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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先夫他长兄 璀璨呀 21217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夜深露重,秋风浸到身上,沁凉一片。

姜姝裹了裹衣裳,双手交叠在胸前,把自己环起来。

当朝风气开放,民律中明文规定,丈夫去世,孀妇婚嫁自由。姜姝已然是自由身,即便和叶潜谈论婚嫁之事,也在情理之中。

可不知为何,面对陆长稽,她没来由的便觉得心虚。她心跳加速,慌乱的不能自抑。

姜姝缓了几瞬,鼓足勇气看向陆长稽,温声说道:“夜深露重,大伯怎么过来了?”

陆长稽单刀直入:“我来接你回家。”

他说话的语气平稳低沉,似乎丝毫不觉得大伯在夜间接弟媳回家有失妥当。

面对陆长稽时,姜姝的反应总是比平时要慢一拍,她本能的想拒绝与陆长稽同行,却想不出推脱的理由。

这时只听叶潜道:“陆尚书深夜来接你回家,定是有要事,你不要着急,我马上就让车夫给你套车。”

他反应机敏,妥当地解决了她的困境,姜姝不由向叶潜投去感激的目光。

姜姝心里坦荡,这一幕由陆长稽看来却有眉来眼去的嫌疑。他的脸色不由又沉了几分。

程用自觉不好,利落地跳下马车,把矮凳放到地上,对姜姝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奶奶,请上车罢。”

他态度强硬,姜姝不好再拒绝,闹得难堪了,不好收场。

她扭头看向叶潜,温声道:“叶潜哥哥,家里约莫是发生了急事,我不好耽搁,先行一步。”

叶潜点了点头,看着姜姝上了马车才向叶家的方向折返。

车内安静的落针可闻,陆长稽并没有再说什么,姜姝却能察觉到他心情不愉,索性闭口不言。

马车中间置着一张乌木小几,小几上放着一个拳头大的夜明珠,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光晕没有烛火明亮,却更加柔和温润,姜姝瞧着那柔润的光,提着的心也放松了些许。

刚松缓了几分,忽见陆长稽站起了身,他身高腿长,将夜明珠罩在阴影里,车厢顿时又暗沉下来。

姜姝的呼吸也不由放得清浅,她不错眼地盯着陆长稽,直到到陆长稽踱到她身边,把一个圆圆的物件递到她跟前。

姜姝接过,触手温热,是一个裹着缂丝的手炉。还未立冬,连暖手套都搁置在立柜里,姜姝没想到陆长稽的马车里竟会备着手炉。

热气通过手炉散播开来,给姜姝寒沁沁的身子增添了融融的暖意。之前衍生出来的紧张抗拒,都因着这个手炉缓缓消融。

“大伯。”姜姝欲要向陆长稽道谢,这时,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忽得颠簸起来,继而响起骏马嘶鸣的声音,马车被人逼停了。

姜姝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觉天旋地转,不过一瞬就被陆长稽压到了身下。

利箭的破风之声呼啸而过,数十支长箭似流石一般把车厢射了个对穿。死亡与之擦身而过,姜姝的心尚在嗓子眼吊着,就听外面响起了兵刃相接的打杀声。

“不要害怕。”陆长稽支起手肘,和姜姝的身体拉开一个间隙,“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去。”

他平时敕始毖终,防卫甚严,对手根本寻不到杀害他的契机。

今日临时起意到姜家探望姜姝,只带着程用和一个车夫,没想到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对方有备而来,即便程用武功盖世也撑不了多久。

陆长稽的语气很沉稳,下巴却绷成了一条直线,想到适才凶狠的箭雨,姜姝急的冷汗直流。

陆长稽抬手把姜姝鬓边的发丝掖到耳后,低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他们想杀的人是我,你只要藏好就能安然无虞。记得,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酥酥麻麻,扰人心弦,姜姝不自觉把脸扭到一侧,僵着身子“嗯”了一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车外的打杀声渐趋于平静,一道嘶哑的声音陡然响起:“陆长稽,你还躲在车内做什么,莫不是要当缩头乌龟?”

安危重于山,当朝大员的马车上皆有机杼,即便陆长稽是文官,刺客也不敢冒然进马车。

陆长稽的马车车壁上嵌着三十支毒箭,只要他发动机关,毒箭就会尽数射出,同时马车也会分崩离析。

或许发动机关能寻得逃走的契机,可想到姜姝,陆长稽欲要拧动机关的手又生生顿住。

万一不能将刺客尽数歼灭,姜姝便会暴露在人前,对面穷凶极恶之徒,他没有办法护着她全身而退。

他不能让她有半点闪失。

陆长稽看了姜姝一眼,伸手撑在地上,果断地站起身,把凌乱褶皱的衣裳理平,抬腿迈了出去。

“你的胆子倒是很肥。”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接着便是一声闷哼。

那闷哼声并不大,却狠狠撕扯着姜姝的心,姜姝爬到车窗旁边,将车帘掀起一道缝隙,透过缝隙往外看,只见刺客正在狠踹到陆长稽的膝弯。

如鹤如松的男子被迫跪到地上,一群不知名的蝼蚁围在一旁大行侮辱嘲笑。

“受过陆首辅的大礼,即便我现下就去见阎王,也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了。”

“陆首辅位极人臣,除了圣上,恐怕再没跪过旁人,咱们几个不若过一把当圣上的瘾。”

“哎呀,陆首辅的脊背果真比常人硬实,我推都推不倒。”

说话的那人猛然用力,挥舞着长1枪砸到陆长稽背上,铁器又重又利,把陆长稽掼倒在地。

陆长稽跪在地上,分明是臣服的姿态,腰背却挺得笔直,他面容平静,薄唇紧抿,眸中无波亦无澜。

世人最喜闻乐见的就是虎落平阳,没有什么比戏弄强者更能让人愉悦。

可惜,这头猛虎的骨头太硬,即便被困住,依然傲视群雄,丝毫不显慌乱狼狈。倒是映衬的他身旁的刺客仿若跳梁小丑。

没有获得意料中的成就感,一个刺客怒火攻心,举起手中的长1枪狠狠砸到陆长稽背上,陆长稽受不住万钧之势,趴落到地,华贵的衣衫尽染尘埃。

“哈哈哈哈……”刺客大笑,看着陆长稽匍匐在地上的身影,心里衍生出无尽的快意。

他觉得他打断了当朝首辅的傲骨。

他不仅要打断首辅的傲骨,还要折辱首辅的尊严。

他挪到陆长稽身旁,冲着陆长稽吐了一口口水,恶心的口水沾到陆长稽的侧脸上,粘坠坠的往下滑落。

姜姝的心又疼了几分。

刺客原想做更过分的事情,忽被带头的刺客制止。

“家主还在等着,我们得快些回去交差,你休要再胡闹。”

刺客不满的“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胡作非为,用绳索捆住陆长稽的脖颈,像牵牲口一样牵着陆长稽往马车走。

他是陆长稽呀,清风朗月,如圭如璋,是凡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谪仙,怎么能被人当作牲口对待。

陆长稽的脚步仿佛踩到了姜姝的心尖上,他每移动一步,姜姝就心疼如绞,她捂着嘴,唯恐泄出嘶哑的哭声。

刺客把陆长稽牵到马车旁,待陆长稽踏上矮凳的时候,重重踹了陆长稽一脚,陆长稽整个身子向地上扑去,速度太快,套在他脖颈上的绳子迅速收紧,绳子紧紧勒住他的脖子,他白皙的脸迅速涨成朱红色,

