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玉姜低头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两人都沉默许久。
玉姜将问水城外的消息封死,说到底是不愿他听了那些难听之言而痛苦,影响了恢复。
她总是将他视作一只毫无自保能力的小狐狸,偶尔忘了,他能在修真界做这么多年的仙君,便不是一个脆弱易碎的人。
云述低头,轻轻磕了下玉姜的额头,笑道:“怎么不说话?”
“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想你站在我的身边,一起面对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姜姜,你会这么说吗?”
玉姜低头错开了视线,转过身去,摩挲着手臂,声音冷下来,道:“你知道我很害怕吗?”
“害怕?怕什么?”
“怕你就那么死了。”玉姜看他醒来,既有如释重负,心上又总是压着一块巨石,无论如何也不痛快,“怕我再也见不着你了。云述,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我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待在我身边,其他任何事都用不着你去想,你到底明不明白?”
云述抬手,拇指抚过她的眼尾,揩去一丝清泽,眉眼柔和下来,道:“这话若是在我无家可归,被你当成寻常狐狸抱回浮月山时听到,我大概真会幸福到傻掉。”
那年风雪太重,仇恨和冷意一同啃噬着他,为了取暖,不得已缩在尚有余温的灰烬之中,身上弄得脏兮兮的,尾巴也被烧伤了。
他以为他会就那么死了。
对于那时的他而言,记忆中慈爱的父亲变得狠厉,手段毒辣,不给他留一点生路。
母亲也因保护他而死去。
太绝望了,绝望到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即使自己死在这个风雪夜,也没什么不好的。
唯一的一口吃食,是从天而降的玉姜递来的热胡饼。
他那时浑身都是烧焦的灰渍,因饥寒交迫而瘦骨嶙峋。
逃命的那段时日,母亲封了他的妖力,他受人欺凌时也只能忍着,身上自然落下许多丑陋的伤。
他那样丑,也有人抱他回家。
那时,他的确幸福到快要晕眩了。
玉姜道:“现在也来得及。”
“现在不行。”云述俯身抱住她,道,“现在我不仅是那只无家可归的狐狸了。我现在……有家,有想相伴一生的人,想和她彼此照拂,想让她睡得好一些,想成为她的另一双眼睛。”
“爱是两个人的事,那么风浪,也该是两人一起挡,姜姜,你说对不对?”
此人太会煽情,三言两语让玉姜有些忍不住情绪。欲言又止半晌,她说:“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云述道:“那是你对我的爱。想陪着你,是我的。”
“歪理。”
云述笑了笑:“歪理的话,你哭什么?”
“我没有。”玉姜矢口否认。
“没有吗?我看看……”
玉姜挡住脸,踩了他一脚:“不许看。”
云述故作很痛:“好凶。”
笑闹了一会儿,他不顾玉姜别扭的情绪,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
入了夏,圆月台竣工。
玉姜当即便让云述远离了魔息颇重的林宅,直接住了进去。而她却因为事务缠身,迟迟没有同住。
一时间,云述连见玉姜一面都难。
一连三四日,云述连玉姜的消息都没有,只能独自一人在此处等着。
纵然再期盼,那人身影也没出现。
雨水多了起来,淅淅沥沥几日未停。
云述在莲花池边的凉亭坐着,目光停留在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神思却早已游离天外。
直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他才回神,抬眼看去,那人正在亭边收着纸伞。
水汽沾身,她的发丝都湿了。
云述没动,默不作声地落定了一颗棋子。
“下错了。”玉姜放好伞,指着另一个位置。“该是在这。”
云述依旧不言语,全然当作没看见她,更不听她的注意,继续一意孤行地下棋。
这是生气了啊……
玉姜了然。
玉姜到他坐着的石凳背后,微微俯身抱住他的肩,贴着他温热的脸颊,问:“不想看见我啊?”
“你手很凉。”
云述往一旁避开,不许她抱。
玉姜才不管,执意继续抱着,道:“对啊,好远的路,雨这么大,我走着来的,手当然凉了。你握一下?”
云述停了下棋,终于看了她,嘴上依旧不饶人:“雨这么大,待在房中岂不清闲?何苦来这儿呢。”
“当然是,想你了。”
云述如今已经不吃这一套了,语气冷淡地回道:“这些甜言蜜语你还是留着给别人说吧,说与我听,岂不浪费。”
“说给你听怎能叫浪费?”
云述依旧不许碰,拂开了她的手。
玉姜:“……”
这回是她不对,将人扔到此处就忘了几日……
既是有错,她也从不吝啬弥补,笑着挽上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你病好了吗?”
云述的心被她晃软了大半,脸上却冰着,道:“不劳您费心,已好了许多。”
“本想今夜留下来住的……”
云述:“……”
玉姜没听到答复,故意作势要走:“既然你也不怎么想我,问水城中事多,我可先回……”
云述握紧了她的手,没松开,也没看她,别扭地说:“别走。”
玉姜:“听着很勉强。”
“我都说别走了。”云述扬了声,“你将我扔在这,不管不顾,来了又这样敷衍我!你还有理了吗?”
玉姜笑问:“那你想我如何弥补你?”
云述犹豫了许久,终于说:“不让我回去与你同住的话,你至少在此住三日。”
“这不行,我真有事要忙。”
玉姜颇为为难。
云述:“……也没什么道歉的诚意,罢了,你想如何便如何,此刻走也无妨。”
“怎么又不高兴了?”玉姜贴着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的耳垂,看他受不住痒而微微偏头,玉姜才轻声说,“两日可以。”
云述恨自己总是能被她轻易哄好。
他本来想着此次的生气要久一点,好借此拿捏玉姜,让她好好认识到自己是如何敷衍于他的。
可是,只此一句话,他便不生气了。
“小气。”
听到这怨怼之言,玉姜似笑非笑:“我小气?总好过有的人小肚鸡肠,连这一日半日的也斤斤计较算得清楚。”
然而此人却并不认为斤斤计较有错。
计较尚且如此,不计较只怕真会被玉姜忘到九霄以外去,再也想不起圆月台还住着一个人。
雨下得更大了。
亭子中被水汽盈满。
云述起身,不怎么用力便将她抱到了石桌之上坐下,自己则低头望她的眼睛,道:“你,得到了就不珍惜是不是?”
