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宋宛白在身侧,沈晏川根本不敢与沈于麟多说一句话。
沈晏川躲避沈于麟的目光,却还是被抓上了手腕,力道之大令他忍不住哭出声。
沈于麟一路连拖带抱,将沈晏川拖回了禁闭室之中锁了起来。
上好锁,他警告道:“今日的晚饭你不必吃了,好生检讨自己方才哪里做错了?”
沈晏川哭喊着拍门,央求道:“爹,我错了,我下次见到娘绝不会哭了!我不想待在这里,求求你,放我出去吧!我真的知错了!”
奈何沈于麟已经走远,任他如何哀求,也得不到丝毫回应。
幻境之中的门阻挡不了玉姜。
她轻易便能越过。
入了夜的禁闭之室内漆黑一片,连丝光亮也没有。
沈晏川缩在角落里,紧握着半枚摔碎了玉佩,将尖利的一角朝向外面,时刻提防。
玉姜忽然想起,昔日沈晏川的确极为怕黑,无论何时睡觉都必须点上几根明亮的蜡烛。
她记得,有次两人在千书阁之中温书,沈晏川因过于疲倦睡着了。夜里风大,吹开了窗子,也吹熄了烛火,沈晏川几乎是一下便惊醒了,伸手险些伤了来关窗子的玉姜。
彼时玉姜只觉得奇怪,直到今日亲眼见到他的遭遇才明白缘由。
角落之中的他小声地哭着,生怕声音会引来沈于麟。
尽管如此小心翼翼,门还是被打开了。
沈晏川瑟缩着,跪地求饶:“爹,我真的知道错了!”
此时的沈于麟却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伸手,幽火自他掌心传出,毫无阻隔地输送给了正跪地哀求他的儿子。
玉姜吃了一惊。
知道沈于麟将沈晏川炼制成镇痛的解药,与亲眼得见是两回事。
修习幽火之人最容易真气走岔,一旦修习途中出现任何差池,都有可能因焚心而死。若说解决之法,也有,不过过于阴毒,鲜少有人用。
那便是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炼成魔物。
显然,以沈于麟的能力,他根本做不到这些。
故而他只能饮鸩止渴,每次觉得疼痛,都会将幽火转移给沈晏川,试图缓解。
久而久之,沈晏川的修习根骨遭到无法恢复的损毁。
幽火焚心之痛,连玉姜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这次的转移持续了一整夜。
幽火止息的那一刻,沈晏川连一句痛都说不出声了。
他倒在地上,像是被抽干了灵息一般。
直到天将破晓,他才挣扎着爬起来,推开门,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做他的七衍宗少主。
个中辛苦,他根本无法对人言明。
即使是见到了宋宛白,他也只能贪恋的抱一抱,在母亲的怀中哭上一哭。
只要沈于麟还活着,一切根本没有解决之法。
年少时的沈晏川,满心只盼着这个恶人去死。却也根本没有想到,这个恶人死去的那日,整个宗门也随之覆灭了。
最恨的人死得最早,满腔的怨怒无法消解。仿佛只有恨一恨云述,沈晏川才能勉强将所遭受的痛苦发泄出几分。
幻境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与母亲相遇的短暂幸福,以及母亲离去之后漫长的痛苦,搁在一起,仿佛只是为了警醒。
时刻警醒自己,不要忘了复仇。
不要忘了夺回自己应有的东西。
四周仍是杂乱的林木草丛。
玉姜置身其中,仿佛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这些事若在很久之前让玉姜知道,她大概会有几分心软动容。
如今却不会了。
沈晏川所做之事,比之当年的沈于麟,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只顾自己的恨,有样学样,将沈于麟的狠毒手段学了个十成。这又何尝不是将痛苦转移给了无辜之人?
幻境一破,山上灵气尽失。
不必再往前走了。
玉姜已经确定,沈晏川与云述并不在此地。
下山的路上,玉姜没想到会碰上岑澜。
他身上鲜艳的红衣格外醒目,身后跟着他的肥肥嗅出了玉姜的味道,热切地应了上来。
分明是一匹狼,却格外亲近玉姜。
玉姜虽与岑澜决裂,对于肥肥却并不冷漠。她低头摸了摸肥肥的脑袋,淡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似是对肥肥说话,也像是在质问岑澜。
岑澜道:“想你了。”
玉姜:“……你说话真是越来越令人恶心了。”
岑澜笑出了声,叹道:“你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不给人留情面。你我合作十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你的十年苦劳,抵不过你一次背叛。我玉姜比较记仇,没对你拔剑,已经是留情面了。”
玉姜拍拍了肥肥的背,肥肥便高兴地回到岑澜身边了。
岑澜正色道:“玉姜,你是知道的,魔尊死后,魔域岌岌可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只要我有一丝不对,仙门便可群起而攻之。我没有流光玉便无法自保。你既然选择了云述,我便只能另寻他法。”
玉姜终于直起了身子,与岑澜对视,道:“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也不在乎你的解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罢了。不过,眼下看来,你今日来七衍山,是跟踪我来的。”
“好聪明。”岑澜道,“我很喜欢你的聪明。”
玉姜不理会他的话,道:“说吧,云述在哪?”
岑澜苦笑:“你只在乎云述吗?”
“不然呢?”
“好,很好。”岑澜走近几步,道,“我有个交易,不知你意下如何。你我在魔域成亲,昭告天下,我就让沈晏川放了云述。”
玉姜:“……”
“我不仅会放了云述,还会将整个魔域拱手奉上,甚至送你一颗……灼魄珠。”
的确是很有诱惑力的条件。
流光玉若能与灼魄珠融合,自此以后玉姜便是绝无仅有的修真界顶峰,任何人都不可能超越她。
岑澜道:“别忙着拒绝我,你可以有充足的时间考虑。如果你想好了,来魔域找我。”
岑澜欲走,却被玉姜忽然抽出的无落剑挡了去路。
她道:“你敢威胁我?我杀了你,照样可以救出云述。你了解我,我根本不可能妥协你这种荒谬的条件。”
岑澜丝毫不惧,淡淡道:“那就要看云述对你而言有多重要了。玉姜,我走之前见了他一面,灵元尽碎,只剩一口气吊着,身上不知被剑捅出了几个血窟窿,血流不止。你晚一日到,他便会多受一日折磨。你也不必恨我,我说了不算,毕竟沈晏川是真的恨他入骨。”
玉姜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行走天下这么多年,自认并无软肋。
直到遇上了云述。
她是真的放不下这只狐狸。
无落剑放了下来。
烟雾乍起,岑澜与肥肥消失得无影无踪。
*
玉姜再次孤身进入魔域。
荒凉浩渺的沙漠,深紫色到近乎可怖的天际,一切都与外界毫不相同。
这次寸草不生,倒是有几分像噬魔渊。
原处飞来几个魔修,熟稔地向她行了个礼,道:“我们大人有请。”
玉姜认得这几人,是岑澜常用的随从,之前也去过几次问水城,与玉姜有过几面之缘。
既然来了,玉姜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她时刻紧握无落剑,眼神之中尽是提防。
大殿已经装饰成了刺目的红。
一旁的两个女侍正面无表情地举着两件正红色的喜服。
听得大殿门前传来的动静,岑澜慢慢起身,望向玉姜,解释道:“这是我按照人间的习俗来的,你看看,喜欢吗?”
