,问:“你怎知我在这儿?”
华云宗众人尚未启程,独玉姜一人趁着熹微的晨色往山下去,此间并且惊动任何人,甚至连云述都不知晓。
玉姜着实没想到,会是若一先追上来。
对于这个昔日的小师弟,玉姜不算太相熟。昔日的若一寡言少语,总是跟在一行人的最末尾,很不起眼。
倒是有此碰上他在角落里哭,玉姜途径时问了两句,才知他初入浮月山,这是想家了。
彼时半大的少年生性孤僻,又不愿被人发现这等狼狈,见玉姜过来,只是重重地用袖口擦了泪,把自己整张脸埋进臂弯。
“想家了还不简单,改日我带你回去。”
玉姜的宽慰并未奏效,他的声音更低:“我已经没有家了。”
来到浮月山的孩子大多一样。
元初总是带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回来,若有修习天分便收作徒弟,无修习天分则照看一段时日,备些细软送下山去。
或许也正因如此,元初在人间的声望才这般高。
仙人济世之道,非为逆天而行,相反,都是这些小事。
那时的玉姜干脆直接地坐在了他身边,将手中的饼掰了半块给他。见他不接,玉姜直接塞进了他的怀里,道:“这很正常,我虽记不清幼时的事了,夜间也会梦到身影模糊的父母,和我家中那棵老树。但我也喜欢这里,这里也是我的家。”
他道:“道理我都明白,我就是忘不掉。”
玉姜道:“忘不掉就不必强迫自己忘掉。曾经的快意欢悦都是真的,那就足够了。至于痛苦……总会过去的。你已经是我的师弟了,往后,有我护着你,不会再有任何痛苦。”
时过境迁,与他说这番话的人还在。
只是不如曾经亲近了。
若一望着玉姜的眼睛,许久,久到连他自己的手在颤抖都没察觉。
猜测被印证,他想笑,可笑出声时带了哽咽。
他道:“因为看到了仙君在备饭,我就想到,是为你。而你,正是要支开他……独自离开了。”
第80章
若一的聪慧远在玉姜意料之外。
只是一顿饭,竟能让他追到这里来。
易容诀尚且有效,在若一看来,玉姜的相貌不过是一个寻常陌生人。
能让他对陌生人说出这些话,必然是心中已然笃定了。
再否认也无用了。
玉姜抬眼,看着他,道:“那你怎么知道就是我?”
听到她坦然承认,若一一直以来不上不下的心才终于可以沉下。
若一道:“自从到了宁觞,仙君举止不同寻常,映清师姐也古怪别扭起来。平素比试她都不来,只有最后一场,主动要与你打……竟还输了。那时起,我便有所猜测。”
世上能让罗时微心甘情愿以礼相待,又能让许映清主动与之交手的人,若一想不出第二个。
这个横空出世的姜回,似乎并非只是一个华云宗新弟子,而是与所有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旁人不知,若一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玉姜颔首,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所以呢?”
察觉到玉姜可能误会他了,若一慌忙解释:“我不是……我不是来拦你的!师姐,我只是想见一见你!这、这段时日总听传闻说你在问水城,但我无颜……无颜前去。当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根本没有多余的间隙去思忖。如今想来,你……你定受了很多委屈。”
委屈……
玉姜一怔。
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都不能体会当时的感受了。
无数次深夜咀嚼回忆,也只能感受到失望和痛苦,以至于忘了,被最亲近的人抛弃,是委屈的。
“师姐,你、你过得、过得好吗?”
若一的声音颤抖着,不自觉地结巴。
太想问的话,真到了说出口的时候竟是如此艰难。
玉姜捏诀收了行囊,更干脆地直视着若一:“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们所有人的意思。当年说着要处死我的是你们,我历尽千辛‘死而复生’之后,你们却问我过得好不好。那我回答你们,好,好极了。没有你们,就没有今日的我。”
“师姐,我,我没有……”
玉姜笑了笑:“我倒是想通了。无论是玉仙师,还是如今众人口中的女魔头,都没有区别。一个恪守门规还要被误解,一个被误解却能随心所欲、有能力抵抗一切。你觉得我会怎么选?如果你是来劝我迷途知返的,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可能回去了。”
“至于委屈……我不记得了,你也不用记得。山高路远,我与浮月山的缘分早就尽了。”
说罢,玉姜转身便走。
山路曲折,她才走出两步,若一忽然扬声:“那仙君呢?”
