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姜冷静下来,问:“他们呢?我离开时太匆忙,未能来得及道谢。”
林扶风道:“哦,宁觞众人现下就在问水城,是时微招待着。叶棠带着浮月山弟子折返了,说是去取千书阁中的医典,或有救治云述的法子。至于魔域,我已遣人看管,尚未发现岑澜行踪。”
“映清,她……”
“我在这儿。”
桃树之下,许映清遥遥地看过来。
她站得笔直,或是局促,或是不知所措。今日一切都发生得太匆忙,没能事先商议,亦未能妥善解决。
玉姜只是关切,没料到她会出现。
两人已经太疏离了。
疏离到第一句话不知如何开口。
“谢谢。”
“我并未帮上什么忙。扛阵,也是宁觞弟子做得更多。”
又是漫长的沉默。
是许映清再度开口:“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玉姜摇头:“只说委屈,倒不全面了。我……得到了很多。譬如今日,我很意外,也……很高兴。”
高兴她不是一人在坚持。
不似昔日般孤立无援。
“师姐,你回浮月山吗?”
“不了。”
“嗯。”许映清没坚持问下去。
她转身要走,又在桃树下驻足,回头,道:“如果你哪一日想家了,我是说,你还当浮月山是你曾经的家、还愿意回来看看的话,我……我会在山门前迎你。随时。”
她们之间,谈不上原谅与补偿。
这样试图消弭隔阂的举动或许无用,但许映清总归是心安的。
往事不可回首的话,不如向前看。
她并不等玉姜的回答,顷刻便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
在林宅见到岑澜,是玉姜没想到的。
出于警惕,玉姜挡在了云述的房门之前。
岑澜一愣,苦笑出声:“我今日来,不为伤人,也不会伤他。”
玉姜却不信:“你觉得我还会信你的鬼话吗?直到今日,我还是看不透你。岑澜,那日你是故意的吧?你故意消失在人群之中,就是为了引我发现沈晏川。”
玉姜的聪慧远超岑澜的预料。
他本以为今日会多费些口舌。
他笑说:“我若说,我故意从仙门手中劫走云述,是为了留他性命,你信吗?”
“我不知该信你的哪一句。谎话连篇的岑澜,哪一句是真心的?”
岑澜抿唇,笑叹:“我喜欢吃菱粉糕。”
“什么?”
好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岑澜说:“这世上唯一知道我喜欢吃菱粉糕的,竟然是云述。很可笑吧,我想杀了他,他却记着我。云明……哈,我其实很喜欢这个名字,但我不用。因为顶着这个名字,我无法对他下狠手。”
“他的存在害死了母亲。可他又是母亲的骨血至宝。”
“我该恨,还是该怜惜?”
“我不知道,我从来想不明白。”
岑澜在凉亭之下端坐,一如过去般兀自下棋,指尖捻着墨玉棋子。他道:“母亲说过,我是一个很别扭的人,我想平静自在,又想名扬天下。想过与世无争的日子,又想成为魔域之主。想报仇,却数次下不去手。我的欲望和渴求,从来都是没着没落的。就像我想要流光玉,同时又想要你的信任。我很矛盾吧?”
玉姜静静地望着他,问:“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岑澜落定一枚棋子,道:“这世上,千万人,只你愿意听这些了。沈晏川死了,大仇得报,其实我已经没什么希冀了。兜兜转转,我最想回的,却还是这里。所以,我今日来了。”
玉姜问:“你想回到这里,心中念的,是曾经的平静,还是你想要名扬天下的筹谋?”
“分不清了,阿姜。”
“早就分不清了。”
岑澜细细端详着棋局,道:“流光玉与灼魄珠已毁,沈晏川已死,魔域受你问水城所控。其实,我已经是阶下之囚,没有选择余地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狼狈,也不甘心成为笑柄。欲壑难填,何时才是尽头呢?”
