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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先夫他长兄 璀璨呀 17918 字 5个月前

第46章

不过三五日,信阳侯府就传出三奶奶卧病在床的消息,府内又是为她请大夫,又是开坛做法,声势十分浩大。

胡姨娘心疼儿媳,为了让儿媳开怀,隔三差五便在侯府举行宴会,三奶奶喜欢昆曲儿,胡姨娘便请了一个昆曲儿班子常驻在信阳侯府,园子里整日咿咿呀呀,丝竹声不绝于耳。

碧华楼瞧着烈火烹油,胡姨娘却愁容惨淡,远不似表面那样尊荣。

屋内燃着沉香,厚重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愈发衬得屋内阴沉昏暗。

胡姨娘颦着眉头:“赵氏的长嫂来府上闹了好几次,扬言若是再不把管家权还给赵氏,就请御史弹劾你父亲宠妾灭妻。”

胡姨娘揉了揉眉心,接着道:“赵家门生遍地,若真闹到朝堂上,你父亲怕是扛不住。我舍了泠霜才得到这管家权,断不能让赵氏夺走。”

胡泠霜固然重要,到底及不上侯府偌大的家业有分量,陆长风不再置气,他坐直身子,正色道:“姨娘想要如何行事?”

胡姨娘把手中的糕点捏成碎屑,森然道:“除掉赵氏,只有赵氏死了,我才能安心。”

两日后,信阳侯到道观修道,胡姨娘并未同行,提笔写了帖子请人到府内看戏,碧华楼人声鼎沸,宴西堂和欣春苑却十分冷清。

珠儿摸了一把花厅里的案几,不出所料,又蹭了一手土。

她嘟囔道:“胡姨娘也太过分了一些,见天儿的举行宴会。宴会开销大,倒是给了她克扣我们吃穿用度的好由头。

吃的穿的倒是能凑合过去,可她万不该把我们院子里的下人都调到碧华楼干杂碎。

看看我们的屋子,再瞧瞧我们的院子,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打扫了,腌臜的连脚都没处下。”

珠儿皱起眉头,接着道:“听说宴西堂比我们这儿还不如,太太好歹是家里的主母,侯爷怎么就不管一管,任由胡姨娘作践太太呢?”

姜姝轻笑:“宴会举行的越频繁,知道三奶奶生病的人便越多,过不了多久三奶奶就会顺理成章‘病故’,侯爷就能名正言顺的拥佳人入怀。

胡姨娘所做都是为了侯爷打算,侯爷又如何会管束她。”

姜姝一点拨,珠儿才明白其中缘由,她撇撇嘴,嫌恶道:“那我们就一直坐以待毙,任胡姨娘欺负吗?”

姜姝不置可否,从匣子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珠儿:“我旁的没有,就是不缺银钱,手中攥着大把银子,总不能让胡姨娘给挟制了去。

你拿上这银子,做两身喜欢的衣裳,再到宴宾楼订一桌好菜,让跑腿小哥送过来,今儿个咱俩儿好好吃一顿席面。”

珠儿已经好几天没吃过荤腥,一听到要吃席面,高兴的两眼放光。

宴宾楼不仅菜色好,送菜的速度也极快,约莫半个时辰就把一桌席面送到了欣春苑。

姜姝和珠儿相视一笑,拿起筷子大快朵颐。素的时间太长,姜姝一不小心就吃多了,珠儿也吃了个饱腹撑肠。

姜姝有饭后消食的习惯,但因着胡姨娘举办宴会,府内人来人往,连个清净地方都没有。

珠儿对姜姝道:“偌大一个信阳侯府,现下连个散步的地方都寻不出来,真是憋屈。”

姜姝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咱们往碧华楼走一趟,过去了小憩一会儿,听名角唱一会儿昆曲儿,再喝两盏茶水。”

珠儿觉得姜姝的主意甚妙,既然胡岚请了名角到府里,她们为何不去观看,总不能因为和胡岚置气,让自己受委屈。

主仆二人一拍即合,慢悠悠踱到了碧华楼。

时值傍晚,客人已渐次散去,台上的伶人却坐唱念打,半点不肯松懈。戏班子有自己的规矩,即便台下没人,也得把整场戏唱完。

姜姝和珠儿坐到台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昆曲儿确实有独特的韵味,唱曲儿的人,装扮也好看。

尤其是那扮做杜十娘的,生得花容月貌也就罢了,偏生身段又优美,婀娜似柳,柔若无骨,唱腔清丽悠扬,余音绕梁。

一曲唱罢,珠儿欢喜的直拍手,她脱下自己的银手镯掷到台上,给杜十娘添彩。

扮做杜十娘的戏子冲着珠儿抿唇一笑,又是一番风采。

戏看完了,主仆二人沿着甬路往回折返,珠儿道:“杜十娘可真傻,她是京都的名妓,有才有貌又有钱,当她知道李甲想把她卖掉的时候,自己带着财帛悄悄离开不就是了吗?

