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述化回了人身,终于能开口问:“你不是说要带我回金陵吗?”
树下的玉姜散漫地问:“我何时说过?”
云述的心一紧,猛然坐起身,问:“你说过的啊,那里是你的家,有一座为你而建的满月台,有你的娘亲,父兄……你说要带我回去看看。”
说到此处,刹那间,云述头痛欲裂,低头闭目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说过吗?
她好像没说过这些……
若是没说过,那他是如何记得的?
玉姜觉得好笑,撑着侧颊看他,打趣:“你睡傻了吧?我家就在这座山上啊,我都没去过什么金陵。”
第115章
起初云述还以为是她在开玩笑。
听了这一句,几乎刹那间,所有的记忆都成了迷蒙模糊的一团。
真真假假,含混不清。
困惑,混沌。
云层撕扯成奇怪的模样,像是妖兽的利爪,又似犬牙,此时皆朝他奔袭而来,即使是玉姜此刻递过来的手,也不能使他清醒。
猝不及防的头痛彻底击垮了他。
从未这么痛过。
犹如刀片一点点刮过,将他的清醒神智都碾作齑粉。
一切都那样真实。
伤痛与寒冷,冬雪与秋叶。
玉姜的手也是温热的。
可为何……
他总是记不起自己打何处来。
总是有这样那样奇怪的念头往心里钻,明明记得的东西提起来,她却说没有。
没有吗?
“啊……”
他攥紧了拳,捶着自己的额头,试图结束这难以遏制的痛苦。
不多时,她冲过来抱住了他。
她问:“你怎么了?”
“疼。”
“哪里疼?”
云述说不出来。
浑身都疼,那种疼意都骨头缝里浸出来,又顺着经脉往肺腑之中去。
为何总是记不起。
为何她是玉姜,却不记得玉姜曾对他说过的话?
为何此处是天下第一仙门浮月山,却空无一人……
无人能解他之惑。
微微仰头,望向灰青的穹宇,总觉得这里的安逸那样陌生。
他起身,转身往山下走。
玉姜起身拦住他,问:“你做什么去?”
云述不知如何回答,回头对上玉姜的视线,心又不自觉软了下来,连步子都放慢了。
他踌躇着,掩面:“我不知道。”
玉姜似乎能窥探他的所思所想,道:“山中寂寞,你不是答应了我,要一直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吗?”
“留在这里……”
“是啊,小狐狸,你说过的,难道忘了吗?”
“我……”
“山中不好吗?我不好吗?”
最后一句戳中了云述的心事,他急忙辩解:“我没有这样想,姜姜,你很好,我……”
“那就留在这里,什么都不要想。”
什么都不要想。
他这一生,最想的便是能得片刻宁静,哪怕只是片刻,只要能逃离诸般纷扰,也够了。
如今玉姜的这句话,似是洞察了他的心思,如有蛊惑之力。
玉姜轻轻搭上他的手腕,拇指缓而慢地抚了抚,声音之中带着些许诱哄:“云述,陪着我,不好吗?”
她的眼睛那样明澈,能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局促迷茫的模样。
甘于沉溺。
那一刻,他只记得这四个字。
“好。”
*
望清宗守门弟子见了远远走近的气势汹汹的身影,心下一惊,忙作揖行礼:“抱歉,我们宗主不在山中。”
来的这两人,其中这男子他们不认得,可华云宗那位罗少主可谓是无人不知。
此时登门,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
听出话中的搪塞之意,罗时微当即便要教训此人,被身侧的萧羽书慌忙按住。
萧羽书附耳道:“来之前我苦口婆心劝了数遍,不能惹事,切莫冲动切莫冲动!”
罗时微将抽了一半的剑归回鞘中,冷声讥讽:“我不惹事,有人可是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再说一遍,让苏清荷出来!”
人人见了望清宗的宗主都要恭恭敬敬地唤苏宗主,大概也就只有罗时微敢直呼其名了。
守门弟子听了一身冷汗,用衣袖轻轻擦拭额头。
门中终于传来动静:“何人在此喧哗!”
这弟子见状,再度行礼:“宗主。是,华云宗罗少主……要见您。”
苏宗主眼皮微微一抬,嗤笑:“我当谁呢,在我望清宗山门前如此闹事之人,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第二个了。罗时微,真不是我说你,你这样的脾性,日后怎当得华云宗大任?我劝你娘还是早些另择他人栽培为好。”
这次饶是萧羽书做好了准备,也没能按住罗时微的手,长剑出鞘,直接抵上了苏宗主的脖颈。
“苏清荷!”
“你敢直呼我的名讳,罗时微,你放肆!”
萧羽书简直要吓死了,继续劝:“如今关头,不闹得太难看……”
可面前两人针锋相对,压根无人听他劝言,手足无措了一会儿,他拢袖退去了一边,叹了口气。
罗时微牵唇轻蔑一笑:“苏清荷,当了宗主了不起啊?别忘了,当初比试你被我打得颜面尽失,回家还闷在被子里哭肿了眼睛。更别说你们望清宗,一早只是华云宗分出去的一支,如今自立门户,也别忘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
苏清荷也丝毫不让,反唇相讥:“还记着那点旧事呢?百年过去,我望清宗早已今非昔比,而你们,也不复当年强盛了。我身为一门宗主,自然不能与你这等人计较,今日你收了剑,我可以当这冒犯之事没发生过,如若不然,鱼死网破,未为不可。”
“我怕你不成?”罗时微进一步逼近,剑刃也更深地抵向她的下颚,“仙君待望清宗不薄,你回馈了什么?设阵诛杀,亏你做得出来!”