“我还是很喜欢菱粉糕。”
说完这些,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帕子之中包裹着的,是一枚完好无损的菱粉糕。
他轻轻拿起,咬了一口。
棋局已定,何必挣扎。
血丝自唇角溢出时,玉姜心中一慌,想上前,却来不及了。
岑澜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一生罪孽深重,做错了许多事。我不奢求宽宥,也不奢求来生。请你转告林扶风,祛除魔息的法子,在我的内丹之中。”
*
玉姜想过无数次可能,唯独没想到云述会在关键之时清醒,替她扛下对他而言几近致命的杀招。
从冬到春,又由夏入秋。
四季轮替一遭,他还是没能醒来。
雨夜时,玉姜握着他的手,想着,他的手怎就这样冰了。那再握紧一些也不知会不会好。
他本就根基尽毁,伤重未愈,经此一事,还能强撑着一口气已是不易。
玉姜掀开锦被,轻轻躺在他身边,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脖颈处,抚了抚他的长发,道:“又快入冬了,我怕你冷,来陪你睡,好不好?”
“我快生辰了。”
“你确定不要醒过来陪我过生辰吗?”
“好吧,不强求你,多睡几日对你灵元恢复有好处。”
“你送我的那支簪子坏了。昨日,我挽发时不小心给摔了。你知道的,我不会修,这种事只有你做得最好。等你痊愈了,要替我修好,给我簪上。”
他的呼吸平稳,丝毫未有波澜。
玉姜轻轻吸了一口气,刚坐起身,便听得门外极轻地叩门声。
“谁?”
林扶风道:“阿姜,是我。出翁让我告知你,切莫再给云述渡灵力了。就他的状况而言,渡多少灵力也收效甚微。天长日久,你撑不住的。”
玉姜刚抬起的手复又放下。
她声音低沉:“我没有。”
林扶风却不放心:“你少骗我,昨日还见你偷偷这么做呢。他不会死的,只是会醒来的慢一些。在那之前,你应当先照顾好自己。”
“好。”
会慢一些……
一年了。
还要多慢,还要多久?
十年吗?
玉姜的鼻尖发酸,俯身,轻轻抵上云述的额头,问:“之前是我装死,现在是你装死。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睚眦必报的人?”
“一定要让我也等你十年吗?”
“你真小气。”
说到此处,玉姜轻吻他的眼睛,捧着他的侧脸,威胁道:“最多十年,如果还敢不醒,我可不一定喜欢你了。我才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到那时候,我身边有了别人,你别后悔……”
若是以前,听到这样的话,纵然云述再赌气不理她,也是要分辩几句的。
而此时,他只是静静地睡着。
玉姜甚至不知他是否能听到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每句话。
他变成了缥缈而易散的雾。
不知何时就会消失不见。
初春难得遇上一个艳阳天。
桃花簇拥。
桃枝之下,玉姜翻动着竹简古籍,空闲的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替云述拂去了一瓣桃花。
罗时微人还没走过来,声音便遥遥地传来了:“阿姜,你怎么又把他扛出来了?”
玉姜道:“今日天气好,晒一晒,总好过一直睡在房中吧。”
云述就枕在她的膝上,墨色的长发铺散开来,瞧着气色的确好转,没有了之前的苍白。竹简的阴影就投在他的眉间之间,不偏不倚挡下最烈的阳光。
玉姜又翻一卷,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圆月台了?华云宗中不忙了吗?”
罗时微将一封信丢进她怀中,道:“你师妹让我来的。你避不见客,倒是折腾我日日来替你们传话。如今真相大白,仙门对问水城的态度不复曾经严苛,许映清的意思是,元初仙祖抱恙,云述久病不醒,希望你能回浮月山主持大局……”
玉姜的视线微微凝滞,片刻后恢复如常,继续看着古卷之上晦涩的文字,道:“不去。”
罗时微不明白。
她干脆也坐下来,问:“为何不去?还是因为当年……”
“不是。”玉姜放下书卷,懒懒笑了一声,“我久不在仙门,与浮月山的干系更是断绝了数十年。如今门中弟子我都不认识几个了,我回去算是怎么回事。更何况……许多事,都难以恢复如初了。过去便是过去了,记恨与追忆都毫无用处。”
玉姜继续说:“我知道映清的意思,她是想通过我回浮月山这件事,彻底消弭仙门对我的成见和误解。可我不需要。曾经不需要,如今便更不需要了。我喜欢现在的自己……”
闲散,自在,能全然掌控自己。
这是年少的玉仙师所难以做到的。
她不需要谁的认可了。
罗时微笑说:“也好。不过,我觉得,你是更放心不下问水城吧?”
