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洞,林子之中一片寂静。
岑澜从容挥手,一个人便重重地摔在了泥地之上。此人拼力想要爬起,却因为腿脚无力又摔了回去,容色狼狈。
“你都听到了。”
溯光不语。
岑澜半蹲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溯光,道:“这么久了,你像个一个顽固不化的石头,无论我如何威逼利诱,你都是那番说辞。你忠于宋宛白,忠于你们七衍宗的少主,殊不知,在你的主子眼里,你的命还不如云述的命值钱。我留你性命至今,就是为了今日,让你亲耳听一听。”
溯光已经被废修为,彻底成为了一个废人,自然没有与岑澜相抗的能力。
他苦笑一声,道:“我这条贱命都是宗主给的,宗主临终前要我照看好少主,就算是少主让我死,我也心甘情愿。反倒是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无可能背叛七衍宗。”
“七衍宗都没了!”
岑澜眼底闪过一丝志得意满的高兴。
他起身,垂眸望着匍匐在泥地里的溯光,道:“你的忠心已经毫无意义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曾经在沈于麟身上施过法,他根本杀不了云霜序。至于你们宗门的其他人,修为更是远远不敌魔域修炼多年的狐女。我就想知道,云霜序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云霜序?
这个名字对溯光而言已经足够陌生。
好多年了。
这么多年,他再未听到有人提起这三个字。人死如灯灭,自然也无人会计较她的死因。
溯光竭力爬起,迟疑地看向岑澜:“云霜序……沈于麟先于宗主之前娶的那个妻子?那人都死了几十年了。你为何会这么问?”
第106章
云霜序其名,魔域无人不知。
在岑澜出现之前,魔尊麾下最得力之人当属狐女。清内乱,荡九幽,生生为魔尊登临宝座劈出一条坦途。
比之运筹帷幄手段了得,那一副魔域无人能及的容颜只不过是不必多言的点缀。
爱慕者众,畏之者却更多。
时过境迁,这个名字落到旁人口中,竟只剩下了这一句“沈于麟之前娶的妻子”。
这句不经意的话对岑澜来说,格外刺耳。
刺耳到他几乎控制不住掌心的魔息,想要直接将溯光生生掐死。
不过,他忍下来了。
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消逝了,他的折扇抵上溯光的咽喉,道:“你回答我,我可以告知你,当年七衍宗覆灭是因何而起。”
一整日下来,溯光已经知道了太多事,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一度将要击溃他。
此刻听岑澜提及七衍宗覆灭,溯光紧张起来,问:“什么意思?当年不是魔尊的残息……”
“残息哪有那么大的威力。魔尊活着的时候都没有随意攻上七衍宗,死了岂会有这滔天神力?自然是有缘由的。你想知道,只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岑澜手中微微用力,“云霜序,她是怎么死的。”
溯光的内心在挣扎。
他的确知道云霜序死去的真相。
这个真相,是不能示人的。
他曾在心中立誓,此生将带着这个秘密去死,绝不会说出半句。
只是如今,他更想知道七衍宗为何覆灭。
迟疑不定之时,他听见岑澜说:“你当然可以不说,但今日不说,来日我可就不想听了……”
“我可以告诉你。”溯光应声。
溯光慢慢起身,不顾满身泥水,看向岑澜:“不过,不是由我来说。你若信得过我,跟我去一趟七衍山,那里,设有一个带着过去痕迹的幻境。”
“谁的幻境?”
“沈晏川。”
*
云述从梦中惊醒时,枕侧冰凉。
时隔多年,他已经逐渐不再梦到娘亲,试着从仇恨之中走出来。可今夜,他还是梦到了曾经与娘亲在竹屋中生活的场景。
初次听到云霜序离世,他是想留下她的灵元碎片相救的。可是云霜序死得蹊跷,灵元尽毁,无处寻觅。
后来云述在千书阁中读到过,这种死法源于悬冰刃。
悬冰刃入体,魂飞魄散,不复轮回。
这是最痛苦的一种死法。
根本不可能救得回来。
彼时尚为孩童的云述更是无能为力。
云述始终不明白,沈于麟究竟为何如此恨云霜序,杀了她不算,还要在她死之前用悬冰刃折磨。
他坐在榻前,双目怔滞。
没了仙法灵力在体,心魔滋生得更加肆无忌惮,几乎是在顷刻,就将他缠裹在了其中。
门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汤羹的香气随之氤氲而入。
玉姜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撬开了云述思绪的缝隙。光线温暖,她就站在光影里,说:“给你带了好吃的!”
云述的双目在那一刻变得清明。
他恍惚之间意识到,方才他心智不稳,似乎是又被心魔钻了空隙。
如果不是玉姜的声音出现及时,今夜怕是不能平稳度过了。
玉姜挑开床帐,看他有气无力地坐在那里,问:“我只是来晚了一会儿,你不会已经快饿死了吧?”
听出来她在开玩笑,云述想顺着她笑一下,可沉重的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实在笑不出来。
他倾身,抱紧了玉姜。
云述身体在逐渐好转,这让玉姜十分安心。只不过,玉姜仍能从他的双目之中看出憔悴来,那种极致的脆弱。一场梦都能让他心惊,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才可以令他平静下来。
玉姜抬起右手抚他又长又顺滑的长发,轻轻拨弄,问:“怎么了?我这几日可是每天都来看你的,今日是为给你准备汤羹,总不好怪我来晚吧?”
“没有,总是想起从前之事。”
“多久的从前?”
“幼时,和娘亲。”
云述在玉姜面前提起云霜序的次数并不多。
云霜序的死因,与沈姓父子摘不开关系。他痛苦的同时,也会勾起玉姜的痛苦回忆。无论是他们谁的旧事,都不适合反复回想。
玉姜却不这么想。
她喜欢云述在她面前袒露脆弱。
“你长得是不是很像你娘亲?”
玉姜问。
云述思索了一会儿,答:“没人比较过,但她长得很漂亮。”
“嗯,那就肯定很像了。”
云述终于牵唇一笑,指腹抚摸她的耳垂,道:“我不是想说这个。姜姜,你知道悬冰刃吗?”
