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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在场众人无人料到,结印压身生死一线之际,他竟还想着为旁人辩白。

在以往,谁也想不到尊贵如浮月山仙君,也会落得如此狼狈的一日。

艳羡,妒恨,皆在此刻有了发泄之处。

或有人于心不忍,但在看到他妖化的模样之后,亦理直气壮地跟随众人一同将他推向深渊。

仙君。

浮月山仙君怎能是狐狸。

“都死到临头了,你竟还想着她。”苏宗主眼底划过一丝嘲讽,“当真是情深,难怪你为了她,甘愿开启易魂阵,为此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你哪里配得上众人唤的那一句仙君?”

云述的眼睛已经开始模糊。

四周的景象,他渐渐开始看不清晰。这种感觉很熟悉,当年他在噬魔渊之中灵力尽失时遭受阵眼袭击,亦是从双目失明开始的。

听清楚这些话之后,他蹙眉,反驳:“我,从未伤人。”

苏宗主道:“你真把我们当傻子戏弄吗?你们浮月山弟子告发,说你在千书阁之中曾翻阅数卷关于易魂阵的典籍。如今,我们曾发现你启动易魂阵的痕迹,周遭横列数具尸体,令人不忍直视。你还敢说,你什么都没做?”

云述的思绪空白了一瞬。

释放妖力扛下阵法的疼痛令他思索问题比寻常缓慢了许多。最后,他咬紧齿关自己清醒过来,答道:“不是我做的。”

“我……”他吸了一口气,“我当初是想以自己的性命启动易魂阵。因为一直寻不到灼魄珠,此事便一再耽搁,后来,她活着回来了,我何必再做此事?更遑论如你所言,以他人献祭?我说了,我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一个无辜之人,此事,不是我做的。”

苏宗主与身侧几人对视一眼,轻蔑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栽赃你咯?”

另一个年迈的仙门宗主应声:“不要将我们想得与你一般龌龊。如你一样的妖,仙门中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持续不断的合力压制,云述的视线从一开始的模糊,直到彻底看不见。

他低头苦笑。

这些人,压根就没打算给他辩解的机会。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会回归到他是妖这件事上。

只因是妖,他为修真界做的一切事都可以被抹除。

压制之力过盛,掉落在地的那捧花已经干枯,风一吹就会破碎。

“我最后问一句,你们为何知晓我在此处?”

与玉姜一同离开问水城,只是一时兴起,事先从未与人商议。

不可能会有他人知晓。

此时,从苏宗主身后走出来一个身着浮月山弟子服饰的男子,因为胆怯,并不敢直视云述。

他又惧又怕,强撑着一口气朗声指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害得浮月山成为众矢之的,那么,任何人都可以揭发你的恶行。若非为了知晓你的去处和踪迹,我也不会跟着师父住进问水城那等阴邪之地!”

“师父……”

师父入城时,似乎是有几个随行弟子。

元初身体不好,这几人是随行服侍照顾的,故而玉姜并未防备他们。

却没想到,其中有人会选择背叛。

云述早就猜到会有这一日了。

怎能畏缩着躲一辈子呢?

早晚要离开庇护,早晚要直面的。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么快。

快到他连那捧花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

“别抵抗了,你修为早就废了,连带着你的妖力也被削弱大半。如今的你,还不如一只道行微浅的小妖。”

云述笑了许久。

他低声自嘲:“是啊,如今的我,不算是狐妖,也不算是仙师。或许几十年前我就该死了……”

“可是……”

“我答应过她啊。”

他从未如此想活着。

想活着回去见她。

他擦拭了唇角的血迹,站起身,他感受到母亲曾经为护他平安而压制他妖力的禁制被冲破,四肢百骸都流淌着异样的感觉。

他想起这些年在人世的挣扎,纵然修为被废,也绝不会是他们口中,连只道行微浅的小妖都不如的人!

母亲死于良善和欺骗,而他也将死于同门的背叛吗?

何为善念,何为恶念……

他已经不清楚,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究竟是什么,凭何颠倒是非之人便能活下去,而他与玉姜,连个公道都求不得?

“该死的是你们……”

再抬眼时,是异样的瞳色。一滴血泪滑落,赫然印在脸颊之上。

在场众人没见过这样的云述,不禁胆寒:“你,你说什么?”