苏清荷了然,笑说:“我知道了,你是为了那个狐妖来的……不对,你,是为了那个女魔头来的。罗时微,人人都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身腥,就你往上凑,傻不傻?看在你我曾在一处听学的份上,我奉劝你,离那两人远一点,不然,迟早会害得华云宗万劫不复。”
自幼相识的苏清荷的确骄傲,却从不会说出这样刻薄之言。
这样一番话,是那样难以入耳。
罗时微眼底漫起红痕,握紧了剑柄,强忍着愤怒与失望,道:“苏清荷,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昔日,你从不会这样指责阿姜。”
昔日的苏清荷最仰慕之人便是玉姜。
为了能向玉姜讨教剑法,不惜长住浮月山。她与罗时微不对付,从中调停的也都是玉姜。
时过境迁,罗时微只觉得失望。
苏清荷正色道:“昔日,她也不是心狠手辣的魔修。问水城死伤无数,如今又被她占着不放。昔日那些死去之人的公道,谁为他们求来?仙门不为他们出头,他们还能求向何方?罗时微,你真的不适合做一个宗主,你从来都不知孰轻孰重。”
罗时微咬紧了齿关,道:“我如何,用不着你评判。但她从来都不是你口中那个心狠手辣的魔修,那些事也不是她做的。”
苏清荷笑叹:“话说百遍,你不腻,我都听烦了。我只信真凭实据,我只信看到的累累白骨。”
“望清宗走到今日,依靠的从来不是华云宗,更不是浮月山。日后它能否在修真界有立足之地,能否成为仙门之首,也只会与我苏清荷有关。故而,我不会对任何人觉得抱歉,更不会容忍妖魔祸世。所以,若给我这个机会,当年设下剑阵埋伏玉姜的便不是心慈手软、以至于留下祸患的沈晏川,而是我。如今设阵诛杀云述,更是我一力促成。我不会后悔,来日后世谈起我苏清荷,言及的绝不会是我当年比试之中如何败给你,而是我如何护佑百姓,肃清仙门。”
此时,罗时微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已经无法冷静下来。
她连手都在颤抖。
下一刻,一旁听了许久的萧羽书站了出来。
他抬手,动作轻柔地将罗时微的手按了下来,替她将剑收回剑鞘之中,旋即往前站了一步,这才抬头看向苏清荷。
他朝苏清荷拘了一礼,道:“苏宗主,在下萧羽书,本无意掺和你们之间的恩怨,但听了这么多,也想说上两句。”
苏清荷不认得萧羽书,但却听过这个名字。
她微颔首,示意他可以说话。
萧羽书道:“方才听及苏宗主说到公道,甚有感慨。护佑百姓苍生,是仙门之责,这一点,苏宗主的确做得很好。但是这些年,风声不绝,在下对苏宗主的行事作风也略有耳闻。对于仙门之首的位子,苏宗主想来是胜券在握了。除掉云述这个祸害,这仙君之位,只怕也定会成为你的囊中之物。”
“有野心没什么错,仙门之首受百姓敬奉,受仙师尊崇,谁都想要,我也不能免俗。为此,冤死一个云述,没什么大不了的。再死一个玉姜,也是顺手拈来。只不过,或许与苏宗主之言相悖。您所求的公道,是只对望清宗有利的公道吗?”
“毕竟经此一役,您必定声名大噪,成为真正的仙门之首。此时的公道,已经偏离您的初衷了。如果您觉得我说的有错,不妨细想,此刻若是有人告知,这一切都有谬误,玉姜与云述皆是被冤枉的,您还能及时收手吗?不能。剑已出鞘,以您的性子,不见血是绝不肯收回的。真相如何,似乎也不重要。如此,您方才的话,已经没什么听的意义了。”
这一套说辞下来,苏清荷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她迟疑着,将目光投向面前这个言之凿凿的人,忽然轻笑:“荒谬。我是想要,但我所取之道也并非有错。狐妖是我们亲眼所见,绝无谬误。至于玉姜,若真是冤了她,我亦不会苦苦相逼。但是,目前的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她。当日她救云述之时更是伤了我。新仇旧恨,我做不到宽宏大量。”
萧羽书道:“不求您宽宏大量,只求您高抬贵手,让我们查证的过程更顺利一点。”
苏清荷问:“如何更顺利?”