“悬冰刃?”
玉姜的确听过。
她困惑了一会儿,问:“七衍宗的那个法器?提它做什么,不是早就下落不明了吗?”
此物失踪得太早,有时连玉姜都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当年,我娘大概便死于悬冰刃。我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云述……”
云述攥紧她的双手,不受控地轻微发颤,声音也缓慢下来:“我试过了,试过找到丢失的悬冰刃,我想知道当初究竟了什么了什么,可是……一无所获……”
悬冰刃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个上古法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这个世间消失了。只有一个解释——有人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拿走了此物。
而这个人,绝不是沈于麟。
玉姜低头摸了摸他的脸,道:“你与我多说一些,或许我能帮到你。不过是一个悬冰刃,我帮你找。”
“不用。”云述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贴着她温热的掌心,云述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可想去我之前的家中看看?”
玉姜愣了一下,问:“还在吗?”
云述道:“在的,我用灵力护着,一直以来都没人能靠近。说起来,距问水城还挺近的。”
玉姜偏头看向窗外的月色,忽然起身披上外衣,道:“走啊。”
这次换云述讶异:“这会儿?深夜呢。”
玉姜低头系好衣带,道:“深夜怎么了?你睡很久了,难道还困吗?”
云述心底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他在深夜的梦魇里坠落之时,有人不仅牵住了他,还与他一同顺着唯一一条通往晨曦的道路慢慢同行。
怔滞良久,云述道:“好。”
*
溯光站在山林深处。
挥手捏诀,沈晏川所设的幻境霎时开启。
对于面前这道通往幻境的光晕,岑澜很是警惕,并未踏进去。
直到肥肥凑近嗅了嗅,乖顺地在他脚边伏下,岑澜才抓了溯光的后衣领,一同进了幻境之中。
奇怪的是,幻境并非七衍山。
而是一座陌生的山林。
一座竹屋赫然其中。
溪水潺潺,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在溪边打水,尽管辛苦,还不忘空出一只手来牵着年幼的孩子。
岑澜到死也不会忘了她的样子。
因为眼前这个母子安宁度日的场景,他曾在梦里设想过无数次。
如果没有云述,云霜序一定不会离开魔域。那样的话,她与他才是真正永不分离的一家人。
这个场景刺痛了岑澜的心,他甚至一眼也不想看下去。
溪水漫过石头。
湿了云述的鞋子和衣摆。
年幼的他停下来,低头摸了摸湿透了的鞋子。一旁的云霜序并未责怪,而是含着笑意将孩子抱了起来,道:“阿述小短腿,娘抱着你过去。”
“阿述才不是小短腿。”
他鼓着腮帮故作生气。
云霜序笑了好久,笑得怀中的孩子觉得不好意思,伸手捂了她的嘴不许笑。
林中格外安静,只回荡着母子二人的笑声。
岑澜默默地听着,什么也没说,安静地跟在这二人的身后,一同走到了竹屋之中。
门将要合上时,云霜序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慢下了动作,走下石阶往一旁的林子中去。拨开丛生的草木,云霜序看到了另一个孩子。
一个几近昏迷的孩子。
岑澜在看到这个孩子相貌的那一刻不由得心惊。
纵然还是一副稚嫩容貌,岑澜依旧能从面容之上看出来,这是……
沈晏川!
是年幼的沈晏川。
云霜序心生怜悯,将这个被血水湿透了衣衫的孩子抱回了竹屋之中。
“阿述,将止血的草药拿来。”
云述听了娘亲的吩咐,踩着低矮的板凳,踮着脚尖打开了高处的木盒,从中取出了药,递到娘亲的手中。
很快便止了血。
沈晏川依旧昏迷不醒。
云霜序用水沾湿帕子,认真地为榻上这个与云述年龄相仿的孩子擦拭。
她说:“他长得与阿述很像啊。”
云述也跟着凑进来看,摇摇头:“一点也不像,但他很像爹爹。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云霜序心中一惊,又很快冷静下来,将云述抱进怀里,温声道:“仙门中事务繁忙,你爹爹忙完了就会回来啦!”
云述道:“骗人。什么事情几年都忙不完?他答应阿述的话,一样也没有兑现。爹爹是不是不喜欢阿述了?”
听到孩子说这样的话,云霜序难免心痛。
可事实又不能如实告知,诸般痛苦,也只能咬碎了独自咽下。
“谁说的?我们阿述这么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不许多想,娘会一直一直陪着阿述的……”
话没说完,榻上的沈晏川咳了一声,唇边随即溢出血丝。
云霜序忙放下云述,拿起帕子为他擦拭。
在人间她从不动用妖力,以免引来仙门之人的注意。可面对重伤的陌生孩子,她犹豫了。
第107章
“娘!不要……”
云述按住了云霜序的手腕。
不知从何时起,云霜序每次动用妖力都会受伤,今日如若救了这个孩子,云霜序必会遭受反噬,承受无尽痛苦。
云霜序抚了抚云述的后脑勺,笑说:“不会有事的。他肺腑俱碎,如果不施以援手,怕是活不到天亮了。阿述乖。”
云述松开了阻拦的手。
合上了门窗,云霜序确保周遭不会有旁人出现之后,这才放心地现出了狐身。
巨大的狐尾霎时占满了整个竹屋。
妖的气息围绕着沈晏川,缓慢地渡入他的身体之中,愈合伤痕。
“幽火……”疗伤结束之后,云霜序震惊地低头看着沈晏川,掌心轻柔地抚着他凌乱的额发,“这么小的孩子,体内怎会有幽火?”
云述伏在云霜序的膝上,侧着脑袋看向沈晏川,道:“或许是魔域的。”
云霜序摇头:“他身上并无魔息,反而是仙门中人。幽火与他的灵息并不相容,才将他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可有办法?”