玉姜顿住。
若一道:“你这样不辞而别悄然离去,他会很伤心的。这些年,他真的很想你。直到来了宁觞,我才能从他身上看出一丝鲜活。你不能为他留下来吗?”
这个问题玉姜思虑过无数次。
每次都得不到答案。
她本可以果决地去恨,恨那处在她最痛苦之时抛弃了她的凉薄之地,但偏生又有那样一个人留在那里,让她心软、情不自禁地慢下脚步。
“我不知道。”
若一不想让玉姜就这样离去,忍不住多说几句:“他常病着,并非全是因为近来发生的事。当年,影蝶发现了他的气息,我们赶去的时候,他已经快气绝了。狐狸一族失去心上人,便会自我折磨,直到自己也死去。”
玉姜的心猛然一跳:“你知道他是……”
若一道:“师姐放心,只有我和师父知道此事。当时他灵元尽毁,快要死了。师父却不肯让师叔们合力医治于他,只让我陪伴在侧。那时我才知道,师父是在保护他,不想让此事外扬。我已经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若一了。我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我知道看待一人,应当看重此人的心。若他未曾心生歹意,未曾为祸众生……哪怕是妖,哪怕是魔修,亦是我的亲人。”
说到此处,若一有些哽咽:“仙君是真的将你视作最重要的人,他从来不在意那些传言,甚至不在意那些传言对自己的影响。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与他的关系。”
玉姜不免动容。
她问:“他当年,为何会……”
若一道:“为了你的一缕残息不被吹去,他散去大半修为将其捕捉寻回……放进了自己灵元之中。灵元被剖开的痛苦,不亚于剖心之痛。残息存放其中,灵元因此受损严重。若非师父及时相救,他就已经死了。”
“我也是不久前收拾仙君居处才发现,他搜集了千册关于易魂阵的卷籍,且大部分已经安排妥当。只差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将这些卷籍都封存起来了。仔细算算,应当是那时……他找到你了。”
“十年啊,师姐。你该回来看一看他的。”
玉姜从未在人前落过眼泪。
此时清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
十年前她只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却不知那日分别的痛苦竟在云述身上蔓延扩散,从未止息。
“是我辜负了他。”玉姜抹去泪痕,“但我不能为他停下来,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过,若一,你回去告诉他,我们的约定算数。我会在问水城等他。”
*
从魔域赶回问水城的那日,岑澜难得没有提前告知,而是一人顺着雨后湿滑的石阶,独自走回宅邸。
冬日雨后极冷,地上甚至要结上一层薄冰。
黛瓦白墙,裹挟着冷气。
他拢紧了氅衣,叹息之时,将冰凉的指节凑近唇边,呵气取暖,直到掌心有了温度,他才鼓起勇气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玉姜常住之地惯常有人守卫,今日却寂寥,一路上连个人影都不见,回廊边上的石灯也是空的。
缺少人气并未使他不安,相反,悬了一路的那颗心终于能落到实处。
玉姜不在——
不在就好。
岑澜尚不知如何面对她。
无论从何种方面考量,玉姜对他而言都不是一颗能用的棋子,甚至称不上志同道合的同盟。
放弃她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岑澜的确这么做了。
为了一颗得不到的流光玉,空耗了这么多年,着实是不划算。
按理来说,他不必再回此处了。
毕竟,即使玉姜当真怨恨了他,也断不会直接找到魔域去质问他。
然而他还是回来了。
因为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他一人在亭中坐定,拢起袍袖生火煮茶。
烹好的茶味道并不香,反而极为苦涩。岑澜只尝了一口便掩面吐了出来,抽出帕子擦拭唇边水渍。
论烹茶技艺,还得是玉姜最为娴熟。
十年间,他无数次遥遥地看着玉姜坐在此处,沉静安稳地侍弄这些茶具。
那时尚觉寻常,此刻回想,却让他心间泛酸。
忽而,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玉姜打了个呵欠,然后便直接朝亭子走来。
岑澜吃惊地抬头,对上了玉姜的眼神。
玉姜什么也没说,在他对面坐下了。
岑澜像是被她攥紧了心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原来你在……”
玉姜随手拢着散落的长发,取过唇边咬着的发带束好,这才接话:“不然呢?这里是我的住处,你用的也是我的茶具。好不容易睡一会儿,还要被你吵醒。”
岑澜沉默良久,道:“抱歉。”
玉姜根本不在意这些琐事,也不再拐弯抹角,问:“这段时日你去哪儿了?”