“不喜欢。”玉姜直截了当地说。
岑澜也不恼,笑道:“无妨,你喜欢什么,我们就按什么来办。随时都能改,按魔域,按人间,按修真界的规矩,都行。”
玉姜道:“我已经成过亲了。”
岑澜的眼神一沉。
玉姜继续说:“你们抓了我的新婚夫婿,还要逼我成亲,岑澜,你是真的不要脸面了。”
岑澜握紧了衣袖,死死地抓着,良久,倏然松开,面上依旧是和煦的笑,道:“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些。你只要与他断干净便好。”
“我在乎。”玉姜瞥他一眼,“说实在的,我真不喜欢你,不过,若要我与你成亲也并非不行,我得先见云述。”
岑澜道:“见了也没用,沈晏川精心设下的新的噬魔渊大阵,进入其中便无法动用灵力。我知道,你是为了救他而刻意与我虚与委蛇,但我也告诉你,你救不走他。唯一的法子,就是你与我成亲,之后的事,都好商量。”
玉姜坚持道:“我现在,要见云述。”
争不过她,不如随她之意。
岑澜一挥手,两人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一片冰封之中,云述被封印其中。
他垂着头,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玉姜设想过无数场景,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云述已经被折磨成了这幅样子。
只要他一动,大阵之中的雷电便会精准无误地击中他的心口。
玉姜一动不动地望着高处的云述,心痛如刀绞。
那夜不该说绝情话的。
她明明知道云述最在意她的态度,怎能轻易说分开,怎能那样任他离去?
直到这一刻,她最后悔。
眼泪夺眶而出,她试图施展灵力,却发现一切的确如岑澜所说那般,毫无施救的可能。
微弱的灵力碰上封印,一道雷电便直直劈向了云述。
分明那样痛,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昏睡。
据说灵元尽碎之人会变得麻木。
大概是如此。
她不敢妄动了。
玉姜回头,目光狠厉:“放了他。”
岑澜道:“我答应过你,和我成亲,我会放了他,并且让他安稳地回到浮月山。”
一道仪式罢了,玉姜并不在乎。
大不了等云述得救后,她就一剑毁了整个魔域为他报仇泄愤。
她道:“你先出去,我有话与他说。”
岑澜没拒绝,抬手挥了一下,解了些许对云述的禁制,直接离去了。
人刚走,云述便坠落下来,不偏不倚落进了玉姜的怀里。
玉姜无法将他带离此处,只能将他更紧地抱在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脸,轻声唤:“云述,是我,你醒一醒。”
没有反应。
云述的手冰凉刺骨。
若非仍有微弱的呼吸,玉姜险些以为他已经……
她探他的脉息,果不其然,灵脉已经寸断。
这样重的伤势根本不可能醒过来。
拿自己的性命去换沈晏川的性命,哪里就值得了……
玉姜环抱着他,低头小声地啜泣:“你就是个傻子,我那天说的话都是骗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的,结果你……”
“我哪里舍得不要你,我最喜欢你了。”
“你不是想听我说爱你吗?你只要现在睁开眼睛,多少句我都愿意说。”
“云述……”
第96章
“你不是喜欢听吗?你睁开眼睛,我每日都说与你听。云述,你看一看我。”
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一块寒冰。
怎么也暖不热。
笑时会如皎月的那双眼睛此时紧闭着,无论她唤多少句也没有任何反应。灵力献祭又动用逆转之术,妖力又被封印,他此时毫无护体之法,每一道惩戒他妄动的雷电落下,都会让他本就破碎的灵元再碎上一分。
玉姜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又亲吻了一遍他的唇,想再唤一声,却痛得无法发出声音,泪水自眼底涌出,滴落在他的眉眼。
“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对你说那样的话了,我们不分开了,无论去哪儿我们都在一起。”
在这个阵法之中,玉姜无法动用太多的灵力,每次试图输送灵力为他疗伤,她都会被反噬。
拼尽力气渡去的微弱灵力,在触碰到云述的那一刻便会消散。
毫无用处。
时值此刻,她真正体会到怀中人渐冷是何滋味。
当年云述亲眼目睹她消散,大概只会比现在痛上十倍百倍。
明知渡灵力无用,她依旧这么做。
哪怕只能让他冰凉的身体温暖回来一点,也够了。
从前玉姜就想过,只要云述在她身边一日,就必有她护着,不能出任何事。
没想到一次争吵,竟由着他的性子乱来,出了这样的事。今日无论如何,她也要护他周全。
直到另一道光劈过来,阻挡了她继续这么做。
岑澜在远处站着,面冷如冰:“你明知是徒劳。如此耗下去,你会灵力散尽。”
在最无望之际听到岑澜的声音,恨意袭上心头,玉姜停止了输送灵力,手落在云述的颊侧,轻轻抚了抚。
她抬眼望向他的那一瞬,岑澜便感受到了杀意。
毫不掩饰的杀意。
玉姜吻了云述的额头,将他平稳地放下,起身,伸手的一瞬幽火乍生。
“灵力不能用,流光玉能用便够了。”玉姜眼底冷下来,“杀你,也算是用上了牛刀。”
尾音刚落的那一刻,玉姜已经随幽火一同飞来,迅疾得让人瞧不真切。
岑澜欲躲,没曾想连退路也被封死。
冰封之地四处灼烧着紫红色火焰,冰雪随之融化。岑澜施法调动化了的冰水,凝成水汽,抵上了迅猛的幽火。
他被逼不得不往后退,眼底的笑意却苦:“灵力被封的状况下运转流光玉,不亚于饮鸩止渴。你难道想与我同归于尽吗?”
玉姜冷笑:“与你同死,也算为天下除害,有何不可?再者说了,要你死,未必会搭上我的命。”
瞬时生出的长甲鲜红尖利,只要她用力,便能分毫不差地刺入他的咽喉,取之性命。
这是她在绝境之际另一柄护身之剑。
岑澜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他不会死!”
岑澜惊魂未定,喘息着抬手阻拦。
“他不会死。他用了逆转之术,沈晏川不会让他死的。你最了解这两个人,沈晏川不过是想折磨他泄愤罢了。至于云述,他就是笃定了沈晏川拿逆转之术没法子,向死而生,来逼迫沈晏川亲自解开梅林大阵对彼此的牵制,解救元初。”
是了……
的确是云述会做出的事。
沈晏川念及多年恩情,无法狠下心对元初下手,只能等着元初寿元耗尽的那日。他尽可以耐心蛰伏,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可云述落在他手中,又施下逆转之术,控制了他的性命,他便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会亲自解开两人之间的牵制联系,再杀了云述。
如此,云述的目的便达成了。
玉姜可以毫无顾忌地对沈晏川下手,再也不必担心会伤及师父性命。
这之间的思索周全细密。
唯独……
他没为自己打算。
玉姜心中倏然一痛,想起那夜云述在他颈间落泪时说的话:“你将一切都算得很好,唯独没有把我算进去。”
如今,他自己这么做了。
玉姜才知道他当时有多难过。
“沈晏川解开他们二人牵制的那日,云述立时便会被杀。你与其等着那日来临,不如听我的,我可以帮你。”
玉姜没说好与不好,只问:“岑澜,有时我真的看不透你,你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是为了权力,杀了云述,利用好沈晏川,他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若是如他所言,是为玉姜,当初又为何背叛?
