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全文完】(1 / 2)

第118章

狂风顿起,数百长剑引下天雷。

整个魔域电闪雷鸣,掀起玄墟海的惊涛。

一向在修真界之中无甚声名,也没人真正瞧得上的宁觞宗,全宗门上下不过百余人,竟就这样干脆直接地与萧羽书一同奔赴了魔域。

除了大弟子萧羽书,其他人的剑术称不上精妙。然而,他们却胜在相信彼此,极迅速便凝聚在一起,列以阵形。

剑光降下,直直劈向沈晏川。

沈晏川都震惊无比。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竟然敢来蹚这趟浑水,公然与他作对。

沈晏川望着这些人,握紧了拳,轻声道:“在我跟前论阵术,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灼魄!”

鲜红如血的灼魄珠自他心口而出,落在他的掌心之上。

他本不愿这么快便祭出灼魄珠,毕竟这是他用以最后保命的东西。轻易用出,往后他在仙门之中便再没有了回旋余地。

可眼下,浮月山、华云宗与宁觞宗齐聚,修真界的半壁皆在,一切已成定数。

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今日,只有生死较量。

流光玉与灼魄珠能相互克制,这也是沈晏川一直顾忌踌躇的缘由。

而如今不同了。

流光玉已毁,世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抗灼魄珠的威力。

不止是七衍宗能够因此重振,日后,整个修真界都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再不会有人的名字排在他之前了。

世人只会记得沈晏川……

罗时微在见到灼魄珠的那一刻心下一惊,道:“阿姜,是灼魄珠!”

玉姜悄然按下罗时微的手,道:“真正的灼魄珠算是魔尊炼就的内丹。昔日魔尊身殒时,灼魄珠便一并毁了。不然,岑澜也不会将流光玉当作至宝,寻觅这么多年。眼下这一颗,是沈晏川用阴毒之法仿制的。”

“假的?”

“不过,跟真的差别不大。”

罗时微觉得可气又可笑:“……那你还说什么!”

玉姜却牵动唇角,道:“差别不大才好。我问你,真正的灼魄珠因何毁损?”

罗时微困惑着,答:“你刚不是说了吗,魔尊身殒时,它跟着一并……”

说一半,罗时微恍然大悟。

玉姜食指抵于唇间,作出噤声手势。

罗时微心领神会,一个飞跃便已至萧羽书的肩侧。

正在以阵法抵抗灼魄珠的萧羽书见到罗时微,吃惊,道:“你怎么过来了?这边危险。”

罗时微持剑于前,道:“到这一步了,就没有不危险的地方。萧羽书,拖住他,若你做得到,我就答应你。”

萧羽书心尖一颤:“答应……什么?”

罗时微并不废话,仔细观摩着宁觞宗列阵的招式,思索片刻,寻准时机加入阵法之中,声音随之变得缥缈而不真实:“什么都答应你!”

风吹卷着罗时微的紫色发带,萧羽书怔怔地望着看了片刻。

他与罗时微相处时日并不算久,甚至一切都源于一场打架,往后每次碰面更是称不上愉快。

罗时微将胜负看得重,似乎正是为了剑法而生。除了剑法,她什么都不会在乎。

若想挤进这般坚定的人心里,从来都不是易事。而此刻,这颗赤诚滚烫的心为他留出一寸余地。

愣神片刻,萧羽书笑应:“小事一桩!”

灼魄珠与流光玉全然不同。

连天的火焰倒逆而下,自云层结成阵型,如同一张足以网罗天地万物的巨网,毫不留情地镇压着苦苦扛阵的宁觞派弟子。

单凭宁觞,决计撑不了太久。

灼魄珠魔息缠绕,又浸染过问水城中数千人的血,此时横空出世,绝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玉姜正在思索破阵之法时,没承想听得阵眼中心,直直降下一人。

落地那刻,魔息爆裂般四溢。

“你们怎能落下我呢,问水城的债,自然得问水城人亲自来讨!”

林扶风站起身,瞳色血红。

曾作为流光玉的养料,林扶风浑身仙法悉数被废,成了魔息缠身的怪物。此后数年,他难以振作,更难以面对自己的身份。

潇洒不羁的林小公子,听到流光玉三个字便会胆寒腿软。他早就到了,却犹豫不决,不知自己撑着这具形同废物的身躯,入魔域是否能助玉姜。

若是不能,岂不是拖累人?