萧羽书直言:“至少,您应该告知我们,沈晏川在何处。当年之事只有他亲眼目睹,真相如何,也该让我们问一问他。”
原来这两人不辞辛苦到这里来,是为了问沈晏川的下落。
她犹豫了一会儿,道:“大概是在七衍山。”
萧羽书温声笑:“我们去过七衍山了,人去楼空,什么都没有。”
眼见着糊弄不过萧羽书,苏清荷也不再隐瞒,道:“他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他神出鬼没,生怕你们能捕捉到他半点灵息。不久前,他亲自来了一趟望清山,告知我发现了云述启动易魂阵的痕迹。自那之后,他便又消失了。我也找不到他。”
萧羽书道:“云述在阵中被人劫走,沈晏川目的落空,是必定会折返回来的。若苏宗主见了他,劳烦告知。”
说罢,萧羽书从袖中取出一只影蝶,捧着递了过去。
苏清荷默然地看着这只影蝶,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她看了一眼情绪平复下来的罗时微,终究还是接过,道:“只此一次。若你们辜负了我的信任,平白无故出手伤害沈晏川,我望清宗,举宗门之力,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萧羽书道谢,并承诺:“苏宗主言而有信,我等便不会在无实据之时肆意出手。仙门有仙门的规矩,绝不会……冤了任何一人。”
最后一句话听得苏清荷不舒服,也不再应声,转身便往山上去了。
下山的路上,罗时微一路无话。
一直到了山脚下,她才停下步子,问:“谢谢你。”
萧羽书愣在了原地。
罗时微道:“是我情绪太激动了,险些误了事。”
萧羽书倚靠在树边,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说:“难得,还能从你口中听到几句软话。”
大概是心中过于难受,罗时微并未理会萧羽书的打趣,席地而坐,轻声说:“我刚才,只是有些受不了。明明过去大家都不是这副模样的,明明昔日那样好,为何都变了……”
过去打打闹闹,终归都是良善纯粹的。
为何会走到今日这种地步。
萧羽书垂眼看她,心中一软,跟着也坐在了地上,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她眼前去,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
萧羽书苦笑,道:“我从小是被师父捡来的,与我同行之人,还有阿炎,他和我一样,曾经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可怜人,我们互相陪伴,从未彼此放弃。我与他一同习剑,一同长到十八岁,一同成为宁觞的骄傲。可那一日,剑法比试前,师父说,赢的人,日后便能继承他的衣钵,成为宁觞的掌事人。”
罗时微问:“然后呢?”
萧羽书似是哽咽了一瞬,又笑说:“他走了。”
“为何走了?”
“因为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如他,剑法阵术,符纸法器,样样都输给他。可偏生那一次,他轻敌,是我赢了。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也觉得我不配,一气之下离开了宁觞……我试着找过他,他却视我为仇敌,认为是我阻碍了他的路,不肯原谅我。再后来,他为了证明自己,独自一人前去诛邪,再也没回来……”
“这块玉佩……是他留下的。此后,我一直随身携带,便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无论何时何地,最重要的都不是利禄高位,不是声望。”
“而是情义。”
罗时微听罢,久久没有言语。
千言万语梗在喉间,落下的竟然只是一滴泪。
她道:“是啊,情义。可这样的东西,最是难求。”
萧羽书笑起来,小心翼翼地搭上她的肩,拍了拍,道:“日月如梭,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将过去的情分看得最重。比如苏宗主,在她眼中,望清宗最重要,这没有错。对于望清宗弟子而言,有这样一个宗主,是荣幸。”
“难道是我错了吗,可我只是想……”
“时微。”萧羽书没由着她消沉下去,“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罗时微背脊微僵。
萧羽书道:“你刚才拔剑时的确吓坏我了,我阻拦你,是怕你惹上麻烦。但是,你拔剑的样子和态度,我就很喜欢。”
“我喜欢你赤诚。”
第116章
这人总是缠着她,时日久了,她自然是厌烦的,恨不得他赶紧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而有时,她又想,怎会有这样的人,赶也赶不走,留在身边却总说些扰人道心的胡话。
方才有那么一刻,她动摇了。
“如果我不是罗时微……”
“我巴不得你不是。这样,你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了。”
罗时微呼吸微促。
她又说:“我未来的夫婿,是不可能承继家业的。沈于麟那样的如意算盘,在华云宗地界行不通。”
萧羽书轻笑一声,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她的额头,温声道:“刚才那些话白说了是不是?利禄高位,声望荣辱,我从来不喜欢。我是什么样的人,时日久了,你自会清楚。如果你觉得没有诚意,来日,宁觞宗也可以是你的。”
“我要你那宁觞宗做什么,满宗门找不出来一个能打的。”罗时微试图让氛围轻松一些。
至少后背不该沁出汗来。
萧羽书:“……”
罗时微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竟不知,世上还能有让她不知所措的境地,譬如此刻,话说到这份上,如果不继续说下去,似乎显得很混账。
在混账与不混账之间摇摆了一会儿,她决心做一件更混账的事。
闭上眼睛缓了缓呼吸,她倏然将萧羽书扑在了树边。在他错愕的目光之下,她的眼睫颤抖着。
呼吸交缠。
心一横,她试图吻下去。
可在即将碰上的刹那,他微微后仰了些许,错开了这个即将落下的吻。
萧羽书的心口很烫,诸般情绪实在复杂。
头一次这般近地看她,萧羽书方觉,原来饶是整日对他冷眉相对的罗时微,竟也有如此沉静的一面。两人目光纠缠着,纵然没吻上,他撑着地面的一只手已经软了。虚虚地抓了一下罗时微的衣袖,衣料柔软的触感传至后脊,让他整个人如坠云雾。
不知是否为不甘心作祟,罗时微再次靠近,这次,萧羽书却直接偏头避开了。
罗时微:“……”
萧羽书的呼吸比她更急促,终于,是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什么也没承诺,连句情话都没有,上来就要亲我……你是女匪吗?”