玉姜想笑。
云述提前预判:“你不许笑。”
玉姜忍回去:“没笑。”
她哄道:“我给你带了吃的。”
云述依旧嘲讽:“这会儿想起我了?你将我扔在这儿,头两日还记得让人送些饭食与灵药,这两日是浑然不知有我这个人了,真是不敢想,没我打扰你的这段日子,你过得有多快意。”
“忙啊,偌大一个问水城,林扶风是半点也不管,大小琐事只我一人处理,还要防着仙门与魔域。腹背受敌,你都不关心我累不累。”
玉姜决定把罪名泼回去。
云述:“……”
此招有效。
玉姜趁势继续这番说辞:“算了,我不计较你不关心我,你也莫要计较我没来看你了。我们可以扯平。”
云述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灵泽来的时候,他还特意问过,玉姜整日都在做什么。
忙是真的在忙,却也不至于连个出门的闲暇都没有。
灵泽还说,她在筹备怎样给罗时微过生辰,林宅上下都很热闹。
只圆月台冷冷清清。
忘了就是忘了,尽找些说辞哄人。
云述抚了抚她的脸,终究软了态度,问:“那你累不累?”
玉姜借机抱了他的脖颈,笑说:“好累啊,不知今晚能否吃到仙君下厨做的面。”
云述蹭了蹭她的鼻梁,温声笑了。
两人接吻时很安静。
雨珠如断线般顺着飞檐滑出,落进池水之中,声音却一点也吵人,反而让两人的都和缓了下来。
云述与她分开些许,忽然开口道:“让我回去与你同住吧?这里没有你,好冷清。”
玉姜摇头:“不成,住此处有助于你疗伤。”
听到疗伤二字,云述心中猜测落了实。
他问:“我还没问过,之前你为何忽然变卦。”
玉姜不自在,想将那次争吵给揭过,捧着他的脸想继续方才的亲吻,却被云述偏头躲开一些。
他正色道:“之前想不通,只以为是你不够喜欢我,所以才屡屡把我推开。可我自从住进圆月台之后,发觉此地没有问水城的魔息,我身体恢复得竟然快了一些。”
玉姜沉默许久。
她一直不想说这件事。
他此时问了,看来想再回避也不大可能了。
玉姜不轻不重地摸了他的脸,神色不悦:“你就是个傻的。问水城你无法久留,之前你暂住的那段日子,整日嗜睡,便是灵元受损的征兆。长此以往,你的仙法皆会被废。”
原来如此。
云述颔首,旋即又问:“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你就要抹掉你我之间的回忆?”
“……小事?”
玉姜是真的不大明白,在云述心里,大事小事究竟是如何衡量划分的。
她问:“安安稳稳地做你的仙君,难道不好?我思忖许多,总觉得不能害你,不然万一你哪一日忽然想通,定是要恨我的。对于那时的你我而言,能重归旧好一段日子已经得之不易,我并不期盼能长久度过一生。所以,那个决定也是我想了许久的。”
云述默然,叹息一声,他道:“想了许久就想出来这么一个法子?那你日后还是别想了。”
玉姜无奈:“我,哎,算了。”
满腹想解释的话,真到了嘴边,发现也就那么一回事。如今都过去了,也没必要再抓着不放,争执不休了。
云述揉了揉她的脸,道:“我那时嗜睡,的确有问水城的原因。但我根本就没担心过,也没想过因为这么一件事就和你分开。仙法废了就废了,有什么大不了?现在,我已经失去了仙法,成为一个普通人了,怎么还不让我回去住?”
玉姜语滞:“……”
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目的还只是要求回去住?
玉姜严厉拒绝:“圆月台有助于你疗伤,你给我死了回去住的心思,老老实实在这待着!”
云述眸光微沉,视线流连在她的唇上,片刻后,他咬了上来。
掐着玉姜的腰,将她抱高了一些,紧接着便压实了这个吻。
“云……”
剩下的字被吞了回去。
云述吻到她脖颈时,在她颈窝安静地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说:“你身上怎么有荷香。”
玉姜被吻得思绪一片混乱,细细地喘着,平息呼吸,道:“不是我身上的香气,是荷花……”
池中开得正盛的荷花。
云述已经想不通有什么区别了。
满心都是玉姜。
一呼一吸,都是这个名字。
他的指腹滑至玉姜腰间衣带时,玉姜的背脊一僵,赶忙伸手拦:“青天白日……”
这次云述直接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顺着游沓樰獨家諍裡廊走回房中去,声色平淡:“等不到晚上了。”
自从云述受伤之后,玉姜从来不在夜里与他同榻而眠,也许久没有亲近过了。今日她倒不是存着这个心思来的,本意也只想来看看他,只是不知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被压回馨香柔软的床褥之上,玉姜抬手抵住他的肩,责怪:“别闹,你的病还没好。”
“好了。”云述言简意赅。
玉姜被他气笑,轻轻捏住他的下巴,道:“云述,你怎么一到此时就不讲理。起来,先吃饭。”
“不要,想吻你。”
“……”
玉姜被他忽然压过来的吻迫使不得不后仰了脖颈,在即将撑不住时,被他的大手拦住了腰,整个人又贴回他的怀里。紧扣了她的十指,云述将她的手压向了软枕。
云述咬她的耳朵,轻声告知:“这些日子,我只有抱着你的衣物,才能度过漫漫……长夜。”
长夜二字极轻。
玉姜的脖颈却霎时泛红。
什么衣物?
她偏头,看向床榻。
果然,枕边有一件她的寝衣,虽是干净的,却凌乱地放在那里……
“……”
何时偷拿来的?
第102章
他生了一张冷淡自持的脸,端得稳重从容,却做的是这般下流之事。
贴身穿的寝衣,被他揉皱了放在枕边,不消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玉姜的侧颊热得厉害。
他冰凉的指腹游移至她心口,极轻地一挑,便松开了她的衣襟。随即,这件薄衣便滑下了肩去,在即将彻底散开时,玉姜伸手拢住。
被拒绝的云述似乎不是很高兴,眉宇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眸色也更沉。
他哑着声问:“怎么了?”
