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两人之间只剩下逼仄的空隙,连空气都稀薄起来,玉姜只觉得难以呼吸。
再一难再二。
久而久之的确很伤人心。
她亦是思虑许久,才翻出了这本不知是否有效的古籍,打算先在云述身上试一试。若是有用,便不必重复当年死别时剥骨般的痛楚。
眼下被识破,除了用拙劣的谎言去遮盖本意,玉姜甚至想不出另一种法子能将此事揭过。
“玉姜,你的心呢,铁石做的吗?”
他的唇色几乎是一霎时变得苍白。
玉姜微微仰起下巴,看向在她上方的云述,冷静道:“我以为你当年就知道了。我不想与你吵,你……”
“我舍得与你吵吗?不是你先挑起争执的吗?难怪你这几日一直在藏书房之中挑灯夜读,原来钻研的尽是如何让我离开的法子?”云述握紧她的手腕,垂眸,“这就是你耗时这么久想出的法子?抹去我的记忆?的确不错……比你当初的假死要温和很多。”
玉姜的眼眶在这一刻就红了。
她道:“我最后说一句,松开我。”
“不松。”
玉姜不再与他商量,直接干脆地出手。
云述没料到她会偷袭,另一只箍着她腰的手不得不抬起格挡。
玉姜便趁机起了身。
侧身之时,云述却不打算轻易放她走,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肩上一沉,玉姜才发觉,自己当真从未与他交过手,不知他的力气是这般大,也是如此不好对付。
玉姜抓握住他的手背,扭开,抬手之瞬打了个空,被他反手绕进了怀里。
“要打架吗?我奉陪。”他说。
玉姜:“……”
榻上流转的灵力竟生生将床帷撕成了碎片,纷乱而落。
玉姜没打算手软。
碎片飘落,遮挡视线,她趁云述只专注于望向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绕至身后打算施力。
这一招依旧被云述接住。
不愧是元初选出来的人。
的确不是那些没用的酒囊饭袋。
云述的掌心攥住她的腕,气息平稳:“这简单几招若就败下阵来,仙君之位不如拱手让人好了。”
玉姜:“……你口气真不小,今日我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什么争执置气此刻都不重要了。
玉姜只想赢。
横空撕开一道裂隙,两人都被了卷进幻境之中。
玉姜祭出了无落剑。
她道:“在这里打。你若输了,就回你的浮月山去。”
云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雪白里衣,轻笑一声,道:“我连衣物都没穿戴好,也没有剑,你赢了也胜之不武。我不打。”
玉姜把无落剑扔向他,道:“剑是给你准备的,我用不着。”
“那就变成我胜之不武了。不打。”
玉姜:“……你何时学得这般无赖?”
云述眸色微沉,开口:“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何我一定要选。”
幻境之中忽然沉寂下来。
周围浮动的光晕是随着玉姜的情绪,逐渐变得暗淡。
她死死地攥紧了手,没能应声。
云述走近她,垂眸:“你一直在替我做决定,你从来不问我的想法。”
光晕又暗了些。
玉姜比任何时刻都平静,道:“我清楚你的想法,也知道你会选什么。”
从始至终,玉姜都清楚云述的选择。
不然也不至于她一直强撑着冷静去做这些残忍的决定。
“正是因为你知道,你才更明白往我何处刺最痛。你骗我十年,我可以不计较,因为这些年你也很为难。但这一次呢?”
他再往前,玉姜却后退。
似乎是想好如何答复,她才道:“何尝不是另一次为难呢?云述,我试过了,结果不好。所以我想……及时止损。”
“哪里不好?”
留在问水城的这段时日,比在噬魔渊中更像是一场梦。
曾经的一切独属于他们二人,无更多人知晓。
而今时今日,他却能与玉姜同进同出,起行坐卧都相伴。问水城中任何人见了他,都知道他是玉姜选定的心上人。
此刻,她却说不好。
云述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果你说的是各仙门给你带来的困扰,我可以出面。我说过许多次了,我可以放弃在浮月山的一切。只要你一句话。”
“不是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姜姜,你要我走,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云述不想再猜测了,今日若是不能问出真正的原由,玉姜的心结和犹豫永远都不会这解开。
他抬手,那一册关于泯灭记忆的古籍穿透幻境,赫然出现在他的掌心。
轻轻握紧,再舒展开,一团明亮的火焰燃烧,火舌轻易卷起了这册古籍。
看玉姜惊愕,他道:“如果你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那你想错了。”
情急之下,玉姜释出幽火阻拦,却不曾想,云述丝毫没有避开她掌心紫红色幽火,两团颜色不同的火焰碰撞的刹那,云述手中那用以焚烧的火便顷刻微弱了下来,寂寂消散。
玉姜担心他不敌,匆促收拢。
下一刻,她的手便被云述握紧了。
“你!”玉姜气到失声。
头一次见有人敢不运转灵力,赤手空拳迎面直对幽火。
玉姜怒道:“你不怕死吗?”
云述倾身抱住了她:“你从来不会伤我。”
之前在月牙镇那日,玉姜本想对宁觞派的人动真格,但也是云述,只是碰了她的手,她便能立刻冷静下来。云述知道,这是玉姜担心幽火会误伤他。
今日亦然。
云述抱得更紧。
不多时,幻境碎裂了。
依旧在房中——
玉姜任他这样抱着。
幻境依心而化,此时碎裂只能证明云述的话让她心软。对幻境之中的对手略有动容,一切便会回归原地。
他只要玉姜的一瞬心软。
过了好一会儿,云述才松开一些,转身去木架上取回昨夜备好的衣物,于屏风之后穿戴。
他声音很轻:“陪我去个地方。”
大概是刚争吵过一通,玉姜语气不算好,起身就要出去:“不去。”
衣带还没系稳妥,云述便忙伸出一只手来拦住了她,无奈道:“当我求你,只一次。过后若你还执意让我走,我不会留下。”
玉姜抬眼:“当真?”
果然还是一心赶他走……
云述叹息过后笑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玉姜的指腹,道:“决不食言。”
*
直到被此人骗到浮月山脚下,玉姜才清醒过来,此人究竟要做什么。
抵达之时凑巧下了雨,山路泥泞。
玉姜停下不肯往前。
她是过于信任云述才不问去处便与他一同前来,结果蒙着她眼睛御剑之后,抵达的竟是浮月山。
山下渡口的亭子已经破损,勉强能避雨。
她便在亭下,仰头望着山巅的层云。
久未听到云述的解释,她忍无可忍,祭出无落剑打算折返。
云述轻轻牵住她的手,安抚道:“先避雨。”
玉姜蹙眉:“你到底是何意?我说过许多次了,我不会再回浮月山。”
云述撩袍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木制围栏上,同样望着暗青色的天,似乎思索。
视线落回玉姜的眉眼之间,他道:“因为沈晏川?”
“不是。”
“那便是浮月山令你伤了心。”云述的拇指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但这一次有我在。只要你随我回去一次,你便会明白我的用意。”
玉姜没好气地回:“难保你不是想把我带去关起来。”
云述觉得好笑:“我怎会这样对你?”
玉姜冷笑:“你没做过吗?”
云述:“……那次不算。”
“凭什么不算?”
只要想起被这人下了药带去竹屋成了亲,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云述道:“我的错,但我保证,我真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
玉姜只是说句玩笑话。
云述待她如何,已然不必再解释。
但近乡情怯,越接近浮月山,焦躁的情绪便越发浓重。玉姜除了呛他两句,似乎找不到其他纾解的法子。
沉默间,雨势弱了下来,直至停息。
云述向她伸了手,道:“近来多事之秋,浮月山为避免麻烦,设了禁制,上山途中无法御剑。雨后路不好走,我背你。”
玉姜起身,淡淡道:“我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云述执意拦住她,道:“是我想背你,我喜欢。”
玉姜:“……”
有时她真不理解狐狸的脑子整日都在想什么。
“山路百里。”玉姜强调。
云述挑眉:“那可太好了,这样就可以与你慢慢走了。”
玉姜:“……”
当真病得不轻。
背着玉姜走在山路之上,没用灵力助益,云述的步伐依旧轻盈。
他微微偏头,笑着说:“抱紧一些,你快掉下去了。”
玉姜:“已经抱得很紧了,再紧就要勒死你了。”
两人忘了还在置气,忍不住笑出了声。
玉姜轻轻掐了他一下,道:“专心走路。”
“姜姜。”
“嗯?”