玉姜始终想不通。
这番话问出之后,岑澜愣住了。
为了什么……
接近玉姜之后除掉云述,夺取流光玉,重振凋落颓败的魔域,是他毕生之梦。
为达此目的,他可以付出十年、二十年……
一切都很顺利。
那十年里,玉姜的确信任他。问水城由他随意出入,城中之人他可以任意调动。只要他可以耐心继续伪装下去,取得流光玉也不在话下。
唯独……
他被一人绊住了脚。
他下不去手。
“玉姜。”
玉姜没应声。
岑澜低头自嘲一笑:“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都打算放弃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他在玉姜身边埋下的探听消息的细作,被他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召回了魔域。
他以为,他再也用不上这些人了。
“可你还是放不下他。”岑澜微微偏头,视线越过玉姜,落在昏迷不醒的云述身上,一派冷意,“为何他什么都能有,母亲的偏爱,你的偏爱……我不明白……你们所有人权衡利弊之后,扔下的都是我。”
曾经他好不容易有一个家了,他那样珍惜自己与云霜序短暂的母子情分,那样珍惜自己得之不易的家,最后依旧落得孤身一人。
起初他想找到云述,并非有杀念,只是为了看一看云述在无人庇护的境况下,究竟能狼狈到何种境地。
然而十年里,他听着玉姜午憩梦呓时唤的云述名字,嫉妒便再也遮掩不住。
“你问为什么?”岑澜笑了许久,直到眼眶湿润,“我也好想问自己为什么!明明心狠一点,云述的命,灼魄珠,我都能拥有。为何要自取其辱一般带你来见他,听你对我说这些话,等你对我下杀手……”
这些不明真假之言,若在十年前尚能使她动容,而今日被逼到此等境地,她只是更紧地扼住他的喉,指甲刺破他的肌肤,冷淡道:“权衡利弊?世上最会权衡利弊之人大概是你。岑澜,除了男女之情,过去十年里,你想要什么没有得到?我对你足够信任,可你选择在我复仇最关键时刻救走沈晏川。我对你仁至义尽,却只得到了变本加厉。你今日之言,只是为了赌一把,赌我会心软答应你那荒谬的条件,但我告诉你,云述一日没能好好地离开这里,我便不会善罢甘休。任何人我都不会放过,包括你。”
想拦路打劫,也不看看劫的是谁。
玉姜用力,幽火注入他的灵脉,剧烈的疼痛让他额角露出青筋,侧颊的黑色瘢痕若隐若现。
岑澜近乎窒息。
最后一刻,玉姜松开手,冷冷垂眸望向瘫软在地的岑澜,道:“首先,你的条件我不答应,其次,你知道幽火灼心有多痛,想活下去,得听我的。这不是商量……”
“是命令。”
*
离开魔域的那一刻,在阵法之中运转流光玉的反噬才汹涌地席卷了她。
强撑着的精神终于坚持不住了。
沈晏川似乎一早就在提防着她,连这个虚假的噬魔渊也是特意设来控制她的。
此行即使带不走云述,至少知晓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打坐运功疗伤之际,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反噬之重,她根本不能判断来者何人,以为是魔域之人追来。
她握紧了指节,时刻警惕,正准备挥手施法之际,听到了熟悉至极的一声“阿姜”。
“时微?”
玉姜起身,眩晕了片刻,被罗时微稳稳扶住。
罗时微顾不上其他,赶忙问:“阿姜,你这是怎么了?”
不顾玉姜的推拒,她便探了玉姜的脉息,震惊道:“你怎么受伤了?”
“小伤,无妨。”玉姜无心解释,只问,“你不在家中待着,怎么到这里来了?”
罗时微道:“我用水明镜一路追踪你的灵息才找到这里的。”
她本想直接告诉玉姜发生了何事,眼下见她这般虚弱,心中担忧,又将话给咽了回去,道:“你坐好,我帮你疗伤。”
玉姜按住她的手,道:“不必,真的是小伤。到底怎么了,竟让你动用水明镜来寻我?”
“仙君出事了。”
玉姜道:“我知道。”
罗时微急了:“你不知道!望清山茶会,各仙门云集,沈晏川也去了,将云述仙君妖化的幻象公之于众。现在,云述不仅声名扫地,还被人商议着如何带回仙门惩戒。就算你救出他,只怕他也无法再修真界立足了。”
“什么?”
玉姜握紧了拳。
果真,沈晏川绝不满足于仅仅将云述关押起来。他要做的便是让云述在修真界身败名裂,然后为他重振七衍宗铺路。
今日若让他做成了,得了仙门的支持与信任,往后的一切便再无回旋余地了。
玉姜道:“等一下,你说幻象是什么?”
“云述妖化,很大的狐尾!他身上还捆着锁链,浑身是伤。”
方才在魔域之中,云述分明没有妖化。
怎会出现两个云述?
尽管心乱如麻,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索方才见云述的过程中究竟有何处不对。
是灵元!
玉姜才见过的,噬魔渊之中困着,受雷电之刑,半点灵力也无法渡进去的,是云述的灵元。
而望清山上的,并非幻象……
是云述的肉身。
失去了灵元的压制,才会出现妖化。
沈晏川此举,正是想借仙门之手诛灭云述的肉身,既不影响两人之间的牵制,又能让云述再无复醒之可能。
剥离灵元,何等痛苦。
云述究竟经历了什么,玉姜不敢去想。
“他剥离了云述的灵元……”
玉姜颤抖着,当即就要走。
罗时微按住玉姜的肩,道:“阿姜,你先冷静一点,你还受着伤,望清山上的众人若是联合起来……”
可她管不了这么多了。
“那是灵元啊时微,痛比拆骨,难怪我怎样也叫不醒他。如若我去得迟了,焉知那个疯子会对云述做什么!”
玉姜死死地攥着手,道:“我知道,云述是想拖着沈晏川同归于尽,可我不能看着云述去死。至于在修真界是否有立足之地,我不在乎,他也不会在乎。有我在,怎会没他的去处?狐妖又怎样?今日这个狐妖,我救定了。”
*
望清山上众人交头接耳,皆在议论云述。
幻象之中,云述的妖化越发严重,整个人几乎都在慢慢地消颓,逐渐化成原形。
沈晏川与苏宗主并肩而立。
苏宗主笑了一声,道:“沈仙师,这样瞒天过海、祸害世人的妖孽,依你看,应当如何惩处?”
沈晏川态度谦和:“毕竟曾为同门师兄弟,他有今日,我分外痛惜,正是苦于无法下手,才不得不将他带至此处,由诸位给出一个公正的处决,也免得有人说我徇私。”
“谁会说你徇私?”苏宗主再度看向云述,深知这样的阵法,世间能使出之人绝无仅有,便恭维道,“沈仙师来拿主意,乃是众望所归。”
“那就……”沈晏川故作思索之态,“合诸位之力,引天雷之刑处决,如此能彻底湮灭狐妖肉身,不留遗祸。诸位觉得,可好?”
“不好!”
人群中传来反对之声。
沈晏川眸色沉冷,望向走出来的萧羽书,蹙眉:“阁下是?”
萧羽书:“宁觞派,萧羽书。”
听完自报家门,沈晏川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他并未将一个小小的宁觞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一个弟子。
只是,他依旧温和:“那萧仙师的想法是?”
萧羽书道:“今日只是茶会,修真界各大宗主并未到齐,元初仙祖未到,我师父也没到。处决仙君这样大的事,应当细细商议过后,再选妥帖之法才行吧?如此草率,万一有失公允,沈仙师难免落下恶名。”
沈晏川挑唇一笑:“果真是个天真的少年,萧仙师,我不在意恶名。我只知道,我费尽周折将狐妖的肉身困在此处,不能再出任何差池。是否公允,在座诸位自有判断?你们觉得呢?”
底下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也似犹豫不决。
终于,有人喊出来:“决不能放虎归山,今日,此妖必须得死!”
“就是!”
“今日便处决!”
“必须得死!”
“必须死!”
在众人附和之下,沈晏川格外满意,向苏宗主行了一礼:“那便开始吧?苏宗主先?”
苏宗主站了出来,运气,打算做第一个施法引下天雷之刑的人。
正此时,整片天空都阴沉了下来。
血雾弥漫之间,所有人都看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纷纷后退。
赤金色的光芒劈开漫天血雾。
一道红衣身影乍然出现在山巅。
有人认出了玉姜,出声指认,结果面前横空出现一团幽火,燃了他的长发。他又惊又惧,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处死云述?”