任凭氛围如何缱绻,玉姜皆一副毫不动容的模样,轻轻扬了扬下巴,将那件寝衣拿起,问:“先交待这个。”
眼底拢着的不悦褪去,泛起些许笑意,耳尖红了些,低声道:“不是故意的,拿错了。本以为是我的。”
“哦,那可真是不小心。”
“……”
云述纵使长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耳尖的红愈发浓重,他埋首于她颈窝,声音听起来很闷:“前几日,我夜里睡不好,枕边也是冷的,心里烦躁,才起身收拾细软打算趁夜回去找你。没想到,便发现了这一件。”
“那怎么就到你枕边去了。”
“……”
玉姜不想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诌了,掐着他的下巴,仔细地瞧着他半点也不似寻常清凌,反而潮湿着拢了情/欲的双眸,道:“那你当真是做错了。”
她的指尖勾着他一缕长发,一圈一圈地缠上,再轻扯,云述便整个人倾向了她,认真地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你应该来找我的。你应该在最想我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来找我。”
早已忍耐到了极限的云述被这一点明火烧断了思绪,笑说:“受教了。”
说罢,他几乎是咬上了她的唇。
他吻得很重很急,仿佛是干渴了许久的人终于碰上了清泉,沉溺其中,不知节制。
石墙冰凉。
他的胸膛又滚烫。
在这两者中间,玉姜觉得难耐。
而后的这两日,是玉姜此生难忘的两日。
她在睡了醒,醒了睡中度过。
有时终于记起人是要吃饭的,才准备起身,她便被人喂了一口清粥,再次被握了脚踝压回帷帐之中。
她并非重欲之人,即使这么久没亲近过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云述却不同。
他简直是要把这几个月缺失的都一口气补回来,精力充沛到压根不像是大病初愈之人。
狐妖。
玉姜此时才明白什么是狐妖。
美色误人,狐妖惑人。
偏偏这两者云述都占了。
沐浴过后,玉姜被困意裹挟,当察觉到某个狐狸精在细细地啃咬她的后颈时,她倏然清醒,道:“改日……不,明日。你让我睡吧……”
云述被冤枉了,他道:“你睡啊。”
“你亲我,我还怎么睡?”
“我亲你,你便睡不着?”
“……”
玉姜推开他,将自己整个裹进了被子里,不肯给云述留一丝机会。
云述轻笑:“别热坏了,姜姜?”
一声声的姜姜,温柔而又蛊惑地往人耳朵里钻。只听了两句,玉姜便向美色认输了。
犹豫过后,她将云述反压在身下,制住手腕,道:“不许说话了,不然,我就……”
云述吻了她的唇。
玉姜:“……”
真是完了。
她低头,将吻压了回去。
*
在圆月台住下的这两日,是玉姜这些年难得清闲的日子,什么都不必想。才回林宅,便有一大堆事围了上来。而躲懒的林扶风心虚地觑了她一眼,才坐下连凳子都没暖热便赶忙起来,献殷勤似的给玉姜扇风。
玉姜将几本文卷丢回案上,不咸不淡地说:“说起来,你娘是昔日问水城城主,你是她唯一的孩子,是林氏的公子。现在倒好,你是什么事都不做啊,问水城干脆改姓玉好了。”
林扶风弯腰给她斟了杯她惯常喝的酽茶,道:“改改改,你喜欢咱就改。”
“滚。”玉姜忍无可忍。
趁玉姜抬腿没踹到自己,林扶风咧着嘴笑,道:“我认真的,如今谈起问水城,谁还记得林氏啊?个个都夸你呢,你当之无愧。”
“只怕是骂我的更多,你倒是会躲。”玉姜冷笑一声,“我住在这儿十几年了,真正见你做正经事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林扶风不乐意了:“你这话说得太伤人了吧?”
他嗫嚅道:“至少有五回。”
五回还有脸说,玉姜拿起册子就要丢他,他赶忙抬手躲,求饶:“错了错了,我以后定当勤勉。只是,阿姜,你也知道,我身体特殊,是修不了仙法的,注定这辈子废掉了,我不喝酒玩乐,还能做什么啊?”
每每谈及让他做些正经事,他都是这番说辞。
起初玉姜还会心软怜惜,不忍继续斥责,如今这一招用得太多,玉姜早已识破他的小心思。
“林扶风,不能修仙法,就只有死路一条吗?”
“我……”
“若如此,当初我为何要救你性命?你又为何救下已经被炼成魔物的问水城百姓?”玉姜语气平和,却在无形之中溢出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娘思你成疾,郁郁而终,临终前,她的心愿是你能平安。除此以外,她也盼你成器,盼你能顾全整个问水城。你事事依靠着我,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呢?你怎么办?”
“什么不在?”
最后一句让他不安了起来,追问:“你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会不在?”
玉姜:“我只是说万一。”
玉姜从未做过此等假设,这不符合她的性情。
林扶风收了嬉皮笑脸,兀自不高兴了一会儿,认真道:“别乱说这种万一,我们一家人是要永远在一起的。你去哪儿,出翁和我就在哪儿。你要我做正经事,我做就是了,以后不要胡言乱语了。”
似乎无论过去多少年,林扶风都是这般性情,简单直率。苦口婆心的劝导他不听,然而哪一句话戳了他的心,他便会收了浑身的刺,变成一个温软的孩子。
临出门,林扶风又折了回来,换了一副面孔:“你这话我还要告诉那只小心眼的狐狸。”
玉姜:“……”
这边林扶风出了门,一只影蝶便落在了玉姜的肩。
影蝶传来云述的声音:“什么话?不过,我好像听到有人骂我小心眼。”
玉姜:“?”
她捏住这只影蝶仔仔细细地瞧了一圈,只觉得新奇。这影蝶怎么跟寻常的不一样,竟然还能偷听与对话?
云述似乎猜中了她的心思,影蝶继续传来一句:“我用妖力撑着的,马上就不行了。我只问一句,今夜来圆月台住吗?”
玉姜笑道:“云述,我才刚离开一会儿,我喝过的茶大概还没凉透。”
云述摸了摸案上那杯残余的茶,果然是温热的,于是冷着脸答了一句:“哦。”
影蝶的光暗淡了下去,从她的指尖飞走了。
这是又不高兴了?