为何还要把财帛沉到水中,投水自尽,李甲那样一个寡义的人,如何值得她付出自己的性命。”

可不是吗,姜姝也想不明白,她如果有杜十娘那么多钱,又成了自由身,一定要好好享受才是。每日睡到自然醒,想逛街市就逛街市,若想男子了,就招一个年轻力壮的伺候自己,简直是神仙日子。

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

姜姝和珠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得出结论,杜十娘之所以会投江自尽,定是因为写这个故事的人,是一个男子。

男子总不愿意看到女子好过。

二人行到碧水桥,瞧见一白衣女子正坐在桥边喂鱼。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是胡泠霜。

几日未见,胡泠霜仿若换了一个人,她脂粉未施,衣着素净,身上的狐媚之气尽散,转而展现的是犹如皎月一般的泠泠清意。

姜姝眸中闪过一抹诧异,低声唤了一句“霜姨娘!”

信阳侯府规矩森严,胡泠霜和信阳侯偷情的事情暴露以后,下人们虽不敢多言,面对胡泠霜时,眸中流露出来鄙夷却是实打实的。

反观姜姝,她的眸中虽有讶色,却没有半点瞧不起胡泠霜的意思。

胡泠霜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正眼瞧过了。她怔愣片刻,冲着姜姝点了点头,以做回应。

二人到底有过过节,姜姝和胡泠霜打完招呼,就沿着碧水桥向前行。走到桥头时,忽听胡泠霜道:“你快些到宴西堂瞧一瞧罢!”

姜姝顿住脚步,回眸看向胡泠霜。

胡泠霜急声道:“你快些罢,再晚就来不及了。”

宴西堂、宴西堂……

似是想到了什么,姜姝快步向宴西堂奔去。

姜姝和胡泠霜一向不和,琉璃不知道胡泠霜为何要帮姜姝,压低声音问道:“您和二奶奶素有芥蒂,今日怎得要出手相助?”

胡泠霜温声道:“侯爷把我放到了心里,若是姑母把侯夫人害死了,下一个要害的就是我。我深陷泥沼这么些年,好容易才挣脱出来,总得活下去,才能享受以后的生活。”

琉璃有些一知半解,却没有再多言。

姜姝往宴西堂狂奔,离宴西堂还有半里地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隐约看到有浓烟在宴西堂上方升腾起来。

姜姝大骇,脚步越发迅疾。

行至宴西堂门口,只见院内已燃起熊熊大火,夜幕降临,那通红的火焰十分扎眼,守门的护卫却视而不见。

姜姝连脚步都未顿,直喇喇往院内冲去,守卫长臂一伸,将她拦住:“夫人吩咐了,今日不见客,谁也不能到院子里面去。”

什么夫人,分明是胡姨娘在作祟。她竟胆大致此,要生生把赵氏烧死。

“来人呀,走水了,快些来人呀。”姜姝扯着嗓子喊起来。

可惜,来往的下人都听令于胡岚,没有一个人敢顿足打火。现下除了赵氏的陪房,恐怕再没人愿意搭救赵氏。

赵氏陪嫁甚多,单陪房就有十几家,宴西堂原本由赵氏的陪房支应,今日胡姨娘借故把赵氏的陪房打发到碧华楼做杂碎,这才让胡姨娘的人钻了空子。

姜姝转头看向珠儿,急声道:“珠

儿,你快到碧华楼把太太的陪房叫回来。”

珠儿“哎”了一声,飞一般向碧华楼奔去。不过一刻钟她又飞奔回宴西堂,气喘吁吁道:“小姐,太太的陪房被三爷圈到碧华楼了。

三爷拿着一把大刀守在门口,扬言谁要是敢违逆他,就以刀相搏,他那样的架势,摆明了就是要拼命,太太的陪房谁也不动,鹌鹑一般缩在院子里。”

陆凛不在家,胡岚把持了宴西堂,陆长风又把赵氏的陪房圈在了碧华楼,胡岚母子显见是做了双全的准备,欲把赵氏活活烧死。

赵氏外冷内热,曾多次维护过姜姝,帮助过姜姝的人不多,赵氏算一个。姜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

姜姝扫视四周,偌大的地方竟连个利器都没有,所幸宴西堂挨着公中的厨房,姜姝大步跑进厨房,拎着一把剔骨的菜刀冲到宴西堂门口。

她把菜刀架到护卫的脖颈上,沉声道:“快些让开,否则我让你有命来,没命走。”

护卫乜了姜姝一眼,只见她身姿纤纤,弱柳扶风,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杀得了人?