“我能帮他平息化解。”
云述听完云霜序的话愣了一下。纵然他年纪小,也明白平息幽火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赶忙摇头:“将幽火引至自己身体之中吗?您以前教过我的,这样太危险了。”
明白儿子的担忧,云霜序眼底的笑意更浓,声音也更轻:“没事啊,这种事情我常做。”
她摩挲着云述的手腕,温和哄道:“世上就没有我消解不掉的东西,更何况这一点点幽火?”
引幽火的过程极为缓慢。
红紫色的火焰自心口溢出,由着妖力的指引流入云霜序的指尖,再顺着经脉蔓延至五脏六腑。
她妖力高深,却也难抵灼烧之痛。
云霜序雪白的狐尾被幽火掠过,留下一片乌黑色的痕迹,再也不见先前的漂亮。
她几乎是在强撑,运转全身妖力在为消解痛感。
幽火转移,沉睡的沈晏川面色便好了许多,唇上的灰白褪去,漫上红润。
一个小孩子,无论如何也沾不得幽火,这绝非是他自己修习得来的。
云霜序苦思良久也不得答案,究竟是谁这么狠心,拿这样小的稚子转移幽火。
夜深。
云霜序一人在门前打坐。
身后的烛台倒了。
幸而烛台刚刚燃尽,只有几滴蜡油落在了床榻边缘。
她回头看去,正对上苏醒之后警惕地观察四周的沈晏川。
“你醒了?”
听到云霜序声音的沈晏川下意识颤抖,抱着衣物往后又退了几步,一连退到墙根去。
云霜序觉得很可爱,招了招手,道:“我如果是吃人的妖怪,就不会留着你醒过来了。过来,我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他的背脊抵着墙根,死死地咬着下唇,并未因这三言两语而轻信面前这个陌生女人。
“你不过来,我就过去咯?”
云霜序故意做出一个双手抓人的动作,吓得沈晏川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来临。
发顶上轻柔的抚摸,让他想起了常年在山下除妖邪,已经许久未见过面的母亲。
沈晏川缓慢地睁眼,对上云霜序的视线。
云霜序俯身,道:“我给你治了伤,是我家阿述给你换的干净衣物。这间房空了很久,收拾了刚好给你住。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一切都随你。”
“你的旧衣我已经洗了,明日给你缝一缝破损之处,然后就可以还给你了。看你的衣着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何会受这样重的伤,一个人躲在这里?是有人要伤害你吗?”
一连说了这么多,云霜序估计他也不会回答,叹了口气,不期待他会开口了。
刚转身,她便听见了微弱的答话。
“求……求求你,如果有人找我,你千万……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求求你了……”
“他?”云霜序蹙眉。
沈晏川一句也不肯多说,只重复:“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不要告诉他,求求你……”
云霜序沉默着,半蹲下来,将他抱进怀中安抚似的摸了摸后脑勺,柔声宽慰:“在我这里就安全啦,不会有人找到你的。除非你自己想离开,不然没人能从我这里带走你。”
沈晏川此时才敢哭出声。
他想回家。
却不敢回家。
家中没有像云霜序这样温柔的母亲,只有冷冰冰的卧房和书卷。偶尔父亲回来,等待他的是无穷无尽的幽火折磨。
他知道,父亲修习了邪术。
解决幽火反噬之痛的唯一方式便是转移,而骨血相溶的亲生之子是最好的选择。
他已经疯了。
那里对于沈晏川而言早已不是一个家,而是魔窟,比魔域还要阴暗的魔窟。
遇到云霜序,他以为自己得救了。
不过,他不喜欢云霜序的儿子。
那个叫阿述的,与他同龄的人。
他趴在窗边,看着云霜序在做一个木质长剑。
云述就乖巧地坐在身边,给云霜序递着一样样的刀具。
他忽然很羡慕。
如果宋宛白也像云霜序这样,能放下诸多事务,时时刻刻陪着孩子就好了。
这样有母亲的保护,沈于麟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了。
如果一起做木质长剑的是他和宋宛白就好了。
他好想娘亲。
人间腊月的最后一天。
云述睡得很早。
沈晏川睡不着。
他依旧偷偷地将窗子推开一条缝。
这一次,他看见了那个让他午夜也会从梦中惊醒的人。
沈于麟!
是沈于麟!
他竟然在与云霜序说话。
他又惊又怕,依旧忍不住凑着耳朵仔细听说话的内容。
“霜序,晏川是不是在你这儿?他的灵息就消失在这片林子,除了你,不会有人能藏得了他。”
云霜序似乎与沈于麟不睦,反唇相讥:“你追着一个孩子不放是什么意思?沈于麟,多年不见,你似乎一丝良心也不剩了。”
“我当然是带他回家!”
“回家?他是……”
沈于麟泄了气,低着头叹息:“他是我与宋宛白的儿子。”
云霜序倏然抬眼。
她隐忍了许久,今日终于听到这个答案,气极反笑:“沈于麟!他的年纪与阿述几乎一般大!是!你早就抛弃我们母子了,我也任由你婚娶,从未干涉打扰!但你忽然冒出来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对我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接受你移情别许!但当初,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候,你已经有了另一个儿子了是吗?”云霜序气得脸色发红,怕惊醒屋中的两个孩子,依旧强撑着压下声量,“宋宛白知道吗?你敢告诉她吗?”
沈于麟没有言语。
云霜序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不敢!你怕她不要你,你怕她不给你机会入主七衍宗!你为了你的前程,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霜序,你身子不好,别动怒……”
云霜序拂开他的手,冷笑:“我身子不好也是拜你所赐!当年我有孕时妖力亏损一半,你说是因为狐妖与人的灵息并不相容。后来我才明白,是你!是你故意所为!你怕我回魔域,你怕掌控不了我……”
“你害了我,我念在你是阿述的父亲,并未追究。如今你得偿所愿,就不能离我们远一点吗!”
沈于麟站在寒风中,似乎无论如何也理解不动云霜序这样激动的情绪。
他的唇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一如既往地说着好听话来哄。
“霜序,七衍宗是宋宛白所创,可她所倚仗的悬冰刃,乃是我师父毕生修为所凝成之物,我必须拿回它!”