罗时微敲了敲门,倚在门边抱着双臂,笑说:“林扶风说的一点错没有,他果真是小心眼。对了,有人在城外,求见于你。”
玉姜眼皮也没抬:“轰出去。”
罗时微笑问:“你连是谁都不知道,就让我直接轰出去吗?”
“谁都不见,赶走。”
玉姜坐下,不动如山。
罗时微叹息一声,道:“其实我已经将此事压了好几日了,不想惹你心烦。但你那小师妹实在是个倔脾气,淋着雨也在城外没动,今早我偷偷去看过一眼,她面色憔悴,怕不是淋雨着了风寒,我怕你怪我,便过来跟你说一声。你要见就见,不见就继续让她等着好了。”
听到“小师妹”三个字,玉姜动作一滞,旋即取了一册名录翻看,道:“我为何要怪你?是她自己要站的,那就让她站着。”
罗时微撇了撇嘴,一副不信的模样:“你就是嘴硬心软,碰上许映清,你就没狠下心过。”
玉姜牵动唇角轻轻一笑,提笔写着什么,道:“说到底,她没做错什么,无须我追根究底不饶人。终究是想法不同,此事也不能强求,往后不再见面便是最好的结果。”
罗时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是了,许映清你可以不见,元初仙祖你也不见吗?”
墨汁滴落,洇湿薄纸。
玉姜猛然抬头,问:“什么意思?”
罗时微抬了抬下巴,道:“就你听到的这个意思。”
关于元初的记忆,已经足够久远了。
远到玉姜一时想不起,最后一次和师父见面究竟是在何时,又说了些什么。
隐约忆起,似乎是在某个匆促的雪天。
浮月山的初雪总是很早。
她晨起提剑打算下山,途径师父的住处时不经意放轻了步子,却依旧被逮了个正着。
“又穿这样薄。”
她讪笑着往后退两步,道:“还好还好,山下就不冷了!”
元初慢慢走下石阶,将臂弯之间放着的一件外衫递给她,道:“再穿一件,入了冬,山下也不会暖到哪里去。”
她素来不畏冷,更不想累赘似的穿一层又一层的衣衫。扭不过元初,她假意伸手去接,然后在元初递过来那一刻,她朝元初狡黠一笑,抬腿就跑。
“师父,我先走了,回来一定穿!”
她跑得很快,像是一阵轻盈的风。
拂过浮月山。
数十年,未曾再见。
若说怨恨山中同门,她的确恨。
然而她从未恨过元初。
离开噬魔渊之后,她的确有过几次冲动,想再见一面师父。每每途径浮月山,犹豫几回,她还是停下了步子。
她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回去了。
玉仙师,已经死在那个剑阵了。
如今,元初却来见她了。
会对她说什么?
会像那些人一样指责吗?
玉姜不知道。
背仙途,弃剑术。
她如今得以安身立命的本事,已经与元初昔日的悉心教导毫不相干了。
她连名字都换了。
这一声师父,只怕也叫得勉强。
诸般心绪交织,玉姜不知自己为何出现在了城门前,远远地望向了那两人。
玉姜的视线越过许映清,落在了须发皆白的年迈之人身上。
这一刻,玉姜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师父骗人。他明明说过,修仙以得长生,可为何他还是变老了?
元初自打病愈之后,身子每况愈下,仅剩这一双眼睛还算好用。
可即使再好用,他还是不敢认,前面不远处那个一袭紫衣的女子,是否为他养大的那个孩子。
变化太多了。
他熟知的阿姜,灵动而活泼,甚至称得上天真烂漫,是他见过心思最纯粹的仙门修士,她从不会如此沉默。
两人对望了许久,还是元初先打破了沉寂,开口:“阿姜。”
玉姜没往前走,反而后退了一步。
她站在问水城的牌匾之下,听着呼啸的风声,朗声道:“你们来做什么?”
许映清:“师姐……”
风袭了满怀,玉姜觉得有些冷。
入了夏怎么还这样冷?
玉姜沉下声音:“如果是为了云述,还是请回,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人带走他。”
元初走向她,抬手想要触碰,玉姜下意识地侧了身子,避开了他这一举动。
滞在空中的手堪堪落下。
元初望着她的眼睛,没提云述,说的头一句是:“你长大了。”
“不过,不是我曾经想象中你长大会有的样子。”
大概是城门前太过于空阔,风也吹得比往常烈,让她的眼睛很酸痛。
她抿紧了唇,想好的说辞皆在听到师父这句话时被瓦解。
她大概明白自己为何不回浮月山了。
正是因为再也回不去曾经,才不必重回故地,如此刻舟求剑,于她而言,只会伤人伤己。
“我病了很久,以至于在听闻你还活着之后,依旧不能前来看你,令你与云述一同承受众人指摘,孤立无援。”
“是师父的错。”
“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玉姜抬手轻轻遮了眼睛挡风,默然片刻。
她想说什么,只是思来想去,任何话在此时说出口都不合时宜,挑挑拣拣,她重复了众人指摘的其中一句,道:“我是魔修。”
“你是玉姜。”
玉姜怔住。
她听到元初说:“是玉姜,就够了。”
第103章
玉姜这个名字,是师父取的。
她在来到浮月山之前,并不记得自己的大名叫什么,也记不清来处。
金陵玉氏的衰败,仿佛只是一个朝代凋零的一叶,落在史书上,轻到连只字片语也没留下。
更没人知道她。
不知道她是如何踉跄着踏上这条路。
拨开重重云雾,她想起跟着乳母在人间的那几年。乳母对她的怜爱从未更改,只是两个不太幸运的人,遇上了食人血肉的豺狼虎豹。
乳母的丈夫过世,因为要照顾前主家留下的孤女,日子更加拮据。
很快,乳母便改嫁了。
是村里一个老瞎子牵的线,老瞎子看不到人的长相。或许长相容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姻缘。
玉姜那时已经懂事。
寒冬腊月里,她老老实实地坐在乳母的身边,看她为新的丈夫缝制冬衣。
棉线勒进皲裂的手背皮肤,染了一丝血进去,而她却混不知疼,还笑着摸摸玉姜的脑袋,说:“等我缝完他的,给你也做一件新衣裳。”
冬天是要有冬衣的。
玉姜那时还没有新的冬衣,身上穿的是乳母改制而成的,不是很合身。
她回以一笑,低头轻轻亲了被棉线勒出的伤口,问:“疼不疼?”