护卫只当姜姝在虚张声势,颇为轻佻道:“小的奉胡姨娘的命令看守宴西堂,断不能渎职。”

他一面说话,一面看向姜姝握着刀柄的素手:“二奶奶的手嫩如柔荑,合该弹琴作画,怎么能……”

“啊!”话还说完,他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接着便见鲜血从脖颈滴落到胸膛上,汩汩地往下流。

姜姝长了十八年,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更遑论杀人,她的身子抖如筛糠,牙齿上下打颤,声音却十分镇定。

她伸手指着血流如注的侍卫,大声喊道:“你们若再敢拦我,下场便如他一般。”

姜姝是信阳侯府的世子夫人,肚子里又怀着世子的遗腹子,她敢对侍卫们动手,侍卫却不敢伤她分毫。

侍卫见她这副不管不顾的架势,唯恐被伤及性命,连忙侧过身,任姜姝冲到院内。

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赵氏用湿手巾敷着口鼻,手握刻刀,在一只同心金锁上一笔一划刻下胡岚的名字。

赵家不是那起子没见识的人家,得知她被烧死后,定会上门探查,到时候这金锁上的名字可为她沉冤。

赵氏苦笑,想她赵云章风光了一辈子,强势了一辈子,在自己的夫君面前都没有低过头,哪成想临了了,竟会被一个妾室害死。

真真可悲,真真荒谬。

一根燃烧的火箭从窗棂中间射到屋内,直直落到八仙桌上,八仙桌也燃烧起来,接着是地毯、纱帘……

赵氏看着熊熊的火焰,转身躺到拔步床上,直直盯着屋顶,静待死亡的来临。

火越烧越大,浓烟呛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这时,忽听门外响起铁器相接的声音,一声、两声……

“咚”地一声,房门被人踹开,姜姝拎着一把菜刀进了屋,那只被她砍断的铜锁躺在地上,一点一点被烈火吞噬。

“母亲,快起来,快走!”姜姝的衣角沾着火星子,白洁的脸颊也黑漆漆的,眸子却亮如星辰。

她像一道光,闪到赵氏身旁,握住赵氏的手,把赵氏从拔步床上拉起来,携着赵氏向屋外跑去。

二人跑到檐下时,房屋的横梁倏然倒塌,一根木椽重重砸到姜姝肩头,姜姝身子一晃跌倒在地上。

“姝儿!”赵氏大喊一声,忙俯下身去扶姜姝,这时才发现不仅肩头,姜姝的膝盖也被烈火所灼,即便有赵氏借力她也站不起来。

大火蔓延到屋檐上,屋顶的木椽纷纷往下掉落,火星子沾到衣裙上,衣裙也燃烧起来。

右腿又疼又麻,毫无知觉,姜姝知道她是走不了了,赵氏本性不坏,她信得过赵氏。

她温声对赵氏道:“我姨娘胆小怯懦,三妹妹年幼无恃,我就把她们托付给母亲了!母亲一定要好生照料她们。

还有翰林院庶吉士叶潜,我们曾订过亲,我负了他,如果他遇到难处,还请母亲相帮。”

话毕,姜姝推了赵氏一下:“母亲,您快走罢,能走一个算一个,咱们不能都折在这里。”

什么姨娘,什么叶潜,赵氏脑子里乱哄哄的,根本不知道姜姝在说什么。

赵氏看了姜姝一眼,大步向院子里跑去。

看着赵氏的身影,姜姝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她有些失望,但又觉得理所应当,她是跑到了火海中来搭救赵氏,但搭救赵氏的前提是她以为她和赵氏都能平安脱险。

若是她提前预料到自己会殒命,决计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搭救赵氏。

人性就是这么凉薄,她又何故苛求旁人,人终究是要靠自己,自己都不中用,又凭什么把希望寄托到旁人身上。

她苦笑一声,仰起头,看着蔓延的烈火发怔。

“姝儿!”姜姝几欲绝望之际,赵氏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

转过头,只见赵氏身穿中衣,拎着一件水淋淋的外衫站在她身后。

赵氏把那件外衫给姜姝披在身上,开口说道:“我把这衣裳在水缸里浸了一遍,你穿着也能舒服些。”