“我看你们谁敢。”
第97章
在不止的烈风之中,红衣分外醒目。
望清山上众人乱成一团。
毕竟是仙门中有头有脸之人,纵使慌乱亦不会过分畏惧,片刻之后,这些人整齐列阵,做好了与魔头殊死一搏的准备。
严阵以待,乍一看倒是壮观。
玉姜多年不与仙门中人往来,大多数新任的宗主已经不认得了,可仍有些人算得上曾经与她有过交集的旧友,甚至并肩除过妖邪。
时移世易,她并不奢求这些薄之又薄的交集能有何用处。
云述为了他们尽心尽力多年,还不是一朝陨落便被人架在此处喧嚷着要处死?
若说之前玉姜对他们的失望并不彻底,依旧存着些期盼,直到今日,她才彻底明白墙头草永远都是墙头草,利欲熏心还妄想修仙以得长生,实在是笑话。
“玉姜!”有人率先开口,声音在风中逸散,令人听不清晰,“你果真活着!”
玉姜拢了衣袖,自山巅飞下。
落在望清山众人面前时,他们的恐惧还是推着他们自乱了阵脚,往一侧退开了。
她轻声开口:“让你失望了,活得很好。”
苏宗主年少时便与玉姜有过些交情。
微薄的交情并不会让她退让。
苏宗主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玉姜的面前,一副趾高气昂的派头,道:“玉姜,你还是出现了,但此处是望清山,容不得你如此造次!”
玉姜抿唇笑,眸光之中是轻慢,不疾不徐地说:“造次?何为造次?你们将云述抓至此处,就没想过造次?”
她抬手,一簇幽火缓慢燃烧,不待苏宗主有所反应,已经将苏宗主整个缠绕在了其中。
“你比较喜欢寻常的幽火,还是想见识一下流光玉?今日我心情好,都依你。”
流光玉!
下落不明多年的流光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流光玉性烈,需以人之血肉将养,如若落在谁身上,不出一日便会因灵血耗尽而亡,根本不可能活下来,更别说将流光玉运转自如。
“你……”
苏宗主连话都没说完,便被幽火抬起,双足离了地。
她挣脱不得,痛苦得面色红涨。
此时有人看不下去,出言斥责:“玉姜!你修习如此阴邪之术,今日竟还敢大闹望清山!”
玉姜微微歪头,从人群之中找出说话之人,打量了一会儿,笑说:“虚仁仙师?我认得你。曾经我路过你的宗门,还帮你收拾过一头失控了的灵兽……”
“一点小恩小惠还妄想挟恩图报?我根本不会对你这种魔头心软!”
玉姜轻笑:“不啊,我只是想说,一个连灵兽都收拾不了的人,真是丢尽仙门的脸。若今日在场的都是你这种人,我连幽火都用不上,就都得死。”
“思境仙师,我记得,六年前,一只妖化了的金翅巨蛇,盘踞在你山下多日,整个宗门都无可奈何。传信给各仙门皆如石沉大海,只有云述一人来了。只有他,替你除去威胁。为此,他还落下了伤。今日,我若替他挟恩图报,要你不对他下杀手,你答应吗?”
“尹宗主,五年前,你门下弟子作乱,求到浮月山下,要仙君出面平息。云述当时在人间游历,收了信仍千里迢迢赶回来,为你解忧。这一份,够不够你放弃引天雷之刑?”
“他坐仙君之位二十余载,其中十年我亲眼目睹。”
“他为诸位所做之事,桩桩件件,你们忘了,我却记着。我想,他大概无愧你们任何人。”
关于云述做过的这些事,玉姜竟不知自己记得如此清晰。今日说出口,她才恍然,她过去从未有一日做到忘了他。
在噬魔渊中与云述相遇的月余,短如流光,却也在往后的每个长夜挑起长明萤火。
这些年,她一直在问水城中闭门不出,尽可能避免与仙门发生冲突。
这些人恨她,尚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流光玉,因为堕魔,因为不知真假的祸事。
那……他们恨云述,只因为一个出身吗?
可笑至极。
“过往恩情悉数不顾,亦不曾公正地看待他之所为。不告知元初仙祖,不通知浮月山众人,就这么因沈晏川一面之词,匆促决定引天雷处死仙君之身。诸位,究竟是为了修真界,还是因为权欲和墙倒众人推,你们自己心中清楚。”
有人反问:“你与他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过往,玉姜最怕别人知晓她与云述之间的关系,仿佛此事一旦为众人所知,便会有不可承担的后果。
但这到了旁人追问的境地,所有的顾虑竟荡然无存了。
“我们成亲了。”
算是吧。
那杯替换成茶水的合卺酒。
便算是吧。
是匆促了些。
若是云述能听到这些话,不知是否又会哭。
玉姜想到此处,微微抬眼,望向伤痕累累,不见昔日整洁从容的云述,心中如被针刺般酸痛。
不行。
不算。
他这样冲动,此举让她的心一直悬着,直到此刻也没能安稳落下来。她还没教训他,怎能这么快就如他的意?
至少他要先醒过来……
一言出,望清山上众人皆愣住。
他们早知仙君与玉姜之间有旧情,却从未想过他们竟是……
默默听着这些话的沈晏川,直到此刻才有了些反应,面色阴郁。
玉姜这些年做事极为平稳,从不剑走偏锋,像是这种独身出现在仙门面前的事,她从来都不做。
如今为了一个云述,她竟……
他想说什么,却听得身侧另一人出言指责:“既如此!一个与魔头牵扯不清的仙君,更该处死!”
玉姜听了这句话,微微蹙眉,松了手,那个被幽火所困的苏宗主终于被扔回了地上,连声咳着,唇边溢出血丝。
垂眸看着苏宗主,她半蹲下来,道:“我折磨你也不是为了交换云述,我不需要那样做。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玉姜挑眉笑了:“你们不会以为,我是来与你们讲道理的吧?”
红衣越发艳红,他们深知这是流光玉的颜色。
玉姜情绪波动越大,其色便越深。
她摊开手,捏诀。
瞬时,幻象破裂,被困其中的云述便坠落下来,玉姜稳稳接住。
她道:“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们,云述是我的人,往后谁若想伤他,只能来问水城找我。”
说罢,玉姜打算离开。
此时,沈晏川站了出来。
昔日两人相伴长大,终究还是到了今日这一地步,见面如不识。
玉姜说了这么多话,却像是从未看到他一般,没有只字片语是对他说的。
沈晏川自嘲一笑,走近玉姜:“想兵不血刃地救走云述,你把望清山上这些人当什么了?”
玉姜回头,睨了他一眼,将昏睡的云述揽得更紧,道:“一群废物罢了。想拦我,尽管来。”
“当然可以让你走。”沈晏川摊开手,又指了指云述,“只救走一个没有灵元的肉身,不出半月,他就彻底死了,甚至用不上天雷之刑。”
这些玉姜当然知道。
沈晏川就是想有双重的把握,才敢这么做。
玉姜眸中波涌沉下来,道:“不可否认,某些时候你是成功的。数年前,你成功将我推到了另一条路上。但是沈晏川,你不会一直成功。比如这一次,你会将云述的灵元,完完整整地,送到问水城来。”
过去的这段时日,玉姜拿沈晏川毫无办法。
他几乎成了一个毫无软肋的人。
这个世间,再没有他能在乎的人和事。他甚至不吝惜自己的性命,如若不然,他不会只身前去宁觞参加剑法比试。
这种疯子最是棘手。
沈晏川蹙眉:“哦?说说看。”
玉姜轻声道:“你猜,我今日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即使玉姜不说,沈晏川也知道是岑澜泄密。
不过不重要,他与岑澜不过是互相利用。
没听到他的回答,玉姜直到他猜到了,继续说:“要知道,我认识岑澜十一年,他从不是滥杀之人,更不屑于用人命去威胁谁。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对你忠心耿耿的溯光,根本就没有死。”
溯光……
沈晏川僵住了。
他忽然情绪激烈起来,双目赤红:“你怎么知道溯光的?他……他真的没有死?”