云述的思绪已经一团模糊,只剩下最后一缕本能在支撑:“今日,谁,都走不了。”

他们见过妖化后奄奄一息的云述,却没见过垂死之际还能迸发出浓黑团雾的狐妖!

黑雾缠身,逐渐裹紧,再裹紧……

这是……

狐妖的裂骨之术!

将自己置之死境,以同归于尽。

这样的异术,他们只在书中看到过,毕竟魔域最后一只狐妖云霜序早已死去,谁承想还有人能做到此事?

毕竟是经脉断绝,骨肉断裂之痛,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你疯了!云述!”

苏宗主收手,下意识就要抵御。

惊恐与骚乱,让一场原本设好的处决阵法被打乱。谁也不敢再继续下去。

正此时,浓云遮天蔽日。

一道浑厚的魔息突然袭来。

结印的众人受袭连连后退,阵法以及云述所施展的妖力皆被打断。

这一刻,云述以为是玉姜。

可是……

这并非流光玉之力。

不是玉姜。

不是玉姜,那又是谁?

云述侧耳听,只听到一阵轻微连续的碎步,紧接着耳边锐鸣,一片空白……

*

玉姜睡醒时已经是日暮。

竹屋之中空荡荡,金子般的残阳落在枕畔,冰凉一片。

“云述。”

她撑起身,撩开床帐。

没有回应。

山林之中叶片作响,混着鸟鸣,除此以外,安静得让人心中发慌。

玉姜披上外衣,在檐下穿好了鞋履,这才在竹林之中又唤一声:“云述?”

依旧只有鸟鸣声。

天际阴云即将吞没日光,昭示着一场大雨。

清晨时半梦半醒间听他说要下山,她并未多想,由着他去了。而后似乎也醒来过一回,只以为他有何事耽搁了。

直到日暮。

无论怎样,这么几步路,他是不可能一日不归的。

“云述,你不要与我玩笑,这不好笑。”玉姜环视四周,神色严肃。

果真,他不在这儿。

除了之前争吵那一回,云述无论做何事都会告知她,从不会不讲缘由便凭空失踪。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不安,焦躁。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云述灵元离体,险些活不下来。

如今的他没有修为傍身,此地又非问水城,不受魔息庇护,仙门那些人很容易便能找到……

“影蝶,对,影蝶……”

玉姜很快便冷静下来,捏诀召出影蝶,试图让影蝶找到云述。

片刻后,飞出的影蝶落回了她的指尖。

玉姜屏住了呼吸。

影蝶也不知他的行踪……

怎会如此?

默然良久,玉姜放出影蝶飞往问水城。

一炷香之后,林扶风便传了回音:“他不是与你在一起吗?我在你们的圆月台吃酥饼呢,没见他回来。”

没回问水城,也不可能去浮月山,影蝶也不知他的去向,便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他在魔域,要么,他已经死了……

魔域……

“对,魔域。”

玉姜在这一刻想通。

一直以来,想要云述性命的并非只有仙门中人,还有岑澜。

*

“呃……”

刺目的强光让他的双眼通红,眼角的红色泪痕更加显眼。

云述尽管看不见,还是能感受到周遭的安静不同寻常。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撕咬他的衣摆。

是狼。

“岑澜?”

正座之上的岑澜闻声懒散抬眼,叹息:“你可算认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仅瞎了眼睛,人也傻了呢。”

岑澜起身,托着腮,挥手收了大殿之中专门用来折磨云述的光芒。

云述蹙眉:“你为何救我?”

岑澜挑眉轻声笑:“我可没有救你,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那群仙师手里。那样多没意思。”

他起身,低头整理了袍袖,慢慢走下长阶,走到云述的跟前,打量着他,道:“他们蠢,你也不见得聪明到哪里去。为了救一个元初,废了自己的修为,值得吗?”

“值得。一身修为来自师父,还与师父,没什么可犹豫的。”

岑澜收了笑,忍不住冷声骂:“和你娘一样蠢。你做了这么多,他们是怎么对你的?你守护的背叛你,你在意的抛弃你,最后,你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被伤害,重蹈覆辙,步你娘的后尘。”

云述并不想与他谈论这些,转身往外走:“你如果没别的话要说,我要回去了,她还在等着我。”

“谁许你走了!”岑澜沉着脸色,抬手阻拦。

魔息在即将触及云述后背的那一瞬,被云述挥袖格挡后悉数奉还。

汹涌的黑气袭向了岑澜。

岑澜侧身躲开,笑道:“你果真挺厉害,受重伤还能接住我这一招。这一点,和你爹很像嘛。”

听到这个称呼,云述心中一阵恶寒。

沈于麟怎配做一个父亲?