“你少时也是这样走上山的吗?”
玉姜陷入回忆之中,想了一会儿,答:“当初师父说要收我为徒,却没带我一起上山,只告诉我,我要独自爬上仙山,才能拜求仙法。我一个人,脚都磨破了,流了好多血。师父后来说,他怜我年幼,偷偷放水,让沈晏川前来接我,谁知沈晏川竟就站在浮月台下等着,一步也没多走。现在想想,还挺气人的。”
云述也跟着笑:“你傻吗?现在才觉得气人?”
玉姜坦诚道:“那时我只觉得他好看。”
云述:“……”
察觉到身前人的不悦,玉姜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云述才说:“小小年纪不思仙法长生,只想着谁好看。若我是师父,就不收你为徒了。”
玉姜抱紧了他,道:“那没办法,我已然是你师姐了。不像你,身为仙君,妄想师姐,大逆不道。”
云述扬了唇角:“你想听听我如何妄想的吗?”
玉姜干脆道:“不想。”
第92章
雨后风凉,吹动两人的长发。
发丝纠缠间,分不清彼此。
云述道:“姜姜。”
玉姜等着他说下去,却迟迟没听到下一句。
走出好远,她才反应过来,他只是习惯性地唤一声。平时他也是如此,仿佛只有一次次唤这个名字,在确切听到回应时才能安心。
时间久了,即使没听到回应,只要能感受她就在身边,他依旧能放下心来。
玉姜不追问,而是搂好她的脖颈,伏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云述的步子放慢些许。
在问水城时,拂今每日送来的晚饭都带着一碗安神汤。
云述打听过,说是玉姜不能安寝,夜夜梦魇,便托出翁给她备了这些灵药。若是那一夜没能饮下,无一例外会睡不好。
再安神的汤药也不能久用。
自云述来了问水城,玉姜时常忘记此事,故而连着半月有余没碰过安神汤。
即使忘了用药,她依旧睡得很好。
云述就在她枕侧,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似乎拂今的话只是故意吓唬人的。
云述不禁想起,在歌舞坊遇见她时,她难得什么也没说没做,只是抱着他睡了一觉。
两人在一起时,玉姜一向睡得很安稳。
脖颈一松,他微微侧首,发觉她已然睡熟,双手垂了下来。
云述轻声笑,将她背得更稳了些。
这一觉睡了许久,她睁开眼时,她正枕着云述的手臂。
他另一只手还护着她的额头。
而云述似乎也撑不住困意,贴着亭子的石柱小憩着。
玉姜这才恍然想起,这几日云述的身子本就不好,格外嗜睡,竟还背着自己走了这么远。
她动作极轻地挪开了他的手坐起身,就在咫尺之距悄悄看他的眉眼。湿润沁凉的山风拂动他鬓前的一缕发丝,玉姜轻轻拨开。
这一动,她的手腕被捉住。
他掌心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她。
云述仍闭着眼睛,声音掺杂着难以听出的倦意,问:“怎么偷看我?”
又一次被他抓个正着,玉姜是真怀疑此人是否睡觉时还有一双眼睛空闲着,好时刻盯着她。
玉姜抽回手,倚在凉亭美人靠上,淡淡道:“方才有只飞虫,替你赶走了。”
云述笑眼微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吗,那真是感激。”
“不用谢。”
“姜姜。”
玉姜的心微微一动,有些怕他会在此刻问出什么。她尚未想好如何作答。
结果,他只是望了望远处的天色,道:“快到了。本是想歇一歇,不知怎的竟睡过去了。”
玉姜松了一口气,道:“没事设什么禁制,就没听说哪个仙山不许御剑的。”
云述笑应:“好,回去就解了它。”
玉姜拢紧外衣,仰头看了看前路。
所剩之路的确不远了。
她坐回来,道:“好像除了头一回上山,我从未这么细细地看过浮月山的景致。”
云述道:“前两天我才听出瓮说,你喝醉了酒抱着他的树枝哭,说自己当年走上山如何辛苦。出翁心疼坏了。”
“就是很辛苦啊。”玉姜丝毫不觉得承认辛苦有什么丢面子的,“我当时还迷路了,山中又有野兽,我断断续续一两个月才摸到山门的。这个仙师就该我当。”
云述撑着侧颊,专注地望着她,听她讲过去之事。
他被她的话逗笑,应道:“是是是,玉仙师。我休息好了,继续走吧?”
玉姜率先站起来,道:“来,我背你。”
云述:“……还是免了吧。”
玉姜反问:“为何?这样公平。”
云述笑说:“再往前不远就到了,你是想让所有弟子都看到,他们的仙君是被华云宗姜回给背回来的?你有十张嘴都解释不清吧?”
玉姜:“……”
的确有几分道理。
若是如此,大概会掀起不少的麻烦。
*
“你还知道回来!”
失去萧羽书音讯的这几日,杨宗主简直如坐针毡。
云述是何等冷厉之人,若是发觉了萧羽书的跟踪,指不定会如何惩戒。但凡萧羽书供出他,那整个宁觞派就彻底完了。
今日见到萧羽书,杨宗主一直悬着的这颗心才落回去。
萧羽书跪在他跟前,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吝惜言辞一般道:“跟丢了。”
杨宗主气不打一处来,高高抬起一旁木架上惩戒弟子用的戒尺。
萧羽书也不躲,闭上眼睛准备挨打。
犹豫半晌,他恨恨地扔了戒尺,斥责道:“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培养你这么多年,将你教导得出类拔萃,在修真界扬名,结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留你有何用!”
安静听完这番话,萧羽书先是惊愕地抬头,良久,他开始扯自己的腰牌。
“你做什么?”
萧羽书将腰牌解下,放在膝前的地上,道:“师父不是要逐弟子出宗门吗?弟子便先将宁觞腰牌归还师父。”
杨宗主:“……”
他简直要被萧羽书给气昏过去。
这口气险些噎死他,杨宗主缓了许久才抚着心口,骂道:“带着你的腰牌,后山罚跪!无我吩咐,不得饮食!”
萧羽书一句反驳或解释也没有,老老实实地拾捡起腰牌,出门去了。
杨宗主在后面骂:“孽徒!气死为师,气死为师……”
萧羽书在杨树下跪好,杨花飘落,他打了两个喷嚏,又因宁觞难得遇上好天气,日光暖融融一晒,他便开始犯困。
正低头悄悄睡觉时,他被人拍了一巴掌。
头也没回,萧羽书叹息:“你也不怕被我师父发现。”
罗时微拍完他便一跃到了树枝之上,坐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总得知道,你当日的话有几分真。”
萧羽书无奈地抬头,道:“我的命都在你手里攥着了,这也不信?”
轻易杀了萧羽书恐会惊动整个修真界,到那时这桩罪名又得落到玉姜头上,罗时微简直是疯了才会那样做。
若轻易动不得,便只能时刻紧盯了。
罗时微不喜欢纷乱的杨花,用衣袖覆面挡了挡,道:“不信。”
萧羽书:“随你。”
罗时微觉得无聊,主动搭话:“你师父若让你跪上十天半个月,是否便一直不能吃饭?”
萧羽书蹙眉:“你偷听?”
罗时微挑眉:“宁觞实在是小门小户,那结界形同虚设,满门弟子也都学业不精。你与你师父说话时,我就在房顶上,竟无一人发现。我也很遗憾,本来都做好打一架的准备了。”
萧羽书:“……”
干咳一声,他试图解释来挽回面子:“我们宁觞向来松泛闲在,弟子想睡就睡,想出门便出门,从不像你们华云宗那般要求死板。”
罗时微嘴上没留情:“怪不得不行呢。就这还做着捧你当仙君的美梦?我都没敢想过呢。”
萧羽书是这忍无可忍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罗时微挑衅一笑:“你猜?”