赵氏的去而复返,在姜姝心中荡起温柔的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漾开,让她身心都觉得温暖。

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口是心非道:“您怎么又回来了,您快些走吧。”

赵氏不说话,她抱住姜姝,把姜姝的头摁到她胸前,用自己的身子给姜姝遮挡浓烟。

赵氏的身子有些颤抖,却坚定地为姜姝挡着烈火,姜姝犹豫片刻,伸手抱住赵氏的腰,脸颊紧紧贴着赵氏的身体。

婆媳二人都不再说话,只互相抱着对方,似乎有个人作伴,烈火也不似以前那样灼热了。

胡姨娘的人不敢对赵氏和姜姝动手,却将宴西堂看守得似铁桶一般。

没有人能进来救她们,她们也出不去了。

“母亲!”姜姝轻轻唤了一声,伸手搭在她的小腹上,轻声道,“有一件事情,我骗了你。”

赵氏低下头,温柔地给姜姝整理头发:“我母亲骗过我,侯爷骗过我,胡岚也骗过我,骗我的人多了,却只有你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

“不管你骗过我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火光烛天,焮天铄地,大火舔着舌头,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把火光中的二人吞嗤掉。

婆媳二人不再说话,她们紧紧抱着对方,听着对方的心跳声,互为依靠。

忽得,门外响起兵器相接之声,大门被人踹开,姜姝看向大门,只见陆长稽迎着烈火踏入庭院。

他面色寒沉,眸中含着血丝,泛着嗜血的红。

“雪霁!”赵氏喜极而泣,“姝儿身受重伤,动弹不得,你快些把她抱出去。”

陆长稽点点头,大步行到姜姝跟前,一只手环住姜姝的腰,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膝弯,将她腾空抱起,带着她走出火海。

第47章

烈火熊熊,将漆黑的夜照得亮如白昼,陆长稽抱着姜姝一步一步踏出宴西堂。

程用收力,把刀从守门侍卫的肚子里拔出来,鲜血像烟花一样,从侍卫体内喷涌而出。

把胡岚的人收拾完,程用踏进火海,把小臂撑到赵氏跟前:“夫人,卑职送您回房。”

赵氏把手搭到程用的手臂上,借着程用的力气,挪到供亲戚借住的后罩房。

陆长稽身上散发着青竹的味道,没来由地就让人安心,疼痛侵袭着姜姝的神经,她不再挣扎,也不再死死支撑,眼皮耷拉到一起,而后意识全无。

陆长稽把姜姝抱到迦南院,低声吩咐程用:“去请大夫。”

程用问道:“还是请温大夫吗?”

陆长稽顿了一下,说:“请杨太医。”

杨太医是太医院掌院,行医三十年,经验丰富,医术高超,除却宫里的贵人,等闲没有人能请得动他。

当然,在陆长稽这里,没有能不能,只要他想,便是整个内阁,都得随之差遣。

陆长稽用帕子把姜姝脸上的灰尘擦拭干净,他凝着姜姝光洁的面颊,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她不似表面那样温柔无害,他可以接受她用手段算计别人,却不愿看到她为了搭救赵氏,把自己置于险地。

赵氏待她不坏,却也算不得好,那样微薄的情义,怎么值得她与命相交?

没有人

知道陆长稽得知姜姝在火海中的时候有多么恐惧,他唯恐失去她,唯恐再也见不到她。

他的生活犹如一片大海,波澜壮阔,广浩无垠,看似浩荡却寂寥无趣,姜姝是大海上空的那一道虹。

那虹清清的浅浅的,如梦如幻,脆弱又单薄,却是他生命中唯一的色彩。

他不能让她有任何一点闪失。

杨掌院来得很快,宫里规矩多,又讲究男女大防,姜姝伤的是肩膀和膝盖,杨掌院不敢私自解开姜姝的衣衫查看伤情,有些犹疑把目光投向陆长稽。

陆长稽低下头,亲自把姜姝的衣衫解开,温声道:“还请杨太医为她查看伤口?”

杨太医不知道这个“她”到底是陆长稽的什么人,却也不敢多问,俯下身仔仔细细给姜姝处理伤口。

烧伤的肌肤最容易感染,温太医给姜姝包扎好伤口后,又开了几剂药用来消炎镇痛。

他温声叮嘱:“患者伤得不轻,切忌沾水,饮食也要清淡一些,不要用发物。”

陆长稽点点头,低声问道:“她腹中的胎儿可康健?”

胎儿?温太医微愣,复又把手指搭到姜姝的腕子上,触手的脉搏平缓温和,不急不缓,根本没有怀孕的迹象。

可问话的人是陆阁老,陆阁老怎么可能会出错呢?