可在听到沈晏川说出当年灾祸实情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背脊都僵硬了。这么多年过去了,真凶终于水落石出……

他若依旧退缩,怎对得起问水城,怎对得起玉姜,怎对得起问水城百姓的那一句“林公子”!

此时,他冲破魔域疆界,直刺灼魄阵眼!

“扶风!”玉姜惊唤,“你疯了!回来!”

林扶风却轻笑,声音清晰地传来:“阿姜,这么多年,你一直将我护在身后。你答应我娘的,早就做到了。甚至,是我对不起你。我有仙骨,也是魔物,是这世上最矛盾的所在,早就该死了。”

玉姜眼眶发红,他从未如此紧张。

一向遇事会躲在她身后,嘴甜地唤一声“好姐姐”,之后事事依靠她来解决的林扶风,这是第二次挺身而出了。

上一次,是沈晏川的剑阵。

“你胡说什么呢!赶紧回来!大阵降下,你会死的!”

不知是否灼魄珠感知到了林扶风的力量,运作得的确变得缓慢许多,这极大地减轻了扛阵之人的痛楚,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死。

这个字眼从来都不陌生。

林扶风潇洒不羁而又短暂的少年岁月早就结束了。

他试图让自己沉浸在幻梦之中,在玉姜的庇护之下重温昔日的美好。

但碎掉了就是碎掉了。

他骗不过自己,也无法坐视不理。

“我不怕死,只怕不能死得其所。如果真的死了,是不是,我就能见到我娘了……见到她,我要说什么,我总不能告诉她,我浑浑噩噩好多年,一直都是个废物吧?”

“阿姜,谢谢你没有放弃问水城,没有放弃我。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只是,我已不知如何去说了。”

灼魄珠的火焰开始缠上林扶风的手腕。

他挣扎,却未曾奏效。

这感受恍如当初被绑缚在魔域之中,他一抬眼,看见了风尘仆仆来救他的玉姜……

无落剑察觉到了什么,率先飞了出去,玉姜紧随其后。

利剑斩断游丝一般的火焰,玉姜再一次将林扶风护在身后。

她又气又怒,道:“我告诉你,林扶风,你的命是我救的,就算是你活够了,也得我同意!今日我在此,绝不会让一切重演!”

“无落!”

无落听凭呼唤,纷乱剑光之下,替整个宁觞派之人扛住大阵的压迫。

乍然松了力的宁觞派众人纷纷倒地。

喉间腥甜,唇角溢出血丝。

玉姜知道,这是在阵眼之下强行抵抗的反噬。

沈晏川最擅阵术,他的最后杀招绝不会轻易可破。他的毕生所学,皆在此了。

如若半柱香之内不能破阵,不止是她和林扶风,整个魔域都会被焚毁。

“师姐!”许映清见状慌了神。

她与浮月山众弟子的目的便是护玉姜周全。可眼下玉姜亲自入阵,一切便变得棘手了起来。

如若玉姜的修为在其中耗尽,便再无回旋余地了。

她轻轻碰了碰叶棠的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冷静:“棠棠,你现在带人回浮月山,告诉师父……”

根本不听许映清说完,叶棠便拒绝了:“我不回。”

许映清耐心解释,道:“是向师父求救,让他来一趟。”

叶棠道:“映清师姐,你根本不会说谎。你就是想支开我们,随玉姜师姐一同入阵吧?”

许映清:“你……”

叶棠拔剑,眉眼之间不见平素的稚嫩柔软。

她道:“我不会走的。我当浮月山的小师妹呢,已经当了很多年了。浮月山日后再拜入新的弟子,我可就是叶棠师姐了。既是师姐,就要做表率。哪有表率临阵脱逃的?”

许映清却很焦心,眼下的状况根本不适合再犹豫了。她在风声之中拦下叶棠,严肃道:“叶棠,我没跟你开玩笑!灼魄珠现世,有毁天灭地之力!魔域不安全了!”

叶棠道:“映清师姐,你相信你的师姐,难道,就不相信师妹吗?”

许映清的心为之一颤。

叶棠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抚,笑道:“我在门中年纪最小,却是除仙君之外最迅速拜入内门的人,凭借的……可不是长得好看!”