萧羽书不想理她,再次闭上眼睛安静罚跪,冷冷道:“不猜,无聊。”
“萧羽书,你别忘了答应我的话。我放你回来,可不是让你一直在这里罚跪的。”
萧羽书道:“半月后,望清山茶会,我会前去……沈晏川也会去。”
罗时微一愣,问:“你怎知?”
这回换萧羽书扬唇笑:“你猜?”
他有心与罗时微说笑几句,奈何罗时微从不是能受得了旁人卖关子的人。
她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扬手就要施力。
萧羽书一惊,抬手挡脸:“是我师父给他下的帖子,方才见他遣人送来了回帖,应了此会。”
杨宗主果然没放弃对付云述,竟还找上了沈晏川。
罗时微愤恨道:“我去杀了这个姓杨的!”
萧羽书吓得起了身,赶忙拦住罗时微:“好歹是我师父呢,罗时微,你手下留情!你若杀了他,望清山我可不带你去了!再者说了,关于沈晏川的私隐,还是你告知我,我才窥得一些,我师父又不知情。若是知晓,他是绝不会与沈晏川扯上关系的。我们现在不正是需要引蛇出洞吗?轻易动手,你可见不到沈晏川了!”
忍着怒火,罗时微放下了手。
萧羽书的心这才沉下。
他叹道:“你别想一出是一出,万事与我有商有量的来,定有解决之法。还有,若想让我带你混进望清山的茶会,你得听我的,不能再随意出入宁觞了。”
罗时微睨他一眼:“你敢安排我?”
萧羽书:“……有商有量,有商有量嘛。罗少主聪明睿智,定然能明白这个道理。”
罗时微:“……”
*
叶棠听人来传,说是仙君折返浮月山时,大喜过望,赶忙与朱雀一同迎出了山门。
结果,却见仙君身侧跟着那日在宁觞比试时见过的姜回。
叶棠没敢说话,朱雀也愣住。
毕竟姜回当时与沈晏川打了一场,闹得极不愉快,朱雀心中还生着她的气。
敢如此欺辱大师兄的人,实在没将浮月山放在眼里。
谁又能知,朱雀厌恶之人竟与仙君一同来了。
朱雀一百个不情愿,连给云述行礼也忘了。
还是叶棠先反应过来,只是怔愣片刻之后便高高兴兴地唤道:“仙君终于回来了!这段时日仙君去何处了,若一师兄担心得都食不下咽呢。”
云述淡声道:“随便出去散散心,担心我做什么?叶棠,给她备一间房。”
叶棠看了看玉姜,为难地问:“姜回姑娘,是要住在浮月山吗?”
玉姜对叶棠很是眼熟,记得这是常跟在许映清身边的那个小师妹,说话便温和了许多:“是,劳烦。”
朱雀忍不住了:“姜回姑娘比试夺得魁首,声名大噪,浮月山庙小,住不下吧?”
不等云述出言呵责她的无礼,玉姜已经忍不住笑意,主动上前,问:“朱雀仙师,你对我有意见啊?”
朱雀愣住:“你认得我?”
玉姜称赞道:“修真界谁人不知朱雀仙师的名号呢?你独创的寒莲剑法,可堪与华云宗罗宗主的剑法相较呢。”
玉姜敢拿来比,朱雀自己都不敢听。
头一次被人夸了比骂了还难受。
她顿时结巴了:“你,你少捧我。不过,我的剑法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么厉害呢?”玉姜觉得多年不见,朱雀的性子还是一如既往可爱,“若如此,那日比试你怎么不上场与我一较高下?”
朱雀答:“你也配?这种比试,我一向是不参加的。”
叶棠:“……”
叶棠轻轻扯了朱雀的衣袖,示意她莫再夸口了,然后笑着出来调和,道:“既是仙君吩咐,姜回姑娘,你随我前来吧。”
玉姜回头看了云述一眼,云述悄悄用心音传了声——“姜姜,叶棠行事妥帖,你只管与她一同,在浮月山中逛一逛解闷。我先去见师父,待会儿来寻你。”
玉姜:“……”
她是真不知云述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千辛万苦将她带回了浮月山,一抵达便自己先走了,留她闲逛解闷?
她对浮月山的确有感情,可此时站在浮月台下,当初被封印的疼痛还是格外清晰。
让她再踏上这条路,不算容易。
话说到这份上,不应也得应。
玉姜只能跟随叶棠一同入内了。
时隔多年,山中景象如昨。
一花一树一草一木都未曾改变。
世事变迁,只此处静若昔日。
她本以为自己已将在浮月山中的一切都忘干净了。此刻熟悉的小径通往她曾经的住处,那些记忆便强势地涌上了心头,顷刻裹挟了她。
毕竟是她长大的地方。
仙山灵脉,亦曾滋养了她。
“姜回姑娘?这里——”
叶棠打断了她的思绪,指向与她曾经住处截然不同的方向,解释道:“有外客来浮月山,皆是住在菡萏阁的。”
玉姜回神,笑道:“啊,好……不过,那条路怎么行不通了?”
叶棠摇摇头:“自我入山起,那里便是被封印的。据说是我们昔日的师姐所居之处。除了仙君常去洒扫,寻常无人往那里去。”
“昔日的师姐?”
意识到失言,叶棠忙笑着含糊过去,道:“旧事了,不提也罢。”
“是玉姜吧。”玉姜随口道。
叶棠背脊一僵,告诫道:“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我建议你不要主动在仙君面前提及。”
玉姜故作不知,问:“为何?”
叶棠压低了声音,道:“你没听过传言?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就在问水城,已然成了面目可怖的魔头。孰真孰假,谁又能知?提及此人,只会令仙君徒增伤心罢了。姜回姑娘,我是看在你们罗少主的面子上才多说几句劝告的,你可切记。”
“我们少主?”
叶棠道:“前些年,你们少主每回来浮月山,都险些将我们这儿给掀了。不过我知,你们少主不是坏人,她只是想替那人讨个公道罢了。姜回姑娘,朱雀师姐只是为你们少主大闹浮月山之事生气,并非针对你的,她性子很好的,待我们也好。上回我生病,朱雀师姐衣不解带照顾我半月呢……”
叶棠一提起她的这几个师姐,敬慕之意便遮掩不住,短短几步路,她从朱雀一直夸到许映清,生怕玉姜会误会了任何一人。
说了这么多,叶棠终于想起正经事,问:“姜回姑娘,仙君此番为何带你前来?”
玉姜道:“我也不知。”
叶棠震惊地张了张嘴,一想到云述本就行踪不定,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便一副了然模样,道:“想来是让你教我们剑法呢!到了,这几日,你就暂住此处吧!到了用饭时辰,我会来唤你。”
浮月山唯独菡萏阁是新建的。
此处远离仙君住处,却与门中弟子的所居之处毗邻。
自楼阁之上望下,能将浮月山一览无余。
凉风习习,外门弟子正在习剑。
剑光流动,如粼粼水波。
这样的场景,这些年玉姜只在梦中看到过。
叶棠走后,玉姜一人久久未动。
她害怕回来,但真正回来之后,才恍然明白自己从未忘却。
要说恨,她的确是将对沈晏川的恨意迁怒到了此地。
*
听到云述回来,元初结束了闭关,开门相见。
云述恭恭敬敬一拜:“师父。”
元初受阵法虚耗,越发憔悴,整个人都消瘦下来。
他抬手示意免礼。
云述随他一同入内。
元初没有拐弯抹角,问:“她回来了?”
云述答:“是。”
元初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仿佛陷入了深沉又悠远的回忆,许久都没有应声。
终于,他轻笑,声音之中带着久病的疲惫:“这么些年了,她怨恨我,怨恨浮月山,明明活着却不肯回来。难得,你竟能做到……”
云述道:“师父,她从未恨您。”
“纵使无恨,也是有怨的。怨我未能阻止那一场封印,怨我不能救她出来,怨我一味纵容沈晏川,造成今日局面。”
“云述,她在问水城……苦不苦?”