乳母说:“不疼。”
事实却是,乳母嫁错了人。
那人是个赌鬼,整日混迹赌坊。
床底下的瓦罐中藏了乳母这些年攒下的碎银。
一夜过去,被抢空了。
哭声和吵闹声持续了一夜,玉姜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望着天上残星,一直到天明。
玉姜讨厌那个男人,一看到他往家里来,她便会躲起来。
躲起来,也会被发现。
这一次,落下的不是一巴掌,而是发顶轻轻的抚摸。他抚了抚玉姜的头发,笑得露出残缺的牙齿,哄道:“你不是病了吗?你嬢嬢还在忙,让我带你去瞧大夫。”
就这样,已经风寒高烧到头晕眼花的玉姜,被此人带走,丢弃。
天寒地冻,她找不到回去的路。
若是没有元初,她定会死在那个冬夜。
仙山是一场她曾经不敢设想的梦,梦的开端,是一双温暖的手,真正爱护地抚在她的发顶。
“师父。”
元初本以为此生不会再听到来自玉姜的这一声“师父”了,于是在听见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都僵滞了,点点头,泪顺着鼻尖滚落。
起初玉姜堕魔的消息传来时,他还在人间,未能立刻折返,而后回去时,便听闻沈晏川已经擅作主张,将她封印于噬魔渊之中了。
噬魔渊是上古大阵,开启或许并不难,但向来有进无出,破开结界唯有流光玉可以做到。即便是修为高深如他,亦是无能为力。
正是因为此事,他开始怀疑沈晏川的用心,两人逐渐生疏。
时隔多年,他才听许映清讲起了当初事情的原委。
玉姜竟是因为事关他的信而匆匆赶回来的。
若当真是背弃师门转修幽火,岂会还在乎他是否安好?
元初道:“是我对不住你,当年没能照顾好你,如今也害了云述。若非我看错了人,轻信了沈晏川,事情不会到今日地步。我这个做师父的,当真有愧。如今来,只是想看看你。”
“出翁他身子骨还硬朗吗?”
她道:“还好,就是有时看不清东西了,走路常磕碰……”
话说到这儿,玉姜停顿了片刻,忽然问:“如果师父不嫌恶问水城魔气重,要进城去看看他吗?”
元初本打算在问水城城门前说几句就离开的,没料到玉姜会开口挽留。
他忽而轻声笑了:“到我这个年纪,便能想通,什么妖,什么魔,都不重要。我若在乎这个,当初为何留下云述呢?难道你们是妖魔,就不是我的孩子了吗?”
似有触动,玉姜抿唇不言。
元初轻轻拍了她的肩。
看着这两人一同进入问水城,许映清没敢跟上去。
风很大,她慢慢抱紧了双臂,竭力让自己在风中站得更稳一些。过了一会儿,她苦笑,握紧了剑,转身打算离开。
“你去哪儿?”
出声询问的是罗时微。
许映清转身,看了一眼罗时微,勉强一笑:“师父大病初愈,我放心不下,便送他来了。现在没我什么事了,自然是回去。”
罗时微一抬手,态度极为散漫地丢过来一个东西。
接稳了一看,许映清发现是一颗果子。
“你……”
“今日我生辰,陪我说说话。”
罗时微留下这一句,便径直往前走。
许映清愣了许久。
若在往常,罗时微每回见她都没有好态度,恨不得她这个人消失了才是最好,今日却能说出让她陪着说话?
没听到脚步声,罗时微又变回了不耐烦的样子,问:“怎么回事?害怕我吃了你啊?”
“啊,没有。”
许映清没敢停下,两步跟了上去。
问水城与许映清相想象的截然不同。
在之前,她一直以为魔气重的地方都是朽败而毫无生机的,正如荒漠似的魔域一般。
问水城却不相同。
一片翠荫,繁花遍野。
许映清放缓了步子,问:“怎么这么多花?”
“你以为呢?”罗时微饶有兴致地问,“这里该是死气沉沉才对?”
许映清没说是与不是,道:“那曾是一场浩劫。”
罗时微道:“在被炼成魔物之前,他们便住在问水城了,说到底,他们才是问水城的主人。就因为这些人被伤害了,就要被修真界逼迫到绝境吗?我只想问,从始至终,这些人做错了什么,要连偏安一隅的可能性都被剥夺?你们的偏见与指责,难道不比流光玉给他们带来的伤害更大吗?”
“至于玉姜,她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她说到便会做到,从未在这些事上优柔寡断。也正是因此,问水城百姓才愿意信服她,称她一句大人。你说了,当年那是场浩劫,但连问水城的百姓都相信她了,而你们,你们这些曾是玉姜最亲近的人,还是心存芥蒂,担心她是穷凶极恶之徒。她的确不软弱,但也不代表你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她。”
“许映清,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很委屈。你想不通为何事情会到今日这步田地,为何你只是做了应该做的,却依旧不被原谅。”
许映清否认:“我没有。我只是更羡慕你,你有底气,背后有整个华云宗为你撑腰,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做选择,我什么都没有。当日我身在那个处境,所有人都要浮月山给出一个交待,师兄逼迫,另有千余同门等着我做选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已经我是能想出的最好的法子了。我没想到罪魁祸首是沈晏川,更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这不是我的本意!”
罗时微的笑淡下去,正色道:“真的没想到吗?其实你一直都清楚,幽火是洗不掉的,这个说辞根本行不通。”
许映清一颤。
罗时微继续说:“所有人都逼迫你做选择,你难道就想不到原因?难道想不到你若将玉姜骗回浮月山,她会遭到怎样的对待?你真的想不到吗?还是说,你想到了,但你不敢拿前途去赌,你不敢做他们口中那个,与魔修同流合污的人?”