“我与宋宛白早已貌合神离,她从来都没正眼瞧过我,更遑论做外界所传的恩爱夫妻。如果不是她有了孩子,只怕早就将我赶出七衍宗了!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拿回悬冰刃,这样,世间就没有能威胁你性命的东西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为了阿述,为了我们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待在一起……”
说得冠冕堂皇。
只有云霜序听出了这番话暗含的威胁。
她走近一步,几乎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道:“你在威胁我吗?区区悬冰刃,你觉得我会害怕?”
沈于麟挪开目光,道:“我没这么说。”
“滚。你今日带不走那个孩子,也不可能见到阿述。”
“你……”
“滚!”
幻境的一切慢慢变得灰暗。
只有窗边一直静静偷听的沈晏川有着色彩,是幽火的颜色。
岑澜这才惊而意识到,这是沈晏川所设的幻境。
一次云霜序与沈于麟之间的争吵罢了,为何值得他费尽心思设下一个幻境来记住?
岑澜身侧的溯光叹息一声,手轻轻一挥,幻境中的场景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漫天的火光之中。
失去了妖力的云霜序抱着孩子逃命。
林子四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着不慎便会落入陷阱之中万劫不复。
彼时的云述已经被云霜序点了昏睡诀,乖巧地伏在母亲的肩上熟睡。
云霜序停下来,将云述紧紧地抱在怀里,声音悲戚:“阿述,娘不能陪着你了。他们能追踪到娘的气息,继续与你待在一起,会害了你。”
她从袖中取出了玄紫草,慢慢喂给了他。
玄紫草半年后便能生效,只要云述能平安度过这半年,以后便不会有人发现他狐狸的身份。
狐妖的身份不被发现,他在修真界便一定是安全的。
“阿述……”
云霜序最后抱了抱孩子,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云述的眉眼之上。
“阿述乖,只管按我说过的,往南跑,往浮月山的方向去,不要停下,不要回来……”
云霜序起身,看了一眼云述,转身便跑向了冲天的火光。
只要引开沈于麟派来的人,云述便能彻底安全了。
忽然,她撞到了一人。
低头看去,是之前跑丢了,再也没回来的沈晏川。
许久未见,沈晏川明显个头高了些。
她停下来抚了抚沈晏川肩上皱巴巴的衣料,关切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啊?是在躲你的父亲吗?不要往这个方向来,他……”
沈晏川握紧了袖间从宋宛白那里偷来的东西,不等云霜序将话说完,便刺进了她的心口。
是那个能灭魂魄,使人永坠九幽的,悬冰刃。
第108章
在悬冰刃刺入身体的刹那,云霜序是惊诧多过于疼痛的。
此时的沈晏川不过是半大的孩子,所以她才毫不设防地走近。如若不然,任何人都无法手持悬冰刃靠近她。
不设防换来了什么……
她缓缓低头,看着已经被血水浸湿的衣衫,又望向沈晏川的眼睛,问:“为什么?”
沈晏川似乎也吓坏了,他抿着唇,眼睛闭紧,复又将悬冰刃刺深了一寸。
他发着抖,开口:“都是你们的错。”
说完这一句,他重重地将悬冰刃拔了出来。
云霜序的心口开始弥漫出丝丝缕缕的狐妖灵息。
她知道,当灵息散尽之后,她就彻底死于此地了。
沈晏川往后退了许多步,强撑镇定,道:“明明都是他的儿子,为何我要受尽折磨?他的权位都是七衍宗给的,他的心却向着你们。”
云霜序低着头,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声音凄厉:“你说的心向我们……就是不给任何生路的追杀吗?”
之前救下他的性命,朝夕相处那么久,云霜序和云述始终不知这个孩子的名字。
或许是沈晏川胆怯。
亦或是,他从来都没打算如实相告。
若非那日沈于麟找上门来,她甚至永远不知他是沈于麟之子。
她以为,纵然沈于麟丧心病狂,他那饱受折磨的儿子总归是无辜的。
至少是和阿述一样,承受了无妄之灾。
却没想到,沈晏川的心性竟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悬冰刃使伤口无法愈合。
灵息逸散得更快!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道:“曾经,我见过宋宛白。七衍宗第一任宗主,受万人敬仰。”
“我很羡慕,也很后悔。如果……如果我没有离开魔域,或许……或许我能和她一样。沈于麟会移情别恋喜欢上这样的人,我不觉得意外,所以,我从未打扰过你们……”
“我羡慕她,也可怜她。”
听完这番话,沈晏川双目通红,紧紧地握着悬冰刃,道:“我别无他法,我也要救我自己。今日我杀了你,他就能放过我了。”
云霜序冷冷笑出了声:“我竟不知,宋宛白生下的是个是非不分的蠢货。”
“我说了!我别无他法!”沈晏川近乎沙哑地嘶吼着,“我很痛!他用尽各种法子折磨我,但你的儿子就不用!我起初是羡慕,如今只有无尽的恨!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去死,你和你的儿子,一起去死!”
悬冰刃再次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刺向了云霜序。
力竭重伤的云霜序奄奄一息。
悬冰刃,诛妖利器。
世上没有任何一只妖能从它的伤害中活下来。
云霜序忽然想到不远处尚未苏醒,毫无自保能力的云述。
她已经被沈于麟所伤而失去妖力,此时强行动用灵息只会加剧她的痛苦。
但云述还在……
她已经走不了了,云述不能再出事。
尖利的指甲自指尖迅速长出,她重重地掐上沈晏川的脖颈。
悬冰刃更深地刺向她的心口。
她快没有力气了……
如果杀了沈晏川,她就没办法把云述转移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现下摆在她面前两个选择。
片刻迟疑之后,她松开了手。
沈晏川倒在地上,大口地呼吸着,又惊又惧地看着完全妖化了的云霜序,自己则拼命地往后退。
他只知道悬冰刃能除妖,却不知云霜序为何在被刺了这么多次之后还能妖化。
一道刺目强光袭来,沈晏川眼睛剧痛。
等他再睁开眼时,云霜序已经将自己全部灵息送了出去,不知逸向了何方。
而她自己,随之消散。
幻境是在这一刻破碎的。
岑澜面无表情地看完这些。
他身后的溯光说:“这是关于云霜序的所有幻境,我已经全部给你看了。现在,我能知道当年七衍宗被灭的全部真相了吗?”