“真是个废物!”刺客乜着陆长稽,骂道,“还不快些爬起来,娘们一样的身子,也不知道怎么就当上了首辅。”

长稽以手撑地,缓缓站起身,他的脸上沾着泥土,嘴角磕破了,神态依然无波无澜。

刺客满足了自己邪恶的欲1望,不敢再耽搁,等陆长稽上了马车,一鞭子抽到马臀上,扬长而去。

泪水如决堤的湖,把衣襟尽数浸湿,姜姝伏在车窗边,双目通红,连呼吸都微弱了几分。

那人可是陆长稽,是权倾天下的陆长稽,怎能被人如此折辱。

若不是笃定了陆长稽不会生还,他们又哪里敢如此肆无忌惮。

陆长稽不能死,决不能死,她一定要把陆长稽救回来。

姜姝爬出车厢,架着马车向信阳侯府冲去。她没有架过马车,只凭着一腔热血横冲直撞,将车赶得快如闪电。

马车穿过永春坊、朱雀大街、迎春路,一直行到信阳侯府,门房迷迷糊糊打着瞌睡,远远的就听到嘹亮又急切的声音。

“开门,快些把大门打开!”

门房一凛,抬手揉了揉眼睛,只见三奶奶架着一辆插满长箭的马车呼啸而来,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若是不能快些把门打开,依着惯性那马就要直直撞到木门上。到时候车毁人亡,便是把门房抽筋扒皮都担不起那份责任。

腔子里的心猛然提起来,两个门房对视一眼,迅速跑到大门旁边,合力把木闸抬下来,一人拖着一扇大门,将中门打开。

刚把大门打开,马车便呼啸而过,二人轻抚胸口,谢天谢地,总算没有出岔子。

姜姝架着马车冲到书房,寝屋里只点着值夜的小灯,暗幽幽的,显而易见,陆凛已然就寝。

姜姝也顾不得男女大防,直喇喇向里间走去。

哪里有儿媳夜闯公爹寝房的事情,值夜的婆子惊得瞠目结舌,伸手去拦姜姝:“二奶奶,侯爷和霜姨娘已经安寝了,有什么事明日……”

姜姝一把将婆子的手拨开,抬脚迈到内寝,一进屋就闻到了苏合的甜香气味,接着便看见胡泠霜手忙脚乱的穿衣裳。

陆凛倒是不算太失态,好歹还穿着一身寝衣,他横眉睥着姜姝,没好气道:“老二媳妇,你的规矩……”

话还未说完,便被姜姝打断:“父亲,大爷被刺客绑走了!”

陆长稽被人绑走了,他这样谨慎的人,怎么会给人可乘之机?

肌肉突然变得又僵又硬,陆凛倒吸一口凉气,连缘由都来不及问,抓起外衫披到身上,对姜姝道:“快、快些随我进宫。”

姜姝原以为陆凛会带她去面见圣上,没想到马车直接行到了太后的凤藻宫。

宰相门前七品官,太后宫里的大监当更加骄矜,出乎意料的是张大监待陆凛十分客气,他向陆凛行了个礼,温声道:“更深露重,侯爷怎得来了?”

陆凛长话短说:“微臣有急事求见娘娘,劳烦张大监通传一声。”

太后身娇体弱,睡眠又浅,若非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张大监决计不敢打搅她。

陆凛的话有些含糊,按理张大监该将他拦住,可想到陆长稽和太后的渊源,张大监只得破例将人迎到花厅,转身到内寝禀告。

花厅色调明丽,墙壁上镶嵌着波斯国进贡的琉璃,五颜六色的琉璃在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姜姝心神不宁地站在屋内,原以为要等很长时间才能见到太后,没想到不过须臾,太后就进了花厅。

太后比姜姝预想的还要年轻,她身穿一袭粉蓝色寝衣、散着发髻坐在主位上,双眸盈盈若水,肤色白皙,唇瓣粉嫩,似一朵含苞欲放的桃花。

若只看她的面容,谁也不会想到她已经二十又五,且已诞育下一子。

宫里礼仪严苛,陆凛也没想到杨太后会披头散发出来接见他,他愣了片刻,只当没瞧见太后的失态,拱手对杨太后道:“娘娘,大事不好,雪霁遇刺了。”

“雪霁最是审慎,如何会遇刺?”杨太后把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处泛起微微的白。

陆凛心系陆长稽的安危,一路上竟连来由都没来得及问,忙把目光投向姜姝。姜姝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当姜姝说到陆长稽到姜宅接她回信阳侯府的时候,杨太后的眸光微不可察的闪过一丝异样。

杨太后到底不再是当年的闺阁小姐,很快就把那份异样压下去,现下的当务之急是搭救雪霁,她不能意气用事。

凭雪霁现下的威势,放眼整个朝堂,恐怕也只卢准敢行刺他。

卢家势大,卢太妃所出的雍王是先帝长子,先帝在位时,太后虽生了当今,但因着当今年幼,卢家便起了不臣之心。若不是陆长稽一心拥护正统,现如今坐在龙椅上,怕要是雍王了。

卢准在朝堂上颇有建树,他的兄长卢获把守着大英的门户,兄弟二人一文一武里外联合,势力甚大,即便当今已登基三年有余,依旧贼心不死,和陆长稽明争暗斗多年。

陆长稽被刺杀,不肖言说,背后指使之人定是卢准。

杨照月绷着脸站起身,拿出太后的凤印掷到张大监面前,扬声说道:“张培,你即刻调五百御林军,把卢准的家小尽数押进凤藻宫!”

张培是杨家家臣,因着杨太后进宫,才去了势到凤藻宫相伴,他听命于杨太后,却也没忘了规劝之责。

“娘娘,您并没有查获卢大人行刺的证据,若凭白将他的家小押解进宫,怕是会引起百官忌惮。

到时候人心惶惶、烁口成金,言官定会弹劾您行之无法,公报私仇。此行于您的名声大有不益。”

先帝在时,杨太后和卢太妃斗得死去活来,满朝皆知太后和太妃不睦,太后冒然把太妃的娘家人押到凤藻宫,定会被人口诛笔伐。

杨太后不屑地勾起唇角,她杨照月要是在意名声,当年便不会屡次拒绝齐王的求亲。若是连陆长稽都保不住,她也不用当这个太后了。她要的从来不是空名。

杨太后瞪了张培一眼,柳眉倒竖,怒声斥道:“你休要啰嗦,若是耽搁了搭救雪霁的时机,我拿你是问。”

这是铁了心要救陆长稽,张培不敢再多言,大步行出花厅,翻身上马,飞一般奔出凤藻宫。

花厅的雕花木门被人关上,杨太后忽得想到了什么,她坐直身子看向姜姝,问道:“你是架着雪霁的马车回的信阳侯府?”

姜姝不知道太后为何会问这个问题,只诚实的点了点头。

疲惫感由内而外衍生出来,杨太后有些头疼,她摁了摁额角,低声道:“陆大人和世子夫人且回府去罢,若有消息,哀家会派人通传。”

杨太后冒着得罪满朝文武的风险缉拿卢准家小,可谓心血斑斑,陆凛不敢再叨扰杨太后,躬身应了一声是,带着姜姝折回信阳侯府。

屋内灯火通明,姜姝急得在地上踱来踱去,冷瑟瑟的夜里,身上出了一层黏腻腻的汗。

时间仿佛凝滞,半点都熬不出去。她等呀等,天光微亮之时,总算等来了消息,说是大爷回府了。

姜姝欣喜若狂,随着那人行到迦南院,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抬起头,只见杨院正正在给陆长稽包扎伤口,陆长稽的胸膛上布满了青红交错的鞭痕,左胸的位置血肉模糊,像是一汪泉,汩汩的往外涌着鲜血。

姜姝凝着陆长稽的胸膛,只觉得手脚发冷,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看向杨院正,小心翼翼问道:“杨太医,我大伯他、他还活得了吗?”