当时,岑澜只告诉他溯光被杀了,当时他过于痛苦,甚至没有去探查真相。
如今想想,的确有还活着的可能。
玉姜道:“三日内,我要见到云述的灵元。不然,我会让溯光和你给云述陪葬。说到做到。”
又是一道红雾,玉姜连同她怀中的云述一同消失了。
*
出翁忙进忙出了一个晚上,各种灵方妙药用尽,皆是想尽可能在缺失灵元的情况下,让云述活得更久一些。
出翁年纪大了,眼睛又不好用,故而大部分还是玉姜在忙。
灵药效用不大,最好用法子还是渡灵力。
玉姜几乎整夜没有离开过。
林扶风看得心痛,想要阻拦,又深知玉姜如果停下来就可能前功尽弃,只能埋怨道:“这狐狸都欠你两条命了。”
没听到玉姜的答话,林扶风更生气:“他舍弃自己救元初,就没想过你会付出多少去救他吗?”
一旁的罗时微踢了林扶风一脚,道:“你嘴怎么这么碎呢?别说了,没点眼力见。”
林扶风被踢得有些疼,依旧抱怨:“我心疼阿姜啊。你都不知道,从我知晓云述出事之后,我就担心阿姜会难过。现下还得渡灵力相救,最伤身了。”
“怎会没有用……”
玉姜探他的脉息,依旧微弱,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她本就受了伤,一夜未眠地渡灵力之后,此时已经虚弱,却发现云述还是浑身冰冷。
第98章
“阿姜……”
罗时微及时扶住了她。
失去了灵力助益的云述根本无法保持坐姿,顺着便倒进了玉姜的怀里。
仿佛一个没有生机的木偶。
冰冷生硬。
罗时微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试图为她疗伤,玉姜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她道:“再等等。”
“等沈晏川来?”罗时微一直困惑不解,“你为何笃定沈晏川一定会将云述的灵元送回来?他那样心狠的人,旁人的性命于他而言如同草芥。一个溯光而已,他岂会在乎?”
“他会。”
早在多年前,其实玉姜就发现过溯光的存在。
每隔半月,沈晏川总会消失半日。
起初,玉姜并不在意这半日他去了何处。直到那次,她不过是下山,眼睛一瞥,无意中看到了有个跪在沈晏川脚边的黑衣人。
似乎在回禀什么。
听完黑衣人的禀告,沈晏川将他扶了起来。
此事玉姜并未追问过。
仙师也会有许多事鞭长莫及,须得劳烦旁人去做。或许这黑衣人来自人间,许多事做起来更顺手,沈晏川便托了他去。
不过后来,黑衣人来得越发频繁。
玉姜在用饭时无意提了一嘴,没料到,沈晏川的动作微僵了僵,随口道:“算是远房亲戚了。”
“远房亲戚?你不是说,你记不得自己来自哪里,也记不得亲人是谁了吗?”
沈晏川为她添了粥,又夹了菜,温声道:“那次我下山,是他找到我的。既是世间仅有的亲人了,多走动一些,也算全了我的心愿。”
这个亲人姓甚名谁,彼时的玉姜未曾再问。
如今想来,谎言说多了,大概就能练就他这般处变不惊,即使面对询问也能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既不愿说,玉姜也不多问。
毕竟谁都有不愿被人知晓的曾经。一直装作未化灵老树的出翁,玉姜也始终瞒着所有人。
若是没有进入七衍山上那个幻境,或许玉姜便真的找不到他的软肋了。
一个自小被沈于麟折磨的孩子,将全部希望都寄托于能救他于水火之中的母亲,寄托于他的少主身份。
他等着自己能独当一面的那日。
等着继位宗主,在宗门之中站稳脚跟,在修真界之中扬名。
到了那日,他便再不必受折磨之苦,不必被沈于麟所操控。
他没等到那日。
沈于麟的确是死了,但随之消失的,还有他全部的希望。
一夕之间,他堕入了更深的深渊。
重振七衍宗,便成了他最深的执念。陪他一同去做这件事的,只剩溯光了。
或许可以说,天地之间,仅剩溯光一人与他拥有同一个目的,渴盼见到七衍宗当年盛况,渴望回到没有过沈于麟的那段日子。
他快要做到了,溯光却死了。
沈晏川绝不可能接受。
门被敲响了。
拂今道:“大人,有人邀您黄昏于圆月台相见。”
圆月台尚未建成,又远在问水城外的梅林这种,寻常人不会定在那里。
玉姜与罗时微对视了一眼,方道:“我知道了,你告诉他,我会准时到。”
玉姜扶着云述躺下,又给他盖了薄被,起身。
罗时微跟上去,问:“沈晏川?”
“只可能是他。”
“圆月台是什么地方?他怎会选在那里?”
圆月台……
本是云述建来,当作他们二人的家的。
没想到,当时想得再好,如今也是废弃在那里无人看顾了。
玉姜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知道,且看他会如何做吧。不过,他既然敢前来,便不会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毕竟,如果云述真的因为肉身与灵元分离太久而死,我只会让沈晏川死得更痛苦。”
黄昏时的圆月台极为漂亮。
云述选址的本事不错。
此处正在江畔,微风吹拂时碧波荡漾。岸边的梅花树到了冬日便会开花,那时香风浮动,又是另一番滋味。
金蓝相接的天际,映在水面上,静谧安详。
若是久居此处,必然舒适。
只可惜,楼阁停工,多了寂寥。
“阿姜。”
玉姜没回头。
沈晏川慢慢地走上前来,与她并肩看向江水。
感知到他的靠近,玉姜微不可查地往一旁偏了身子。
沈晏川僵了僵,又笑:“这么多梅树,你不觉得很像浮月山吗?”
一早听闻云述在此处建了一座圆月台,沈晏川便忍不住的嫉妒。
凭什么,他希冀的一切都落空了,而云述能得到。
这里,该被摧毁才是。
玉姜很是淡漠:“灵元呢?”
沈晏川的笑容消下去一些,道:“我们连一同叙旧的时间都不能有了吗?”
玉姜觉得荒唐:“你真有意思,我们还是能叙旧的关系吗?”
沈晏川苦笑,道:“说是师父将你带大,实则他在山中的时日屈指可数。阿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我带大的。我们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对我而言,弥足珍贵。我不喜欢许映清,不喜欢随之拜入门下的朱雀、若一,不喜欢后来的百千弟子……我不喜欢他们任何人。我最想回到的,是只有你我的浮月山。”
“浮月山吗?”玉姜看着他,“我以为,你会更想回到七衍宗。”
沈晏川回到七衍山时便察觉幻境被人闯入了。
除了玉姜,不会有旁人。
他索性直言:“你看到了我的过去?那你就应该明白,七衍宗对我而言是牢笼,是炼狱。我在那里,苦苦哀求,得到的是生父的伤害,母亲离去。若说无忧无虑,只有你我的……”
“沈晏川。”玉姜语声极冷,“你忘了你如何害我了?”
“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是可以告知的。”
“苦衷是无法言明的。我若说出,你我只会更早地站到对立面。我承受的东西太多了,若不能拿回一些,我活着便毫无意义。沈于麟死了,他也害惨了七衍宗和我。我必须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沈晏川的名字,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包括……我唯一轻松快乐的那段时日。”
说完这番话,沈晏川长舒了一口气,道:“阿姜,你是不是从未喜欢过我?那些只不过是你的谎言?不然,你怎会那么快就爱上旁人?”
玉姜不愿在圆月台中与沈晏川分说这些事。
如今云述未醒,在他们两人的家中与痛恨之人谈论昔日情分,怎么看都很荒谬。
但玉姜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开了口:“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过你,很重要吗?”
“重要。”
“是,有过。我十七岁时只喜欢过那一个人,师父知道,同门知道,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玉姜一向坦诚,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我可以告诉你,现在,一点都没有。”
一番话,说者轻易,听者心痛如绞。
沈晏川追问:“是因为云述?那你喜欢他,可是因为他与我容貌相像?”