杨太医只当自己医术不精,复又给姜姝把了一遍脉,指下的脉搏依旧没有变化。

夜凉如水,杨太医不自觉流了满头汗,他拿出手帕,把额头上的汗水擦干净,战战兢兢道:“陆大人,这位夫人没有、没有身孕。”

“你可瞧仔细了?”陆长稽声音不大,温太医却觉得仿若有万钧之力压到了他的肩头。

他道:“老夫行医三十年,虽说技艺不精,诊断孕象却从未出过差错。”

陆长稽揉了揉额角,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偏僻的住处,带药的饭食,姜姝哆哆嗦嗦发软的腿脚,长长的抱腹,陆长稽把这一切串联起来,倏而露出一个笑容。

他让程用把杨太医送出门,伸手挽起姜姝的裤脚,一颗小小的,精致的红痣出现在眼前。

果真是她。

喜悦在心里炸开,以势不可挡的速度袭遍全身。

陆长稽握着姜姝的脚踝,轻轻摩挲着那颗红痣,漆黑的眸子里漾满笑意。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假装怀孕,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要借助他来怀孕,不过……

既然她有需要,他好生帮助她就是了。

夜黑沉沉的,床头的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光。

姜姝悠悠转醒,她轻咳一声,只觉得喉咙疼得像是刀割一般,眼皮也沉得直打架,她连眼睛都懒得睁,哑声道:“珠儿,给我端一杯凉茶。”

陆长稽掀开帷幔,坐到床边,把姜姝扶起来圈到身前,将茶盏递到她唇边。

姜姝就着陆长稽的手,把茶盏中的凉茶的一饮而尽,随后又沉沉卧到榻上。

躺好以后她才察觉到异常,蓦得睁开眼睛,和陆长稽的漆眸相视而望。

“大伯!”姜姝有些无所适从,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问道,“珠儿呢,她怎么没来侍候?”

陆长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双眸凝着她的眼睛,反问道:“我伺候的不好吗,弟妹可是不满意?”

陆长稽说的分明是极寻常的话,可不是为何,姜姝总觉得他意有所指,白生生的耳朵,泛起浅浅的红。

她心虚地垂下眸子,小声道:“大伯伺候的很好,只是我身份低微,不配让大伯照料。”

说到这儿姜姝才发现四周的环境有些眼生,陆长稽竟又把她抱到了他的寝屋。

她不仅睡在他的床上,连伤口都包扎好了。

她瞪大眼睛,转头看向陆长稽:“大伯,是温大夫给我包扎的伤口吗?”

陆长稽眯起眸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是宫里的杨太医给弟妹诊治的伤口。”

姜姝的心跳快了很多,她竭力勾起嘴角,故作轻松的笑了笑,状似无意道:“我腹中的胎儿可平安?”

“你腹中的胎儿……”陆长稽盯着姜姝,眼看着姜姝的脸色越来越白,才缓缓道,“你腹中的胎儿一向由温大夫看顾,是否平安得问温大夫才是。”

陆长稽短短一句话,把姜姝打到地狱,又将她从地狱拉了回来。

左右已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陆长稽不想再让姜姝为难,低声道:“夜深露重,弟妹又怀着身孕,还是坐软轿回去罢!”

姜姝总觉得陆长稽那句“怀着身孕”意有所指,可若细论又没什么不妥,只当自己草木皆兵,误会了陆长稽。

她不再多想,乘着软轿折回欣春苑。

姜姝的伤口有些严重,所幸信阳侯府有圣上御赐的药膏,每日涂上三四次,渐渐的也就痊愈了。

这一日她正在屋内绣花,方玉掀帘进了屋,方玉躬身向她行了个礼,温声道:“奶奶,侯爷回府了,请您到正厅一叙。”

陆凛回府,胡岚欲意烧死主母的事情也该有个了结了。

姜姝站起身,向正厅行去。

正厅里,陆凛难得的坐在了侧边,位于主位的是赵氏的兄长赵云是。赵云是性子十分平和,现下却发了怒。

他把一块儿金锁掷到陆凛面前,沉声说道:“云章的住所被烧了个精光,这块儿金锁虽污了,好歹留了下来,好妹夫,你看看这金锁上刻着什么字?”