陆长稽伤得太重,便是杨太医也没有把握能把他救活,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老夫行医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凶险的伤口。

老夫定会尽力而为,至于能不能把陆尚书从鬼门关拉回来,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听话听音,杨院正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可以断定无力回天了。

姜姝颓然地瘫坐到身后的交椅上,直直看着陆长稽,再说不出话来,唯流出两行清泪。

杨太医不停地忙碌着,金乌冲破乌云普照大地之

时,终于停下动作,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姜姝,低声道:“老夫已然尽力,陆尚书确是不成了。”

不成了、什么叫不成了,姜姝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凭着本能行到榻边,怔怔地凝着陆长稽。

杨太医急着向太后交差,跟姜姝说了一句节哀,便背着药箱出了门。

想到过去的种种,姜姝心如刀割,陆长稽为了保全她独自下了马车,高洁如鹤的人物,被肖小责打、凌辱,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伤心、愧疚和不知名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扰得姜姝混乱不已,身体也失去控制,软软伏在榻上,不停地颤抖着。

眼前是缂丝所制的褥子,上面的藩篱如意花纹不停地旋转、变换,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泪水糊成一片,姜姝沉沉的闭上眼睛,陷入黑暗之中。

不知昏厥了多久,陆长稽的声音隐隐约约在耳边响起。

姜姝苦笑一下,只当自己出现了幻觉。连眼皮都懒得抬。

当陆长稽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不寻常,干涸的土地兀地开出了花,到处都是芬芳馥郁。

姜姝扬起头,只见陆长稽正垂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似蝶翅一般翕动着,眸中满是疲色。

姜姝掐了一下掌心,疼痛传来,她这才敢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大伯!”她猛地站起身,雀跃道,“大伯,你醒啦。”

声音有些嘶哑,却充满喜悦。

榻边放着一个木凳,姜姝太过于雀跃,被木凳绊住,身子直冲着陆长稽摔了上去。

陆长稽身受重伤,姜姝唯恐压到他的伤口,慌乱之余将手臂撑到两侧。

她力气小,双臂仅能支撑着胸1脯悬空,如此,小1腹便和陆长稽贴的十分紧密。虽隔着衣裳,仍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陆长稽身上传来的硬实的、偾张的热意。

姜姝既羞愧又无奈,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脸颊涨成了浅红色,耳朵尖也变得热辣辣的。

她心跳如鼓,手忙脚乱地往起来爬。岂料衣带勾住了陆长稽的手臂,人倒是坐起来了,外衫却被扯了下去。

朝霞透过窗子映照到拔步床上,氲出旖旎的暖色。陆长稽卧在床上,姜姝的衣衫暧昧的缠在他的小臂处,像是被他握在手中一般。

姜姝着中衣倚在陆长稽身边,没有外衫的遮掩,身前的凝脂越发显得巍峨高耸,勾勒出夸张的弧度。

这样的氛围,即便二人一卧一坐,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让人瞧见了也不免想入非非。

姜姝的脸直接红成了虾子,她轻咳一声,弯下腰,抓起外衫往身上披,还未来得及系衣带,一道惊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第52章

寒意从脚底传到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姜姝怔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适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从榻上弹起来,惊慌失措地站到榻边,她甚至都不敢看陆凛的脸,一面垂着眼系衣带一面道:“父亲,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就是……”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世人对眼睛的信任程度总是要高过耳朵。姜姝唯恐陆凛误会,她心急如焚,直接乱了章法,解释来解释去,也解释不到点子上。因着太过于紧张,还把衣带系成了死结。

陆凛的目光越来越冷,甚至还露出了几分鄙夷和愤怒。姜姝知道她的解释毫无用处,她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兀的闭上嘴巴。

几欲绝望之际,一双修长的手把她的手拨开,将那乱七八糟的衣带解开,细致的系成了如意结。

待系好衣带,陆长稽才把目光投向陆凛,他低声说道:“父亲误会了,适才是地上那把凳子把弟妹绊到了榻上。”

陆凛这才发现榻边倒着一个乌木小凳,可不过绊了一下,姜姝的外衫怎得就脱掉了?

陆凛满心疑惑,视线触到陆长稽缠满绷带的胸膛时才把疑虑打消,便是陆长稽真的和姜姝有首尾,也不会在这时……

可想到陆长稽深夜去接姜姝回府,陆凛又生出了几分担忧,他的长子性子清冷,何曾主动照拂过亲友?姜姝生得玉软花娇,又时常在府内行走,见得多了,陆长稽对她动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伯对弟媳暗生情愫,这是多么惊世骇俗,根本不能为世人所容。

陆凛咬紧牙关,他的长子大权在握、名满天下,他决不能让一个妇人毁了他儿的清誉。

陆凛沉着脸看向姜姝,厉声敲打:“老二家的,我知道你担忧雪霁的身体,但你也不能失了分寸。

你一个孀妇,好生在欣春苑待着为易儿守节便是,平白无故的跑到迦南院算怎么回事,今日念在你是初犯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计较了,以后你若再不知进退,就休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长辈训话,绝没有晚辈置喙的余地,再加上姜姝原就对陆长稽做过心思不纯的事情,她愈发惴惴,垂着手站在原地,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姜姝低垂着头,纤长的身子微微颤抖,犹如被雨水打过的海棠,明丽中多了几分凄婉,娇柔得惹人怜爱。

陆长稽看了姜姝一眼,复把目光投向陆凛,低声道:“父亲言重了,弟妹不过是担忧儿子的身体,这才过来探望。

骨肉至亲合该互相关心,家族团结方是兴盛之道,弟妹的言行尽显大家风范,父亲训斥她做什么。”

陆长稽连中三元,满腹经纶,他若想维护一个人,没有人能置喙得了。

陆长稽一心护着姜姝,陆凛愈发不安,但面对强势的儿子,即便陆凛是长辈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把矛头指向姜姝:“你快些下去罢,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反……”

他原本想再斥责几句,瞥见陆长稽告诫的目光,又止住话头,对姜姝挥了挥手,示意姜姝出门。

头顶悬着一把刀,姜姝原以为要好生受一番责难,没想到那把刀倏然就撤掉了,姜姝喜不自胜,快步跨出房门。

屋内恢复安静,陆凛想说些什么,可面对手握重权的长子,一点底气都没有,转而唤来下人,狠狠教训了一番。

陆长稽遇刺,赵氏次日便回了府,听到赵氏回府的消息,姜姝起初有些忐忑,但想到陆长稽的承诺,心又放了实处。

他既说了会护她平安,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她换了一身衣裳,带着珠儿向宴西堂行去。

路过清瑶湖,远远的瞧见陆凛和胡泠霜正在湖边喂鱼,胡泠霜依偎在陆凛怀中,双手绞着陆凛的衣带,满脸娇羞,仿若情窦初开的少女。

陆凛一只手搂着胡泠霜的腰,另一只手从盘子里捻了一颗荔枝,送到胡泠霜唇边。

陆凛保养得宜,若是不了解内情,他和胡泠霜瞧起来着实像一对神仙眷侣,但一想到赵氏,姜姝就觉得窝心。

美妾在怀,陆凛怕是早已忘了他的结发妻子,忘了赵氏对他的深情。

姜姝恶心不已,低声对珠儿道:“改道走沁春园。”

