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全文完】(2 / 2)

玉姜冷静下来,问:“他们呢?我离开时太匆忙,未能来得及道谢。”

林扶风道:“哦,宁觞众人现下就在问水城,是时微招待着。叶棠带着浮月山弟子折返了,说是去取千书阁中的医典,或有救治云述的法子。至于魔域,我已遣人看管,尚未发现岑澜行踪。”

“映清,她……”

“我在这儿。”

桃树之下,许映清遥遥地看过来。

她站得笔直,或是局促,或是不知所措。今日一切都发生得太匆忙,没能事先商议,亦未能妥善解决。

玉姜只是关切,没料到她会出现。

两人已经太疏离了。

疏离到第一句话不知如何开口。

“谢谢。”

“我并未帮上什么忙。扛阵,也是宁觞弟子做得更多。”

又是漫长的沉默。

是许映清再度开口:“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玉姜摇头:“只说委屈,倒不全面了。我……得到了很多。譬如今日,我很意外,也……很高兴。”

高兴她不是一人在坚持。

不似昔日般孤立无援。

“师姐,你回浮月山吗?”

“不了。”

“嗯。”许映清没坚持问下去。

她转身要走,又在桃树下驻足,回头,道:“如果你哪一日想家了,我是说,你还当浮月山是你曾经的家、还愿意回来看看的话,我……我会在山门前迎你。随时。”

她们之间,谈不上原谅与补偿。

这样试图消弭隔阂的举动或许无用,但许映清总归是心安的。

往事不可回首的话,不如向前看。

她并不等玉姜的回答,顷刻便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

在林宅见到岑澜,是玉姜没想到的。

出于警惕,玉姜挡在了云述的房门之前。

岑澜一愣,苦笑出声:“我今日来,不为伤人,也不会伤他。”

玉姜却不信:“你觉得我还会信你的鬼话吗?直到今日,我还是看不透你。岑澜,那日你是故意的吧?你故意消失在人群之中,就是为了引我发现沈晏川。”

玉姜的聪慧远超岑澜的预料。

他本以为今日会多费些口舌。

他笑说:“我若说,我故意从仙门手中劫走云述,是为了留他性命,你信吗?”

“我不知该信你的哪一句。谎话连篇的岑澜,哪一句是真心的?”

岑澜抿唇,笑叹:“我喜欢吃菱粉糕。”

“什么?”

好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岑澜说:“这世上唯一知道我喜欢吃菱粉糕的,竟然是云述。很可笑吧,我想杀了他,他却记着我。云明……哈,我其实很喜欢这个名字,但我不用。因为顶着这个名字,我无法对他下狠手。”

“他的存在害死了母亲。可他又是母亲的骨血至宝。”

“我该恨,还是该怜惜?”

“我不知道,我从来想不明白。”

岑澜在凉亭之下端坐,一如过去般兀自下棋,指尖捻着墨玉棋子。他道:“母亲说过,我是一个很别扭的人,我想平静自在,又想名扬天下。想过与世无争的日子,又想成为魔域之主。想报仇,却数次下不去手。我的欲望和渴求,从来都是没着没落的。就像我想要流光玉,同时又想要你的信任。我很矛盾吧?”

玉姜静静地望着他,问:“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岑澜落定一枚棋子,道:“这世上,千万人,只你愿意听这些了。沈晏川死了,大仇得报,其实我已经没什么希冀了。兜兜转转,我最想回的,却还是这里。所以,我今日来了。”

玉姜问:“你想回到这里,心中念的,是曾经的平静,还是你想要名扬天下的筹谋?”

“分不清了,阿姜。”

“早就分不清了。”

岑澜细细端详着棋局,道:“流光玉与灼魄珠已毁,沈晏川已死,魔域受你问水城所控。其实,我已经是阶下之囚,没有选择余地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狼狈,也不甘心成为笑柄。欲壑难填,何时才是尽头呢?”