陆凛拿起金锁对着明亮的方位瞧了瞧,只见上面刻着“胡岚”二字。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赵云是接着道:“这是云章被困在火海时刻下的字,是她在万般无奈之下留下的遗言。”

赵云是怒目盯着陆凛,厉声斥道:“你让妾室当家已然违背礼制,现下竟还纵容那妾室放火烧杀主母,陆凛,我妹妹到底什么地方对不住你,竟让你起了杀心。”

“你若是不钟意云章,就写一封休书出来,我们赵家决不会犹豫半刻,当即就接云章归家去。

云章是我父亲母亲如珍如宝养大的,当年提亲的人几欲踏破我家的门槛,我母亲见你心意赤诚,这才把云章许给你,哪成想你、你……”

赵云是几欲说不出话来,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把头扭到一侧,连一个正眼都不肯再给陆凛。

陆凛刚回到侯府,连近日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就被赵云是给呲哒了一通。他吃了一通排揎,心里郁闷的很,却又不好多言,只连连向大舅哥道不是。

赵云是轻哼一声,连场面话都懒得跟他说。

陆凛转而把目光看向胡岚,没好气道:“胡姨娘,我令你管家,你倒是管得甚好!”

胡岚跪到地上,声泪涕下:“老爷,我只是一个妾室,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算计主母的性命!

宴西堂走水不过是一次意外,怎么能算到我的头上?我有错,错在一直在前院支应宾客,没有及时去搭救主母,旁的错处我不敢认,还望老爷明察秋毫,给我做主。”

她一面说话一面磕头,直磕得额头泛出血印子,瞧起来楚楚可怜,柔弱无依,十分招人怜惜。

姜姝轻嗤一声,讥讽道:“胡姨娘好手段,怕是昆曲班子的班主都没有您会演戏。”

“宴西堂走水的时候,宾客早已离开,您哪里还用支应宾客,怕是忙着和三爷看守太太的陪房呢吧。”

姜姝看向陆凛,正色道:“父亲,儿媳用完暮食以后,走到碧华楼听曲子,那时候宾客尽退,戏台下

面空空如也。”

“伶人还有半部曲子未唱完,儿媳听完曲子才往欣春苑折返。行到半路上,忽闻到物什被烧焦的味道,只见宴西堂上空浓烟滚滚。”

“儿媳奔到宴西堂的时候,火势初起,我和珠儿想进屋救人却几个侍从拦了下来。

儿媳这才想起因着举办宴会,胡姨娘把宴西堂的下人尽数调到了碧华楼帮忙,那个时候,宴西堂连一个太太的陪房都没有。

生死攸关之际,儿媳却支使不动府内的侍从,忙吩咐珠儿到碧华楼请太太的陪房回宴西堂打火。

哪成想太太的陪房被三爷关到了碧华楼,三爷以命相威胁,那些陪房连碧华楼的大门都出不了。”

姜姝越说越愤然:“胡姨娘和三爷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把持着信阳侯府,险些害死太太的性命,父亲一定要给太太做主呀!”

姜姝条理清晰,言之凿凿,把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你血口喷人。”胡姨娘膝行到陆凛身边,扯着他的衣摆哭道,“侯爷,二奶奶污蔑我,她空白白牙编造了这样一番说辞,无非是想夺了我的管家权。

罢了,罢了,我把管家权交出去就是了,免得以后没有安生日子过。”

胡岚惯会避重就轻,三言两语就把说话的重点转到了管家权上面。

赵氏是侯府主母,主母和妾室争论有失体面,姜姝却没有这个顾虑,她道:“我的婢女珠儿可证明我所言非虚,她到碧华楼时,确是三爷在看守着太太的陪房。”

胡姨娘瞪着姜姝,扬声道:“珠儿是二奶奶的婢女,必然是二奶奶吩咐什么她便说什么,她的证词哪里做得了准?”

分明就是胡搅蛮缠。

府内的下人,除了赵氏和姜姝的,便都听令于胡岚,若是赵氏和姜姝的下人不能作证,难不成胡岚的下人会指控自己的主子?

姜姝气竭,原想再讥讽胡氏几句,还未开口,便听陆长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三奶奶的婢女做不得证,我可能作证?”

胡岚僵住身子,惊恐地看向陆长稽,她没想到陆长稽会掺和内宅之事,陆长稽若想摁死她,她无论如何都翻不了身。

她忙向陆长风使眼色,让陆长风阻拦陆长稽。

陆长风会意,大步走到陆长稽跟前,低声道:“大哥公务繁忙,怎么有时间到正厅来,您好容易才有空闲,不若好生……”

陆长稽斜斜扫了陆长风一眼,他威压甚重,在他的威势之下,陆长风不敢再多言,悻悻地闭上了嘴。

陆长稽看向陆凛,低声道:“我下值归家的时候,宴西堂尚陷在火海之中,我吩咐程用去救火,程用还未进院子就被胡姨娘的侍从拦了下来。

若不是我用了些手段,太太怕是要被活活烧死。”