岑澜久久未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着幻境过后一片荒芜的七衍山。
他转身,睨着溯光,扯动唇角给了一个完全不像是笑容的笑,道:“当然。”
“肥肥。”岑澜声音极轻。
那匹惯常乖顺的狼在此刻疯了一般扑向了溯光。
溯光根本无力反抗,几乎是在肥肥扑上来的那一刻倒地,挣扎着嘶吼:“岑澜!你做什么!”
岑澜半蹲下来,用折扇抵上他的咽喉,道:“我让你死个明白。”
他笑得阴冷,让溯光看得背脊出了一层冷汗。
岑澜幽幽说:“云霜序当年离开魔域,魔尊竟然不肯轻易放行,多年来,一直意图杀了她。我怎能让他得逞?所以,魔尊之死,是我做的。他那样信任我,每次闭关修炼都由我在侧护法。而我只需要稍稍动一些手脚,就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什么他的一缕残魂突破魔域结界,夜袭七衍宗,更是荒谬。彼时魔尊活着时都已经虚透,哪里还有这样的本事。”
“也是我。”
岑澜笑容渐盛。
他站起来,俯视着溯光:“是我,调动了流光玉之力,除掉了七衍宗。那时,流光玉不太听我的使唤,我就抓了很多仙门中人炼作魔物,用以滋养,其中我最满意的,就是问水城昔日的少公子林扶风了……哦,话说远了,还是说回七衍宗。”
“七衍宗覆灭,我报了云霜序的血仇,所以,我对仙门也就没那么恨了,这才给你们留了多年清静日子。不然,你们真以为,我岑澜是纸糊的不成?”
溯光已经伤痕累累,连说句话都分外困难:“宋……宋宛白又有什么错……七衍宗的弟子又有什么错……凭什么……如此毒辣,你与沈于麟何异!”
这些话根本入不了岑澜的心,他勾了勾唇角,垂眼,道:“别说我了,你们呢?你在沈晏川身边,为虎作伥多年,又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溯光,我很感谢你今日告诉我这些,那么我就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
玉姜的眼睛上蒙了一条丝滑柔软的绸缎。
她被云述牵着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山道上。雨后气息干净,凉风拂面,心里竟跃起一丝期待。
她笑问:“我待会儿倒要看看,你曾经住的什么金顶玉楼,还得蒙着我的眼睛来一趟。”
云述轻轻握着她的手,在她即将踩到一块碎石时,俯身揽上她的腰肢,将她抱起些许越了过去,温声:“没有镶金缀玉,你怕是要失望。”
玉姜道:“我能感知到石头,不用你抱。”
云述道:“可是我想抱。”
玉姜:“……”
罢了。
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在一起时间久了,她早已习惯,也不在意。
绸缎被轻轻揭开。
眼前是一座很寻常的小竹屋。
寻常到,若是玉姜在不知情由的情况下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而此时,她的目光却没挪开,想要说的话卡在喉间,一句也没能说出来。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无论昔日的云述有多落魄都没关系,如今在她身边,总归不会再让他难过。
可眼下,难过的是她。
她来过这里。
还曾在这里与他……
成了亲。
那日的回忆并不愉快。
两人都在气头上,没有一个人冷静从容,她又是个绝不肯听之任之的性子,最后两败俱伤。
她刺了云述一簪,自己也负气离开,自那以后许久不曾再相见。
那赌气似的成亲,自然不算数。
那权当作合卺酒的茶水,咽下之后也早已被她抛诸脑后。
如今,她又回到这里。
玉姜在门前驻足,鼓足勇气一般推开了门。
满室映红。
他竟将成亲时所准备的喜绸都留着。当日陈设犹在,没有分毫变化。
玉姜一时屏了呼吸。
“怎么是这儿……”
云述跟在她身后走进来,挽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说:“看来你没忘了与我成过亲的事。”
这样的玩笑并不好笑。
玉姜转过身,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微抬下巴望进他的双眸,问:“怎么是这儿?你留着这些喜绸又是做什么?”
云述眼尾却溢着笑。
他说:“当时只想将你从岑澜的身边抢回来,又不知该带你去何处。浮月山你肯定是不情愿的,昔日你在金陵的旧址只怕也再难寻觅。思来想去,这是我那个时候,唯一能带你来的地方了。”
除却浮月山,在这世间,唯有这一处小小竹屋能让他感觉安全。
把心上人叼回温暖安逸的狐狸窝,是他那时能想到占有她的唯一法子。
只不过,此举太过冲动,惹了玉姜不高兴,他事后更是后悔,即使和好了也没敢多提一句。
“至于喜绸……我喜欢。”
他喜欢。
哪怕多看一眼,他都觉得心腔满溢着喜悦。这个曾个伤心之地也再度有了温暖的意味。
“这是你家?”
“是我的家。”云述俯身整理东西,然后牵过她的手,让她踏实坐下,“这是我和娘亲离开魔域之后所居之处,也是我在人间唯一的家。我护下这里,一则是为了怀念,二则是为了提醒,提醒我不要忘了过去发生的事。娘亲用性命护我离开,而我又昏迷,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许多时候都无所适从……唯一的执念,便是找到悬冰刃。”
他轻柔摩挲玉姜的手指,道:“她走后,我曾逃离此处,而后时常回来,总是伤怀……唯一觉得不那么难捱的一次,便是与你同住的一夜。”
“当时怎么不说?”
云述捧着她的脸颊,道:“当时没机会说。我只怕你走了,再也不理我。”
玉姜不让他碰,并不用力地拍了他一巴掌,道:“如果你当时说了,或许……”
“或许你就不会走了吗?”