许映清太了解玉姜了。
她了解玉姜的软肋,了解玉姜对她的感情与信任。这份了解不光她自己清楚,整个浮月山的人都清楚。
以至于玉姜心甘情愿地回来,踏进了沈晏川布好的剑阵之中。
“你不要说了……”
许映清已经近乎崩溃,掩面而泣。
罗时微忽然柔和下来,轻叹:“其实,我找你过来,不是为了指责你。当年只不过是一念之错,并非不能理解。可你与阿姜渐行渐远的根源,不是那封信。”
“那是……”
罗时微道:“因为你不听她的解释。”
许映清浑身发冷。
解释?
玉姜的解释……
玉姜是解释过,在她下山,被她拦下的时候。那个时候许映清只相信眼睛看到的“事实”,根本不给玉姜任何解释的机会。
“她很在乎你。”罗时微补充了一句,“所以你的不信任,才是真正让她绝望的另一重噬魔渊。”
说罢,罗时微便要离去。
许映清却追了上去,问:“我就没有弥补的机会了吗?”
罗时微沉默了许久,而后说:“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说了不算。”
*
生辰是在问水城过的,罗观月一连遣了数只影蝶唤罗时微回华云宗,骂她是没良心的,待在玉姜身边久了,竟然连家和母亲都忘了。
生辰的次日,罗时微便匆匆赶回了华云宗。
御剑极快,日落时分,她便已经抵达了。
听到罗观月似在堂中与谁说话,罗时微觉得正好,她可以避过母亲直接回房,人不知鬼不觉地取了水明镜就走。
正当她蹑手蹑脚地打算离开时,竟听见了堂中传来一声:“滚进来。”
罗时微:“……”
怕不是多生了一双眼睛。
她笑着进堂中了。
低着头抱拳行了一礼,她不情不愿地认错:“娘我错了,下次不乱跑了。”
没听到回应,她一抬头,发觉正在与罗观月交谈之人并非门中弟子,而是萧羽书。
她瞪大了眼睛,问:“怎么是你?”
罗观月问:“你们认识?”
罗时微正不知如何作答。
总不能说,如今萧羽书的灵元之中还存着她的一抹灵息吧?
反观萧羽书便比罗时微多几分沉着,不仅话得体,连脸上挂着的笑都是恰到好处的合适:“回罗宗主的话,先前剑法比试在我宁觞派举办,便是那时,我与少主有过一面之缘。”
第104章
一面之缘……
亏他能说得出口。
不过人家既然不愿坦言告知,罗时微也不屑于计较此等小事。
她撩袍落座,慢慢地饮了一盏茶,之后方看向罗观月,附和道:“确是如此。”
罗观月一向了解女儿,若是不大相熟之人出现在华云宗,以她的脾性只怕是根本不会搭理,更不会如此讶异地问出口。
两人之间似有过节。
罗观月看了一眼白芷,白芷心虚地低下了头,避开宗主的目光,全心全意地搓着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便是真有过节了。
罗观月笑了笑,道:“萧仙师远道而来,今夜不如暂且住下,我略备薄宴,还望萧仙师莫要嫌弃。至于你说的其他事……改日再谈。”
罗时微不明白,小声咕哝:“竟还给他开宴,未免太……”
没等他说完,白芷悄悄踢了她座椅一脚,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罗时微噤声,抬眼时看到罗观月的眼神,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应声:“是啊是啊,用过饭再说。”
萧羽书似乎对是否开宴并不感兴趣,也不怎么在乎罗观月是否应允他此行的请求。
罗时微的那一句“确实如此”让他的心沉入深水,四周一片寂静。
他竭力保持冷静,却还是被耳畔熟悉的声音所捕捉心绪。
他望向对座的罗时微,此时才注意到,她在家中时穿着比在外更随意,一袭碧色长裙,给她添了些许柔和。
柔和……
这两个字跟罗时微的性子根本沾不上边,冒出这个念头的那一瞬,萧羽书低头自嘲般笑。
他简直是疯魔了才会这么想。
此女扇他巴掌的时候,干脆利落,没半点犹豫迟疑,更没将他的师门放在眼中。
气焰嚣张,盛气凌人。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喜欢这样的人。
出正堂时,罗时微与萧羽书并肩走,一时静默,罗时微受不住此等尴尬氛围,主动搭了句话:“你为何来华云宗?”
萧羽书低头迈过门槛,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兴致不高,也不想回话。
罗时微问:“你年岁比我小得多,脾气倒是比我大。我还没生你气呢,你倒跟我装上不熟了?你觉不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听到年纪,萧羽书恹恹的脸上多了些神色,冷冷地拂开了罗时微的手,道:“不错,我的年纪是和你的扶风弟弟一样,但性子就没有他和顺了。再者说了,罗少主,咱们本来就不熟。”
罗时微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萧羽书径直离开之后,罗时微忍不住骂出了声,对白芷说:“你听见没!你听见没!我难得给人好脸色,他竟如此不识趣!这人也真奇怪,前几日还因为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不高兴,今日又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
白芷笑了笑:“有没有可能,他现在依旧不高兴。”
罗时微:“……他不高兴什么?”
白芷道:“你听不出来吗?他吃林扶风的醋呢。”
罗时微无话可说。
她只是之前跟林扶风开了句玩笑。
毕竟弟弟逗起来很有趣。
不承想,还得罪萧羽书了?
思索半晌,罗时微依旧想不通其中原因,便问白芷:“吃醋?我之前可没少揍他,他喜欢我……他喜欢我什么啊?”
“难道是他看上了华云宗?我娘说过,像是沈于麟那种一心冲着宗门来的男人,是一定要敬而远之的,不然,华云宗也会赴七衍宗的后尘。”
“应该不是。”
“你了解他?”