“改道做什么?”姜姝话音一落,赵氏的声音就从耳边响起。

姜姝转过头,只见赵氏正站在她身后,赵氏神态自然、霞姿月韵,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我钟意的是那个在赵家门口侯了三天,擎等着给我送一匹浮光锦的陆凛,那个陆凛在胡岚进门的那一日就死了。”

她扬起下巴,乜着陆凛,淡声道:“湖边喂鱼的那个人是信阳侯,并不是我的夫君。”

她一面说话一面施施然向前走去,路过清瑶湖的时候,甚至还微笑着向陆凛行了个礼。

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哽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姜姝不知道赵氏经历过什么,但她知道一颗鲜活的心从雀跃到死寂,然后再自愈,定然会经历撕心裂肺的痛楚。

想到这儿,她看赵氏的目光不由柔软了很多,盛气凌人如赵氏,也依旧有着痛苦不堪的过去。

姜姝跟着赵氏进入宴西堂,赵氏坐到茶榻边,抬手指了指小几上的桂花糕,温声道:“今年雨水多,桂花比往年要馥郁一些,你且尝尝这桂花糕,味道当是不错。”

姜姝捏了一块儿桂花糕,几番动作,终是吃不下去。她复又把桂花糕放回碟子,挣扎片刻,低声说道:“母亲,有一件事儿我骗了您。”

赵氏连眉头都没皱,她咬了一口桂花糕,细细咀嚼着,把糕点咽下去以后,拿起茶盏呷了一口浓茶,温声道:“你早就跟我说过这

件事。我记得我也告诉过你,骗过我的人很多,但只有你肯冒着生命危险到火海中救我。”

她顿了一下,接着道:“所以,你既骗过我,就接着骗罢,我并不介意。”

赵氏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历经千帆的悲凉,姜姝鼻子一酸,不由蕴出一层薄泪。

她捏紧手中的帕子,鼓足勇气说道:“母亲,我不能骗您一辈子,我、我并没有怀孕。”

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唯能听到赵氏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静默了多长时间,赵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她冲着姜姝咆哮道:“你在胡说什么?”

纤长的手指死死叩着太师椅的扶手,因着太过于用力,指节泛白,简直要陷到扶手里面去。

她直直盯着姜姝,满是不可置信:“你适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事到如今,再没有可转圜的余地,姜姝跪到赵氏面前,挺直腰背,迎着赵氏的目光看过去,沉声说道:“母亲,我没有怀孕。”

“咣”的一声,一只汝窑描粉蝶茶壶在姜姝脚边碎裂开来。

赵氏怒目圆睁,继而又拿起一只杯盏掷到地上,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却中气十足:“姜氏,你可知你犯下了怎样的错处。我儿待你如珍如宝,你可对得起他?”

想到陆长易,姜姝心中的怯意顿时就消散了个干干净净,她以诚相待,他却一心想要夺她的性命,至亲至远夫妻,说的便是如此!

姜姝仰起头直视着赵氏,一字一顿道:“母亲,我有错,错在不该说谎。

但我假装怀孕并没有错处,不管是谁,不管处在何种境地,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总归是没有错处的。错的人是您,是陆长易。”

姜姝这妇人,她不仅辜负了易儿,还敢忤逆婆母,赵氏勃然大怒,怒目盯着姜姝,眸中满是愤恨。

姜姝毫不退缩,清凌凌的眸子和赵氏对视,眼神坚毅又果敢。

诚然姜姝的话是对的,但愤怒在胸腔里回荡,赵氏根本没有心思来思考的姜姝说了什么。

她只替独子不值,她可怜的易儿,自出生起就重病缠身,没有享过一天福,临了,竟连自己的血脉都没有留下。

姜姝这个不争气的,她怎么对的起易儿?

赵氏的声音嘶哑了:“姜姝,自你嫁进信阳侯府就把他的私产全部让你打理,便是我与你有龃龉,他也是总是站在你那边。”

“他待你那样好,你怎么连个身孕都怀不上,你可对得起他?”

“我如何就对不起世子了?”姜姝反唇相讥,“自嫁进信阳侯府,我就悉心照料世子,白日里陪他用膳解闷,晚间热的满身是汗,我依旧衣不解带的守在他身边照料他。

母亲,便是您,在夏日的时候,受得了不开窗不用冰鉴的闷热吗?”

姜姝站起身,把陆长易的遮羞布揭开,陆长易既想要她的命,她又为何要顾及他的体面:“母亲,您当我为何一直怀不上身孕,因为世子根本就不能行夫妻房事。他行不了房事,我又如何怀得上身孕。”

姜氏在说什么,在说什么,赵氏的脑子里乱纷纷的,像是搅了一锅浆糊。她的儿子不行,姜氏怎么能说她的儿子不行,怎么能侮辱她的儿子。

赵氏额头上的青筋突兀的暴起来,她死死盯着姜姝,咬牙切齿道:“你闭嘴,闭嘴,休要胡言乱语。”

既已开了头,姜姝就不可能半途而废,她接着道:“世子病了那么久,身子早就不成了,我为了维护他的体面,宁愿冒着被您休弃回娘家的风险,也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我待世子已算仁至义尽,世子又是怎么对我的,为了一已之私,他竟想让我给他陪葬。”

“母亲,您也是女子,设身而处,如果父亲以同样的方式待您,您会如何?”

赵氏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只一心怜惜她病逝的儿子,而姜姝就是侮辱她儿子的罪魁祸首,姜姝若是把易儿不能行房的事说出去,易儿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

“来人,来人。”赵氏急了,“把姜氏绑起来,把她给我……”

说到这儿,赵氏的脑海中忽得浮现出姜姝跑到火海中搭救她的那一幕,四周都是烈火,空气灼热滚烫,姜姝提着菜刀,身上沾着鲜血冲到了火海中。

为了救她,姜姝险些丢掉性命,直到现在,姜姝的膝头还留着被火灼烧后的疤痕。

陆长易是赵氏的命根子,赵氏不想辜负他,可姜姝、姜姝……

赵氏像是泄了气,她颓然地仰靠到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对姜姝道:“你失足滑了胎,需卧榻静养,以后再不许踏足宴西堂一步。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姜姝倒抽一口气,紧握在一起的手指不自觉伸展开来。

她之所以敢说出心中所想,无非是笃定了陆长稽会给她兜底,她没想到赵氏会轻轻把此事揭过去。

她怔怔地看着赵氏,原想再说些什么,可瞧着赵氏那副怏怏的样子,终是没有开口,默不作声退到了门外。

果不其然,只见程栾正侯在门口,她知道但凡赵氏露出发落她的苗头,程栾当即就会到屋内去。

程栾是程用的亲兄弟,被行刺那一夜,程用死在了刺客手中,陆长稽厚葬了程用,把身手远不及程用的程栾调到了他身边。

程家家门不显,家中总得有一个人随侍在首辅身边,才不至于凋落。

程栾身手平平,脑瓜子却转得飞快,想到陆长稽对姜姝的感情,自作主张道:“二奶奶,大爷伤得重,厨房炖的鸡汤太过于油腻,总不合他老人家的口味。

您心思灵巧,不若炖一盅清爽的鸡汤送到迦南院,给大爷补补身子。”

按理,姜姝合该照料陆长稽,可弟媳和大伯走的太近了难免招人非议,想到陆凛的警告,姜姝不由踌躇起来。

她踌躇片刻,转而又觉得自己可笑,陆凛是个什么东西,他自己尚且立身不正又凭什么来管束她?