云述道:“苦与不苦,我没有资格替她去说。只是我知,在我见她之前,她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听完这句话,元初的眼底蒙上一丝雾气。
从小养大的孩子,如何能不疼惜?
酿成今日之错,他亦痛苦。
元初胸闷疼痛,咳了许久才缓过来,苦笑道:“她刚来浮月山的时候,才这么高……”
他的掌心在腰际比划了一个高度。
元初道:“年幼,分明稚气未褪,却无论遇见何事都不哭。之前抚养她的人待她不好,常不给她饭吃,还将她赶了出来。我在雪地里捡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数手心里的铜板,盘算着能买几个胡饼。”
云述的心仿佛被人抓皱了。
“我走近前去,谎称饿了许久,向她讨要铜板。她虽然不舍,还是分了我一枚,嘴上骂我小气,说我将身上衣冠当掉便能吃得起饭了。”
听到最后一句,云述轻声一笑。
很可爱。
元初接下来却说:“后来我才知,她为了有东西吃,已然将自己的衣物都当掉了。小小年纪,冻得嘴唇都青了,还愿意分半块热胡饼给我。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带她回来。”
“刚来浮月山时,她能吃能睡,高兴得像出了笼的鸟雀。我赠她无落剑,她亦未曾辜负。后来还是因为我,她受尽苦楚,背尽骂名,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未能尽责……”
“师父。这些话,您该与她说。”
云述劝诫。
元初摆了摆手,道:“我的寿数将尽,待我与大阵同归于尽,一切便结束了,何苦给她再添烦扰?”
“师父。”云述又唤一声。
“这些心里话,告诉她吧。您又怎知她没有惦记着您呢?当初若非收到您病重的假消息,她不会义无反顾地回来,落进圈套里。在她心中,您的看法远比世人流言更重要。或许您说了,她便能睡得安稳了。”
*
到了晚膳时分,玉姜一直在菡萏阁中等着云述,但此人不知做什么去了,竟到了这会儿还不见人影。
将她处心积虑带来,他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想到这儿玉姜就忍不住生气。
叶棠敲了敲门,问:“姜回姑娘,云述仙君吩咐了,让你随我们一同去静思堂用饭。”
“去静思堂?”
“对啊!你还没尝过我们静思堂的饭菜吧?味道很好的!你来得巧,今晚有酥鸭!”
玉姜:“……”
看来云述是真不打算来了。
玉姜问:“你们仙君人呢?”
叶棠道:“仙君离开多日,山中许多事务皆等着他裁决,此刻正在纷雪阁与众位师叔们议事呢。你有事找他?”
“没,有。”
他敢不来!
那就别来了……
玉姜收拾好穿戴,推开门,对叶棠说:“劳烦引路。”
虽说她熟悉浮月山的每一条路,可在此地还是需要装上一装。
静思堂中挤满了弟子。
叶棠领着她左钻右避才勉强找了个空隙坐下。
玉姜忍不住说:“之前弟子少,静思堂坐得下,如今弟子几千人,还挤在这里用饭?也不扩建一些……”
“之前?”叶棠狐疑地问。
玉姜忙解释:“呃,我也是来过的,之前跟我们少主一起。”
叶棠咬了一口酥鸭,惊奇地应和:“是吗?我竟不记得了呢。可你不是刚拜入华云宗的新弟子吗?”
玉姜:“……”
云述说得对,她向来不适合说谎。
玉姜编了个拙劣到漏洞百出的借口:“之前在华云宗当的洒扫弟子,近来才拜入内门,权当是新弟子了。”
还好叶棠没再追问下去。
她给玉姜夹了酥鸭的鸭腿,热情地说:“我挺喜欢你的,暂住浮月山这几日,你跟着我就好了!我带你逛一逛我们浮月山。后山灵力充沛,你去那里修炼,对你也有助益的。”
终于提及后山了。
玉姜问:“那就多谢你了。对了,听闻你们后山有一片梅林?可否带我去看看?”
叶棠随口道:“梅林不知出了何事,仙君已经将其封印了,如今它是禁地,我们都不能去的。”
“这样啊。”
“不过,你若是真想去,可以问一问仙君。你是他带回来的,想必这些小事他是会通融的。”
玉姜:“……”
她倒是想问。
还没等她开口呢,云述就将她丢给了叶棠,自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你们仙君多忙,我哪里配见一面。”
玉姜忍不住嘲讽。
叶棠道:“哎,姜回姑娘……”
玉姜道:“叫我姜回便好,不必那样生疏,我也喜欢你。”
玉姜拍了拍叶棠的肩。
她是真没想到,叶棠的性子这样好相与。也难怪云述放心让叶棠留下陪着她。
“嗯,姜回。”叶棠高兴,忍不住多嘱咐几句,“你之前与我们大师兄比试时起了冲突,或许山中弟子有些对你不满,若是他们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我先替他们道歉,你切勿放在心上。毕竟大师兄照顾我们那么多年,如今虽走了,我们也是记挂的。”
照顾……
照顾便是在梅林之中设下此等阴邪的阵法来夺取同门修为吗?
若是这样的照顾,实在令人窒息。
玉姜知晓,这些话即使明白地说出来,此刻也不会有人相信。
她勉强点头,笑道:“知道了。”
此时,朱雀端着饭菜走了过来,重重地往木桌上一放,坐在了玉姜的对面。
果不其然,朱雀就是为了给沈晏川抱不平的。
她说话不客气:“姜回,我有话问你。”
“说。”
“我们大师兄脾气那样好,你当日为何与他过不去?甚至还想取他性命?”
玉姜:“你们昔日那位师姐脾气不好吗?为何你们与她过不去?”
“那是因为……”
“堕魔?杀人?你亲眼见了吗?因为大师兄的一面之词,你们便放弃了师姐。如此看来,你们的同门之谊,亦是如此脆弱不堪。”
朱雀哑口无言。
玉姜吃不下了,因为心中压抑难平的情绪,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起身便走。
朱雀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终于,她放下碗筷跑了出去,拦住了玉姜的去路。
朱雀道:“若玉姜活着,且你认识她,劳烦转告——当日所谓问水城堕魔与剑阵封印时,我皆不在场,没资格评判是非。但当年叫嚣着要处死她的人,无一例外被逐出了山去。浮月山是曾对不起她,可她若能站我面前说一句她没做过那些……”
“我信她,如今浮月山千余弟子也会信她。”
第93章
从静思堂回菡萏阁的路上,玉姜的步子放慢了许多,顺着小径踱步。
纵已入春,入夜的山风依旧格外凉。
有弟子经过,嘴上讨论着才看过的剑法典籍,因不认得玉姜而与她匆匆擦身而过。
玉姜停下来,回首。
仿佛一切都没变。
似乎还是她昔日在静思堂用过晚膳之后,独行往后山的时候。
自从出了噬魔渊后,先后见过许映清,若一,再到朱雀。
他们都仿佛格外思念玉姜。
仿佛当年的一切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只想能够重新来过。
可玉姜忘不了。
她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忘不了。
不是轻易三言两语几句承诺,几句后悔,就能抵消她曾受到过的伤害。
痛苦就是痛苦,真实存在过的痛苦不会因时日渐长而淡忘,只会在辗转反侧的夜里逐渐浓烈,一点一点啃噬她的心。
越想这些,她便越生云述的气。
她想不明白云述为何执意将她带回来,又一整日消失得无影无踪。
故而当云述出现在面前时,玉姜也只是停顿了片刻便继续恍若无人地往前走。
一直走到菡萏阁前,云述也只是默默跟着,一句话没说。
听不到答话,怨怒便更盛。
玉姜进门之后转身便关门,却在只剩一条缝隙时被人抵住。
她终于抬眼,问:“仙君尾随一路,一言不发,此时又是何意?”