被“女匪”这个名字砸了个头晕眼花的罗时微恍然回神,问:“什么情……”
她忽而起身,背对着萧羽书,胡乱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劲来,后悔方才莽撞之举。
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他怎能……
究竟谁更混账?
“时微。”
“滚开。”罗时微拂开他的手,握了剑就继续走。
萧羽书却不同她的焦躁,整个人如沐春风,连眉眼都明朗了许多,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她,又唤一声:“时微,你生气了。”
罗时微:“说了滚开。”
萧羽书问:“你就这么想亲我?没亲到还要拿我撒气?”
罗时微整个人的后背仿佛都爬满了蚂蚁,浑身不舒适,气得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了,咬牙道:“你!”
萧羽书却继续追问:“我哪说错了吗?”
罗时微:“……”
敢作敢当,罗时微很快便接受了自己被拒绝之事。然而,她并没有反思的耐心,根本不愿回想,自己漏掉剖白心意而直接亲他有什么错。
她将这口气咽下去,半笑不笑地颇懂礼节地说:“罢了,我想通了,我不为难你。咱们还是各回各家更好。阿姜的事也不用你多费心了,我自去寻她。多谢你这次助我,从这条路往南走,不出两日御剑便抵宁觞。”
“萧公子,我就不相送了啊!”
萧羽书:“?”
似乎与他预料的差了太多。
他唤一声:“时微……”
罗时微一步也没停,一个轻跃便已渡过溪上小桥,身影在山谷的分叉处消失不见。
*
玉姜见到云述,他却已经陷入极沉的梦境,连她所唤的声音都一概听不到。
根据周身环绕的气息可知,云述的这个梦境甚是平稳,平稳到即使他在梦中死去,也会毫无察觉。
这只能说明,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留在梦里的。
“梦中有什么?”
玉姜的手抚着面前将他们二人隔开的透明的玄冰。
岑澜站在她身后,道:“他的遗憾。”
“遗憾?是为弥补,还是陷入更深的深渊?”
岑澜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扬唇,道:“玉姜,我不是一个好人。梦中梦,死生不定。昔日他是仙君,我凡事都顾忌着,如今他修为尽失,我难道还要手下留情吗?他当年献祭修为之时便该想到,没有灵力傍身的人,在修真界是活不了太久的。玉姜,你能护得了一时,能护他一辈子吗?”
玉姜苦笑。
这么久以来,她将他留在问水城,行事谨慎又小心,从不让任何可能的威胁渗入问水城。
她只要他活着。
可还是失算了。
“你就这么恨他?”玉姜忽而转身。
岑澜面容平静,缓缓道:“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你应该很早就了解了。恨与不恨,如今根本不重要。只要你交出流光玉,他马上就能完好无损地从梦中醒来。昔日恩怨,一概不算。”
玉姜注视着他,良久。
“流光玉、流光玉……”
“一切都是因为流光玉。我的一生成于此,亦毁于此。因为此物,我承受灼烧之痛,以全身灵息将其炼化,成为彻彻底底的幽火魔修。”
“我被囚禁数年,被误解数年。”
“因为流光玉,我昔日最信任的师兄伤害我,友人背叛我,我保护之人诋毁我。”
“当年我一步步走上仙山……”
“不是为了要这样的一生。”
玉姜倏然抬眼。
其间的凉意与凌厉掠过岑澜,让他觉得眼前的玉姜极为陌生。
他所认识的玉姜最擅韬光养晦。
世人忌惮她,她就蛰伏问水城十年闭门不出。饶是众人皆知问水城已是魔宗,也无人知晓这魔宗之主究竟姓甚名谁,是何模样。
而此刻,她却截然不同。
仿佛下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不知何时,岑澜竟觉自己后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用了他觉得最卑劣之法,威胁道:“你别想耍什么花招,你知道的,玄冰,除了纯粹的魔息,根本无法溶解。而且,魔域已被我布下魔兵。今日,只要我不肯,你无法越过我带走他。”
“岑澜。”
“……”
“我最讨厌什么,岑澜,你可还记得?”
岑澜默然不语。
玉姜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我……我想要的,我就一定会得到。”
她想护着的人,就一定不会死在旁人手中。
因为她是玉姜。
在岑澜茫然之时,她的手抚在心口处,手背指骨因过于用力而格外清晰。
刹那间,幽火迸发。
就在岑澜以为她决心以流光玉之力与他相抗,情急之中下意识抬手抵挡时,却见她面上的冷意缓慢化去,化成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她的指节轻轻展开,流光玉跃然其上。
“开个玩笑,你怎么怕成这样?”