路是自己走的,若是桎梏在旁人的眼光中,活着还有什么滋味。爱憎分明,知恩图报方是为人处世的大道。

姜姝把目光投向程栾,温声问道:“程先生,不知大爷的饮食有什么忌讳?”

程栾也不掩藏,直接道:“大爷饮食清淡,不喜酸。”

不喜酸?

姜姝睁大眼睛,她记得和陆长稽一同用餐时,陆长稽每次都会点一道蜜煎梅子汤,便是用点心,也要用味道偏酸的梅子桂花糕,姜姝只当她和陆长稽口味相近,可陆长稽怎得就不喜酸呢?

难不成那梅子汤是特地为她……

难以名状的感觉从体内升腾起来,心里酸酸甜甜,百感交集,脸颊渐渐泛起热意。

秋风扑面而来,姜姝兀得冷静下来,她不仅和陆长稽有着天壤之别,还是陆长稽的弟媳,他最是端方,又怎么会对她生出不该有的遐思呢?

即便他待她与旁人不同,他们这样的关系,又怎么能……

他待她好,她能做的也无非是真心回报他而已。

手指不自觉紧握成拳,姜姝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她对程栾道:“既知晓了大爷的口味,我定会好生给他老人家炖汤,只盼着大爷的身子能早些好起来。”

姜姝精细,无论女红还是饭食,都要尽力做到最好。

红泥火炉燃着文火,瓷盅咕嘟作响,姜姝在厨房守了足足两个时辰,吊出来的汤汁醇美鲜香,远远的就能闻到扑鼻的香味。

月上柳梢头,繁星缀满天际,姜姝拎着鸡汤踏进迦南院。

迦南院开阔,又比旁的院子安静,在寂静的夜里,姜姝甚至能听到脚步的回声。

一样的月夜,一样的气氛,在青阳观发生的旖旎之事浮现在脑海中。

陆长稽坚实的胸1膛,滚烫的体温,大的骇人的……

画面越来越不可描述,姜姝收回思绪,抬手在脸颊上拍了几下,颤着手推开房门。

“大伯!”她轻轻唤了一声。

屋内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回应。

姜姝走到拔步床前,隔着纱帐又唤了一声大伯,依旧没有声响。

她把食盒放到一侧,伸手掀开纱帐,只见陆长稽双目紧闭,脸色潮红,额角隐约沁出细细的汗珠。

姜姝头皮一紧,把手探到陆长稽的额头上,触手滚烫,竟发起了高热。

受伤时发热最是危险,一个不慎便会丧命。

姜姝心急如焚,她猛然站起身,欲要唤大夫,忽见陆长稽翻了个身,薄唇轻启,低声喃喃:“姝儿、姝儿……”

那声音温柔缠绵,百转千回,绝不是大伯唤弟媳的语气。

嗡……

大脑陷入一片空白,思绪也混乱起来,姜姝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盯着陆长稽,眸中浮光万千。

夜沉沉,乌云笼在天际,把月光尽数遮住。

姜姝站在屋内,心弦一点一点上紧,把以往的点滴串联到一起,不禁寒从心头起。

因着陆长稽待她太好,她几欲忘了他是如何杀伐决断,如何踩着政敌的尸骨登上高位的。

他心思缜密,智多近妖,若不是他默许,她又如何爬得上他的榻,如何……

手指不自觉握紧,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是她的大伯,他如何能对她起见不得人的心思,可反过来思忖,即便她是迫于无奈,却也上了他的榻……

他不清白,她又如何不是在浊浪中滚了好几番。

思绪混乱,绞成一团乱麻,姜姝捏了捏额角,再不敢在屋内久留,大声唤来大夫,逃也似的离开了迦南院。

姜姝虽离开了迦南院,心却惴惴的,夜间醒了好几次,所幸没有听到迦南院传来的消息,这样的关口,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天还未亮姜姝就起了身,原想到院内散步,只见珠儿拿着一封帖子进了门,帖子是姜容写的,说是想要和林允之回门。

因着姜文焕病逝,姜家乱成了一锅粥,姜姝忙的脚不沾地,看到帖子才想起至今尚未给姜容办一个体面的回门宴。

新人成婚,姑爷总归得到岳丈家认认门,才算全了礼节。

姜家没有主母,姜姝就得挑起主母的大梁,她收拾一番,乘马车出了门子。

林姨娘没有操持过庶务,也不懂待客的礼节,便到厨房亲自做了一道姜容喜欢的五红江米糕。

时间掐的准,厨房刚把热菜炒上,林家的马车就到了。

姜容新婚,林姨娘多日未见过姜容,恨不得当即就迎到大门口,瞧一瞧自己的幼女过的好不好。

可惜,她是妾,不能见客,她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不敢上前,嗫嗫地站到侧旁。

“姨娘!”姜彬的声音乍然响起,他含笑看了林姨娘一眼,温声道,“父亲母亲去了,您现在是家里唯一的长辈,您也到外面迎一迎三姐姐罢!”

姜彬年纪虽小,却是姜家唯一的男丁,他尊林姨娘一声长辈,林姨娘便无需再以下人的身份自居了。

林姨娘喜从心来,向姜彬道了一声谢,她到底不敢越过姜彬,亦步亦趋的跟在姜彬身后,和众人一起迎到大门口。

姜容新婚,按理回门的时候该穿得喜庆一些,可父母双双去世,她不好着艳色衣衫,便穿了一件栀子色缂丝大袖衫,料子极华贵,姜容的面色却和那料子不大相称,流露出淡淡的疲倦之色。

不仅林姨娘,姜姝也有些担忧,可当着林允之的面不好多言,只强颜欢笑把一对新人迎到花厅。

下人把菜肴呈到饭桌上,姜彬按姜姝的叮嘱和林允之交谈起来,他年纪小,虽已暗暗练习过很多遍,待客的时候仍有不足之处。

所幸林允之和善,不仅不挑理,还会适时指点,一顿饭倒是吃的其乐融融。

用完饭,姜彬请林允之到书房小憩,姜容和林姨娘、姜姝回厢房说窝心话。

房门一关上,林姨娘就红了眼眶,她紧紧握住姜容的手,低声啜道:“我的儿,成亲原是天大的喜事,姨娘在你身上瞧不见喜色也就罢了,怎么反倒觉得你还清瘦了好些。

莫不是姑爷觉得你父亲去了,家里没有依仗,便欺辱于你。”

姜容连忙摇头,反握住林姨娘的手,温声道:“姨娘误会了,允之待我十分好,是我自己没用,才搞得如此狼狈。”

姜容羞愧地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低:“婆母是个宽和的,全然信任我,进门第二日就把家里的对牌尽数交给了我,让我管理庶务。”

“林家到底不似咱们家,莫说外面的田庄铺子,单伺候的奴仆就有三四十之多,我虽识得几个大字,却也断然管理不了这么大一家子人。”

“我原想叨扰婆母,请婆母费心指点,可婆母是个自在的,我成亲后不久便到家庙修行去了。”

“族中的大伯娘见我心力交瘁,便把我带在身边教导,但我愚钝的很,单发月例银子,就出了三次纰漏。”

“大伯娘起先还有耐心,见我屡次出错,便没了好脸色,连带着家里的妯娌小姑都有些瞧不上我。”

“允之有心庇护我,但毕竟要当差,总不能掺和到内宅的事情上来,我也不好给他添乱,暗暗吃了妯娌小姑们不少话头。”

姜容越说头垂得越低,声音也变得嗡嗡的:“长姐,你嫁到侯府这么长时间,是怎么和姑舅相处的,可管过家,能否教一教我?”