还有心情说笑,许映清气极无奈,竟不知如何反驳。

直到今日,许映清才惊觉,自己从未了解过眼前这个动辄撒娇哭闹的小师妹。

不知何时起,叶棠已经可以站在她身前了。

正如曾经,她渴望站在玉姜的肩侧。

“好。”

“师姐,浮月山,不能落下任何一人。”

“浮月山……”

“不能落下任何一人。”

灼魄珠的颜色已经逐渐变为深紫色。

这意味着一切在濒近极限。

玉姜紧盯着沈晏川。

只要能抽出片刻空隙,将无落剑刺进他的胸膛,或许一切还有转变之机。

林扶风的身子开始变得虚弱。

他连喘息都变得微弱,道:“阿姜,你留我一人在此吧。以我魔息,足以熄沓樰團隊灭这个大阵。我是长期喂养流光玉的魔物,扛得住灼魄珠……”

“你是林扶风!”玉姜忽然扬声,“除此以外,再无其他!我答应过你娘,便不会食言。你死在这里,我怎么与问水城人交待,怎么与出翁交待!”

林扶风的双唇没了血色,笑得苍白:“你这人……总想着给谁一个交待。你对得起所有人,那……那你呢?”

林扶风的血泪滚落,烫到了他的脸颊。

他道:“你从来都义无反顾,如今,也想想你自己,好不好?好不容易换回了清白声誉,却死在这里,不可惜吗?”

“我在乎这个声誉吗!”

玉姜气极揪紧了林扶风的衣领,怒斥:“我在乎什么,你不知吗?少在这里说些丧气之言……谁都不能死。”

她的手开始发颤。

谁都不可以。

“好感人啊。”沈晏川的笑极淡,转瞬变为眸间的冷冽,“那就,一起去死吧。”

说罢,他双手捏诀念咒。

金光结印,灼魄珠彻底呈现黑紫色。

大阵之下,众人一同抵抗。

承受反噬最重的,是阵眼之中的玉姜与林扶风。

林扶风的血肉都承受着撕扯。

玉姜趁其不备,重重地推了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推出了阵眼。

所有压力都落在了无落剑的剑端。

狂风席卷。

沈晏川嗤笑:“没有了流光玉,你拿什么与我作对?”

玉姜抬眼,目光极冷。

她轻轻擦去唇角血迹,毫不迟疑地说:“杀你,用不着流光玉。”

“我要用过去你我一同修炼的剑术,堂堂正正地赢你,让你知晓,无论你通过何种旁蹊曲径,何等奸恶邪术,都会是我玉姜的,手下败将。”

“为此,何妨一死!”

最简单的一招流风回雪,无数枯叶平地起,席卷冷风,直直袭向沈晏川。

沈晏川不备,后退数步。

杀招无数,他都有所防备,却不想她竟使出此招。

这是他们入门时,师父所授剑法第一式!

沈晏川剑法不精,更是早已忘了流风回雪的要领。不得已之下,他只得提前驱动大阵。而此举,正合玉姜心意。

阵眼落下,疾风便能加强流风回雪的威力,也就能将剑稳稳刺进沈晏川的胸膛。

沈晏川死,灼魄珠即灭。

或许,代价是她的性命。

不重要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玉姜愿意。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来临。

后脊是温暖的。

她缓慢而怔滞地回头,看到了身后替她扛下阵法伤害的,云述。

“云……”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云述何时醒的,又是何时来的?

妖化的云述瞧着如寒冰一般不近人,巨大的狐尾遮蔽天地,也刚刚好将玉姜裹在其中。

他俯身缓了好久,才艰难抬头,冲玉姜笑了笑,道:“幸好,我没来迟。”

“云,云述……”玉姜看不得他唇边溢出的血。

是妖又如何。

妖也是活生生的血肉,如何能扛得住灼魄珠!