玉姜皮笑肉不笑,就这样冷冷地睨了岑澜一眼。
岑澜乍然急促的呼吸这才平复。
不知为何,他总是心有不安。
玉姜答应得太轻易了。
背后必定有诈。
可流光玉就在她手上,递向了他。
如此直接,并不能看出异样。
岑澜犹疑踌躇,不知该不该接。
玉姜嗤笑一声,轻轻用指腹触碰着悬浮在半空之中的流光玉,道:“你害怕,是因为它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流光玉了。我用心头血温养着它,成百上千个日夜,我因为它而痛苦难耐,最终将它炼化成为一个称手的法器……”
“这件事,唯有我玉姜做得到。因为整个修真界堪与我相较者,寥寥无几。这点信心,我尚且还有。”
“它曾是仙器,是圣物。”
“与此同时,它又害了那么多人。”
“时至今日,仍有人为了它而不惜代价。很好笑吧。或许你暗地里取笑过我,明明拥有它,却不趁机一统修真界,让所有人拜服在我的脚下。如今我答你。”
“因为我……”
“不屑。”
玉姜不怎么费力便将它捏回了掌心之中,道:“我曾问过师父,拜求仙法,不求长生又是为了什么。师父说,为了人。”
“彼时我愚钝,听不出其中深意。”
“而后我亲眼目睹流光玉失控祸世之灾厄、问水城血海十里,亲历数年囚禁,数年避世不出。如今,我才参破,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再说回云述。如果他此刻醒着,站在我身边,便一定能明白我想说什么,也一定能理解……我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她轻笑,旋即捏诀,运转浑身灵力,死死地攥紧了掌心的流光玉。
磅礴的幽火顷刻间便喷涌而生!
下一刻,万年玄冰因此消融……
只是刹那,云述的梦境被彻底扰乱。
浮月山天塌地陷,诸般景象皆化成流云,辽阔的山脉不再苍青,而是成枯败之色。
鸦雀哀鸣。
正牵着云述手的玉姜定住未动,片刻之后,消散成烟……
他的记忆也开始错乱。
不再是清冷无人的浮月山。
不再是年少的玉姜。
没有自幼的相伴,只有十年阔别……
狂风似的记忆强势地灌入他的耳目、脑海、胸腔,占据着他整个身躯。
得到、失去……
他接受的,不接受的,都在此了。
被撕扯的感觉并不好受,以至于某一刻,他觉得自己会死在这样漫长的寂静里,将他彻底撕成碎片。
“云述。”
他听到了。
熟悉至极的声音。
“我们,一同回家。”
*
她竟将流光玉捏碎了!
如此上古法器圣物,旁人求之不得,她竟然就如此轻易摧毁!好似这一切不仅不足以炫耀,更是负累。
好似旁人的追逐是一场笑话!
流光玉碎裂之际,铺天盖地的幽火席卷了整个魔域,天光呈血色,蜿蜒百里。
玄冰融化,被困其中的云述得以解脱。
岑澜迫不得已施法后退,依旧被幽火所伤,低头剧烈地咳着,直到咳出血来。
“出尔反尔!”岑澜怒极。
玉姜笑回:“彼此彼此。”
岑澜乘势跃至山峰之顶,俯视被裹挟着的,风沙骤起的魔域。
他高喊:“魔兵!待阵!”
玉姜却远比他想象的更从容。
“无落!”
这一声,凌厉如风,刺开万道阵光。
而在这一呼唤之中,凭空祭出的,是曾经与她亲历人间艰难、共赴修真界剑修之巅的,完整如初的无落剑!
回来的,是道心未改的玉仙师。
曾经碎裂过的无落剑赫然飞回她手中,其上雨珠映出漫天猩红。纵然她多年未曾持剑,此刻依旧不觉生疏。
“昔日我心生退缩,让你蒙尘多年。今你回来,且与我一同,杀出魔域!”
第117章
冰霜骤生,剑刃寒光凛然。
无落重临于世的威力不容小觑,几乎是刹那之间将周围冻结成冰,与另一侧滚烫的幽火相伴而生,不仅不曾相克,甚至结了另外一重光墙。
火和雪相缠,立时将万千魔兵阻挡在外!
岑澜受冲击而后退数十丈远,后背重重地抵在了一颗万年古树之上,方才稳住脚步,低头之时,唇角溢出血丝。
岑澜设想过所有场景,却没想到自己会这般狼狈,而玉姜竟会舍弃流光玉,重新拾回十七岁时的一套仙门剑法。
他以袖拭去唇边血渍,冷冷笑着,道:“这就是无落剑法……”
玉姜微微扬了下巴,不咸不淡地说:“少时太闲,随手编的剑法,喜欢吗?”
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之言,岑澜按住被震得发痛的胸口,连笑声都变得沉闷:“你可真是……玉姜,十几岁时的剑法,与人过招尚有几分赢面,你觉得,可堪与整个魔域为敌?”