白芷冷笑:“无人比我更了解他了。往常每年剑法比试,我都能替华云宗拿个第一回 来。后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宁觞这样的小门派,竟然屡屡让我败下阵来!我华云宗的颜面,就这样被此人踩在脚底下,少主,你就该狠狠教训他,而不是跟他纠缠不清!省得此人不知天高地厚,竟还敢亲自登门。”
“……”
罗时微着实忘了这茬了。
白芷与萧羽书的确积怨已久。
这些年的剑法比试,按理来说都应当是她这个少主亲自前去的。然而那时她立过誓,在这种场合只与玉姜比试,这才遣整个华云宗的大师姐白芷前去。
白芷一向是温和的,在外从不与人结仇。
除了每回的比试回来,白芷都要闷闷不乐上许久,一问缘由,都是因为横空出世的那个宁觞派大弟子。
“输了就是输了,我也不是输不起之人。可是,少主,你是不知道,他出招的方式有多羞辱人,他不睁眼睛啊!我从未见过如此傲慢之人。”
说完,她又补充一句:“除了少主你。”
罗时微:“……说他就说他,你怎么还连带着说我?我怎么了?我打架时是睁眼睛的。”
白芷:“……”
这两人在气人时简直如出一辙。
白芷停下步子,气愤地指向萧羽书所在的方向,道:“这小子跟人比试时,傲气得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的还以为宁觞多了不起呢。而方才,他看似冷淡,实则眼神就没离开过你。”
这些话,林扶风说过,如今白芷也说了,就算罗时微再不想往这方面想也不可能了。
反正想不明白,罗时微也不喜欢自寻苦恼,她道:“所以,他今日来咱们这儿做什么?”
“借水明镜。”
罗时微惊诧:“水明镜也是他配拿走的!我去找他!”
没等罗时微走,白芷两步赶了上来拉住他,劝:“宗主不是还没答应吗?刚说备宴,你此刻就去找他,宗主要怪你的。”
也是这个道理。
罗时微平静下来,与白芷一同往园外走,随手搭上白芷的肩,宽慰道:“你也不必太生气,他再趾高气昂,上次比试还不是输给了玉姜?输得那叫一个落花流水,可见本事还是一般。白芷,你在我心里就是华云宗最厉害的,多练,早晚杀回去!”
白芷一阵感动:“少主……”
罗时微叹口气:“且不管他的目的如何,我是肯定会替你教训他的,别生气了,一会儿莫要输了气势。”
“嗯!”
*
“出翁这几日病了,服了灵药化回树形疗伤,三五天的是不会醒了。”
林扶风跟在元初的身后,小声地说着。
元初颔首:“无妨,让他好生休养,我在此等上几日就好。”
元初住进林宅已经两日了,大多数都是林扶风在身侧照拂,玉姜只有一日三餐时会出现,其余时刻都不知在做什么。至于云述,他只听闻住在另一处养病,来此之后一面也没见过。
忽地,元初停下步子:“我来此不是为了带走云述。”
林扶风背脊一僵,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元初道:“你将此话回给阿姜,我并非……”
“师父不必为此多心。”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玉姜走了过来,道:“云述没来拜见师父,是我没告诉他。他病愈之后总是忧思城外之事,见了您,只怕更放心不下来。”
元初站在原地,望向玉姜。
自他们师徒二人重逢之后,玉姜待他的确一如既往地恭敬,然而只有他清楚,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仿佛只剩恭敬,少于亲近与些许信任。
她将云述掩在身后,生怕任何与浮月山有关的人会对他不利。
如此是在保护云述……
又像是在保护当年的自己。
元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一对上玉姜警惕的眼神,他又将话收了回去,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点头一笑,就此揭过了这次谁都不愿意说下去的对话。
玉姜落他半步,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良久,元初开口:“说起云述,阿姜,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玉姜摇摇头,道:“他的事我都知道。”
元初停下来,半侧身子看了她一眼,道:“总有些你不知道的。”
“什么……”
元初又开始往前走,小径之中杂草横生,露水沾湿了两人的衣摆。
他道:“当年,他从噬魔渊中回来,灵元破损,失魂落魄,自那以后颓唐数月,一心求死。”
玉姜没想到是这一段。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掐了一把,又酸又痛,整个人都被定住,动弹不得。
元初继续说:“按理来说,我该罚他。一则,他不尽仙君之责,误了要事。二则,为情所困,自暴自弃,将自己伤成那副样子,实在不成体统。起初,我罚他伤愈之后去跪千书阁,想让他知晓自己的过错。没想到,整整五十一天,他始终不进水米。后来,他自请下山游历,我虽痛惜,却还是随他去了。”
“狐狸一族重情,云述尤甚。”
“最初知晓他对你情根深种之时,我甚是惊诧,心中很乱。我不解他心悦之人为何偏偏是你,与此同时,我又庆幸……幸好是你。”
幸好是玉姜。
幸好是这个他亏欠了许多,多到已经无法弥补的最疼爱的徒弟。
玉姜逢亲人背弃,又受尽世人指摘,所经受的委屈远超他的设想。
元初想,他即便是魂归九幽,也无颜与她再见。
然而,幸好还有一人,真心待她,为她的苦而苦,因她的痛而痛。
如此世间,便不只有冰冷。
“他不在浮月山的那些年,我常常在想,我当年为何开宗立派。难道就是为了看你们痛苦熬煎吗?”元初摇摇头,苦笑道,“我明明……是想给你们一个家的。”
第105章
在师姐宋宛白身死之后,元初始终不能原谅自己。若非他一时的嫉妒之心,又怎会在师姐命悬一线时不在身侧?
如若他在,想来会有另一个结果。
一夜白头的痛苦,他参透诸多。
若能在冷清的浮月山清修,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待他日,飞升成仙也好,寂寂终老也罢,只要养育好了宋宛白的孩子,他总归也算是赎了罪。
他没想到会碰见另一群孩子。
起初他对流离失所的玉姜动了恻隐之心,却不想随意将她带回仙山。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担得起照顾另一个孩子的责任。
意料之外的是,浮月山仙山百里,那个孩子仅凭着单薄的一面之缘,就一步一步地走上来了。
她跪在自己膝前拜求仙法时,元初动容了。
或许有另一种赎罪的法子。
他在那时决定收徒。
细细算起来,沈晏川只是跟随在他身边,他从未教授仙法,只想着让他远离修真界的诸多烦扰。
玉姜才是他收下的第一个弟子。
对于他的第一个徒弟,他格外上心,也十分疼爱。所幸玉姜资质甚好,从未辜负他的期许。
玉姜性格很好,伶俐随和,下山游历时遇见的每个人都喜欢她。
第一次被人称作玉仙师时,玉姜高兴得一夜未眠,连敲师父的房门,将他从睡梦中叫醒,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夜感慨。
元初也高兴。
在他以为自己此生将孤单凄苦之时,能有玉姜唤自己一声“师父”,他很高兴。
他本以为,在宋宛白离世之后,世间对他而言最重要之人便是宋宛白留下的孩子了。
但当玉姜出事之后,他对沈晏川再也没了之前的亲近,甚至在夜深之时反复猜疑。
猜疑玉姜究竟因何落得这样的境地。
这份猜疑冷落,同样刺伤了沈晏川。
兜兜转转,一切的源头还在他的身上。是他的偏心与不够公道,毫无用处的慈悲与无能,害了每一个他真心爱护的孩子。
元初不能原谅自己。
“师父。”
玉姜忽然出声。
元初从回忆之中艰难跋涉而出。
玉姜认真道:“如若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选。”
“什么?”