“我还是很喜欢菱粉糕。”

说完这些,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帕子之中包裹着的,是一枚完好无损的菱粉糕。

他轻轻拿起,咬了一口。

棋局已定,何必挣扎。

血丝自唇角溢出时,玉姜心中一慌,想上前,却来不及了。

岑澜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一生罪孽深重,做错了许多事。我不奢求宽宥,也不奢求来生。请你转告林扶风,祛除魔息的法子,在我的内丹之中。”

*

玉姜想过无数次可能,唯独没想到云述会在关键之时清醒,替她扛下对他而言几近致命的杀招。

从冬到春,又由夏入秋。

四季轮替一遭,他还是没能醒来。

雨夜时,玉姜握着他的手,想着,他的手怎就这样冰了。那再握紧一些也不知会不会好。

他本就根基尽毁,伤重未愈,经此一事,还能强撑着一口气已是不易。

玉姜掀开锦被,轻轻躺在他身边,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脖颈处,抚了抚他的长发,道:“又快入冬了,我怕你冷,来陪你睡,好不好?”

“我快生辰了。”

“你确定不要醒过来陪我过生辰吗?”

“好吧,不强求你,多睡几日对你灵元恢复有好处。”

“你送我的那支簪子坏了。昨日,我挽发时不小心给摔了。你知道的,我不会修,这种事只有你做得最好。等你痊愈了,要替我修好,给我簪上。”

他的呼吸平稳,丝毫未有波澜。

玉姜轻轻吸了一口气,刚坐起身,便听得门外极轻地叩门声。

“谁?”

林扶风道:“阿姜,是我。出翁让我告知你,切莫再给云述渡灵力了。就他的状况而言,渡多少灵力也收效甚微。天长日久,你撑不住的。”

玉姜刚抬起的手复又放下。

她声音低沉:“我没有。”

林扶风却不放心:“你少骗我,昨日还见你偷偷这么做呢。他不会死的,只是会醒来的慢一些。在那之前,你应当先照顾好自己。”

“好。”

会慢一些……

一年了。

还要多慢,还要多久?

十年吗?

玉姜的鼻尖发酸,俯身,轻轻抵上云述的额头,问:“之前是我装死,现在是你装死。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睚眦必报的人?”

“一定要让我也等你十年吗?”

“你真小气。”

说到此处,玉姜轻吻他的眼睛,捧着他的侧脸,威胁道:“最多十年,如果还敢不醒,我可不一定喜欢你了。我才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到那时候,我身边有了别人,你别后悔……”

若是以前,听到这样的话,纵然云述再赌气不理她,也是要分辩几句的。

而此时,他只是静静地睡着。

玉姜甚至不知他是否能听到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每句话。

他变成了缥缈而易散的雾。

不知何时就会消失不见。

初春难得遇上一个艳阳天。

桃花簇拥。

桃枝之下,玉姜翻动着竹简古籍,空闲的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替云述拂去了一瓣桃花。

罗时微人还没走过来,声音便遥遥地传来了:“阿姜,你怎么又把他扛出来了?”

玉姜道:“今日天气好,晒一晒,总好过一直睡在房中吧。”

云述就枕在她的膝上,墨色的长发铺散开来,瞧着气色的确好转,没有了之前的苍白。竹简的阴影就投在他的眉间之间,不偏不倚挡下最烈的阳光。

玉姜又翻一卷,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圆月台了?华云宗中不忙了吗?”

罗时微将一封信丢进她怀中,道:“你师妹让我来的。你避不见客,倒是折腾我日日来替你们传话。如今真相大白,仙门对问水城的态度不复曾经严苛,许映清的意思是,元初仙祖抱恙,云述久病不醒,希望你能回浮月山主持大局……”

玉姜的视线微微凝滞,片刻后恢复如常,继续看着古卷之上晦涩的文字,道:“不去。”

罗时微不明白。

她干脆也坐下来,问:“为何不去?还是因为当年……”

“不是。”玉姜放下书卷,懒懒笑了一声,“我久不在仙门,与浮月山的干系更是断绝了数十年。如今门中弟子我都不认识几个了,我回去算是怎么回事。更何况……许多事,都难以恢复如初了。过去便是过去了,记恨与追忆都毫无用处。”

玉姜继续说:“我知道映清的意思,她是想通过我回浮月山这件事,彻底消弭仙门对我的成见和误解。可我不需要。曾经不需要,如今便更不需要了。我喜欢现在的自己……”

闲散,自在,能全然掌控自己。

这是年少的玉仙师所难以做到的。

她不需要谁的认可了。

罗时微笑说:“也好。不过,我觉得,你是更放心不下问水城吧?”