风吹乱玉姜的碎发,与她的素色发带纠缠。
她在原处站定未动,说:“那也要看是谁在用这套剑法,换你的话……啧,不好说。”
岑澜气极反笑:“狂妄。”
“不狂妄,那可就不是我了。”玉姜说,“一味韬光养晦避世不出,太容易被人当成猫儿欺负了,偶尔也得活络活络筋骨。”
玉姜十七岁成名。
凭借的便是无落剑术。
昔年她断剑离山,不仅是弃了整个浮月,更是向众人宣知——她不愿枯守仙门循规蹈矩地受人敬拜,她不愿冷冰冰地高坐云端。
若救人是错,那便错下去。
与其被仙道枷锁永远囚住,她宁愿去寻另一条路。即使前路渺茫,也总好过心腔热血在漫长时日消磨下,变得冰凉。
而今无落剑重塑,年少的那颗心再度跃动。此刻方知,百年追逐,从不因旁人言语而失色。
要与不要,守与不守,是她说了算。
金色光墙内,唯余二人。
岑澜脸色比平时更冷,是他从未在玉姜面前展现过的冷。翻手之际,折扇凭空出现,干脆地展开,被他握在手中。
他道:“你捏碎了流光玉,便是毁了我们最后一丝情分。我不会再顾念那十年相知了。”
玉姜身形一闪,随着乍起的风降落在他的面前,冷笑:“情分若系于一颗脆弱的流光玉,那不要也罢。”
剑招杀意毫不遮掩,招招直击要害。
岑澜拂袖躲避,折扇在指间翻飞,引起一股强烈的回旋之风,将玉姜的剑意缠绕其中,收紧,向后一扯,两人的位置互换。
被动只一瞬,下一刻,玉姜坚决挑开扇风,剑刃贴着他的面颊划过,堪堪触碰脖颈。
岑澜方才落了伤,只过了两招便有些承受不住,以扇遮面、滑也似的向后退了十丈。
站稳,他才抬头,道:“外人所言非虚,你的剑法的确精妙。不过……剑招还是生疏了,你多少年没好好拿过你这柄无落剑了?”
无落剑碎了数年,岑澜一直都知道。
今日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刺痛她,也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一口喘息的余地。
然而玉姜却不在意,道:“激怒我?岑澜,你还是不了解我。”
他说这些,玉姜只会更兴奋。如同盘踞多年的毒蛇再度闻到合胃口的食物的兴奋。
她飞身一跃,再度出招!
剑劈向他手中折扇,发出一声刺耳锐鸣,旋即跟随擦出的火苗,手腕一转,挑开了岑澜的发带。剑锋再偏,割断了岑澜所佩流苏。
招招贴身而过,却不直接刺向他的身体。
直到自己整个人愈发狼狈之后,岑澜才后知后觉——她是在故意耍他!
岑澜怒火中烧,强行压抑下去,道:“有意思吗?”
玉姜笑得好看:“无落杀招既出,非见血不收!别心急嘛。”
岑澜深吸了一口气,不再与她正面对抗,而是双手翻转捏诀。
嘴唇微张,念念有词。
音落,漆黑魔息攀附上四周金色光墙,不出片刻,光墙出现细微的裂纹。
魔兵涌入。
他一个转身,整个人身影逐渐变浅,如雾气席卷一般,迅速消失在密密匝匝的魔兵之中。
只留下声音:“我看你能耗多久!”
玉姜讥讽笑说:“打不过就跑,你倒是很聪明。”
魔域地处死生交汇之境,与玄墟海一端紧紧相连。当日仍存的噬魔渊大阵便是仙门用以困住他们所设。
也是因为噬魔渊的存在,这些年,魔域之人并不敢轻易搅扰修真界安宁。
如今,大阵已毁。
仙门与魔域的一场对抗已经避无可避。
玉姜自嘲一笑。
这用以困魔修的噬魔渊将她囚了数年,如今出来了,魔域又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想得一个清静,当真是不容易。
这些岑澜手底下的魔兵单拎出来都不难应付,可聚以成万,独独围攻她一人,便有些棘手了。
光墙破裂,最后一丝阻碍也消失了。
远处黑压压的影子,如鬼影重重,气温随之降低,辽阔魔域霎时滴水成冰。
无落剑铮鸣,脱手而去,一个干净迅速的回环便再度飞回她的手中。
所及之处,几个魔兵应声而倒。
前面的倒下,却又有密密麻麻的鬼影裹缠向前,像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梦魇。
玉姜挥剑,生生扛住。
剑刃上血水滴落,湿透了玉姜的袖口。
他们虽近不得玉姜之身,却又源源不绝地靠近。
一人一剑,单挑整个魔域。
岑澜倒是很看得起她。
玉姜抬手,轻轻擦去剑上血渍,目光冷淡地看着远处这些人。
比剑法,纵然翻遍整个魔域,也绝无人能与她匹敌。但如今眼前场景,恍似最初沈晏川的剑阵。
岑澜的目的已经够明显了。
他要消耗玉姜的体力。
只要玉姜没有了抵抗的力气,就再也无法带走云述。这一局,便算是他赢了。
岑澜的声音再度传回——“阿姜,我并不想与你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玉姜弯唇,整个人平静下来,道:“你布置这些人,是为了流光玉。如今世间再无流光玉,你想要的,不就只剩我的命了吗?”
岑澜苦笑:“你一定要这样想吗?”