玉姜望向他,倏而笑了,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在我眼中,你们二人半点都不像。我喜欢梅林,有人在其中建楼阁,有人在其中设阵法……沈晏川,孰真孰假,孰是孰非,真心与否,我看得到。”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没有再纠缠下去的必要。
良久的沉寂。
残阳渐褪,沈晏川才说:“其实,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说过话了。阿姜,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从未想过……想过让你死。当初的剑阵,我……”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玉姜笑了笑,“但是不重要。你的原因不重要,你的苦衷也不重要。你我走到这一步,是你咎由自取,我能平静地与你交谈,只因为……”
“因为云述。”沈晏川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了,旋即捏诀,一点萤火般的光亮起,他的指尖赫然出现一枚剔透晶莹的玉珠,“他的灵元,我已封存其中,你只消将其归体,他命大的话,或能醒来。但是,我要见溯光。”
他从一开始也没将主意打到云述身上。
毕竟比起一个不好对付的仙君,还不如是逐渐虚弱的元初。
沈晏川根本没想到云述疯起来会献祭自己的修为,这才给了他困住云述的机会。
眼下,这个机会也要消散了。
玉姜同样取出一枚玉珠,只不过这一枚是淡紫色的。
她道:“溯光的肉身已死,岑澜只留下了他的灵元。我费尽千辛取来,以作交换,正好公平,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沈晏川蹙眉,捧过那枚玉珠。
玉姜临走时回头说了一句:“剥离灵元何等残忍,你和岑澜当真是一样的人。”
回到林宅,罗时微先迎了上来。
见玉姜回来,罗时微极为困惑,问:“你就这么放沈晏川走了?”
玉姜道:“你当他不是有备而来吗?梅林之外藏的尽是他带来的魔修,他以为藏得很好,其实魔气浓得呛人。真要打起来,我担心误了要事。更何况,他和云述之间的牵制还没解开,暂时我动不得他。”
玉姜扶起云述,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存有云述灵元的玉珠,置于他的心口,以灵力渡入。
罗时微问:“我有一事不明。”
玉姜嗯了一声。
罗时微道:“云述和沈晏川之间的牵制,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听你说,我其实没明白其中关联。”
玉姜道:“简而言之,云述献祭了自己的修为,代替师父承受了那些牵制。若沈晏川身死,云述也会死。但反过来就没用了。所以……”
罗时微恍然大悟:“所以云述亲自下了逆转之术,如今变成他们二人相互牵制?无论谁死,另一个也会死?”
“是。他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这个牵制只会更加牢固。如今想动沈晏川,比之前更麻烦。云述就是想通过自尽来解决沈晏川,他确实是……是心存死志了。”
玉姜不想再解释这些了,每次想起此事,她都会生云述的气。
明明可以慢慢想解决之策去救师父,他却一定要选这样的法子。倒是未曾伤敌,自损八百了。
灵元与他的身体融合,慢慢地,他的手开始有了温度。
玉姜终于松了一口气。
罗时微点点头,道:“阿姜,你该休息了。”
休息?
玉姜险些忘了,自己已经多日未曾合眼了。
罗时微等玉姜重新安放好云述,才上前将她推出门去,道:“你修为再高也禁不住这样耗。现在云述的灵元也归体了,有我和林扶风看着,他不会出事,你该去睡一会儿。”
玉姜回头又看了一眼云述,见他逐渐开始有了呼吸,一直以来紧绷着的那根线才松了下来。
*
云述真正醒来时,已经是一月以后。
听到拂今来传话,正在打坐疗伤的玉姜当即便中断起身了。
回到云述的住处,玉姜一把将门推开,隔着微微拂动的帘帐,望向了正倚在榻边,默然不语,身形消瘦的云述。
他闻声抬眼,两相对视。
一连折磨了她数日,可算是醒了。
玉姜心中有恨,可见了他这般憔悴到毫无血色的模样,怨怼之言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地拨开帘帐,站到云述的面前,两人一阵相对无言。
对上云述含雾的双眸,她总是会想起这段时日他逐渐冰冷和失去生机的模样。
她一直忧心,到此刻见他醒了方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后怕。
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还疼吗?”
她挑挑拣拣,只问了这句。
怎会不疼,可云述摇了摇头。
端着一碗清粥的灵泽开了口:“大人来得刚好!仙君不吃饭啊,您劝一劝……”
灵泽苦口婆心劝了许久,说他刚醒,数日未进水米,这具身体已然虚透,若不即使进补,只怕日后恢复了也会留下病根。
各种心绪交织,见他未曾言语,反而垂眸回避了她的目光,玉姜倏然冷笑:“不吃就饿着,自己不珍惜自己,还指望谁巴巴地凑上来哄他不成?”
说罢,玉姜拂袖便走。
“姜姜……”
玉姜将要跨出门槛的那一瞬听到这虚弱至极的一声,当即恨自己这种时候还会心软。
她转身,瞥他一眼,大有准备听一听他能解释出个什么花样来。
等来等去,等到一句无足轻重的“对不起”。
“你对我,只有这个想说吗?”
玉姜平静地问。
云述嘴唇张合,眼睫不住地颤抖,半晌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这一回是我思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思虑不周?
思虑不周都险些给自己的命搭进去,那思虑周全应当是什么样的?
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间消失吗?
明明平日里那么多甜言蜜语。
真到了玉姜想听的时候,只听到这样的道歉,这样毫无意义,甚至让她愈发生气的道歉。
他舍去自己救了师父,玉姜若怨恨生气,倒显得没良心。
可是……
可是于她而言,他也很重要。
帘帐重重地落下来,玉姜离开了。
一旁站着的灵泽端着粥,颇有些无所适从,良久,才劝道:“仙君,大人在望清山上,当着众仙门的面将矛头引向自己,这才将你夺回来。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一月前,你的灵元归体却依旧不醒之时,拂今却见她一人坐于桃花树下落泪。这个时候,她应当正在疗伤,知你醒了,还是赶来了……她肯定不愿再与你生气的。”
“她受伤了?”云述猛然抬眼。
灵泽道:“不轻呢。沈晏川用以锁你灵元的阵法具有反噬之力,大人本就是带伤回来的。这段时日又不眠不休地渡灵力为你续命……”
毕竟事关性命,玉姜生气在所难免。
灵泽深知云述此刻也不知如何破冰,思索片刻后出了主意:“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如此生分地道歉,只怕更伤情分。”
*
罗时微晃了晃手中的酒坛,酒香逸散。
她凑近玉姜,道:“你不能喝,但可以闻。”
玉姜不想说话,在桃花树下坐定,闭目养神。
罗时微叹一声,道:“别闷着了,有什么心事你就与我说。话到了我罗时微这里,绝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许久没听到回应,就在罗时微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玉姜睁开了眼睛,轻声道:“我心里很乱。方才看到他醒来,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
“是什么?”
“害怕。”
那种后怕漫卷而来,让她整个人都冷下来,颇有些无所适从。
她想抱一抱云述,又想给他一巴掌。两种情绪夹在一起,她自己实在无法消解。
罗时微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事不好办。
她可是头一回听玉姜说害怕。
丢开酒坛,她也盘膝而坐,面对着玉姜,认真道:“所以你就又生着闷气出来了?你忘了前几日怎么说的了?你说等他醒了,绝不会再有隔阂,无论他想听什么,你都会说与他听。”
“不说了,阿姜,有人来了。”
罗时微神秘兮兮地说了这句话,起身抱着酒坛快步离开了。
玉姜往四周看了一圈,没发现有人。
忽然,草丛动了动。
雪白的毛色在碧绿青草之中藏得很好,甚至以为自己动了两下也不会被发现。
玉姜:“……”
草叶又一阵动,一颗狐狸脑袋谨慎地探了出来,对上玉姜视线的顷刻僵硬一瞬,又匆匆收了回去。
玉姜一副难言的模样,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朗声道:“过来。”
草丛中静了片刻,终于,狐狸从里面慢慢地走了出来,动作迟缓又小心,在贴近玉姜时轻轻用耳朵蹭了蹭她的手心,伏了下来。
玉姜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狐狸脑袋,虽不算痛,狐狸还是垂下了眼,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玉姜道:“偷偷摸摸的,像在做贼。”
狐狸没吱声,安分地在它身边伏着。
玉姜轻抚狐狸,道:“瘦了这么多。我也就一会儿没看住,你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现在高兴了?”