当年他唤过的每一声爹爹,如今想起来,都让他觉得恶心。

下一瞬,云述准确无误地扼住了岑澜的咽喉,咬着牙说:“不许提他。”

岑澜却笑得愈发张狂:“其实,不仅是他,就连你,也该死。你如果见过你娘在魔域的样子,就知道,你们父子二人,将她害得有多惨。明明一切都那么好,那么安宁平静……是你们,毁了她,毁了我。”

忽然之间,云述想通了一些旧事。

“是你?当年七衍宗覆灭,是你……”

岑澜坦然承认:“是我。不仅如此,我还看着那人匍匐在我脚下,不停求饶。我就那么看着他垂死挣扎,很久。”

第112章

因为云霜序的搭救,他逃离了牵马奴的苦日子,在冷寂的魔域之中有了一隅安身之地。

云霜序授他自保之术,教他读书认字,在他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少年时,将他引荐给了魔尊,使他真正地在魔域有了立足之地。

如果一定要说最重要的人。

他们彼此才应该是。

云霜序若是爱上了一个寻常人,亦或是魔域之中的谁,岑澜绝不会阻拦。

偏生是一个仙师。

当时修真界之中名声最盛的仙师。

岑澜见过几次沈于麟。

若说皮相,他的确生得很好,君子如玉,单看他那张脸或许勉强可以称得上一二。

只是性情乖张,动辄打骂随从。

见了宗门的宗主便是另一副模样。

岑澜将这些话说给云霜序听,她却并不相信,以为岑澜只是不想让她离开,才会说这些莫须有之言。

云霜序还是走了。

留下岑澜一人在魔域。

其实岑澜一点也不喜欢魔域,他吃过的苦、经受的难,皆是源于此处。

按他的打算,只要熬出头,不再做一个卑微的牵马奴,或许也能离开,凭借一己之力过上寻常的日子。

若是没有那一日,也没什么。

孑然一身,虽死何妨。

是云霜序给了他一个家,给他取了名字,云明。

拨开云雾见到的晴明。

他喜欢这个名字。

云霜序离开之后,他独自一人留在魔域的数年之中,再无人唤过这个名字。

那段他无比珍惜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返了。

她死后,世上再无人记得云明。

只有岑澜了。

只有满手是血的岑澜。

岑澜忽然发笑,眼睛格外酸痛,布满的红丝能看出他情绪的激烈:“云述,她不是你一人的娘亲。我恨她走得决绝,恨沈于麟,恨你。但是,我最恨的是我。我恨自己那样想念她,想念我们相依为命相互扶持的日子。”

听到此处,云述的攥紧的手缓缓松开,轻声问:“你有另一个名字吗?”

岑澜的话音戛然而止。

“阿明?”

岑澜的呼吸微促。

忽然安静下来的氛围让云述有了几分笃定,这才继续:“是云明吧。娘亲常常提起你。”

这句话不知怎的刺激到了岑澜,他挥掌运气,重重拍向了云述的心口,使得重伤的云述被魔息推向了冰冷坚硬的石壁,抚着胸口吐出了一口鲜血。

“你骗我。”岑澜冷冷笑着,走向云述,半蹲下来,直视着他已经失明的双目,“你骗我。你为了活命,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她早就不要我了,她只要她亲生的孩子。为了你,她可以放弃活下去的机会。我呢?她甚至不肯回魔域看我一眼。”

云述的心中绞痛。

肺腑早已在大阵之下受了挤压,此时又被重重一击,云述死死地咬着齿关,强撑着说:“她回不了魔域……”

云述仰头喘着气,颇为费力地将话说完:“沈于麟趁她有孕脆弱之际控制了她,同时也削了她的妖力……更何况,她得罪了魔尊,遍地都是追杀。那时的娘亲,已经回不去了。”

岑澜愣了许久。

他掐着云述的脖颈,问:“你说什么?”