“你将我带回浮月山,丢在荒无人烟的菡萏阁,连用饭都是叶棠来唤我。你人呢?我知道你是何意思,但你想过我的感受吗?纵然他们再后悔,当年被逼到绝境、被剑阵穿心的也是我!在我最想解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既如此,无人替我承受痛苦,便没有资格让我原谅……”
这是埋在玉姜心中多年,堵得她难受,迟迟无法消解的话。
她对浮月山众人的恨意正源于此。
因为太在乎,未能得到同样的信任与在意,才最放不下,久而久之成了心头的巨石,时时刻刻压得人无法呼吸。
云述的呼吸起伏着,寂静夜里心跳的每一声都让他觉得酸痛异常,仿佛沉进了深水之中,迟迟触不到边际。
有许多可以解释的话,挑挑拣拣偏生哪一句都不太合适,最后只笨拙地说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姜姜。”
“你别叫我姜姜,云述,如果连你也要求我放下过去发生的一切,在接受你的同时也要接受你的宗门,那恕我做不到,我们不如一刀两断,谁都轻松,谁都自在。”
云述安静地看着她,久到以为他没什么想要说的话了,忽然却往前走了一步,迈进门,转身将房门关好。
他可以接受她一切的质问与不满。
唯独无法忍受轻飘飘的一句“一刀两断”,仿佛他们之前的一切联系都脆如薄纸,遇水即裂。
他抚上玉姜的侧脸,将她抵在门边,笑意消失,用从未对玉姜展现过的沉冷眼神,问:“一刀两断从你口中说出怎就那么轻易?”
抚摸的手指用力,看玉姜眼睛湿润的那一刻,他的眼尾便染了薄红。
一滴咸湿从他的眼中掉落,不偏不倚砸在玉姜的脸颊。
即使不看,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意,仿佛那才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所谓柔顺只是他的另一副面孔。
正如坊间所传的云述仙君,向来与亲和沾不上半点关系。
威严、清冷,不容违逆,才是原原本本的云述。
玉姜想要躲避他的目光,被他抚着下巴纠正回来,用极轻的声音问:“你真的爱我吗?”
玉姜与他对视,忽然轻笑:“在今日之前我是不忍心的,此刻却想通了。重逢后,我们又试了一次,但如今我还是之前的想法,我们不合适。我不想爱你了,云述,我很累,我们也该结束了。”
本就是他痴缠,玉姜无法拒绝才心软再次接受了他。
她的确有后悔的资格。
只是,为什么?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你不愿意接受我的身份,那我说了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你还是不答应。我做错什么了?玉姜,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他从来不忍心质问玉姜。
直到今日,明明已经经历这么多,她还是喜欢遇事自己去扛,将他瞒得严严实实。
云述就是不明白,她究竟要多久能明白,她不再是独身的一个人了。
也有另一个人,愿意分担。
他的视线下移,在落到她唇上的刹那克制地敛回,道:“我将你带回来,背着你共同走过一次崎岖难行的山路,没有带你去见师父,没有告知许映清和若一。我没想过给你任何压力,你却不明白我的心意。整个浮月山所有人都知晓我爱慕玉姜,十年间,无一人站出来反对。我究竟要做什么才可以让你知晓,浮月山不在你的对立面,我……不在你的对立面。”
云述很想问,她过去每回说爱之时,是否都给自己留了足够后退的余地。
随时都能抽身离去。
“有些话,问出来像是我在自取其辱,我已经不想问了。”
云述捏了捏她的后脖颈。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玉姜想从他的怀中挣脱出去,却还是被他俯身吻住了。
十指紧扣,云述将她抵在门上,俯身加深这又密又灼热的吻。
磕到了牙齿,不知是谁更痛,血丝在唇角含混,甜腥的气味让两人都有些晕眩。
玉姜想抵开他,但这人疯起来根本不给人留任何空隙,只能再一次被他攥紧了手腕抵在墙上。
他的手掐上她的脖颈,却未用力。
只是痛惜地抚了抚,旋即抬高她的脸,深深凝视着她的双眼。
“总想扔掉我。”云述的眸色褪去一往的纯粹清亮,涵满了侵略意味,似乎今日只要松开手,玉姜便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就那么不堪吗?”
他将她拦着要抱起,扛在肩上,两步走至内室。
菡萏阁的住处是他提早便着影蝶飞回,特意告知过叶棠的。从熏香到衣被,都是玉姜会喜欢的那种。
事无巨细,他一样样安排。
他想让她看到浮月山的诚意,看到他的诚意。
只算错了一步,这些诚意会更加激怒她。
仇恨难以消解。
玉姜迈不过去这个坎,便打算再一次与他分开。
他将她压在柔软干燥的床褥之上,呼吸重了几分:“什么叫又试了一次,发现不合适?亲我抱我睡我那么多次,合卺酒饮了,也以夫妻相称,你现在说不合适?”
玉姜感受到他在颤抖,脸色苍白。
脖颈一痛,竟是被他咬了一口。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玉姜与他之间隔了一层不真切的水雾。
本以为这段时日以夫妻相处,水雾已经褪去。时至今日方后知后觉,玉姜就是一捧无论如何都无法抓住的流水。
“云述。”
清泪自玉姜眼尾滑下。
“数年前,我于魔域阻拦流光玉现世,以我之身,承接幽火,断我仙骨,绝我灵脉,自此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魔修,成为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受人指责,背负骂名。”
“但我可以坦然地告诉所有人,我从未有过片刻的后悔。问水城中幸存之人皆是被放弃的——仙师口中的魔物。可他们,只是如我一般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寻常人。天地之大,仍无处可去。我若不护着,世上就再无他们的容身之所了。我不能拿他们冒险,一点也不行。诚然,我是……我是有些舍不得,可是……”
“云述,我有我要做之事……”
“你有你该去之处。”
你留在浮月山,我最放心。
这句话在玉姜的喉间打了个转,又咽回去。
还是别再给他可以抓住的希望了。
这次分开,各自寻得最好的去处,他能重新恢复被问水城削弱的灵力,玉姜也能专心去做自己的事。
如此最好。
云述静静地听着,心下清楚玉姜这次是动真格的,未掺任何冲动情绪。
他撑在她肩侧的那只手臂微微抖着,在发软的那一刻,他伏在玉姜的颈侧,染了悲泣之声:“你将一切都算得很好,唯独没有把我算进去……”
玉姜见过云述的眼泪,却从未听他这样难过地与她说话。
心软了大半。
迟疑着,她还是抬手,轻轻抚了他的发,道:“谁说的?我也盼着你好。”
云述本就有内伤,如今又受反噬,整个人都消瘦下来。若非灵元极度受损,以他的修为,根本不会成日嗜睡。
“荒村还是我自己去吧,你留在浮月山照看师父就好。我也会想法子解开师父与梅林大阵的联系。有你陪在他身边,代替我这个不孝徒儿,也算是全了我的心愿。我便不去看他,徒增他伤心了。”
没听到云述的答话,玉姜只感受到抱得她更紧的一双有力手臂。
眼眶一酸,玉姜亦不忍再说下去。
良久,云述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云述……”
“但若你已下定决心不要我了……”云述慢慢起身,凌乱的发丝混合了清泪,黏在他的眼尾,“我也会让你如愿。”
说完这些,云述的情绪竟意外地平静了下来,仿佛方才因痛苦而失声的那人根本不是他。他镇定自若地整理了衣襟,抚顺了长发,慢慢地起身离开,走至门前时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再度看向玉姜:“若你一人,荒村还是尽量别去了。无人同行,难保不会掉进沈晏川的圈套。明日你若要走,让叶棠送你下山,不必经受长路跋涉之苦。”
说完,他收回了目光,跨出了门。
“云述?”
玉姜总觉得哪里不对。
云述停下来,没回头:“事情总会解决的,任何事。我相信你,也都依你。”
人刚走,菡萏阁便陷入了死寂。
玉姜躺回枕上,四周仍残留着云述身上清淡的檀香。
似是未能从云述带给她的情绪之中脱离出来,忽然之间悲从中来,想痛哭一场,可张了张嘴,还是忍了回去,将自己埋进了锦被之中。
她记得,上一次这样想哭,还是幼时,脏兮兮的小狐狸走丢那日。
如今还是那只狐狸。
不同的是,这次是她要他走。
*
玉姜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吵醒的。
听清楚是谁,她挥手施法,门便开了。
她拢紧外衣慢慢地出来,看向叶棠,问:“怎么了?时辰尚早,总不能是赶我下山的吧?”