依旧没有回应。
罢了,他每回变成狐狸,都是不会说话的。
玉姜不计较,伸了伸手,狐狸就整个扑进了她的怀里,然后将自己的整颗脑袋放在她的肩头。
玉姜又摸了摸,心头微微泛酸。
罢了,活着就好。
他抬眼想看她,却不曾想,玉姜眼泪正巧落到他的眼睛上。
越想越生气,玉姜捧着狐狸的脸狠狠地揉了一把,掬着狐耳,道:“下次再敢这样,我就……”
本想威胁,思来想去,又不知这天不怕地不怕,连性命都不顾惜的狐狸精究竟还会忌惮什么。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下去。
狐狸呜了一声,眼底湿润,轻轻用脸颊蹭着玉姜的手心。
第99章
“总之,我非常生气。”
狐狸垂眼,耳朵也耷下了。
大概以为她不能原谅自己,狐狸轻手轻脚地从她怀中出来,慢慢地往回走。
身影落寞。
玉姜一把将他拎了回来,重新箍在怀里,问:“让你走了吗?”
漂亮的狐狸眼露出些许亮色。
玉姜道:“变回来。”
狐狸:“……”
玉姜重复:“变回来!”
亏得他想出这样的法子,以这样可怜可爱的狐身来哄她。玉姜面对拥有蓬松雪白毛色的狐狸,压根生不了气。
云述试了试,光晕由淡转亮,最后又寂寂熄灭。
竟然变不回去了!
玉姜蹙眉,掌心拢起灵力,覆于他的头顶。
探过方知,云述的灵元破碎得太过于严重,根本支撑不了来回变换模样。
伤势恢复之前,他大概是回不去了……
玉姜低头望着可怜巴巴的,消瘦许多的白狐狸:“……”
真是完了。
玉姜动作僵硬了片刻,终于想通,俯身将他抱了起来,道:“真是欠你的,一样样都得还。别乱动,回去给你疗伤。”
狐狸柔顺地任由她抱着了。
一路上,有不少人都悄悄看他们。
所有人都很震惊,传闻竟是真的,威名遍天下的浮月山仙君,当真是狐狸,还是一只看起来纯良无害的白狐。
玉姜偏了偏头,道:“你素来不喜欢被人议论,此时变成狐狸跑出来,就该料到会被人盯着瞧。”
云述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贴着她。
在他看来,只要玉姜能消气,被人议论也算不得什么。
在浮月山菡萏阁中的那次争执,他实在是被伤了心,以为她是真的思虑周全之后决定放弃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比起从未和好,和好之后再分开,他更难以接受。
他以为,玉姜不要他了。
灵泽却说,玉姜是如何只身去魔域,又是如何将他从望清山仙门手中夺回来。
玉姜最忌讳的便是在众人面前表露身份。毕竟她要护着问水城中的这些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了那些仙家,对问水城到底不是一件好事。
而此番她却如此直接,根本不在意是否得罪了那些仙门。
云述动容,又觉亏欠。
回到房中,玉姜关好门,便将狐狸放回了软榻上,之后盘膝而坐,打算为他渡灵力疗伤。
谁知这狐狸不老实,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衣袖,从她怀中挣脱了。
玉姜震惊:“……你做什么?”
狐狸摇头,往后退。
玉姜还是不懂,蹙眉:“我给你疗伤呢,你跑什么?”
还是摇头。
狐狸轻轻挪了挪,又咬了她的袖口,向上扯了扯。
玉姜明白了:“给你疗伤的这点灵力我还是有的,别把我想得那么废物。”
他不肯答应。
之前是昏睡着,不知情由,如今听灵泽说玉姜有伤在身边,他坚决不肯再让玉姜动用灵力了。
“云述!过来!”玉姜忍不住吵他。
云述铁了心不往前来。
僵持了好一会儿。
玉姜道:“你如果就是这副样子,不打算变回来了,就滚去后院自己睡,别想占着我的房间。”
云述:“……”
玉姜道:“别惹我生气,我最后说一遍,过来。”
看玉姜是真的要生气,云述犹豫良久,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片刻,玉姜根本不顾他的意愿,抬手一挥,云述便动弹不得了。
将他扯回来,玉姜凝着他的眼睛,道:“云述,你就是个混账。”
“你还记得曾经起过什么誓吗?”
云述愣住。
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
曾在噬魔渊时,两人分开之前,玉姜曾逼迫他起誓,要他答应日后无论遇到何种状况,始终将护好自己的性命。
他很想说话,却在看到玉姜那一双愤恨之余带着痛惜的眼睛时,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是答应过。
他也照做了十年。
如今,这个尘封已久的誓言被再度提及,裹着这些年的遗憾和刺痛,顿时席卷了两人的心绪。
整个疗伤的过程当中,玉姜都没再言语。
半个时辰过去,玉姜起身准备离去,衣袖却被狐狸爪给按住了。
大概是短暂的疗愈有了作用。
轻轻地,光晕微亮。
云述就在她面前恢复了人身。
“姜姜。”
这人每次唤她名字时都温柔而郑重,纵然玉姜心中有多不痛快,听到时都会软了态度。
云述从背后抱住了她。
深吸了一口气,他道:“这些日子,你在我耳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玉姜:“……”
“我的确是妖,如若不是师父施术救我,教我清心之法,心魔早就将我吞噬了。数年来,你是第一个将我从心魔之中拉回来的人。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我真不知还能去何处了。那一夜,你说了那样的话,我以为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再也不与我扯上关系了。那倒不如,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玉姜被他抱得紧,一颗心仿佛也被他攥在了手心里,时松时紧,酸涩万分。
她偏头,问:“你是这么想的?”
云述道:“我当时便是这么想的。我自入仙门以来,循规蹈矩,报答师父与宗门,从未敢懈怠。可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若有一日真相大白,我在众人眼中便是玷污仙门的妖魔,不配沾染仙法。我担心被发现,又担心一直没被发现,多年来,如履薄冰……只有你喜欢我,无论我是什么。姜姜,唯有你爱我,我才能活下去。”
玉姜轻声问:“我爱不爱你,你不知道?”
云述抵着她的肩颈,收紧双臂,仿佛要将她与自己融为一体。
他道:“我知道,却总是不敢确信。你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我真的……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姜姜……”
云述的声音带着颤:“一直以来,我从不敢相信,会有人真的爱我。”
玉姜是想埋怨他行事草率的,不知为何,今日却想哄一哄他。
大概是再不说一些好听的,他是真的要哭了。
拨弄云述的碎发,玉姜牵起唇角笑了笑:“那我爱你。”
第100章
路过后园时,林扶风看到前面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悄近前去,在这人耳边问:“干嘛呢?”
罗时微被吓得一颤,往后跳了几步,震惊道:“你干嘛?”
林扶风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你躲阿姜的门外干嘛?”
听到他这般问,罗时微忙做噤声的手势,推着林扶风往外走,小声道:“小声点,我只是瞧一瞧,瞧一瞧。”
林扶风不解:“有什么好瞧的?”
“我这不是怕他们二人打起来吗?”
罗时微抱臂倚在墙边。
林扶风笑出声:“打起来了吗?”