岑澜在沈晏川的幻境之中,听到了关于削弱妖力之事,却没想到,竟然严重到云霜序无力折返魔域。

云述道:“她真的……几乎,每日都会提起你。她说你,很有习剑的天分,若不是出身魔域,或许能做一个出色的剑修。”

“你喜欢吃她做的菱粉糕。”

“她经常会做,做好之后先不吃,只是盯着看。她说,若是你在,定是狼吞虎咽,一个也不会剩下。”

“你喜欢人间的布料,她会折腾很久亲自买来,给你做衣服。说是若能再见,定要亲自给你。我问过她,说人是会长高的,衣服不一定能穿上。她说……没关系,她每个尺寸都做一点,总有一件是能穿的。”

总有一件是能穿的……

最后的这句话让岑澜卸力,松开手站了起来,眼底的红意和雾气更甚,灰蒙蒙的,不见神采,只有颓唐。

他不知道云霜序回不来。

他在魔域等啊等,等落了不知多少个日月,也没见到那抹身影再度出现。

云明被抛弃了。

魔域只剩下一个阴狠毒辣的岑澜。

“你骗我……”

还不如不知道。

至少不知道,他还能记恨,还能将恨意都发泄给云述,还能理直气壮地对云霜序说——看吧,你不要我,但最后给你报仇的还是我,你后悔了吗?

后悔了吗……

当年云述还太小,没有自保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可一切也是因他而起。

他苦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可以承担全部罪责。”

当年因沈于麟一人之过,岑澜灭了整个七衍宗,数以千计的弟子岂不无辜?

爹娘将他们送上仙山,不是为了让他们替沈于麟偿还罪孽的。

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

该结束了。

岑澜笑了一声,渐渐的,笑声逐渐张狂,整个面部都扭曲了:“你怎么承担?她死于悬冰刃啊,遍寻九幽而难得……世上再没有云霜序了,世上也再无云明……”

他只是无处去恨,看向云述这张与沈于麟有几分相似的容貌,他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去宽容。

“后来,我遇见了玉姜。我陪在她身侧十年。她创立魔宗的最艰难的十年,是我在她身边。我终于试着忘记曾经的不堪,试着重新活一次的时候,你为何又出现了?”

“每一次,扰乱我安宁日子的都是你!”

“你让我如何能放过你?”

岑澜说完这些,所有的情绪皆在那一刻收敛,平静到近乎淡漠,仿佛方才那个因为不甘和仇恨而癫狂的人根本不是他。

挥手之际,赤色的火焰腾空而起,绕着云述的身侧肆意焚烧。

沉降而下的那一刻,火舌缠紧了云述的手腕。

云述能感知到,这似乎是魔域某种幻术的施展之法。

“岑澜!”

岑澜轻笑:“看在你算是我弟弟的份上,在你死之前,我会送你一场幻境里的梦,你一定会喜欢的。”

*

在听到影蝶传音之前,许映清正在书案之前小憩。

本以为是什么琐事,她听得并不认真。

隐约听到云述二字时,她猛然坐起。

重新听了一遍传音,她久久未能回神。

望清宗苏宗主竟然带着众仙门的长老宗主,瞒着浮月山,去设伏了云述。事虽未成,云述却已生死不明。

这么大的事,浮月山事先竟然半点消息也没收到。

“给师父传信,让柳琮即刻回浮月山!”

听得许映清这句话,门外的叶棠倏而清醒,不明白师姐为何忽然动这么大的怒火。

她赶忙小跑着去唤门中弟子。

这个柳琮,是浮月山的外门弟子,性子孤僻,拜入门中已有十年依旧不得修习要领,后来自请去看守后山石碑,照料灵兽。不久前因为与门中弟子发生冲突,他一气之下趁夜潜入同门的房中,拆了入内门考核要用的法器,导致整个考核都被迫延误。

云述了解情由之后并未重罚,只是摘了他照料灵兽的职责,罚他千书阁思过一月。

而后,他不常出门,晨课也不出现。许映清以为他是心中不快,也没有怎么在意,诸事皆由着他去。

再后来,师父出门前去问水城,他主动自请照拂。

不曾想,他竟是为了报复云述。

跟踪云述的去处,事无巨细皆告知于望清宗。

过了好一会儿,叶棠又回来,一副为难的模样,支支吾吾地说:“师姐,影蝶传回来了,师父说柳琮已经不见好几日了,只怕是……”

也是。

既做了背叛之事,此人便一定做好了万全的打算,自然是一走了之,又岂会坐等着浮月山或玉姜找上门来?