“你是玉姜?”
叶棠并不拐弯抹角。
玉姜一怔,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这小姑娘性情耿直,很是有趣,玉姜便有心多说几句:“怎么这么问?”
叶棠是一路跑来的,说话声并不平稳:“你是不是玉姜?”
睡了一夜口渴,玉姜斟了杯水,饮了一口,道:“是。”
叶棠往前的步子慢了些许。
能看得出,玉姜恶名在外,她是有些怕的。
玉姜问:“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叶棠道:“你来之前我就这么猜了,除了你,不会有人能让仙君如此上心。”
“上心?”
“喜甜不喜辣,熏香要安神香,了敬师叔亲自配的香料最好。被褥须得极尽柔软,不然你睡不好。房中不能太空旷,书卷只放一些供你消遣松缓的。茶料要他亲手备下的那些。静思堂中的酥鸭也是得了仙君之命做的,因为你喜欢吃,根本不是什么凑巧。你只是暂住,仙君吩咐琐碎事宜的影蝶飞回来六只。只我一人知晓,不能告知门中其他人,自那日起,我便心有猜测。只是不确定,也不能问。”
叶棠道:“昨日,师父再次病重,仙君一整日都在为他疗伤,最后灵力受损,昏睡一日。刚醒便往菡萏阁来了……”
玉姜饮水的动作迟滞了片刻。
“现在,仙君人不见了,我只能来问你。”
玉姜蹙眉:“不见了?”
叶棠道:“你还在这里,他不可能下山,但寝居之处收拾得很干净。找不到他人,我也是没办法了。”
昨夜云述离去时,的确有些异样。
当时玉姜并未多想。
毕竟他再伤心,也不会放着整个浮月山不管不顾,那不是云述的性子。
玉姜道:“或许是情绪不好,四处走走呢。天才刚亮,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不是……”叶棠着急地说,“仙君不见了,师父的病却大好了!这……这很难不令人多想。”
“什么!你是说……”
叶棠解释道:“真是奇怪,师父虽然未醒,但他的病痊愈的很是彻底,连灵力也恢复了。此时仙君不见了,我才格外担心的。”
沈晏川说过。
梅林后的大阵连师父与他的性命。
两人只会玉石俱焚,根本无法解开。
只要沈晏川还活着,还试图用大阵汲取浮月山的灵力,元初的病便好不了,直到油尽灯枯。
此时元初的病忽然痊愈,连灵力也恢复……
要么是沈晏川良心发现,要么……
云述!
玉姜慌了神,杯盏脱手,落地摔了个粉碎。
见玉姜不由分说地跑了出去,叶棠没有多问,一个轻跃跟了上去。
玉姜到梅林时,被结界给拦了下来。
叶棠在呼啸的风中喊:“这里是禁地,仙君设下了结界,我们是进不去的。”
什么结界。
云述能设,她便能解。
玉姜捏诀,试图破坏结界。
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无一例外被结界吞噬了。
云述真是长进了,随手设下的结界都如此不好应付。
犹豫片刻,她的手抚在心口,偏头看向叶棠,道:“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近前来。守在这里,别惊动其他人。”
叶棠不明白玉姜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接着,叶棠便瞪大了眼睛。
是幽火!
这是叶棠第一次亲眼见到幽火。
烈焰燃烧的那一刻,玉姜浑身都被迅疾的红色烟雾所缠绕,看起来甚是可怖。
知晓她是玉姜,与亲眼看到她运转流光玉是两码事。
恐惧让叶棠下意识想跑。
冷静下来之后,叶棠想起是自己去菡萏阁找她求救的,无论如何自己此时也不能离开。
站定后,叶棠又喊:“需要我做什么吗!”
玉姜道:“老实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好。”
在幽火的灼烧之下,结界脆如薄纸,顷刻便碎裂了。
迅速找到大阵的阵眼,玉姜施法去探,果不其然,感受到的全非元初的灵息,而是……云述的。
将元初与大阵的牵连悉数转移,如今承受着大阵反噬,与沈晏川性命相连之人,是云述。
这傻子竟选了这样的方式!
在阵眼探知到云述灵息的那一刻,玉姜情急,不慎幽火倒涌,烫了她自己。
“你没事吧!”叶棠担心不已。
极度的不安令玉姜在这一刻失声,她头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害怕。
害怕云述出事。
早知他会轻易放弃自己,玉姜昨夜绝不会任凭他就那么走了。
她甚至是后悔。
云述的心性她最熟悉,心魔从未消弭,本就容易偏执。那些话……不该说的。
梅林之中涌动着的气息很奇怪。
明明玉姜从未见过,却莫名被它吸引。
流光玉骤然发烫,痛得玉姜微微弯了腰。
世上有何物能牵动流光玉?
玉姜在想通的那一刹后脊生了一层寒意。
灼魄珠。
整个梅林的阵法,是为了炼就一颗全新的灼魄珠!
以魔物做引,受浮月山灵气数年滋养,凝聚一颗能颠覆整个修真界的灼魄珠。
沈晏川明明已经可以做到了,这段时日迟迟没有动静的原因,大概是他仅存的良心,使他难以对师父下死手。
只能耗着……
等元初坚持不动,自行魂飞魄散的那日。
如今献祭之人换成了云述。
沈晏川岂会再等?
“疯了,都疯了。”
玉姜的手颤抖着,重新修补好梅林的结界,避免其误伤浮月山无辜弟子。
她欲离开,叶棠几步跟了上来,焦急道:“到底怎么了?我可以帮你。”
玉姜的确需要帮手,但不该是叶棠。
她道:“你找到许映清,告诉她,是我说的,让她好好守着浮月山,守着这片梅林,若有任何异样,传影蝶给我。此事压下去,不得惊动任何人,如有违背,我这个做师姐的,必不会轻饶了她。”
叶棠跟了两步:“你去哪儿?”
“七衍山,见沈晏川。”
*
沈晏川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在听到身后传来动静时,挑唇一笑:“我是真没想到,你会为了师父做到这个份上,献祭全部修为出现在这里。真不愧是他精挑细选的……仙君。不说这些了……这里,你眼熟吗?”
他转身,摊开双臂,指向整个噬魔渊。
被困阵法中心的云述睁开眼睛,冷笑一声,道:“噬魔渊早已被毁,你再如何努力,也无法真正重现。”
这话沈晏川不喜欢听。
他将剑尖抵在云述的肩上,慢慢地刺下去,不错过他的任何表情。
许久,他笑道:“你这副样子真是令人厌恶至极。明明痛,就喊出来,装模作样给谁看?”
扔了剑,沈晏川叹道:“当年,你前往华云宗赴约,一个随行弟子都没带。那可真是除掉你的绝无仅有的好机会。我精心在览翠江畔设下匿形阵,等着你投入天罗地网。却不曾想,你的命那样好,竟会误入噬魔渊。若非如此,你早就死了。”
“是你做的。”云述虽憔悴,却依旧不卑不亢。
沈晏川挑眉:“是我做的。匿形阵损人记忆,即使你命大到能死里逃生,也会忘记在阵中发生之事,自然,也会忘了我。这些年,我真是忍你够久了。云述啊云述,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和沈于麟一样恶心,不愧是亲父子。”
听完这句话,云述嗤笑:“姓沈的人是你吧?若比谁更像沈于麟,我甘拜下风。”
这句话激怒了沈晏川,他直接扼上了云述的咽喉,双目赤红:“他毁了我的七衍宗,你毁了我的仙君梦。你甚至抢走了我的阿姜。我明明都想好了,等我炼制出灼魄珠,就能将阿姜接出噬魔渊,永远护着她了。偏偏出现了你,打破了我的一切设想。你和沈于麟毁了我的一生,他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濒临窒息时,云述依旧笑,用尽全力开口说话:“姜姜不会任你摆布的。”
“姜姜?”沈晏川的情绪激动起来,“你凭什么这么叫她?她是我的,你知道吗?我都想好了,我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是你!都是因为你!你该死!你该死!”