“不知怎么,就抱上了。”
“……”
林扶风没忍住笑了许久,笑得肚子痛,指着罗时微道:“你就是瞎操心,阿姜就算想揍他,也会等他伤好。”
被笑得面子挂不住,罗时微踢了林扶风一脚,骂道:“小孩子,你还教上我了?”
听到小孩子三个字,林扶风登时不笑了。
他跟上罗时微的步子,一同往园外走:“你说谁小孩子呢?本公子当年潇洒人生之时,你尚不知在哪儿呢。”
罗时微停下来,认真道:“哪怕是小半岁,也得叫姐姐。叫了姐姐,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子。”
林扶风:“罗时微!”
“叫时微姐姐才对吧?”逗林扶风实在有意思,罗时微没忍住笑,顺便随手挥了剑,道,“小屁孩,别挡路。”
林扶风心甘情愿唤玉姜阿姐,面对性情恶劣的罗时微却实在叫不出口,直到罗时微走出好远了,他才反应过来,喊道:“罗时微!你说谁是小屁孩呢!欺人太甚,我记住你了!”
罗时微只是挥了挥手,连头也没回。
走出院子,罗时微迎面便撞上了萧羽书。
他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罗时微问:“你还没走啊?”
萧羽书:“去哪儿?”
罗时微道:“回你的宁觞啊,这里没什么用得上你的地方了。望清山上,只你一人为仙君说话,你的心呢,我已明了,自然不会再针对你,所以你可以走了。”
萧羽书:“……”
这用完人就扔的事,大概也只有罗时微能做出来了。
萧羽书默然良久,道:“望清山上只是举手之劳,也没帮上忙。答应你打探消息的,还未能履诺。”
“这些用不着你了。”罗时微道,“我让你帮忙,也只是想确定你是否与你师父一般,不分是非黑白。如今我清楚了,便没有继续掬着你的理由了。如果你是担心灵元之中我的那缕残息,放心,今晚吧,我会为你取出来,不会再影响你了。”
倒是终于有些善良宽和了。
萧羽书却没有高兴,冷着脸问:“罗时微,在你眼里,朋友就是有用则用,无用则扔吗?”
“朋友?”罗时微愣了片刻。
萧羽书道:“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
罗时微抿唇笑了笑,道:“我罗时微没有朋友,也不需要。”
“玉姜不算吗?”
“她是我最敬重的对手,我早晚要和她一较高下!”
“那你的扶风弟弟呢?也不是朋友吗?”
罗时微:“?”
她实在没听懂这番话是何意。
莫名其妙的一句“扶风弟弟”。
罗时微愣愣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说个话夹枪带棒的,我放你走还错了不成?不想走也随你便,不过,留在问水城,对你的前程也不好,你自己考虑清楚。”
说完,罗时微根本不听他的回答,直接就要走。
萧羽书退了两步拦住她,认真道:“我把你当朋友,才留在这儿的。如果你不是这么想的,我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宁觞派的朋友。”
萧羽书问:“怎么,瞧不上小门小户的?有辱你华云宗吗?”
罗时微蹙眉:“我没这个意思,你屡次在剑法比试上夺得魁首,我岂有瞧不上的份?我只是不喜欢你师父的做派,华云宗也不打算跟宁觞走得太近。所以,做朋友就不必了。”
萧羽书被气得有些发抖:“我师父是我师父,我是我。你能将云述仙君与浮月山分开看,怎就不能以同样的眼光来看待我呢?”
好一番无理取闹。
罗时微不仅不解,更觉得好笑:“云述已与浮月山割绝关系,你呢?你可是你们宁觞的宝贝,你师父指着你光耀门楣呢。我若将你留在问水城,那姓杨的怕不是会带着人打上华云宗!我让你赶紧走,是对你好。若是被你师父发现你在此久留,你是真得挨家法了。”
“抛开这些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从始至终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吗?”
“……”
罗时微语滞。
没听到答复,萧羽书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点点头,道:“既如此,那我便不好再打扰罗少主了。叨扰这么久,真是抱歉。”
罗时微:“……”
她从头到尾没明白萧羽书究竟在生气什么。
当不当朋友有什么重要的?
在修真界,人人见了罗时微都躲着走,几乎就没有敢上赶着套近乎的,更是无人因这种小事就生气。
萧羽书握紧了剑,转身离去。
罗时微依旧怔怔的,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啧啧啧。”
“?”
罗时微回头看向那个在拱门后听了半晌热闹的林扶风。
林扶风抿唇摇头:“真是无情。”
罗时微困惑至极:“谁?我?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我好心让他回家也有错吗?”
林扶风瞥她一眼,道:“人家吃醋了,还不追啊?”
“吃什么?”
“醋。”
“什么?”
“吃醋。”
“……”
好陌生的一个词。
罗时微咀嚼了半晌,决定不独自消化,而是给了林扶风一拳:“林扶风,你别乱说话,他说的是朋友,吃什么醋啊?”
林扶风第一次见如此坚硬的石头,叹息:“怪不得人家伤心呢,你是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啊?人家就没想只和你当朋友,结果你连个朋友的位子都不给。你俩吵架归吵架,别把火引到我身上,下次我见了他,估计得避着走了,时微姐姐——”
罗时微:“?”
*
伤势未好,云述连下榻都艰难。
灵元受损过重,他勉强撑着人身,至多扶着桌几走上几步。
他遣出去打探消息的影蝶,竟都无功而返。
不用问也知道,是玉姜做的。
外界估计远没有问水城中的平静,那些唾骂,即使没听到,也能猜到。
望着手背上停着的影蝶,他出神良久。
清脆的瓷杯声响,他方抬眼,含笑看向玉姜,道:“姜姜。”
玉姜将温好的药推给他,道:“这是出翁的新方子,有助你恢复的,试一试。”
他唇色苍白,气色也极差。
没碰药,缓慢地收了影蝶,云述道:“我只是想联系一下若一,问问浮月山的状况。出了我这样的事,我担心牵连他们。”
玉姜道:“他们好着呢。你与其整日想着放影蝶出去,不如赶紧把伤治好,少让我担心。”
云述捧起药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因为太苦而紧皱着眉头。又放下药碗,他道:“我总不能一直活在你的保护之下,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玉姜轻笑:“至少眼前,你得好好地活在我保护之下。你不是一直盼着能与我归隐吗?如今这样不好吗?何必管旁人如何想?”
云述道:“我一直都知道,会有这样一日,要承受什么,我亦了然。但我从未想过,让你替我挡下那些污言秽语。”
“污言秽语?”玉姜从食盒之中取出蜜饯,递给他解口中苦涩,“污言秽语我听多了,不差多你一个。既然不重要,便无需听到耳中徒增烦心。你想听,往后有的是机会,我拦也拦不了多久,只是眼下,你将伤养好,别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想你这样辛苦。”
云述凝着她的双眼。
玉姜的动作迟缓了些许,凑近轻轻吻了他的脸,轻声道:“别再自轻,就算不给我添麻烦了。”
听了这句,云述才明白玉姜为何如此谨慎地封锁一切消息,不让任何一句话传进他的耳中。
他抬手抚了抚玉姜的后颈,低头吻她,问:“你怕我听了那些话,会受不了?”
玉姜的心一片酸软。
她道:“云述,你为浮月山做了多少,为修真界做了多少,他们算不清,我却都知道。想要理解你的人,无需解释也会理解你。想要毁你伤你之人,你解释得越多,他们越变本加厉。你这二十余年的仙君,做得很是疲累,时时刻刻要想着那些琐事,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眼下不做了,留在我身边做一只清闲的狐狸,你不喜欢吗?”
“喜欢。”他笑了一会儿。
这是他的梦寐以求之事,岂会不喜欢?
可是,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不想缩在玉姜身后躲避一切。
云述道:“姜姜,旁人之谤言,非我之所为,既无愧天地人间,我自不会因此失意。故而,我不会脆弱到因为一些言语而痛苦。我更想站到你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