许映清低头,按着胀痛的鬓角,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事。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师父与仙君都不在的时候,将浮月山给照看好。

百密一疏,还是出了差池。

叶棠担忧她,轻轻走上前,抚着许映清的肩,宽慰道:“师姐,你已经尽力了。你为浮月山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的。仙君此事,急不得一时。”

此时整个修真界都等着看浮月山对云述的态度,师父不方便出面,来拿主意的人,只能是许映清。

是非曲直她无法评判,却必须给世人一个交待。

本想能拖一时是一时,没料到一个柳琮催化了事态,云述的失踪让这个迟迟做不出的决定迫在眉睫。

许映清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棠棠,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选什么?”叶棠茫然。

“仙君,和仙门。”

叶棠问:“若是选错了会如何?”

若是选错……

许映清最害怕选错,以至于她甚至不敢深思这个问题。

一直以来,云述作为浮月山仙君都是无可挑剔的。若不是他撑着浮月山数年,也难有如今仙门第一的盛况。

而另一边,是云述的狐狸身份,以及各仙门的威逼。

怎么样才算是选错?

“我也不知道。”

叶棠轻轻拥住许映清的肩,笑时眼睛亮亮的,温声说:“仙君和仙门如何抉择这种事,我是不敢擅做决定的。但是师姐,如果……出事的是你,我肯定是会选你的。”

第113章

音落,许映清一颤。

这样简单的道理,她竟在此时还未参透。

当初的玉姜,如今的云述。

于她而言,都不仅仅是同门而已。

师姐自不必再说,单说云述,自他任仙君以来,浮月山上下严整明肃,在外声望极高。这些年,他恩威并济,代师父擢选弟子,不说艰辛,也不免操劳。

纵然后来有几年他因情伤而颓唐,少出现于人前,可只要影蝶至,他没有一次是不回来的。

诸多琐事,依旧样样经过他手。

作为仙君,无人不敬畏,无人不赞许。

如今他因身世而落魄,除了师父,浮月山竟没人前去看望。

唯一前往的师父,身边还出了叛徒,暴露了云述的行踪。

如此种种,未免太伤人心。

需要许映清出面表态之时,她竟仍在犹豫迟疑。

“我真是糊涂了。”

许映清忽然站起,道:“师姐不在,如今山中我资历最长,说来,也算是仙君的师姐。同门千人,只要未曾为恶,都当受浮月山庇护。仙君遭逢大难,我等,没有袖手旁观的理由。”

叶棠眼底满是高兴,同样站起身来,应和:“就是就是。”

过了一会儿,叶棠又问:“若是出面,旁人说我们包庇可如何是好?”

许映清拔了剑,往门外走。

天际呈极淡的青灰色,浓云层卷。

风吹动她白色衣袍。

“自拜入门中以来,每一位弟子,只要到了年纪能够下山历练,诛邪除魔,皆是未有懈怠,如此,方得来旁人的尊崇与高看。可如今,我们若是连自己人都护不住,遇事后退,明哲保身,那这座仙山……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

罗时微一人躺在树下的草地之上,一方帕子遮了眼睛。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以为是白芷,她才懒洋洋地问:“怎么了?”

在她身侧坐下之人,是萧羽书。

久未听到动静,罗时微正打算掀开帕子看个究竟,结果萧羽书正伸了手来触碰那方帕子,两人指尖在那一刻相触。

罗时微迅速缩了回去,麻利地坐起,震惊地问:“怎么是你啊?吓死我了。”

萧羽书半笑不笑,眼睛始终盯着她看,问:“我是鬼吗?有这么吓人?”

整理好睡乱了的头发,罗时微坐正,背靠着树又放松回来,轻叹:“你的确比鬼还吓人。”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衣料,萧羽书问:“怎么说?”

罗时微:“……”

至少鬼不会找各种借口住在华云宗不走。

明眼人哪个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你什么时候走?”

“赶我啊?”

“……”

罗时微哑口无言。

的确是赶人,可赶人听起来不太好。

她不去与萧羽书对视,说:“上次说了不做朋友,你不是气呼呼地走了?怎么回去两天,就改了性子,转而又赖在我家了?”

萧羽书道:“气头上的话伤感情,我回去后思来想去,决定用行动让你看看,我配不配做你的朋友。”

“什么行动?”罗时微忍不住嘲讽,“在我家白吃白喝没够是吧?”