陆长稽给事情下了定论,莫说他是事外人,即便他涉身其中,只要他开口,陆凛也会按他的意思做事。

陆长稽已坐实了胡岚谋害主母的事实,胡岚却仍不愿束手就擒,她想到心腹探查到的消息,忽得又生出了蓬勃的希望。

胡岚用帕子揩了揩眼角,抽泣道:“大爷,您怎么也伙同二奶奶来诬陷我,怪不得下人传言二奶奶时常在迦南院留宿,我当他们是在捕风捉影胡乱嚼舌根,没想到……”

“你在说什么胡话?”陆凛一脚踹到胡岚胸口,踹得她心口绞痛,身体蜷缩到一起,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凛黑着脸瞥了胡岚一眼,转眸看门口的侍从,沉声道:“胡姨娘得了失心疯,不宜再见人,你把她送到庄子里,永生不得再回信阳侯府。”

陆凛的处置不可谓不重,赵云是却不依,他上前一步,扬声道:“为妾者谋主母,当受黥刑,额刺字,流放三千里。还望侯爷按律行事,勿要包庇胡姨娘。”

若是依律行事,必得到大堂刑审,到时候不仅胡岚,陆长风也难辞其咎。陆凛舍得了胡岚,却舍不得自己血亲的儿子受苦。

他双手交叠到一起,向赵云是作了个揖,温声道:“长风年幼,心性不艰,难保不被人蛊惑。

今日这件事若闹到大堂上,不仅胡岚,便连长风也要落个谋害嫡母的罪名。侯府子嗣不丰,实在经不起波折,还望舅兄大人有大量,给长风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陆赵两家是姻亲,若是闹得太难看了,以后不好来往,再者赵氏毕竟是陆家的主母,陆家坏了名声,于赵氏也没有益处。

赵云是退了一步,道:“侯爷既开了口,我也不好驳侯爷的面子,但胡姨娘心思歹毒,难保不会再生事端。

还望侯爷准允,让我把她带到赵府调教。拙荆未出阁前曾当过大长公主的伴读,也算有些沟壑,有她照料,定能为胡姨娘去浊涤污。”

落到赵云是手中,她哪里还能有活路,胡岚呜咽一声,死死抱住陆凛的大腿不肯撒手。

陆凛和胡岚恩爱了几十年,虽恨胡岚糊涂,却也不想要了她的性命,可现下形势不由人,若闹到大堂上,不仅胡岚,陆长风的前程也就毁了。

陆凛垂眸看了胡岚一眼,拱手对赵云是道:“舅兄是长辈,一切但凭舅兄做主。”

赵云是做了万全的准备,陆凛话音一落,便见两个婆子推门而入,那两个婆子膀大腰圆,三两下便用绳索把胡岚缚住,一个抬着胡岚的肩,一个抬着胡岚的腿,像拎猪猡一般把胡岚拎到了门外。

“侯爷,侯爷,岚儿知错了,您救救岚儿吧!”胡岚的声音在屋外响起,陆凛心里一紧,强忍着不舍把目光投向陆长风。

他沉声骂道:“你这个孽畜,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谋害嫡母。你不孝不悌,妄为人子。

明日你便辞去朝廷的职务,好生就在碧华楼思过,什么时候你母亲消了气,什么时候再出门子。”

陆凛对陆长风的惩罚不可谓不重,他保住了陆长风的名声,让他免于刑罚,却也扼住了他的咽喉,至于他什么时候能复出做官,全看赵氏的意思。

陆长风恨恨地盯着陆凛,陆凛夺了他的妻,不仅不对他网开一面,还要罢他的官。

他站起身,厉声道:“父亲想要责罚儿子,儿子别无他言,只儿子罢官以前想要见一见霜……”

“你闭嘴!”家丑不可外扬,陆凛不想在赵云是跟前出丑,忙让人把陆长风叉了出去。

屋内总算清净下来,陆凛看向赵云是,温声问道:“舅兄觉得我对犬子的处置可妥当?”