姜容自幼便沉默寡言,胆子又小,起初嫁进林家,还能克制着自己,与人相处时尽力让自己瞧起来落落大方,可一受到大伯娘的苛责,她便恢复原状,人前不敢说话,只想缩在壳子里。

林家原就瞧不上姜容的家世,见她谨小慎微、唯唯诺诺,愈发看不起她,家里女眷无论打牌还是小聚都没有人唤她,她分明是林家嫡枝的奶奶,现下倒被排挤成了边缘人物。

姜姝也是高嫁,姜容的经历她俱都经历过,不同的是她当初无欲无求,只关着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即便不被接纳也无所谓。

姜容却不然,她把林允之放在心上,力求做林允之的贤内助。自然希望能融到林家那个大家族当中。

姜姝抿抿唇,温声安慰姜容:“哪有人天生就会打理庶务?侯夫人手把手教了我很长时间,我也不过能支应个把宴会,林家那么大的家业,莫说你才刚出阁,便是我现下过去,也难保不出岔子。”

她向方玉招了招手,对姜容道:“方玉是陆家的家生子,在侯夫人跟前长大,不仅擅长调教下人,还会算账。

现下我把方玉交给你,让她随你到林家住一阵子,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方玉,保管出不了岔子。待你能独当一面了,再让方玉回侯府。”

方玉是周嬷嬷的独女,等周嬷嬷卸了权,便是侯府的下一任掌家嬷嬷,虽是下人,却比小门小户的小姐还要有见识。

姜容看了一眼方玉,只觉方玉姿态娴雅、气度高华,便有些怯懦,推却道:“方玉姑娘是姐姐的左膀右臂,我怎能夺人所爱?”

姜姝摆摆手:“你莫要客套,我一个孀妇,只管缩在屋里就是,哪里还需要掌家算账。凭我的身份,便是出一趟门,都要思索再三。”

姜姝顿了一下,正色道:“容姐儿,我没掌过家,却在侯夫人跟前伺候过,侯爷宠爱胡姨娘,侯夫人也不是一帆风顺。

但无论处在怎样的境遇,她都泰然自若,便是被夺掉管家权的时候,都没有落魄之相。”

“你辈分虽低,却是林家的嫡枝,只要你自己

把自己当回事儿,谁也奈何不得你。

处理庶务虽难,早晚都能学会,难的是自矜自爱,把架子立起来。”

姜姝的话让姜容有醍醐灌顶之感,她是林家的掌家太太,便是现下能力欠缺,早晚也能立起来,忌惮那些族人做什么。合该旁人看她的脸色才是。

底气倒是有了,因着性格的缘故,姜容到底还是有些怯懦,但她知道改变性格非一日之功,得慢慢立起来才是。

夕阳渐渐西斜,无缘无故的,出嫁女不好在娘家留宿,饶是姐妹二人再不舍也得分别。

姜姝和姜容相携着来到门口,姜容仍不想面对杨家那群族人,但想到姜姝的话,不自觉便挺直了腰杆。

姜姝先送姜容离开,随后乘马车往信阳侯府折返。

天气寒沁沁的,好端端的马车不知何时裂了一条缝,冷风不住地往车内钻,便是握着手炉,也止不住发冷。姜姝把衣衫裹紧,心情不自觉烦躁起来。

好容易回到欣春苑,还未站稳脚跟,便见一个小厮推门而入,那小厮跑得极快,火急火燎的,一路绊倒了好几个盆栽。

信阳侯府规矩严苛,下人规行矩步,便是天塌了也不敢冒失,姜姝盯着那小厮,不由皱起眉头。

小厮跑到姜姝跟前,匆匆行了个礼,还未待姜姝发话便站直了身子,他上气不接下气道:“二奶奶,大事不好,大爷伤重,不治而亡了。”

不治而亡、不治而亡……

小厮的话在耳边嗡嗡回响着,姜姝眼前一黑险些晕厥,她扶住身侧的汉白玉柱子,厉声斥责小厮:“你在胡说什么,大爷昨日分明已经好转,怎么会不治而亡?”

她性子和善,甚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乍一发作,莫说小厮,便连珠儿也有些瞠目结舌。

小厮惴惴道:“大爷伤了要害,昨日清醒乃回光返照,算不得好转,二奶奶可要节哀啊。”

节哀,节哀,如何节得了哀,姜姝觉得那小厮就是在胡言乱语。

她不再浪费口舌,快步向迦南院奔去,远远的就见青色的院门上搭起了白幡,坠坠的白灼得她眼睛发疼。

蓦然生出一种虚幻的不切实感。

姜姝奔到花厅,地上放着七星板,陆长稽的尸体就停在那张七星板上,他双目紧闭,肤色如雪,脸上一点鲜活劲儿都没有,显见是没了生气。

姜姝怔怔地看着陆长稽,嘴唇上下翕动,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唯有眼泪扑簌簌而落。

陆家的天榻了,各房尊长、家眷纷纷涌到花厅吊唁,哭泣声、叹气声铺天盖地,把姜姝淹没在人海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管家快步行到花厅,在陆凛耳边低语几句,陆凛原就悲戚的神色复添加了几分不忿,他甩了甩衣袖,黑着脸行出花厅。

没一会儿就见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和陆凛一前一后进了门,那人瞧着不起眼,眸光却很犀利,他将屋内众人扫视一遍,而后行到七星板前,居高临下睥着陆长稽。

少顷,他冷硬的下颌角一点一点消融,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他转头对陆凛道:“雪霁去了,侯爷可要护好陆家余下的子孙,闹得断子绝孙可就不好了。”

杀人凶手就在眼前,饶是陆凛再有涵养,也很难按捺得住,他咬紧牙关,从喉咙里迸出几个字:“陆家的子孙如何就不劳卢大人费心了,倒是雍王的身子似乎不大好,太后已经派亲信去照料雍王殿下了,卢大人还是先去瞧一瞧雍王罢!”

陆长稽好比太后的牙齿,一头没有牙齿的老虎有什么好忌惮的,她一个妇道人家,现在连依仗都没有了,难不成还敢对雍王下手?

卢准倒是半点都不着急,他低下头,慢条斯理把衣袖捋平,睨着陆凛,低声道:“贵府办丧事,我就不叨扰了,陆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莫要太过于伤怀。”

说完话,仰头大笑三声,大步跨出房门。

陆凛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险些匀不上来气。

生气归生气,到底没有失去理智,待吊唁的人散去以后,他特地把姜姝叫到一侧训话。

“你可知你是什么身份,大伯去世了,你一个当弟媳的当院狂奔,悲不自胜,泪流如注,这样的言行可合乎情理?”

“所幸今日人多,没有人发现你的异状,若是被人瞧出端倪,传出风言风语来,你还活着做什么,一根白绫吊死,给易儿陪葬算了。”

姜姝确实有些失态,可她的失态是因为叹息自己的恩人病逝,又哪里有陆凛心中的龌龊念头?