云述轻轻推她一把,沉声道:“愣着做什么,这里有我,你……你去……”

又是一口鲜血溢出,湿透玉姜的衣袂。

玉姜眼尾泛红,再顾不得这些。

长剑被她死死地握在掌心。

混乱之中,她在枯叶之中飞跃向前,时机正好又不偏不倚刺穿了沈晏川的胸口。

万籁俱寂。

那一刻,她什么也听不到了。

剑下,是她真心倾慕过、更痛恨过的人。

他的性命,还是终结在这一刹了。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

她甚至以为会同归于尽。

都不是。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

剑下人声息断绝的那一刹,灼魄珠霎时失色。

天际开始褪色。

雾气沉降。

同样坠落而下的,是云述。

狐尾消失之后,一袭雪色的云述。

碧晴天光之下,恰似初见那般,清冷漂亮。

玉姜接住他,抱紧了他。

云述咳着,每咳一声都不停地溢血。

他本就伤重未愈……

玉姜的心跳得剧烈,她想说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捧着云述的脸,眼泪滴落。

云述还在笑,他道:“我眼睛不好,看不见你了。但是……姜姜,不要哭。”

“我,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岑澜说得对,是一个,很好的梦。如果,如果有来生的话,我……我想要那个梦中的一切。”

玉姜亲吻他的眼睛,发抖的手拨开他鬓间的碎发:“不会有事的,云述,我带你回家。我给你疗伤,不会有事的。梦到了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就知道今生得不到?”

“姜姜,你不知道,今日,我已经得偿所愿了……分开的那十年里,我好……好后悔,没能护下你。”

“那是我骗你的。”玉姜贴着他的额头,重复,“我骗你的。我什么事都没有……”

“幸好你是骗我的,幸好,有今日。”

说完这一句,云述又咳,咳得玉姜心惊,不停地为他输灵力护住将碎的心脉。

他断断续续地说:“如果,我,能看见你……就好了。”

平静下来的魔域四下无声。

没人上前搅扰。

有灭世之威的流光玉与灼魄珠在一日之内尽数消散。

修真界将拥有极长的一段平静日子。

可这样的平静,玉姜却害怕。

她此生头一次觉得害怕。

将云述送回问水城时已是夜深。

玉姜浑身都是血。

出翁惊而相迎。

“你,他……”

玉姜的精力已经耗尽,她道:“出翁,灵元碎了,还能补吗?”

漫长的沉默。

答案昭然。

玉姜擦去眼尾泪渍,笑一声:“会有办法的,对吗?”

出翁依旧没说话。

“医术之上,我只信得过你。出翁,你救一救他……好不好。”

“那日,我不该带他出城的。我明明知道他是众矢之的,怎就……是我疏忽。出翁,你救一救他,需要什么,我都可以……”

“阿姜。”出翁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我来想办法。但是你,需要休息了。”

玉姜摇摇头。

“阿姜,你不去休息,我不会救他的。”

“出翁。”

“这里交给我,你应当好好睡一觉。”

灵元破碎,便相当于油尽灯枯。

从未有救活的先例。

一夜枯坐,浓郁的安神香也无用。

玉姜反复回想起被云述的狐尾包裹着的那一刻。

妖化意味着濒临死去。

主动妖化更是放弃了生存的希望。

探他脉息时,玉姜能感知到他灵脉寸断,灵元毫无完整可言。

那是灼魄珠,是沈晏川穷尽一生所制成的阴毒之物。就那样压下来,压在云述的身上……

主动叩响她门的,是林扶风。

在玉姜说了进来之后,他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只是撩起衣袍席地而坐,道:“是我害了他。”

玉姜起身,将门打开了。

月色下,林扶风容色憔悴。

沉默许久,玉姜问:“你的伤……”

林扶风低下头:“小伤,无碍。阿姜,如果我今日没有出现,是不是就不会引得你入阵,也不会害了云述?对不起,我……”

玉姜眼眶一红,低头,用指背敲了他的脑袋,道:“道什么歉?没死成,你就这么惋惜?”

林扶风声音更低:“我没见你这么喜欢过谁。他若是熬不过这一劫,你……你会很难过吧。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大阵压下来,只要是我担了,宁觞与浮月的那些人就有生存之机。我没想过会……”

“没想过我会在意你的生死吗?”玉姜分不清自己是更想哭还是更想笑,干脆轻轻踹了他一脚,“没良心。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而不管?”

“阿姜……”

林扶风掩面哭出了声。

玉姜道:“生死一线之际,何必苛求自己能看得长远?他如何与你无关,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林扶风你给我记住,你是问水城城主之子,你肩上担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性命。生与死也不是你简单的唇齿一碰。再敢如今日这般,我……”

狠话还是说不出口。

这些年相处,玉姜早就将他当作亲弟弟看待了。

想起他那样义无反顾地赴死,玉姜终究是动容更多一些。

林扶风的哭腔更浓重:“不会了,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