云述眸光亮了些。
玉姜不语。
无论如何,她当时一定会走。可如果他说了实话,或许她就不会刺他一簪,不会说那样决绝的话,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狐狸本来就偏执。
本就猜测到他会如何难过,只当狠心离开也便罢了。却不知,其中又埋了这样诛心的一件事。
谁又能知他是如何折磨自己的?
察觉到她陷入不悦的情绪之中,云述不再问,赶忙握住她的双手,解释道:“就是怕你怪我瞒着你,所以才许久没敢提。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你若是还怨我将你骗来,那……那日的成亲也可以不作数。都听你的。”
“本来就不作数。”玉姜故意说气话。
“好,都行。”云述应和她,“反正这种人间的规矩,我们狐狸本来就不太清楚。”
玉姜被气笑:“那你们狐狸都怎么做?”
云述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你我早就算是真道侣了,这种名分上的事,我又不在意。”
玉姜点点头,由衷赞叹道:“真懂事,就喜欢你这种不介意的。来日我就找旁人做名分上的道侣。最好像你这般俊俏。”
云述:“?”
“你放心,真到了那日,我最喜欢的人也是你,这点小事还是能承诺给你的。”
云述:“……”
第109章
玉姜说完就打算走,刚在竹屋之中走了几步就被云述捉着手腕扯了回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他的怀里。
他轻捏她的下巴,说:“我想了想,这样不行,名分我也要。”
玉姜道:“你这人变卦真快,刚还说了不在意的。”
“我是不在意这些虚名,但如若你仗着我不在意,把外面那些花花草草惹回来,我就不能如此大度了。该我的,一样都不能缺,你都得给我。”
狐狸精难缠,她一贯是知晓的。
玉姜拨开他落在她下巴上的手,笑意从眼尾溢出,问:“什么是该你的?”
云述啄吻她的唇角,把她亲得有些后仰,手却抚在她的腰后,让她不得不回到他怀中来,说:“成亲礼,该我的,不能缺!”
“缺了会怎样?”
云述作势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取合心镜!一步到位,我也不会纠缠你旁的什么了。”
合心镜!
若云述以合心镜立誓,两心相许便为道侣。日后立誓之人违誓,则会被反噬而死。
哪怕变心的是玉姜,云述作为立誓之人,也是唯有一死。
这样怪异到几乎不讲道理的东西,玉姜是碰也不愿碰的。
她拦下,道:“你怎么总是心心念念着什么合心镜,你听听那是正经东西吗?好好的就行了,偏要生啊死的,算是怎么回事?万一我哪天不喜欢你了,你就不活了吗?”
云述蹙眉:“你还真打算变心?”
玉姜:“我……”
云述负气,道:“你若真敢喜欢旁人,哪怕没有合心镜,我也是要撞死的。”
玉姜:“……”
如果无落剑在手边,玉姜是一定要戳他几剑让他清醒一点的。
她欲言又止了片刻,终于,坐在之前就布置好的喜榻上,拍了拍身侧位置,道:“坐过来。”
云述还生着气,不肯。
玉姜耐着性子重复一遍:“坐过来,别让我生气。”
云述望向她,叹息一声,走近前去,撩袍坐下。
谁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玉姜已经利落地解了发带,轻巧绕着他的手腕缠了两圈,收束,最后绑在了竹榻边缘。
“你……”
玉姜按着他,低头说:“你是否忘了什么?”
“什么?”
“曾经在噬魔渊之中,我让你起的誓。无论如何,都要看重自己的性命。无论怎样,都要活下去。你答应过我的。”
云述其实十分害怕她的这番说辞。
上次她这样义正词严地说这些,之后便将他敲昏,消失了整整十年。
那十年无数之中,无数次梦回,他都在反思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是否只是因为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云述另一只没被捆缚的手攥上了她的手腕,紧紧地,像是在抓什么会随风流逝的珍宝:“不许走……”
玉姜捆着他,只是为了教训他,让他以后切勿再说这些与生死相关的话。
着实没想到他艰难开口说的会是这样一句。
不轻不重,刚好让玉姜心尖泛酸。
当年她刺出的剑,在这一刻折返回来,扎在了她的身上。
“我都照做了,我没有食言……你别走。”
她错愕了一会儿,目光柔和下来,垂眸,对上云述的眼睛,道:“我不走。”
“那你捆我做什么?”
察觉到小狐狸因为此举不安,玉姜才知道当年不辞而别之事,其实在云述这里从来没有过去。
玉姜想笑,不知为何,笑意中掺杂了一行泪痕,道:“我和你玩儿呢。”
“我不喜欢。”
玉姜点点头,解开,道:“那我松开。”
云述旋即将她整个人抱紧了。
他的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之中,许久。久到玉姜若非能察觉到他因恐惧而引发的颤抖,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
“我,我其实,很害怕睡觉……”
“嗯?”玉姜没明白他的意思。
云述道:“一次,醒来之后,没有了娘亲。一次……没有你。别走,姜姜,我……别不要我……”
忽然袭来的恐惧和后怕,让他语无伦次,连完整的话都不能好好说。
玉姜还没见过他的这副样子。
一时手足无措,玉姜回拥,道:“云述,我没有要走。”
此时说这个,他大概听不进去。
玉姜只能换更直白的方式。
“当初亦或现在,我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选择,都将你的安危完完整整地算了进去。我要你活着,无论在任何境地都好好地活着。你有多痛苦,我一直都知道,因为我比你更煎熬。云述,你总问我对你真心几何……可我是否爱你,你当真不知吗?”
玉姜挑他的下巴,一副欺负良家公子的姿态:“仙君,你不知吗?”
云述用掌心拢过他的手指,低头:“我知道,但我已经不是仙君了。”
玉姜问:“在你眼里,浮月山仙君,只是一个身份吗?你是为了这个身份,才入修仙途的吗?”