提起这个,玉姜不由得冷笑,道:“很难放心得下吧?某位林公子,自从恢复了仙法,心情格外好,整日吃喝玩乐,宿醉睡到现在!问水城若是留给他,那可真是完了。”
某位刚睡醒的林公子冲着阳光打了个喷嚏,喃喃道:“好像谁骂我。”
*
春日午后自云层洒下的光芒落在平静的水面,漾起一层粼粼波光。
她看厌了书卷,干脆在桃枝之下闭眼小憩。
忽而,她握着的那只手轻轻动了动。
她的心在这刹那跃动。
困意顷刻之间消散,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枕在她膝上的这人。
云述的呼吸依旧平稳。
只不过,他的指节却无意识地勾上了她的手。
“云述……”
她头一次因紧张而嗓音微哑。
玉姜贴着他的耳又唤:“云述,你醒了对不对?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仿佛方才的动作只是玉姜的错觉。
玉姜的心腔被酸涩和紧张填满,此刻不上不下,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她抓紧他的手,继续说:“一个月前,你的灵元就重聚了,按理来说,你能听到我说话了。云述,你听到了就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云述,你再闹下去,我真的要生气了。”
还是没有动静。
方才升起的希望瞬时破灭。
玉姜抬手,打算运转灵力为他疗愈受损灵元,此刻,云述眉宇极轻地动了动。
似乎是被太阳晒久了,他一时难以睁开。
玉姜忙挡在他身前,遮住日光。
他睁开眼,神色却茫然。
“云述!你,醒了……”
一时悲喜交加,玉姜竟不知如何与他说话,只是倾身,将他抱紧。
那日,他在她怀里没了声息,玉姜还以为再也等不到这一刻了。
而云述艰难发出的声音却困惑。
“是哪儿……”
“圆月台啊,你看,桃树还是你亲手种的那一株。它开花了。”
“看不到……”
玉姜迟疑了些许,分开,凝着他的眼,抬手晃了晃,发觉他丝毫没有反应。
往常倒映辉光的双眸此时暗淡着。
他看不见了。
“怎会……”
玉姜忽然想起,那日在魔域之中,云述的眼睛似乎就不大好了。灼魄珠幽暗的光芒他都有些承受不住,几次抬手遮挡。
那时她并未多想,原来……
云述默然不语,似乎是在竭力回想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
“什么?”
“你是何人?”
玉姜怔然:“你怎么了?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
云述轻轻将她抵开些许,道:“我不知你是谁,又怎能听出你的声音?”
玉姜:“……”
灵元重塑还会失去记忆不成?
她道:“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云述蹙眉,在思索什么。
玉姜问:“那你是谁?”
良久,云述摇了摇头。
想不起了。
太多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之中,纠缠不清。此时一股脑涌上心头,他根本没有辨别的能力。
此刻看不清楚东西的云述想要抚着桃树起身,却因许久未曾走动而重重地跌了回来,痛得他眉头紧蹙。
玉姜伸手去抚他,再度被他避开。
人是醒了,却变成这幅样子。
对于云述醒来不能恢复如常这件事,玉姜一早就有准备。毕竟若换成寻常人,灵元尽碎的那一刻便不可能生还了,云述至少还有苏醒的机会。
可她却千万没料想到,眼下是如此糟糕棘手的情况。
到了晚间,出翁才从城外赶回来,替云述诊脉。
他几乎将胡须给捋断了,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尚未痊愈。”
“我自然知道尚未痊愈,我想问的是他究竟何时能……”
出翁祭出一张符纸,在指尖燃尽,香灰轻轻点在云述的眉间。安睡符的效用很快,不多时云述便再度睡了过去。
他道:“你莫急,灵元重塑本就凶险,能保住性命且这么快醒来,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眼睛大概是在进入岑澜的幻境之前便已伤到,我只能尽力给他用药,是否能恢复如初,我就不知道了。至于记忆……这个不用担心,灵元重塑必经的过程罢了,他已经醒来,短则三五日,多则几个月,他便能想起来了。”
事实上,出翁也有料事不准的时候。
云述的眼睛先于记忆恢复如初了。
夜深,他一人坐在床榻之上,透过朦胧的纱帷看向玉姜,耳垂悄无声息染上一丝绯红。
他不记得玉姜。
而玉姜却在他身边换寝衣。
玉姜收拾妥当准备上榻时,云述死死地闭上了眼睛,生怕多看到什么不合礼节的。
对于这样生涩的云述,玉姜只觉得久违而有趣。
恍惚之间又是噬魔渊中初见的场景,此人听她任何逗趣的话都会红了脖颈。
脸皮薄得要命。
后来重逢,这样生涩稚嫩的云述,玉姜便再没见过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我是道侣,同床共枕是常事,你有什么好害羞的?前几日,也不见你这般别扭……”
云述别过脸不去看她,磕磕绊绊道:“前几日,我、我看不到。现、现在……总之不好。玉姜姑娘,我真的……”
怎么纠正也改不了“玉姜姑娘”的称呼,玉姜早已放弃。
这哪里是忘了。
这大概是变傻了。
玉姜忽然贴近,掬着他的脸,迫使他睁开双眼,认真道:“小狐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找借口赶我走呢?”