岑澜道:“自然是回魔域了。魔域出了些乱子,我便……”
“我以为你敢作敢当。”
玉姜直截了当地说了。
气氛乍然冷下来。
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茶汤汩汩地沸腾着,将要煮干之际,岑澜挥手灭了火焰,问:“云述跟你说的?”
玉姜道:“我自己推测出来的。”
岑澜冷笑:“我不信。我瞒得极好,若无人告知你,你根本不可能发现我。”
玉姜道:“无需告知。岑澜,我太了解你了,你的一举一动,根本不可能瞒过我。这世上有能力悄无声息救走沈晏川,还能替他遮掩行踪的人,只有你。但我想不明白,十年来我自认对你和你麾下的魔修问心无愧,你为何这么做?”
“了解我?”岑澜自嘲般笑了许久,“若你当真了解我,便不会问我为何这么做。玉姜,我只问一句,为何是云述?”
“世上那么多人,谁都可以,为何偏偏是云述?”
对于此事,他百思不得其解。
比起玉姜与云述的那段短暂如露水的相遇,玉姜与他相伴的十年才该是最重要的。
为何玉姜的心如冷石,他竭尽全身力气也不能暖得分毫?为何云述一出现,她便能那么快地心软,连对浮月山的芥蒂都能不顾?
凭什么。
玉姜问:“为何不能是云述?”
张口欲辩,听完这句话,岑澜终于败下阵来,笑了许久。
他发觉自己在颤抖。
唇上的血色褪去,他终于问出口:“为何不能是我?”
“岑澜。”
“为何不能是我。”
他握住了玉姜的手腕。
十年,头一次逾矩,竟是这般鱼死网破般的剖白。
岑澜浑身都在发痛。
能让他在乎的人和事不多,仔细算起来,大概只有云霜序和玉姜。
但这两人都没有为他停留一步。
“岑澜,松手。”
“我只想你陪着我。”岑澜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陪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这些年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我以为你看得到,我以为你的心焐得热。”
“阿姜,你若选的是我,就不会有那日的事了。只要我能看到一丝你对我的心意,我都不会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是你把我逼到这条路上的。毕竟……我和云述,永远都不可能尽弃前嫌。你选了他,我就不会留下。”
玉姜默然地看着他,忽而牵唇一笑,道:“你怎就确定,你能走得掉?”
玉姜的冷情和果决完全在岑澜的意料之中。
她就是如此。
面对抉择根本不会因过往的情分而有任何迟疑。
岑澜苦笑:“你我已经到这一步了?”
玉姜纠正:“从你背叛我的那一刻起,你我已经到这一步了。或者说,这十年里,你的每一个小动作,我都知道。你往问水城中送来那么多长得与他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美人,就是为了让我答应留下他们。而他们,就是你挑起问水城与众仙门矛盾的一环。外面那些人将我描述得何其不堪,其中有多少是你的手笔,我不想再一一细数。我装作不知,是因为比起你的作用,那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由着你去了,你便能更踏实地为我做事。”
“岑澜,你想通过仙门对我的声讨,来达到控制我的目的。殊不知……笼中是谁尚未揭晓。你我相互算计与提防了这么多年,此刻问我为何不能是你,你不觉得可笑吗?”
一切始于算计。
从最开始在问水城相逢,他便察觉到了玉姜身上属于云述的灵息。
从一开始,他便想让云述尝一尝失去的滋味。那十年,云述有多痛苦,他便有多快意。
然而,人非铁石心肠,又怎会不知动容。
连篇的谎言之中,不知何时也混进去几句真心话。
奈何她根本不在乎。
他苦苦奢求的所谓母子情分、云霜序的陪伴,云述打一出生就能拥有。
拥有便拥有,只要云霜序喜欢,他也是实心将云述当作过弟弟的。
可云霜序还是死了。
为了保护云述。
他想不明白,为了一个薄情狠厉的仙师,为何和那人的孩子,怎么就值得云霜序放弃在魔域的前途,放弃魔尊的信任,甚至是放弃自己的性命。
他就是要报了此仇。
他就是恨。
本以为终于能放下了,他所心悦之人却做出了他最恐惧的选择。
“算计?”岑澜握紧的手指,指节几乎要陷进掌心皮肉里去,“你对我,只有过算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