提起这个,玉姜不由得冷笑,道:“很难放心得下吧?某位林公子,自从恢复了仙法,心情格外好,整日吃喝玩乐,宿醉睡到现在!问水城若是留给他,那可真是完了。”

某位刚睡醒的林公子冲着阳光打了个喷嚏,喃喃道:“好像谁骂我。”

*

春日午后自云层洒下的光芒落在平静的水面,漾起一层粼粼波光。

她看厌了书卷,干脆在桃枝之下闭眼小憩。

忽而,她握着的那只手轻轻动了动。

她的心在这刹那跃动。

困意顷刻之间消散,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枕在她膝上的这人。

云述的呼吸依旧平稳。

只不过,他的指节却无意识地勾上了她的手。

“云述……”

她头一次因紧张而嗓音微哑。

玉姜贴着他的耳又唤:“云述,你醒了对不对?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仿佛方才的动作只是玉姜的错觉。

玉姜的心腔被酸涩和紧张填满,此刻不上不下,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她抓紧他的手,继续说:“一个月前,你的灵元就重聚了,按理来说,你能听到我说话了。云述,你听到了就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云述,你再闹下去,我真的要生气了。”

还是没有动静。

方才升起的希望瞬时破灭。

玉姜抬手,打算运转灵力为他疗愈受损灵元,此刻,云述眉宇极轻地动了动。

似乎是被太阳晒久了,他一时难以睁开。

玉姜忙挡在他身前,遮住日光。

他睁开眼,神色却茫然。

“云述!你,醒了……”

一时悲喜交加,玉姜竟不知如何与他说话,只是倾身,将他抱紧。

那日,他在她怀里没了声息,玉姜还以为再也等不到这一刻了。

而云述艰难发出的声音却困惑。

“是哪儿……”

“圆月台啊,你看,桃树还是你亲手种的那一株。它开花了。”

“看不到……”

玉姜迟疑了些许,分开,凝着他的眼,抬手晃了晃,发觉他丝毫没有反应。

往常倒映辉光的双眸此时暗淡着。

他看不见了。

“怎会……”

玉姜忽然想起,那日在魔域之中,云述的眼睛似乎就不大好了。灼魄珠幽暗的光芒他都有些承受不住,几次抬手遮挡。

那时她并未多想,原来……

云述默然不语,似乎是在竭力回想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

“什么?”

“你是何人?”

玉姜怔然:“你怎么了?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

云述轻轻将她抵开些许,道:“我不知你是谁,又怎能听出你的声音?”

玉姜:“……”

灵元重塑还会失去记忆不成?

她道:“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云述蹙眉,在思索什么。

玉姜问:“那你是谁?”

良久,云述摇了摇头。

想不起了。

太多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之中,纠缠不清。此时一股脑涌上心头,他根本没有辨别的能力。

此刻看不清楚东西的云述想要抚着桃树起身,却因许久未曾走动而重重地跌了回来,痛得他眉头紧蹙。

玉姜伸手去抚他,再度被他避开。

人是醒了,却变成这幅样子。

对于云述醒来不能恢复如常这件事,玉姜一早就有准备。毕竟若换成寻常人,灵元尽碎的那一刻便不可能生还了,云述至少还有苏醒的机会。

可她却千万没料想到,眼下是如此糟糕棘手的情况。

到了晚间,出翁才从城外赶回来,替云述诊脉。

他几乎将胡须给捋断了,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尚未痊愈。”

“我自然知道尚未痊愈,我想问的是他究竟何时能……”

出翁祭出一张符纸,在指尖燃尽,香灰轻轻点在云述的眉间。安睡符的效用很快,不多时云述便再度睡了过去。

他道:“你莫急,灵元重塑本就凶险,能保住性命且这么快醒来,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眼睛大概是在进入岑澜的幻境之前便已伤到,我只能尽力给他用药,是否能恢复如初,我就不知道了。至于记忆……这个不用担心,灵元重塑必经的过程罢了,他已经醒来,短则三五日,多则几个月,他便能想起来了。”