玉姜的嗓音沁凉:“你布置周密,拿云述引我入局。我虽猜到,却还是来了。我正是想告诉你们,即使是这密不透风的牢笼……也无法再困住我。”
声落,她微微眯眼,在乌泱泱的人群之中一眼看定沈晏川。
原来,此人一直藏身魔域。
玉姜知道,以岑澜的脾气,其实早就不会留着沈晏川的性命。
迟迟未曾动手,大概是为了沈晏川手中那一颗灼魄珠。
如今流光玉没了,沈晏川的灼魄珠便是岑澜新的目标了。
如此,她绝不会让他如愿!
双手结印,大印落下,幻化成为万千金丝,严丝合缝地缠上了他!
玉姜手一拉,隐藏其中的沈晏川被凭空拽回!
几乎是一刹,沈晏川踉跄向前,还未反应过来便重重摔在了玉姜的脚边。
恍恍剑光之中,沈晏川抬眼望向她。
太狼狈了。
狼狈到沈晏川庆幸此地没有仙门之人,如若不然,他绝无可能再能立足。
沈晏川的暴露,让魔兵犹豫不前。
混乱之间,竟给二人留下一块空阔之地,足以说话。
“师兄。”她道。
这一声师兄,并非熟悉的口吻,而是带着讥讽。与此同时,玉姜以剑尖挑开了沈晏川凌乱的碎发,抬起他的下巴,态度轻慢,问:“师兄为何如此狼狈。”
沈晏川咬紧齿关,并未应声。
剑上的血水滑下,一点一点湿透沈晏川的衣袍,带着刺骨的冷意。
玉姜就这样看着,看着这个她曾经舍不得让沾上分毫污渍的同门师兄,如今半跪在她的剑下。
“你不是说要重振七衍宗吗?怎么跑到魔域重振来了?”
沈晏川依旧未答。
“昔日没杀了你,是因为师父。你觉得今日,我还会留着你的这条命吗?”
听到这儿,沈晏川才笑出了声:“你分不清时势吗?但凡你认清楚现实,就明白,今日无法走出魔域的是你。”
玉姜的胸口很闷。
昔日在那场设计好的剑阵之中,她亦是如此感受。被背叛,被至亲之人背叛,此种滋味实在痛苦之至。
时至今日,她都难以忘记。
她笑叹:“是啊,我的确有可能死在今日。不过,若能带着你一同……”
玉姜的剑刺破他的衣物,继续说:“那也算了我多年夙愿。”
“你这么恨我,还不是因为你心里有我。你敢说,你喜欢云述,不是因为他与我相似吗?阿姜,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
沈晏川说完这些,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目光里窥得些许真心。
玉姜垂眼,似是被气笑了,抬手轻轻拭去唇边溅上的血,又一点点将手指擦干净,道:“大言不惭。你想听什么答案?想听我说,我忘不了你,心里最在意的人其实是你。这样吗?这样会让你觉得畅快?”
“至于相似?哪里相似?”
冰凉的剑贴着他的侧颊滑过,引得他一阵震颤。
玉姜道:“容貌吗?你不会以为,我喜欢的是他那张脸吧?你和他之间,可谓天差地别。”
沈晏川半跪在地上,听了这话,扯动唇角,半晌也没能挤出一个笑意来。
他声音很沉:“天差地别?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禽兽与妖女之子,连身上的血都是脏的。他空生了这样一张皮囊,日日在我眼前晃悠,我早就想杀了他!”
云述还沉睡不醒着。
为了护他不被魔兵侵扰,玉姜特意为他设了一层屏障。如今他就静静地倚在树边,什么也听到。
玉姜道:“无论他出身如何,也生得温和良善,怀怜悯之心。总好过你,手上人命数不胜数,修真界落到你手里,才是真的会血流成河。他亦不会如你这般……轻视践踏旁人的真心。”
轻视与践踏。
这两个字落下,在沈晏川的心上轻轻敲了敲,竟难得引得他心头发酸。
他何尝不珍惜。
可他不能。
只有狠得下心的人,才能报仇,才能踩着尸骨走到山巅之上,受众人敬拜。
“我没得选。”
沈晏川低头,撑着膝盖缓慢站起。
在风中,他的身形犹如少年时那般薄弱,眸光却不复当初。
他道:“从宗门覆灭、我无家可归的那一刻,摆在我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我如何不想继续浮月山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我何尝……”
何尝不喜欢她呢……
最后这一句,他没有颜面再说出口了。
因为他要走的路、要选的道,和玉姜的情意是不可兼得的,和浮月山上平静的日子不可兼得。
宋宛白不在了,七衍宗的光辉便如风中残烛,倏然冷却,从这个世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夜之间,再无人记得。
再无人记得七衍宗是如何辉煌过。
“我必须这么做,牺牲多少都无所谓。这是这个天地欠我的!我只是拿回而已,拿回应该属于我的!凭什么就错了!”
他低吼出声,眼中布满血丝。
他明明这么辛苦,孤单地走着这条无穷无尽的路,路上无人理解他,走到最后,他甚至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究竟失去了什么。
玉姜却很平静,像是寻常谈话一般,问:“所以,当年你陷害我。”
沈晏川倏尔笑了,道:“是。你不觉得你很合适吗?”