萧羽书想笑,别过来脸去不看她,声音忍不住变得轻快:“华云宗应该也不缺我这两口饭吧?”

罗时微嗤笑:“那是两口吗?想吃回你家吃。”

下一刻,萧羽书伸手,想要敲她的额头,在即将触碰时收回了手,唇角微扬:“你怎么跟小孩似的?下次请你到我们宁觞做客,想吃什么都管够,还给你还不行吗?”

被人说是小孩,罗时微有心骂回去,但转念一想,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互骂,似乎的确不太成熟。

她干咳一声,正色道:“那就说点不小孩的。萧羽书,我这辈子呢,是不可能嫁人的,冲华云宗来的话,可以免了这个念头了。”

那层若隐若现的窗户纸,就这么破了。

萧羽书动作慢了一瞬,旋即笑问:“你觉得我冲你们华云宗来的?”

“不然呢?”

除非此人喜欢挨打挨骂,不然罗时微实在想不出他喜欢自己的理由。

萧羽书抿紧了唇,认真地问:“华云宗有什么值得我图的?年年比试,没一个打得过我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

罗时微的脾气瞬间就炸开了,低头就打算抽剑,萧羽书赶忙求饶。

被按住了手,罗时微也不再将剑往外拔。

萧羽书告饶:“我的错我的错,忘了把你算进去了。”

“你就是故意找骂。”

思来想去不好在此动手,万一被罗观月发现了,她指不定又得受罚,故而强行将这口气咽了回去。

笑闹了一阵,萧羽书终于不再开玩笑,正经地说:“时微。”

罗时微背脊一麻。

萧羽书说:“凭本事,我不说多厉害,但寻常修士难有能打得过我的。凭出身,宁觞宗是微末了些,不堪与华云宗相较,但也不算酒囊饭袋。凭……凭真心,我……我绝非一时兴起。”

罗时微没说话,反而静静地听着他的剖白。

难得两人都静下来说话,萧羽书正紧张得语无伦次时,白芷匆匆地跑了过来。

“少、少主,出事了!”

*

云述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里是浮月山的腊月。

清雪覆满山峦,他还是一只受限于玄紫草而不能化为人形的小狐狸。

狐狸爪陷进雪里,留下一串印子。

彻骨寒风一吹,他瑟瑟发抖,身后的脚印也被新雪遮住了。

大雪封山,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回头四顾,山与山相似,山头之后是另一座山头,连绵曲折,永无穷尽。

仙山寥落,蜿蜒百里。

玄紫草是封他妖力,助他隐藏行踪的,此时却也害了他。

连日不曾进食饮水,他如今与山间的任何一只幼兽没有区别。

他清晰地意识到,如果还不能找到出去的道路,他可能会死在这里。

又是一场疾风骤雪。

他被埋进了雪中。

一身雪白的毛色,狐尾的伤还没好全,不是绯红,而是焦黑。

藏于雪中,几乎看不见。

就在这里吧。

或许是命数。

死了也好,那样就能很快见到娘亲了。

那一声“阿述”,他做梦都想再听到。

将他从雪中刨出来的,不是别人。

是那个小姑娘。

养了他多日,为他悉心疗伤的小姑娘。

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好日子不过,自己偷跑出来寻死吗?”小姑娘快被气死了,杏眼瞪得圆圆的,扬起手就打算揍他。

大概是不忍心,巴掌落到他身上,竟然是轻之又轻的抚摸。

她哭了。

她抱着狐狸嚎啕大哭:“我对你这样好,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啊!难道说,我的悉心照顾,让你觉得生不如死吗?”

“呜……”

他很想说话,说不是。

但是他发不出声音。

他甚至因为四肢冻僵而无法动作,没办法用爪子触碰她的脸颊。

“生不如死你也得跟我回去!”

云述将整张脸埋进她的怀里。

心里想的是——她终于来了!

他就知道那个少年说的话是骗人的。

她怎么会不要他呢?

第114章

风雪依旧肆虐。

可他却感知不到一丝冷意。

她的掌心落在他的脑后,只是轻轻地护着,他却觉得整颗心都是满的。

小姑娘好像没说过她的名字。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能记起,姜姜。

是,姜姜。

真好。

有人在意,有人追来把他带回去的感觉,真好。仿佛生于世间的一切惶惑都有了可解之法。

山顶的雪更重。

她走得很艰难,每一步都陷进厚重的雪里,一步一喘。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松开抱他的手。

小屋被推开,吱呀一声响。

热气扑面而来。

炉中添着柴,热汤沸腾。

她将他放在柔软的床褥之上,用厚实的棉被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脸。舀来一勺热汤打算喂给他时,他却只顾着盯着她看,忘了张嘴。

她一生气,把他的嘴掰开喂了下去。

“不喝是要冷死的呀!”