果真心脏了,便看什么都是脏的。

女子的清誉重于泰山,姜姝尚陷在悲伤中不能自拔,珠儿却不能任凭陆凛给姜姝泼脏水。

她站上前,替姜姝辩:“侯爷怕是误会了,我家……”

“主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下人置喙,果真什么样的主子,教什么样的下人,主子没规矩,连带着下人也没大没小。”

陆凛根本没有耐心听珠儿说话,他截断珠儿,转而把目光投向姜姝,疾言厉色:“你没有成算,免不得要漏出马脚,这几日不要再出来见人,到清韵堂闭门思过去罢。”

这便是大家族的族长,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人留,便给事情盖棺定论。

清韵堂建在后院,位置偏僻,主子们等闲不踏足,黄叶铺了半个院子,愈发显得寥落。

珠儿把木凳上的灰尘掸掉,请姜姝就坐,待姜姝坐下以后,忿忿的替姜姝打抱不平:“侯爷这人真是武断,这样污秽的帽子,也不容人解释,三两句话就给您扣上了。”

珠儿凝着姜姝,原以为姜姝会辩驳几句,没想到姜姝一句话都没有说,自听到陆长稽的死讯,她就像是丢了魂魄,视线空空的,连焦点都没有,满着无穷无尽的悲伤。

风潇潇而过,姜姝就那样直直地坐在院子里吹风,一直吹到暮色四合,才站起身,慢吞吞向内寝走去。

她生得高挑,现下愈发显得消瘦,背影寥落,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珠儿盯着姜姝的身影,心如刀绞,姜姝出身不显,林姨娘又是个没成算的,姜姝不仅没得到过林姨娘的护佑,反倒要为林姨娘和幼妹周全。

嫁到信阳侯府后,她生活优渥,不缺吃穿,却要费心费力照料陆长易,还会时不时受到赵氏的刁难。

姜姝一直都在为旁人付出,为旁人打算,只有陆长稽真心实意的护佑过她,现下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人去了,她便是再难受都不为过。

房门轻轻合上,珠儿的心也紧了紧,她默不作声走到门前,隔着一道门,静静地陪着姜姝。

屋内一灯如豆,将姜姝的身影拉的又细又长,夜已深,她没有困意,支着下颌遥望天上的弯月。

心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一块儿。

万籁俱寂中,屋外突兀地响起一道“咯吱”声。

姜姝抬起眼皮,只见院门被人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踏月而来。

那人走的很慢,却把她心中缺失的位置添了个满满当当。

姜姝呼吸一滞,泪水不自觉盈满眼眶,她弯起嘴角笑了笑,抬手把脸上的泪花擦掉,猛地站起身,提起衣裙,大步向屋外跑去。

第53章

弯月如钩,夜幕上点缀的繁星闪闪发光。

姜姝提着衣裙向那如鹤如松的身影奔去。

活了十几载,她一直小心翼翼、规行矩步,无论做什么都以大局为重,从来没有任性过。

此时此刻,经历了大喜大悲的她,不是姜家的庶长女,也不是信阳侯府的世子遗孀,只是她自己。

她遵从自己的内心,狂奔到陆长稽身前,伸手环住他的劲腰,把头伏到他胸前。

鼻端是清冷的雪松味,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姜姝悬浮不定的心彻底落到实处。

“大伯!”姜姝轻咳一声,使自己的嗓子听起来不那么嘶哑,“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你可是陆长稽呀,你那样聪明,无论做什么都运筹帷幄,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死掉。”

刺客行刺那日,便连太医都说陆长稽药石罔效,他却坚强的挺了过来,现下死而复生,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姜姝的眸子弯成两枚月牙,这天底下,就没有陆长稽做不到的事情。

大伯,没有死,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怀里的人儿又娇又软,因着太过于高兴,身体微颤,与他贴的十分亲密。

陆长稽不说话,只环着姜姝的

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姜姝嵌到他的体内一样。

他低下头,凝着姜姝的脸颊,强压下亲吻她的冲动,伸手把她微乱的发丝捋顺。

温声问道:“冷不冷?”

清韵堂偏僻,久无人居,阴寒沁在每一片砖瓦里。

姜姝自然是冷的,可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大脑,她整个人都热血沸腾。连带着那分寒意,也变得无足轻重。

陆长稽一面说话一面把自己的外衫脱掉,披到姜姝肩头,携着她走到屋内。

在灯光的映照下,他才看清她的模样,往日盈盈如水的眼眸,此时充满血丝,眼下青黑一片,粉嫩的唇瓣,因为缺水起了一层干皮,憔悴至极。

陆长稽环顾四周,屋内空空荡荡,连一盏茶都没有。

漆眸内的愠怒一闪而逝,陆长稽把目光投到姜姝身上的时候又变得温柔起来:“你不要担心,我的身子没有大碍。”

那为何还要假装去世?陆长稽是当朝首辅,他的安危事关江山社稷,有些事,并不是她该知道的,姜姝有分寸,到底没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

陆长稽倒是什么都不避讳,温声对姜姝道:“七星台上那人是从刑部提出来的死囚,长相与我有四分相似,经过易容师一番操作,便和我有十分的相像了。

我险些丢掉性命,总不能凭白经受这番苦头。倒不如趁此机会让卢准放松警惕,也好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这便是当朝权臣,朝堂上的斗争和内宅不同,一旦开始,便会不死不休,总要把一方彻底除掉才能结束。

姜姝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腥风血雨,她只知道得知陆长稽去世的那一刻,她痛不欲生,现下知晓他没有死,她的心一下子活了,她再不能让他冒险。

她道:“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大伯位极人臣,尊贵无双,到了进无可进的境地,便是退一射之地也无可厚非。

大伯万不可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让自己陷入险境,一定要保重自己,万事以稳妥为主。”

想到陆长稽受伤的情状,姜姝终究没有忍住,又落下泪来,她抽泣着,小心翼翼伏到陆长稽身前,环住陆长稽的腰。

瓮声瓮气:“你不知道你被刺客带走的那天我有多么担心,我甚至都不敢想象,余生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过活。”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天将将亮的时候听到了你回来的消息,我从来没有那样高兴过,我跑进了迦南院,可太医说你约莫是活不了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想陪着你,哪怕你真的撑不过去了,我能和你多待一会儿也是好的。”

“你分明醒过来了,我没想到一晌的功夫又不成了,我伤心不能自抑,便当着众人的面跑到了灵堂,父亲训斥我,责怪我,我也并不觉得畏惧,仿若破罐子破摔一般。”

姜姝环着陆长稽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大伯,以后你若再想假死,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否则,我怕我自己支撑不住。”

月明深院中庭,寂寥如水。

有什么东西掉到姜姝的发顶,把她的头发一点点濡湿。

姜姝抬起头,只见陆长稽的眼角闪着光华。

陆长稽拿出一只素白的帕子,把姜姝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接着把他自己的眼泪也擦掉,温声道:“姝儿,对不起,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他对她的感情是沁到骨子里的,可他不知道她是否把他也放进了心里,毕竟她一步步的接近他,是为了怀上身孕。

在她这儿,他没有丝毫的安全感。

姜姝的话,让陆长稽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博览群书,读过数不尽的妙次佳句,那些个诗词,都极不上她适才说的话让他惊艳。

让他感动。

秋风拂过,带来一阵凉。

陆长稽站直身子,把灯笼里的蜡烛点燃,对姜姝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说:“清韵堂偏僻清冷,不宜居住,我送你回欣春苑罢。”

姜姝摇摇头:“我今日言行无状,险些酿成大错,父亲令我禁足反省,这几日不得踏出清韵堂一步。”