“在收到关于师父安危的书信时,我还是会回去。这不是师父的错,是因为师父对我太好,所以我心甘情愿赴往险境,哪怕猜到那可能是个陷阱。云述倾毕生修为换回师父的性命,同样是想聊以偿还师父当年收容之恩。如果师父因此愧疚,倒不是我们的本意了。”
元初的眼睛酸痛,一时视线模糊。
他转过身去,微微低头,一滴泪落下。
玉姜继续说:“师父将云述教得很好,我见他第一面,就觉得他很有浮月山弟子的风范。他不饮酒,不犯戒,纯粹到近乎古板,但我还是喜欢他。如今他被千夫所指,我更不能弃他不顾。后来发生的这一切都与师父无关,师父不必因此自责。”
元初静静地听她说着剖白之言,心口一直压着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
刚一进入幽深漆黑的山洞之中,肥肥便警惕了起来,一步也不肯往前去,直到岑澜抚了抚它的脑袋,它才放松下来,贴着岑澜的衣袍站定。
岑澜抬手在鼻尖挥了两下,嫌恶似的蹙眉:“血气太重,你自己都闻不到吗?”
山洞正中心盘膝而坐之人没动。
他背对着岑澜,极其冷漠地发问:“你还敢来见我。”
岑澜轻蔑一笑,道:“沈晏川,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吗?别忘了,没有我救你性命、为你掩护,你什么都不是。”
沈晏川睁眼,指节轻动,整个山洞骤然亮起,他所设的易魂阵发出惨绿的光芒,映在半空中的数具尸身之上。
岑澜走过去,路过尸体而神色不变,仿佛这些只不过是寻常草木。
折扇抵在沈晏川的咽喉,岑澜忽然发笑:“我知道,你怨我让玉姜取走云述的灵元,不过……换个角度想,你我这次难道不算同心合力吗?你真以为,望清山上那几个老迂腐仙家便能定云述生死吗?天雷之刑,你就算引得下,也终会有人为他阻拦,根本成功不了。不让这些人亲眼看到玉姜救走他,如何能让整个修真界心悦诚服地换个仙君呢?”
沈晏川抿唇不语。
岑澜继续道:“纵使你当初真的引得天雷处死了云述,在修真界众人心中也会留下一缕猜疑,这对你而言可不算好事。”
沈晏川忽然明白:“你是故意让玉姜去救云述的?”
岑澜挑了眉:“像你这种愚蠢的人,只看眼下的一步,从不长远打算,难怪输得一败涂地,沦落到这个山洞之中筹谋算计。”
过去这段时间所发生之事在沈晏川的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
起初他以为岑澜被情字迷了心智,这才不顾大局助玉姜取走了云述的灵元。
此刻想来,岑澜从不做赔本之事。
放云述一马,既能卖给玉姜一个人情,又可以从长远计,彻底毁了云述在修真界的一切可能。
若说狠,最狠之人当是岑澜。
沈晏川收手,从阵眼之中起身,走下石阶,正视着岑澜,道:“阿姜此人,将是非看得极重。她认定了,就不会回头。你就算用了这些手段,也不会在她那里留下什么情分。她若是念旧情易回头之人,我和她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肥肥感知到主人身上渐浓的杀气,当即便扑向沈晏川。
岑澜施法将肥肥拖了回来。
他沉默片刻,轻笑:“你是你,我是我。你们之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没兴趣,你也少装模作样地意图提点我。在魔域,没你说话的份。”
声落,岑澜眸底的笑意悉数敛去,转身便走。在即将踏出这阴冷的山洞之时,他倏然停下了步子,折返回来,仰头观望着这个大阵。
“原来,这就是易魂阵。”
沈晏川的心猛然绷紧,死死地攥着指节。
岑澜叹道:“你对溯光倒是挺好,愿意设下此等阴毒阵法求他复生。”
易魂阵,以命易命。
不过看沈晏川的模样,也不像是舍得下自己性命的人。易魂阵中所用之人,大概就是此刻山洞中悬挂的尸体。
寻常人不比仙师,一条命不足以运转易魂阵。
所以,沈晏川为了溯光,在此开了杀戒。
对于沈晏川杀了谁,岑澜并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只要这些血没有脏了他的手,他永远都能置若罔闻。
岑澜走近他,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一句让沈晏川彻骨发冷的话:“易魂阵,你不会真的打算只用来救溯光吧?”
“你……什么意思?”
当年问水城的三千余户人家,无一例外被凝成了一颗灼魄珠。
沈晏川为了此事苦心经营。
时至今日,灼魄珠已然大成。
此时他却愿意费去大半修为用以运转易魂阵,救回溯光,这是岑澜所未料到的。
岑澜俯身,道:“我觉得,易魂阵或许另有奇效。现下,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用这个易魂阵救溯光,要么用它扳倒云述,你……会怎么选?”
几乎是顷刻间,沈晏川便意会了岑澜的意思。
为设此阵,他已然虚弱。
这就意味着,世间只会有这一个易魂阵了。
救溯光,还是扳倒云述。
岑澜看出他的动摇,轻蔑地笑了笑,道:“罢了,我知道你和溯光主仆恩义深重,我怎好做这个坏人呢?今日之言,就当我没说……”
“等等!”
“嗯?”
“等等……”沈晏川颤抖着,心中快速地思索着,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抬眼问道:“若是……若是听你的,你有几成把握?”
岑澜耸了耸肩:“我没把握。把握在你心中,不是吗?要看你到底有多恨云述,是否愿意用这个宝贵的机会搏一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