事实上,出翁也有料事不准的时候。

云述的眼睛先于记忆恢复如初了。

夜深,他一人坐在床榻之上,透过朦胧的纱帷看向玉姜,耳垂悄无声息染上一丝绯红。

他不记得玉姜。

而玉姜却在他身边换寝衣。

玉姜收拾妥当准备上榻时,云述死死地闭上了眼睛,生怕多看到什么不合礼节的。

对于这样生涩的云述,玉姜只觉得久违而有趣。

恍惚之间又是噬魔渊中初见的场景,此人听她任何逗趣的话都会红了脖颈。

脸皮薄得要命。

后来重逢,这样生涩稚嫩的云述,玉姜便再没见过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我是道侣,同床共枕是常事,你有什么好害羞的?前几日,也不见你这般别扭……”

云述别过脸不去看她,磕磕绊绊道:“前几日,我、我看不到。现、现在……总之不好。玉姜姑娘,我真的……”

怎么纠正也改不了“玉姜姑娘”的称呼,玉姜早已放弃。

这哪里是忘了。

这大概是变傻了。

玉姜忽然贴近,掬着他的脸,迫使他睁开双眼,认真道:“小狐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找借口赶我走呢?”

云述赶忙摇了摇头。转瞬,又怕玉姜误会自己喜欢,又是一阵摇头。

不喜欢不是,喜欢也不是。

怎样都于礼不合。

礼礼礼……

满脑子就剩这个了。

玉姜见多了与她格外契合的云述,乍一碰到现在这样的,一时是真没了法子。

不过,调戏纯情狐狸,似乎也很有趣。

她扯下帘帐,遮住最后一丝月光,然后倾身将云述扑倒在枕上。

云述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问:“你我是道侣,你认不认?”

云述:“……所有人都说是,那我……那我自然,不、不能抵赖。”

“你还想抵赖?”

云述快哭了:“我没有。我只是,真的有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你……”

玉姜轻吻他的唇。

云述连呼吸都急促了。

她问:“那现在呢,我就在你身边,在你眼前。你喜欢我吗?”

云述闭上眼睛,根本不敢回答。

玉姜抚着他的下巴,动作很轻,云述却觉痒得厉害,骤然睁开眼睛,道:“或许,我……”

“或许什么?”

“或许喜欢吧?”

“或许喜欢?”玉姜又亲了他一下,“只是或许喜欢吗?”

被人压在床榻上连番轻薄,再有脾气的人也快没脾气了。

云述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想鼓起勇气说喜欢,可薄得不行的脸皮却不容许他将这些说出口。

玉姜根本不给他缓和的机会,俯身吻住他。

唇齿的触碰带着剧烈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在榻上滚了一遭,云述束得规整的长发已经凌乱不堪。

理智告诉他必须拒绝。

可心却在不由自主地靠近。

他的身体仿佛在说,他就是很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意识到这一点,他摈弃了一切杂念,极轻地回应了她。

玉姜计谋得逞,不由分说,将这失忆后又害羞又别扭的狐狸,卷进了红尘之中。

*

将云述送回浮月山休养,是出翁的建议。

浮月仙山乃是灵脉,仙气充沛。

若是云述能在那里好好休息,或许灵元与记忆都能更快地恢复。

这一别,不知得多久。

云述离开的那日,玉姜并未相送。

云述在城门前等了她许久,在日落时分确定她不会再去时,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走之前还托林扶风传话——“告诉她,我伤好了就会回来。”

记忆没有了,粘人却依旧。

又至冬日,人间大雪。

玉姜在问水城中待得无趣,去人间游历。途径月牙镇时,她乍然想起,自己还在这里被云述“绑”回过华云宗。

那时觉得生气,此刻回想却好笑。

不知何时,她的玉佩丢了。原地站了许久也没能寻到踪迹,索性不再找,倚着石桥看景致。

石桥之上,水波荡漾。

漫天烟花炸开,格外艳丽。

原来到了年关。

独身久了,甚至无人提醒她。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云述,喃喃道:“如果他在,就好了。”

一只骨节修长漂亮的手自她身后轻轻伸来,掌心之上赫然是她丢失的那枚玉佩。

人间雪,她看了上百回。

只此一次,难以忘怀。

那人说:“姜姜,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