“不是。”
“那不就成了。仙君济世救人,肩挑护佑苍生之责,这才是我娘敬慕的白衣仙人应当做的。你既做了这件事,便无愧仙君之名,你就是你,不用想别的。”
云述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玉姜以为他已经想通了之后,他却问出了一个让玉姜目瞪口呆的话。
他问:“那白衣仙人做女婿的话,你娘应该是同意的吧?”
玉姜:“……”
“是不是?”
玉姜对云述忽然冒上来的奇怪想法无话可说:“……我家是金陵玉氏,可有钱了,你一穷二白的,怕是不般配。还是不要告诉我家里人了吧。不然,就我兄长的脾气,都得气得活过来,揍你一顿。”
云述叹息,又问:“你兄长不是做官的吗?读书人,应该不会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揍人吧?到时候见了你的娘和父兄,我就好好与他们说,说我喜欢你们的满月,想要一直与她在一起,是真心的,真到可以剖开这颗心给所有人看。”
“他们定然舍不得女儿,那我们就一直住在满月台也好。白日,可以一起喂你的两只鹦鹉,晚上,一起看你娘亲为你折的彩灯。我还不算无用,或许可以做生意。料理好生意,赚些银钱,你家中人应该不会太嫌弃我。”
玉姜怔然:“你怎么知道?”
云述停下来,抬眼。
玉姜问:“你怎么知道我兄长是做官的,又怎么知道满月台里有两只鹦鹉和彩灯?”
刚问完,玉姜就反应过来了。
定然是出翁。
知道这些事的,除了她,便只有出翁了。
出翁格外喜欢云述,只要云述问,一定会事无巨细全部告诉他的。
玉姜唯一没想到的是,云述会对这些久远的琐碎感兴趣,还能记在心上。
毕竟这些事,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仔细想来,她为何没主动在云述面前提起之前的事,大概是因为沈晏川。
昔日作为最仰慕师兄的师妹,她曾将沈晏川视为最重要之人,也在某个昏黄的傍晚,借着即将沉落的残阳,漫不经心地提起金陵旧事。
从满月台,说到寒冬腊月她无处可去时的无助。
沈晏川似乎在听,又似乎全部心思都在书卷之中,只潦草应了一声,然后抬头冲她笑了笑,说:“是不是该用晚饭了?你想不想吃烧鸡?”
烧鸡……她的确喜欢烧鸡。
但那刻,她根本不想吃。
话音戛然而止,她在树下茫然了一会儿,将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劝慰自己往昔不必追忆,撑着笑说:“好啊。”
一次出自信任的谈话,被一只并不好吃的烧鸡打断了。
自那以后,她便明白,无论行至何处,都不必再提起曾经过去的事了。或酸或痛,于她而言或许珍贵,对旁人来说却是拖累。
无人对这些事感兴趣。
“打听我这些事做什么?”玉姜问。
云述笑说:“想听,觉得小时候的你很可爱。如果我在就好了,把你叼回狐狸窝,不用在寒风之中受冷。”
玉姜眼眶有些酸,道:“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了?在你身边,不也得受冷?”
“但是可以挤在一起取暖啊。这样,我的尾巴也不会被灰烬烧成黑色的了。”
玉姜:“……我们是在比谁更惨吗?”
云述与她一同笑出了声。
竹榻狭窄,挤着两人并不宽敞,瞧着应当是给小孩子睡的。这间房也应该是云述小时候自己所住的房间。
当日两人在此处打架,还险些将这小榻给弄塌了,如今边缘处还有一道裂痕。
玉姜想要将发带系回去,还没动就被云述握上了手腕。
流转的眸光中,玉姜读懂了他的意思。
她眼尾泛红,轻声附耳:“这可是你小时候的床榻,不合适。”
云述才不管这些,仰面吻她,从她的唇齿之间尝出一丝清甜,似乎是不久之前云述为她准备的那盏蜜茶的味道。
他喜欢这样的玉姜。
从衣物、发饰,再到饮食,每一样都是他精心准备的,每一样都与他有关。
只有如此,他方能宽心。
玉姜将他推得仰躺在小枕上。
她说:“不许妄动。”
狐狸精擅长摄人心魄,这传言她之前觉得荒谬,今日倒觉得或有几分真。
云述顺从地躺着,什么也没做,玉姜却想吻他。
挣扎了片刻,她问:“云述,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独属于你的这张竹榻,会多一个人睡?”
云述的墨发散在肩侧,颇为凌乱。
他眼底噙着笑,说:“啊,这样吗?那我大概会想,这人睡在我枕侧,会给我讲什么样的故事。”
“我可不会讲故事。”
“那……做你会的事?”云述闭上眼睛,唇角是压不下的笑意。
玉姜耳尖飞红。
她轻轻掐了他的手背,俯身与他接吻。
第110章
竹屋年久失修,炊具大多不好用。
用火折子点一把干柴,云述折腾了许久也没能看到火星子,只好作罢,一人站在灶台前盯着刚下进锅中的米。
饭菜是做不成了。
眼看天就要亮,玉姜总归是不能饿着肚子回去的。
思来想去,云述恍然记起,山下似乎还有个不大热闹的镇子。
因为地处偏僻,除了偶尔路过的行商,镇子上几乎没有什么外来人。见了仙师,这些人也都是绕着走,生怕招惹上什么祸事,于是云述这些年也没往那里去过。
推开竹屋的门,他轻手轻脚地走至榻前,用手指轻轻抚摸睡得正香的玉姜的眉眼。
“痒。”玉姜咕哝了一声,遮挡眼睛继续睡。
云述给她掖好被子,道:“你昨夜没睡好,此时天还早,多睡一会儿,我去山下买些东西回来。”
“买什么?”
听说他要走,玉姜强撑着睁开双眼。
云述道:“买些炊具和米粮。还有蜜糖,回来继续给你做蜜茶,好不好?”
“别去了。”玉姜揽上他的脖颈,将他压回怀中抱紧,“我又不饿,不吃东西也行。”
“姜姜,你近来好像……”
“嗯?”