陆长稽握住她的手腕,缓缓把她从交椅上拉起来:“父亲的话也不全然是对的,他若说的对,听一听也无妨,若是说的不对,便不要理会。”

只要他能撑住,就绝不会让她受丝毫的委屈。

他身居高位已久,即便说话的语气十分谦和,却也充满威慑力,让人不自觉便想臣服。

姜姝不再犹疑,站起身,随着陆长稽走出院门。

深更半夜,弯月高悬,甬路上静悄悄的,唯能听到二人的足音。

陆长稽人高腿长,他刻意放慢脚步,走在姜姝侧后方,提着灯笼给她照明。

二人一前一后,静静前行,遇到稍窄的路,会一齐放慢脚步,到了平整处又会行的快一些,他们始终保持着二三步的距离,虽没有交谈,却默契十足,仿若早已识得多年。

一路行到欣春苑,陆长稽在院门口顿足,把手中的灯笼递给姜姝,温声道:“更深露重,快些回去就寝吧,到了明日,只管在院内休息,旁的事情一概不用理会。”

姜姝接过灯笼,竹制手柄热热的,顶端还留着陆长稽的余温,她握住他握过的地方,摩挲了一下,不急不缓行到院内。

朱红色院门缓缓合上,程栾从暗处行来,压低声音对陆长稽道:“张彪一直在暗处盯着二奶奶,可否将他……”

张彪是陆凛的贴身护卫,只听令于陆凛。

陆长稽摆摆手:“此事早晚都得公之于众,倒不如让父亲早些知道。”

旭日东升,朝臣沿着汉白玉阶进入大殿奏报政务。新帝年仅八岁,稚子心性,每每遇到需要决策的问题,就会把目光投向太后。

垂帘听政的太后再不似以前那样飞扬跋扈,她隐在珠帘后面,羽睫低垂,仿佛入定一般,根本不理会幼帝求助的目光。

内阁那群匹夫,才高八斗,心高气傲,没有陆长稽掌舵,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镇得住他们,便是开了口也做不得主,与其徒留笑柄,倒不如保持缄默。

卢准瞥了一眼杨照月,只见她犹如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面色疲倦,往日的高傲怕是随着陆长稽一起驾鹤西去了。

卢准轻哼一声,没有陆长稽,杨照月便如断掉了双臂,徒留一副华丽空架子,动起真格来,还不是要任他宰割。

被杨照月和陆长稽联手压制了他这么些年,他总算可以把这口浊气吐出来了。

卢准抬起头,直视着杨照月,趾高气昂:“太后眼下乌青,约莫是生了疾。

您老人家千金之躯,断不可耽搁了病情,不若早些回后宫安享晚年,把朝政尽数交给微臣便是。”

昭帝初登基时根基不稳,多方势力倾轧,杨照月母子在夹缝中生存,很是煎熬了几年。

那时候无论什么苦水她都咽的下去,这几年有陆长稽保驾护航,她顺风顺水惯了,受不得半分委屈。

杨照月张张嘴,几欲斥责卢准,但想到陆长稽的叮嘱,又把话咽回喉咙,她到底不愿凭白吃卢准的话头,抬起凤眸,狠狠剜了卢准两眼。

杨照月欲言又止,卢准只当是她迫于卢家的威势不敢多言,能让当朝太后吃瘪,卢准心里愈发得意,一下朝就拐到雍王府探望雍王母子去了。

雍王正在校练场练枪,接待卢准的是卢太贵妃陆知意,陆知意年轻时容貌娇美,性子和顺,虽只是齐王的侧妃,却很受齐王宠爱,二人琴瑟和鸣,她进府不满一年就生下了皇长子雍王。

王妃嫉恨她得宠,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因身份所限,她吃了不少排揎,所幸她命好,雍王十五岁那年,王妃因病去世,整个齐王府,她的位份最高,孩子最年长,再没人能越得过她去。

原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哪成想齐王对光禄寺卿家的嫡幼女杨照月一见钟情,

发誓非卿不娶。在赏花宴上惊鸿一瞥后,便着人把聘礼抬到了杨家。

那一年杨照月十八岁,光彩照人,倾国倾城,最要紧的是她已然订亲。未婚夫正是信阳侯府的庶长子陆长稽。

此时,陆长稽虽已连中三元,却只是初初进入官场的庶吉士,无论家世还是地位,都无法和齐王相比。

齐王是云帝唯一的嫡子,出身尊贵,还未得封太子,却是最有望登顶皇位的人,他的嫡妻,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旁人都道杨照月运道好,却没想到她以自己已经订亲为由,拒绝了齐王的求亲,把齐王的聘礼尽数退回到齐王府。

杨照月此举算是把齐王的颜面彻底踩到了脚下,天潢贵胄哪里能受此等侮辱,众人做壁上观,擎等着齐王找杨家清算。

出乎意料的是,齐王不仅没有厌弃杨照月,反而觉得她坚贞不渝,品行高洁,待她愈发上心。

大英四十五年,是齐王邂逅杨照月的第二年,先帝驾崩,传位于齐王。齐王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迎娶杨照月为后,授凤印。

天子下了旨,肆意如杨照月也不敢忤逆,只得奉旨入宫。

杨照月进宫以后椒房独宠,圣上再未踏足过旁人的寝殿半步。杨照月所生的皇子,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

卢知意是潜邸旧人,又有长子傍身,这才得封贵妃。

长夜漫漫,被衾凉的入骨,铜镜里映出一张萧瑟消瘦的脸,曾几何时,圣上也曾为她对镜画娥眉。现下,圣上成了杨照月一个人的圣上。

卢知意也怨恨过杨照月,但她生性平和,做不来明争暗斗的事,怨恨随着时光的磋磨,也就渐渐消散了。

什么样的生活不是生活呢,数着寝殿的青砖过日子,也是一辈子。

卢知意做好了青灯古佛的准备,没想到圣上福薄,登基不到三年就驾鹤西去。

这一年,太子年仅两岁,牙牙学语的稚子被杨照月抱着登上了皇位。

卢知意倒是没什么想头,只盼着随雍王出宫建府,安享晚年。

她的兄长卢准却不这么想,雍王身强体壮,身为先帝长子,身份比旁的皇子要高出好大一截。

卢家是世家,外有卢获镇守边关,内有卢准把持超纲,争一争、斗一斗,改天换日也不是没有可能。

卢知意只是家里的庶女,谨小慎微惯了,在兄长跟前向来没有话语权,卢准说要把新皇拉下水,她就听之任之,横竖她说的话也没人听。

起初卢家倒是威风了两年,即便杨照月的儿子在龙椅上坐着,也得任卢家摆布。看到情敌受挫,卢知意心里也畅快了几日,她到底不善于弄权,那份权势带来的快1感没几日便消失不见了。

她又成了那个心如死灰的她。

后来陆长稽在内阁站稳了脚跟,他智多近妖、行事老练,便是卢准也拿他没办法。

在陆长稽的扶持下,杨照月渐渐立了起来,她把雍王母子圈禁在雍王府,无诏不得踏出府门一步。

在旁人看来,雍王母子可悲又可怜,历经千帆的卢知意却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府内的侍从任她调遣,也不缺金银珠宝,似乎比侍候先帝时还要惬意几分。

才刚过了两年好日子,二哥怎么就进了门?

卢准大喇喇坐到主位上,对卢知意道:“快给我斟一盏茶,待我润润嗓子,再把这天大的喜讯说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