云述赶忙摇了摇头。转瞬,又怕玉姜误会自己喜欢,又是一阵摇头。
不喜欢不是,喜欢也不是。
怎样都于礼不合。
礼礼礼……
满脑子就剩这个了。
玉姜见多了与她格外契合的云述,乍一碰到现在这样的,一时是真没了法子。
不过,调戏纯情狐狸,似乎也很有趣。
她扯下帘帐,遮住最后一丝月光,然后倾身将云述扑倒在枕上。
云述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问:“你我是道侣,你认不认?”
云述:“……所有人都说是,那我……那我自然,不、不能抵赖。”
“你还想抵赖?”
云述快哭了:“我没有。我只是,真的有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你……”
玉姜轻吻他的唇。
云述连呼吸都急促了。
她问:“那现在呢,我就在你身边,在你眼前。你喜欢我吗?”
云述闭上眼睛,根本不敢回答。
玉姜抚着他的下巴,动作很轻,云述却觉痒得厉害,骤然睁开眼睛,道:“或许,我……”
“或许什么?”
“或许喜欢吧?”
“或许喜欢?”玉姜又亲了他一下,“只是或许喜欢吗?”
被人压在床榻上连番轻薄,再有脾气的人也快没脾气了。
云述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想鼓起勇气说喜欢,可薄得不行的脸皮却不容许他将这些说出口。
玉姜根本不给他缓和的机会,俯身吻住他。
唇齿的触碰带着剧烈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在榻上滚了一遭,云述束得规整的长发已经凌乱不堪。
理智告诉他必须拒绝。
可心却在不由自主地靠近。
他的身体仿佛在说,他就是很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意识到这一点,他摈弃了一切杂念,极轻地回应了她。
玉姜计谋得逞,不由分说,将这失忆后又害羞又别扭的狐狸,卷进了红尘之中。
*
将云述送回浮月山休养,是出翁的建议。
浮月仙山乃是灵脉,仙气充沛。
若是云述能在那里好好休息,或许灵元与记忆都能更快地恢复。
这一别,不知得多久。
云述离开的那日,玉姜并未相送。
云述在城门前等了她许久,在日落时分确定她不会再去时,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走之前还托林扶风传话——“告诉她,我伤好了就会回来。”
记忆没有了,粘人却依旧。
又至冬日,人间大雪。
玉姜在问水城中待得无趣,去人间游历。途径月牙镇时,她乍然想起,自己还在这里被云述“绑”回过华云宗。
那时觉得生气,此刻回想却好笑。
不知何时,她的玉佩丢了。原地站了许久也没能寻到踪迹,索性不再找,倚着石桥看景致。
石桥之上,水波荡漾。
漫天烟花炸开,格外艳丽。
原来到了年关。
独身久了,甚至无人提醒她。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云述,喃喃道:“如果他在,就好了。”
一只骨节修长漂亮的手自她身后轻轻伸来,掌心之上赫然是她丢失的那枚玉佩。
人间雪,她看了上百回。
只此一次,难以忘怀。
那人说:“姜姜,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