汤还是有点烫的。

他却想笑。

为人,为妖,亦或为仙,无论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要此刻的浮月山,只要此刻的姜姜。

不知为何,浮月山上除了他和玉姜,空无一人。

明明不久前,这里还是人声鼎沸。左不过离开了两日,竟然空落了。

若说还剩什么,大概只有那棵老树了。

他想不明白原因,但却很喜欢。

天地,明月,和她。

其他于他而言不过是烦扰。

清晨睡醒的时候,云述发现……

她把他当成枕头了。

毫无顾忌地抱着他,睡姿奇怪,将脸埋进他茸茸的雪白狐狸毛里,过一会儿,露出鼻子打了个喷嚏,她又舒舒服服地抱着他睡了。

云述跟着她打了一个喷嚏,结果被此人拍了拍,声音温软:“别动。”

只许她打喷嚏,不许他动。

这是什么道理?

日子过得很慢,后晌的日光温热,映在他的眼皮之上,有些烫。

掀开眼帘望了一眼。

她还在近处,低头写写画画,纸上的奇怪符文他看不太懂。

与此同时,日子又过得比预想中快……

开春才没多久,竟就由夏入秋了。

落叶铺满山道时,山中还是只有他们两个。

连牧童也不见了踪影。

一切寂静而美好,他只是以狐狸形态跟在她身边,一前一后,任凭泛凉的秋风拂面。

“小狐狸,走快点。”

她回头唤道。

正在愣神的云述听了这一声,加快了步子,在即将靠近她时轻轻一跃,跳进了她的怀里。

“小狐狸,我带你去金陵看看吧。”

金陵?

他不记得这是什么地方。

但却又很耳熟。

仿佛谁与他提及过。

好啊好啊。

他点头。

“那就明天清早,我们一起下山,我们去金陵。”

明明都答应了,可她似乎又忘记了。

次日,她闭口不谈此地。仿佛根本没有提过这件事。有时云述急了,咬了一口她的衣袖,示意该下山了。

她却平静地抚了抚他的后脊,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呀?”

太奇怪了。

整座山都很奇怪。

她也奇怪。

她说过的话,总是转瞬就忘记。

这里安逸,却平静得过分。

世间的波澜吹不到此处,风浪也都静止。只有一次又一次地日升月落,雷打不动的昼夜轮转,以及走不到尽头的山路。

云述在茫然地看着山野,想努力地回想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下一刻,她的手轻抚他的耳朵。

也罢。

只要两人一直待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忘了就忘了。

*

岑澜负手而立,望着天际的残星。

天快亮了。

泛白的云层漫卷,鹰隼振翅飞过,鹰唳声落在空旷的山谷之中,不难听出几分凄厉。

他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节修长而干净,不知为何,他却总能看到染上的血污。摩挲着指节,他发现那些东西是擦不掉。

索性放弃,他低头抚了抚肥肥的脑袋,叹息:“快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掠过,不偏不倚劈向岑澜。

他侧身一躲,颈间被擦伤,渗出血丝。

抬袖轻轻拭去血渍,岑澜眼底微微发红,依旧笑着,开口:“怎么这么大火气,谁又惹你了?”

“云述呢?”

岑澜别过脸,望向群山,笑问:“你与我已经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吗?”

“十年……玉姜,我在你眼里到底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玉姜收剑,逼近一步,反问:“那我呢?我在你眼里,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话我一直想问你,我待你不薄,但你还是背叛我了。”

“岑澜,如今你问我还能与你说什么,你呢,想让我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岑澜握紧了拳,衣角被他抓皱,倏然松开,泰然自若地转身,与她对视:“玉姜,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真的很像。也因为这点相似,我愿意与你合作,愿意十年里屈居你之下。不同的是,在你眼里,总有很多东西重过于你,比如问水城,比如浮月山,比如这天下人。而我不一样,我喜欢你,但是,我更喜欢我自己。得不到你的心,那就得到流光玉,总而言之,我岑澜出手,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想好了,就拿来换。”

这话听得玉姜想笑。

她看着岑澜的眼睛,慢慢道:“最初我也觉得你我是一类人。后来,我才发现,这些年,我其实都在与虎谋皮。”

玉姜再次往前一步,将岑澜逼至悬崖峭壁的边缘,声音沁凉:“问水城中的百姓,包括林扶风,他们变成魔物,是你做的?是你,在背后试图喂养流光玉?对吗?”