玉姜收剑入鞘,问:“所以,既然如你所言,我今日必死无疑。不妨也让我做一个明白鬼。当年,为何你选中了我,执意置我于不义境地?”
沈晏川沉默着。
他看了看四周,魔域之中鬼魅横生,并无旁人。
既然无人听得见,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沈晏川道:“因为有一次,我去给你送伤药,发现你修习了幽火之术。我不需要知道你为何变成那副样子,我也不在意。我只觉得高兴,所有的一切,终于有人替我承担了。你不觉得你是最合适的吗?天底下最年轻有为的剑修,又堕了魔,是最有能力制造问水城之祸的。”
“所以,那时你就打算……”
“是。我迟迟没对问水城动手,是因为,此事棘手,一定会惊动各仙门。而我需要一个替罪之人。你最合适。更合适的是,某一夜,你刚巧去问水城见林扶风。”
“我安排了许映清他们去问水城除妖邪,便能看到你被我设下的阵法逼出幽火——在他们的面前,一点点暴露你最不堪的样子……”
玉姜攥紧指节。
指甲一点点划破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
“这些年,我继续在做这件事。览翠江畔,荒村之中……他们为灼魄珠付出了性命,我会一直感激的。”
玉姜咬紧齿关,强行压抑怒火。
“当然,我最感激的还是你。阿姜,如果不是你,数年前我就已经走投无路了。”
玉姜道:“你这是布了一张天罗地网,就等着我往里跳了。那为何你不直接杀了我,岂不永绝后患?”
“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更恨你。”沈晏川注视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想看你狼狈,想看你落魄,想在你最无助的时候,还是只能想起我。”
玉姜忽而嗤笑。
太好笑了。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这个人是爱过她的。是在爱她的同时,又饱含恨意,恨她夺目耀眼,恨她不可控制,恨她不是笼中雀。
玉姜问:“所以,我在噬魔渊中的那些年,你一直在等着我向你求饶?”
沈晏川坦然:“是。”
“失望了吗?”她问。
沈晏川道:“你的骨头比我想象的硬。”
无落剑飞出剑鞘,几乎是片刻之间便重重地刺向他。而沈晏川侧身躲过。
玉姜轻唤:“无落,回来。”
无落剑的忽然不受控,何尝不是替玉姜觉得不平?同门习剑的那些年,无落剑是从不肯误伤了沈晏川的。
主人的爱惜,便是它的爱惜。
如今……
主人之恨,亦是它之恨。
无落剑在半空中绕了一圈,重重划过沈晏川的右臂,最后还是不甘地飞回了鞘中。
尚未引出灼魄珠,玉姜不能动他。
沈晏川捂着伤处,鲜血自指缝溢出,滴落在地上。见了血,他反而更痛快,连笑容都变得扭曲。
“阿姜,今日之后,世间再无你了。你背着罪名而死,日后,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做你的大梦!”
自头顶数丈之处,忽然传来一声凌厉的呵斥。
下一瞬,剑光闪映。
罗时微破开魔域结界,从天而降!
结界破裂,漫天猩红如墨汁晕散,顷刻消退大半。
没等玉姜从震惊之中回神,便听见了另一句清冷的唤:“青蛇!”
青蛇剑出鞘,化作万千柔丝,毫不迟疑地袭向四周的魔兵,最后干脆直接地回到许映清手中。
许映清在罗时微身后,飞跃而上。
沈晏川万万没想到,罗时微和许映清会在此时出现。
她们出现,岂不是……
他回头,整个人便如冰封一般。
四肢百骸凉透。
天光乍闪,剧烈晃眼的光芒褪去,则是另一片熟悉的白。
是浮月山众人。
他们列阵,正是诛邪的招式。
他们……
他们怎会出现在此处?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但只是片刻,他便扬声:“诸位!你们都被蒙蔽了,一切都是……”
叶棠站出来,冷眼睨着沈晏川,道:“我们是被蒙蔽了,沈晏川,你藏得真好。这么些年,你扮演一个温良的大师兄,不知累不累啊?当日千书阁的那卷关于幽火的书,也是你偷走的吧?你破绽百出,只是因为我们信任你,才落进了你的圈套。问水城、玉姜师姐、梅林大阵、师父的病,再到仙君……你真是,丧心病狂!”
辩无可辩。
事已至此,沈晏川长舒了一口气,道:“棠棠,自你入门,一直是我亲手所教。你如今这样说我,我很难过。”
叶棠却道:“我名唤叶棠,劳烦叫我全名。你这样的人唤我棠棠,令我恶心。”
“你们加起来也不一定是我的对手,来日修真界听说了今日之事,你们觉得,是会信我,还是信你们?”沈晏川轻轻绑缚了伤处止血,动作从容。
下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男子之声。
“若再加我们呢?”
顷刻,萧羽书与背后数百宁觞弟子一同出现,站在玄墟海之端,与他们犹如相隔数里,声音却通透有力,犹在耳畔。
罗时微没料到萧羽书会出现,高喊一声:“萧羽书!你怎么偷偷跟着我,还带这么多人!”
萧羽书轻笑:“我早就说过了,我宁觞派众人,不是唯利是图的小人!修真界,该写我们的名字了!”
旋即,他面无表情地吩咐:“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