第94章
千年寒冰凝成的锁链将云述的手腕都磨成青白色,然而他却分毫未动,将所有痛斥置若罔闻,只轻轻抬眼,寒光一凛:“你觉得,我会毫无防备地来送死吗?”
“你什么意思?”沈晏川拧眉,“已经落到我手里了,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这次换成云述笑,笑声起初还带着沙哑,最后却将沈晏川方才失去理智一般的癫狂悉数奉还:“你可知,何为鱼死网破?”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说出,一字一顿,直接激怒了沈晏川。
而看他愤怒不已,亦让云述觉得畅快。
“云述!”沈晏川再次扼住他的咽喉。
云述的唇角溢出血丝,道:“我以毕生灵力献祭阵眼,并且设下逆转之术……我死,你死。”
逆转之术以献祭人血肉精魄为引,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原本施下阵法之人便会遭受反噬,极尽痛苦而死。
云述声音很轻,落在沈晏川心头却如雷鸣:“凭什么只有你能拿捏别人的命?如今,你的命,在我手里。”
“逆转之术……”沈晏川仿佛被冰封住,久久未动,最后恼羞成怒,“逆转之术倘若成功,你魂飞魄散之后,将万劫不复……你……你为了杀我,连自己都能毁灭?”
直到此刻,沈晏川才真正认识了云述。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或许,在云述初到浮月山外门做洒扫弟子之时,一切便能窥得端倪。
彼时的云述那样平静,无论遭受怎样的欺辱,他永远都不卑不亢,连眉都不曾皱一下,仿佛这些事根本不配碰到他的衣角。
辛苦忙碌一整日,仅剩的饭食之中被人刻意掺了腐坏之物,若不吃,次日的入内门考核便只能饿着上场。
一堆人戚戚地笑着,坐等他的笑话。
谁知,云述面不改色地吃下了。
一个对自己都不顾惜的疯子,出人意料地打败了所有参试者,夺得了唯一提前拜入内门的名额。
至于其余人都是何后果,沈晏川记不起了,只记得云述这张令人厌恶的脸。
今日,为了能让沈晏川死,他何尝不是重现了当年面不改色吃下腐坏之物的场景?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什么都不会在乎。
包括他自己。
“云述,你以为我怕你吗!”
沈晏川拾起剑,再次刺向他,声音颤抖不已:“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吗?我要将你封印在我重建的噬魔渊里,日日夜夜,受尽折磨。我杀不了你,却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时,跑来一只狼,撕咬住了沈晏川的衣摆。
他平静下来,回头,正看到岑澜。
岑澜拎着折扇挡住半张脸,嫌恶道:“这么多血,实在呛人,少造杀孽罢。”
血水顺着剑刃滴落,濡湿了沈晏川的衣袖。
他抽出一方帕子,擦干净锋利的剑,这才回岑澜的话:“是不好闻,你少来此处就是了。”
岑澜摇了摇头:“这可不行,若是仙君在魔域之中死伤,你是想让整个修真界与我过不去吗?”
沈晏川深吸了一口气,笑得阴恻恻的:“放心吧,这个噬魔渊虽不如当初那般厉害,但封印阵法亦是我精心琢磨而出的,除了流光玉或灼魄珠,根本解不开。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
岑澜围着重伤之后几乎失去意识的云述走了两圈,叹道:“你怕不是忘了,流光玉在玉姜那儿。她若找上门来,我怕是得提着你的人头去给她赔罪了。”
提到玉姜,沈晏川连动作都迟缓了。
低头沉思片刻,他道:“来了更好。”
岑澜强调:“云述随你处置,我不过问,但是,无论如何,你不能伤了玉姜。这是我的底线,你若不遵守,你的下场,会比溯光更惨。”
沈晏川蹙眉:“你……”
早就察觉到岑澜对玉姜特别,此刻沈晏川才恍然大悟。
想到这些,他忍无可忍,道:“阿姜是我的师妹,用不着你强调这些。岑澜,你我是合作,我不是你的下属,我做什么你管不着。还有,少打阿姜的主意。”
此时的沈晏川仍有些用处,岑澜无意与他争执这些,挥了挥手,道:“罢了,随你。但我如今有一事不解,方才我隐约听到了逆转之术,明白你此刻动不得云述。既如此,你在梅林中的大阵便会耽搁下去,那你何时才能为我奉上灼魄珠?”
若得不到灼魄珠,岑澜根本不会留沈晏川的性命。而得到灼魄珠,必得以献祭修为之人身死才可以。
沈晏川自然知悉这一点。
他沉默了许久,道:“我钻研的阵法,自然不会被它所困住,在想出破除逆转之术的法子之前,我还有一事要做,你且再等一等。”
“何事?”
“让这人,身败名裂。”
*
赴约望清山茶会时,为了不被人发觉身份,罗时微只能扮作萧羽书的随从。
幸而宁觞前来赴会的只有萧羽书一人,而罗时微不常参加仙家茶会,换了扮相,能一眼认出她的人几乎没有,也便安下心来。
萧羽书不太放心,悄悄递给她一个面具:“戴上,毕竟沈晏川一会儿会到。”
罗时微不接,冷声道:“我能怕他?来就是活捉他的。”
萧羽书:“……罗大小姐,活捉之前,您不能打草惊蛇啊。将人吓走了,我们便功亏一篑了。”
这话有几分道理。
罗时微不情不愿地接过了面具。
“如此劣质。”罗时微并不愿意戴。
萧羽书无奈一笑:“情急之下,有这就不错了。下次给您打一副金的。”
“起开,别站在我前面挡着。”
罗时微一把将他推开。
萧羽书:“你可别忘了身份,你现在是我的随从。”
罗时微戴好面具,专心系着绑带,淡声道:“趁我现在没空动手,你最好闭嘴。”
萧羽书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罗时微的性子还恶劣的。怎会有如此不好说话、没有耐心、很难伺候,还总是嫌东嫌西之人……
“少在心里骂我。”
“这你都能听见?”
罗时微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诈出来了,你果真在心里骂我。”
萧羽书:“……”
他下次再不会信罗时微的鬼话了。
沈晏川来迟了,可茶会上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仿佛提前已经知晓了什么。他走进庭中,冲几大仙门的宗主俯身行了拜礼。
这些年浮月山在修真界势头正盛,望清宗便一直韬光养晦,从未出过任何风头,如一潭静水,不温不火,不起波澜。
此番忽而下帖,遍邀仙门赴会,其余人心里嘀咕,不愿费周折前去,又担心是有何要紧事要宣布,也只能给几分薄面。
看到沈晏川的那一刻,其余人心里才有了底。
没邀请浮月山,却将浮月山逐出师门的弟子请了来,望清宗是何意已经昭然若揭。
望清宗的宗主年纪轻,才及笄不久便承接了母亲的宗主之位,成了整个修真界最年轻的宗主。
她看到沈晏川来,笑盈盈地起了身,行了个对礼。
满座哗然。
且不说以她的身份不必向沈晏川行礼,再者就是,来往不少德高望重之人,她也冷漠以待,只对沈晏川客气,难免令人心生不满。
行过礼,她问:“沈仙师不是说,有礼物相赠吗?怎么空手而来,不见随行之人?”
沈晏川抿唇笑:“礼物无须亲手奉送,待会儿,苏宗主便能亲眼目睹了。”
罗时微压低了声音,问萧羽书:“是什么?你可知?”
萧羽书摇头。
只能等着沈晏川揭晓。
片刻后,沈晏川席地而坐,打坐运功,明黄色的灵息在他指尖缠绕,忽而腾空,在望清山的上空呈现出一片迷蒙的幻境。
罗时微抬头的那一刻便怔住了。
幻境之中,正是受伤昏迷不醒的云述。
他的身后……
是已经彻底妖化了的巨大狐尾,混合着漆黑的妖雾,在云述的周身缭绕着。
第95章
没有预料之中的纷乱。
四周反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无一人言语,甚至已经震惊到忘记了呼吸,只仰头看着缥缈幻境之中的场景。
是一个孩童先开了口,扯了扯父亲的衣摆,问:“爹爹,那是仙君吗?”