“是。”

虽说早已猜到是这个答案,但乍一听到,玉姜依旧怒不可遏,质问:“我一直以为沈晏川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岑澜,那十年我从没怀疑到你身上!”

岑澜却格外平静,连笑声都带着几分轻浮:“我应该感恩戴德吗?玉姜,你怀疑我怀疑得还少吗?如果不是我还有些用处,你根本不会容许我留在问水城吧?如今好了,我们不必再谈这些,打开天窗说亮话,云述在我手里,他很快就死了。你只能拿流光玉来换……”

他走向玉姜,那一刻却感知到了玉姜的退避。或许是厌恶,也或许是再也不能回来的信任。

无论哪个,都足以刺痛他。

本来他还想,是否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些,此刻却收回了最后一丝良心。

早已撕破了脸面,实不必再为自己丑陋的恶念而遮掩了。

“这天道总是与我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总是在我以为自己得到的时候,让我失去。玉姜,我一无所有了……我亦不再奢求别的,只求保住性命,保住魔域。你能理解我吧?”

拿捏把柄,赤裸地将欲求告知,这的确魔域岑澜能做出来的事。

山间的烈风落在他的面上,吹得人格外痛。

玉姜默然。

她的手掌覆在心口之处,轻轻触碰,运气,推开,早已与她血肉融为一体的流光玉就这么赫然出现在掌上。

时隔多年,岑澜终于再次得见流光玉。

它不一样了。

如今,它的周围缭绕的根本不是幽火,而是玉姜的灵息。

换言之,此物经过玉姜长年累月的将养,早已成了她的一部分。

岑澜的眼睛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挑眉:“看来云述的命的确值钱,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他伸手。

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玉姜五指合拢,收回了流光玉。

岑澜怔住:“你这是做什么?”

玉姜嗤笑,看向群山,道:“什么都没见着,你觉得我会给你吗?你把我当傻子戏弄啊?”

岑澜凉凉一笑,叹气:“原来如此,是我忘了,抱歉。的确要先带你去看看云述。不过,我太了解你了,我很难保证你在见到云述之后不会出尔反尔。你最好不要想着耍花招,我实话告诉你,除了我,今日谁都难以带走他。”

“你对他做了什么?”

“一场好梦。梦终,神识俱散。”

*

月落,又是浮月山的年关。

薄雪降下,寒意袭身。

门开了,小姑娘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衣坐在门槛上,朝小狐狸招招手。

云述听见声音,熟练地纵身一跃,跳进她的怀里。

她揉着小狐狸的耳朵,笑说:“又长一岁啦!”

忽然,怀中的小狐狸变重了许多,重到她抱不动。

狐狸从怀中跳出去,落地之际,竟化为了人形。

一个年龄与她相仿的小少年。

大概是这一跟头摔得结实,扭到了哪里,他捂着手臂坐在地上,眉头皱成一团。

小姑娘起初愣了愣,过一会儿竟朗笑出声,两步走至他跟前,戳戳他的脸颊,问:“你原来是长这个样子的。”

云述脖颈发烫,脸颊愈发地红,不肯抬头。

玄紫草不知何时奏效,连他自己也不知自己竟会猝不及防从狐身变回来。

“你,你不害怕吗?”云述问。

寻常人见了狐妖,必定是惊惧的。

偏生她是如此模样。

她道:“我是仙师啊,你这小妖敢骗到我的头上来,就不怕我将你吃掉吗?”

说罢,她作出鬼脸。

一点也不吓人的鬼脸,甚至,有些可爱。

云述想要扬唇笑,却被她威胁:“不许笑!我不吓人吗?”

云述:“……好吓人。”

“哈哈我就知道!”

笑完了她才想起正经事,将云述扶起来,仔细查看他刚才扭伤的胳膊。

抬手运转灵力,暖热的灵息就这么一点点注入了他的身体之中,伤处的疼痛减缓,直至消失。

治好了伤,两个半大的孩子一同躺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