“有些粘人。”云述吻她的鬓角,补充道,“我很喜欢。”
“……”
玉姜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之后,一把推开了云述,翻过身背对着他:“我?不可能,胡说……不是要买东西吗?快去!”
听到笑声之后,玉姜捂紧了耳朵,道:“快滚快滚。”
云述笑够了,低头亲她的额头,道:“等我回来。”
下山之前,他特意换了件不惹眼的布衣。
即便如此,他依旧担心去镇子上会惹来什么麻烦。
刚到镇子上,他就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这里比多年前要繁华,来往的行商也更多了。叫卖声此起彼伏,他走在着其间,根本不会惹人注意。
除却零碎的用具,他还买了一捧小花。
是一个小女孩在桥边卖的。
花开得很好,花瓣上还带着未曾消失的露珠。
玉姜会喜欢这些。
在茶肆之中饮茶时,他听到了身侧之人的议论。声音并不大,也没有指名道姓,凭借隐约之间的三言两语,他就是能听得出,这些人说的是他。
“不知道他死了没有。”
“死是不可能死的,那魔头将他护得那般好,谁能找到他的踪迹?狐妖欺骗修真界多年,骗取我们的信任,真是可恨。”
“恶心。魔修妖邪,两人是一样的恶心。就合该受极刑而死!”
终于,有一个少年声音微弱地辩解:“也不能这样说吧?当年,他也是救过我性命的。虽说是狐妖,说到底却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废了他的修为和仙君之位便罢了,极刑就不必了吧?”
“你懂什么!不装得像一些,怎么瞒天过海?他潜入仙门多年,焉知不是早与那魔头沆瀣一气了?此番若非沈仙师揭发,我们不知还要被瞒多久!”
“狐妖,怎么配在这个位子上。”
“仙君之位就该是沈仙师的。等这二人受刑而死,我们便应改立沈仙师为仙君了。到了那时,修真界天朗气清,再不会有这些腌臜事。”
那少年被噎得哑口无言,纵使有心为云述说几句,也抵不过事实确实如此,只能作罢,一个人在角落里喝闷酒。
云述沉默地听着。
原来,外界说得这样难听。
这些日子以来,这些话没有一句传进过他的耳朵。想也知道,是玉姜替他拦了下来,担心他听了难过。
可玉姜的心也是肉长的,听多了就不会伤心吗?
这些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吧?
所以才能面对这些依旧若无其事。
起身离开时,他路过那个少年,道:“借过。”
少年赶忙让开了些位置。
抬头时见是云述,嘴唇半张,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云述道:“多谢。”
出了茶肆,想起昨夜玉姜的咳嗽,他便打算折回去再买些润喉的药材,回去给她煮汤喝。
才转身,他便迎面被人撞了一下,怀中的油纸包悉数掉落在地。
顾不上拾捡,他先扶住了摔倒在地的老人,道:“老人家,你没事吧?”
“救命!救命……”
云述的神色严肃起来,问:“怎么了?”
“是妖邪祟物!它……它杀了好多人……”
云述直起身子,环视四周。
他道:“不可能,我并未感受到异样。”
“你是仙师,你是仙师对不对?我此番正打算就近去望清山向苏宗主求救,若你是仙师,你帮帮我们,好不好!求你了!”
云述垂眸看他,叹息一声,抬手在双目之上划过。
镇子上热闹依旧,气息祥和。
并无祟物,更未发生杀戮。
他婉言拒绝:“此地并无祟物,你且放心。或是你看错了,也或许,是歹人作乱,你不应该向仙门求救,而应该找官府。你若腿脚不便,我可以代你前去衙门求告。”
云述并不打算在山下耽搁太久,以他如今的身份,更不适合过多掺和这些事,更不要说修真界一向不许仙师插手人间纷争。
这老者听到云述的拒绝,依旧死缠烂打了一会儿,见他无动于衷,丝毫不打算随他前往之时,终于止了求救,脸色阴沉下来。
“云述仙君,果真是生了一颗铁石心肠。”
云述心下一惊,转身欲走。
霎时间,四周的天色昏暗下来,一道大阵自头顶压下,他抬手运作妖力生生扛住。
毕竟修为已废,凭借天生的妖力并不能支撑过久。
这道大阵力量特殊,不是出自沈晏川之手。
而是……
数位德高望重的仙师长老……
云述因吃力而额角泛起青筋,艰难抬首,望向四周。
终于,这些人出现了。
正是修真界各宗门的宗主。
隐在市井之中,云述竟丝毫未能察觉!
云述嘲讽一笑,道:“诸位为了堵我,可真是煞费苦心!”
昔日这些人见了他有多恭敬,今日出手便有多果决狠厉,似乎生怕云述会从他们联手所结的大阵之下逃离。
为首之人正是望清宗的苏宗主。
她最先开口:“当日在我望清宗之中,让那魔头将你劫去,已是众仙门的耻辱。今日,便是你受死之时了。”
“我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是妖?”
阵法威压过重,他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挤碎了,说这句话时喉间腥甜,血丝漫上唇齿。
苏宗主道:“是妖,便罪大恶极。混迹浮月山之中,瞒天过海,与魔头勾结,暗度陈仓,更是罪无可恕。这一桩桩一件件,可有冤了你?”
云述力竭,被强行压下,单膝着地。发带被厉风割断,长发散落。
此时,他竟然想笑。
抬眼,看向这些义正词严要他去死的人,笑道:“我终于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苏宗主问。
“我终于明白,为何她始终不辩解。只怕……只怕你们,从未给她开口的机会。就算有,说到口干舌燥,你们也不会听进只字片语。”
“我,为仙君,数十载,自认……没有苛待弟子,未曾愧对仙门,我之所行,对得起天地,无愧人心。然,尔等……因我出身,定我该死,那我无话可说。”
“今我被尔等埋伏赴死,死之前,也要替她争辩一句。当年问水城之案,乃沈晏川所为。”
“玉姜,一身清明,从不是你们口中嗜血成性的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