稚子之声惊醒众人。
此人赶忙将女儿抱起,往后一连退了许多步,压低声音警告:“不许乱说话!”
孩童还是想问:“上次见面,爹爹还说让我以后多多向仙君学习剑法,那就是仙君啊。”
“不许乱说话!”
他除了重复这一句,试图压下女儿的声音之外,已经没了丝毫办法。
是与不是,众人已经有了判断。
只是,修真界众望所归的仙君竟然是一只狐妖,而这些年无一人察觉,着实是荒谬至极!
望清宗苏宗主也愣住。
沈晏川昨日来信,说是在茶会上将进献一份她绝对会喜欢的礼物,事关望清宗以后的威望。苏宗主乐意看热闹,却没想到这个热闹如此大。
苏宗主挑唇一笑,睨了沈晏川一眼,道:“沈仙师,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苏宗主先开了口,其他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之后纷纷回过神来,附和道:“就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云述仙君怎会……怎会……”
“怎会是妖,对吗?”
沈晏川接了话,笑意淡下去,面上浮起冷意。
他指向幻境之中的云述,朗声道:“他,便是昔日魔尊座下狐女云霜序之子。云霜序大名,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当年狐女生子,被魔尊逐出魔域,我七衍宗一心除害,将云霜序诛杀,却不曾想,疏漏了一个遗留在外的孽障,竟还让他混进了浮月山,坐到如今这个位子上。”
“为了泄私愤,他将我逐出浮月山,这些年在外流离,有家难回。被一个妖蒙骗了这么多年,各位难道就甘心吗?今日,我不惜赌上身家性命,也要将此人的真面目揭开!”
尽管震惊于云述的狐妖身份,罗时微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握上萧羽书的手腕:“此事阿姜必不知道。须得传影蝶给她!”
萧羽书愣了愣:“影蝶?我出门不带影蝶。”
罗时微:“……我也没带。”
出了这样大的事,罗时微不知该如何是好,偏生在关键时刻两人都没带上能传信的影蝶。
迅速地思考过后,罗时微伸手打算摘面具。萧羽书吓了一跳,赶忙按住她:“你别冲动!事情尚不明了,你现在出去只会害得了你!”
罗时微道:“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吧?阿姜要难过的。”
“罗时微!”萧羽书压低声音呵斥,“你做事能不能冷静一点,这会儿是玉姜难不难过的事吗?你现在站出来,这些仙门能将你们华云宗吃了!”
罗时微紧蹙着眉,道:“我华云宗屹立修真界,就没怕过谁。如今仙君出事我不伸手搭救,此后便更不能服众。是不是狐妖有什么要紧?有些人倒不是妖,所做之事却比妖更甚,伤天害理背信弃义一样不落,我岂能容他在此颠倒黑白?”
萧羽书没想到罗时微如此在意,可他仍旧不能放任罗时微站出去,他再次压上罗时微的肩膀迫使她坐下来,道:“我已明白你。只是,沈晏川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眼前的仙君只是一个幻象,我们根本不知他将仙君困在了何处。头脑一热冲出去,只会打草惊蛇。不如冷静下来,我们仔细想解决之法。”
有几分道理。
罗时微不再争执。
抬头再看向幻象之中的云述,一身白衣染血,身上到处都是伤。到了现出妖化的巨大狐尾这一地步,只能说明他的灵元根本撑不住他的人形了。
如此重伤,实所罕见,还能留着一口气已经算云述命大了。
罗时微侧目:“萧羽书。”
萧羽书与之对视,听到她接下来说:“我能信得过你吗?”
萧羽书笑道:“我的命都在你手里了,你一个不高兴,我都活不了,这样你都不信?”
罗时微道:“那便好,你留在这里,观察沈晏川的动向。没有影蝶,我得亲自去找阿姜。”
*
七衍山上已经荒芜许久了。
玉姜在少时只听闻过七衍宗的辉煌,知晓当初的宋宛白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让其成为修真界第一宗门的。
传闻之中的繁盛与如今的萧条对比过于明显,令人不免唏嘘。
玉姜并不确定沈晏川会在这里,但除了此处,她想不出沈晏川还会躲到哪里去。
山岭之间多瘴气,玉姜掩着口鼻,用剑劈开横生的草丛乱枝,缓慢地顺着山路往前走。忽然,一个孩童从她身侧飞速地跑了过去。
这里怎会有孩子?
她伸手想拦下孩子,却扑了个空。
那孩子回头的刹那,玉姜浑身发冷。
无论隔多久她都会记得,少年时沈晏川的长相。
眼前这个孩子,正长着和沈晏川一模一样的脸。
怎会如此!
她立刻张望四周,才发觉日光不对劲。
此时刚过正午,可天边只剩残阳。原本长满杂草的小径在顷刻之间变得干净整洁,似是有人才洒扫过。
是幻境。
若是幻境,面前这个孩子,应当就是沈晏川本人。
“晏川!”山路的尽头出现一个身着绿衣的女子。
这个孩子听得呼唤,面露喜色,顾不上其他便匆匆跑过去,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娘!你终于回来了!”
母子二人在山路之上相拥。
玉姜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得困惑。
七衍山上应当是有沈晏川亲手设下的阵法,误入其中便会被困在这个幻境之中。
但他为何在此处设下这样一个幻境?
宋宛白亲他的额头,爱惜地搓了搓他的脸,道:“晏川怎么又瘦了?”
沈晏川再次紧紧地抱上宋宛白的脖颈,一刻也不舍得松开,犹豫半晌才肯开口:“娘,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宋宛白抱着沈晏川往回走,柔声道:“即刻就要走了。本不该回来的,但娘想你了,途径家门便折回来看看你。”
“不要。”他将脸埋进宋宛白的颈窝。
察觉到儿子的不舍情绪,她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后脑,哄道:“只一个月,等娘这阵子忙完,便哪儿也不去,每日在家陪着你,好不好?”
终于走回了宗门,门口站着的那人,向沈晏川伸了手:“晏川,你娘很累,来,爹爹抱你。”
听到爹爹的那一刻,玉姜才意识到,此人是沈于麟。
然而沈晏川见了沈于麟就害怕,不敢递手,犹豫许久,他悄悄对宋宛白说:“娘,我不用抱,我可以自己走。”
宋宛白将他放下来,牵上他的手,道:“晏川真是长大了。”
沈于麟想对宋宛白说些什么,但宋宛白一心看着儿子,根本没有闲暇理他。
他尴尬了一会儿,道:“夫人,这些日子晏川懈怠了,习剑之时竟屡屡睡着。”
宋宛白抬头,不悦:“晏川还小,该是多睡。我忙于斩除邪祟,让你守着七衍宗,不是让你整日苛责儿子。”
沈于麟笑道:“我哪里苛责过他?你问问晏川,我疼他还来不及!是不是啊,晏川。”
他伸手想去牵沈晏川,然而却被避开了。
他脸色暗下来,十分不好看。
此时,沈晏川才充满恐惧地将手递了过去。
握上儿子的手,他的脸色温和许多,一如既往带着笑对宋宛白说:“晏川这孩子是真的想你了,都不想要我这个爹爹了。”
宋宛白再次亲沈晏川的额头,交待道:“娘还有要紧事忙,你在家中一定要听你爹爹的话。”
“娘,我不想你走。”沈晏川的双眼挂上了泪。
宋宛白也舍不得,自从做了这个宗主,修真界初定,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在家中停留,更没空多陪一陪孩子。
她认真地说:“晏川,娘有重要的事要做,晏川最懂事了对不对?有爹爹陪着你也是一样的。下个月是晏川的生辰,娘说什么也会赶回来的!听话。”
宋宛白只是回来见了他一面,便又匆匆离去了。
沈于麟在山门前站立良久,直到确定宋宛白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之后,脸上的笑才消失了。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沈晏川,道:“哭什么?若让你娘误会我,我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