绳子若抻得太紧必然会断掉,赵云是见好就收:“侯爷大义,信阳侯府治家严明,日后定会蒸蒸日上。”

二人又寒暄了一番,赵云是道:“值上还有要事,我就不叨扰侯爷了。”

话毕,把目光投向赵氏:“云章,你送送为兄。”

赵氏站起身,随着赵云是出了屋门,秋日的阳光格外舒朗,洒到兄妹二人身上,把他们的身影拉的又细又长。

赵云是在竹林前顿足,垂眸看着赵氏,低声道:“陆凛这几年越发不像话了,父夺子妻,宠妾灭妻,毫无下限。若不加以约束,不知还能做出什么荒唐事。”

秋风扫过,一片叶子落到赵氏发顶,赵云是伸手去拂赵氏头顶的落叶,这才发现赵氏的乌发之中已掺了银丝。

他的动作微微顿了顿,接着道:“人生苦短,当快活行事才不枉到这世上走一遭。”

“易儿已经去了,你在这侯府已没有牵挂,你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与陆凛和离。

你不用顾忌家里姐儿们的名声,姐儿的前程是靠父兄挣出来的,我若是有本事,姐儿的亲事便不会差,我若是没本事,你便是受尽委屈,姐儿也嫁不到好人家。”

赵云是说话的声音很低,却给赵氏铸起了坚实的后盾。

赵氏低下头,用帕子掖了掖眼角:“放眼整个侯府,也只有胡岚敢给我气受,现下哥哥把胡岚除了,我以后只有好日子过,断不会再闹心。”

赵氏故作坚强地笑了笑,对赵云是道:“哥哥快回去罢,今个儿是嫂嫂的生辰,您合该陪着她过生辰的,倒是让我耽搁了。”

见赵氏心意已决,赵云是便没有再多言,温声叮嘱道:“爹娘将你带到这世上,是让你来享福的,你决不可委屈了自己,若真过不下去了,就果断和离,咱们赵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赵氏连连点头,伸手把赵云是推出大门。大门一关上,晶莹的泪花便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事情已经解决,陆凛沉着脸走出正厅,姜姝也不好多留,起身往外走。

“弟妹,留步!”她堪堪走到门口,就听到陆长稽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胡岚的话犹言在耳,姜姝心里发虚,一心只想避嫌。

她紧张得杵立在原地,急声道:“大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罢,田庄的李庄头还在欣春苑候着,我得快些回去处理庶务。”

一句话说完,陆长稽已行到她跟前,她这才发现陆长稽手中捏着一支湖蓝色蝴蝶掐丝发钿,也不知是她什么时候落下的。

陆长稽抬起手臂,认认真真把那支发钿簪到姜姝的发髻上,低下头,凑到姜姝耳边,低声道:“弟妹为何躲着我,莫不是做了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亏心事?”

温热的呼吸洒在姜姝的耳廓上,她的脸刷的一下就腾起了红云,神经也紧紧绷了起来。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陆长稽知道了什么,可那夜的事情她瞒得天衣无缝,陆长稽又如何会知道。

姜姝只当自己杯弓蛇影,她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掩饰道:“大伯在开什么玩笑,我行得正坐得端,哪里会做亏心事?”

陆长稽也勾起了唇角,说道:“弟妹心怀坦荡就好,你还怀着胎儿,且勿多思多想,当然,想的多了也没什么用处。”

直到回到姜宅,姜姝都觉得陆长稽意有所指,可惜,他说话滴水不漏,她寻不出破绽。

“大姐姐!”姜姝尚在沉思,只见姜容进了门。

明日便是姜容大婚的日子,姜容满脸喜色,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腻到姜姝身边,低声嗔道:“大姐姐,天都黑了,您怎么才过来啊!”

姜姝不想把陆家的腌臜事告诉姜容,含糊道:“侯府这几日举行宴会,忙得脚不沾地,这才耽搁了。”

姜容不是较真的性子,把话说过去也就忘了,她把嫁衣穿到身上,轻快地在姜姝跟前旋了一圈:“大姐姐绣艺好,您看看这衣裳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若是有,您可要帮我改一改。”

姜容的嫁衣出自锦绣阁,锦绣阁的绣娘都是从苏州过来的,绣出来的凤凰栩栩如生,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姜姝凝着姜容,轻声笑道:“衣裳好看极了,绣工也好,你明日定会是最最标致的新娘子,林侍郎一定会欢喜的。”

想到林允之,姜容有些害羞,她低下头嗔道:“大姐姐不要乱说。”

看着姜容含羞带怯的模样,姜姝忽得就想起了赵氏,赵氏出嫁前夕应当也是姜容这般吧,面若傅粉,艳如桃李,对未来充满希冀。

赵氏成亲后也曾过过几年好日子,刚成亲的那几年,陆凛待她如珍似宝,即便她一直未孕,陆凛也不离不弃。

可惜,感情终究抵不过时光的磋磨,也敌不过陆凛日渐浑浊的心性,赵氏至纯至真的感情,被陆凛用一房又一房的妾室给玷辱了。

念及赵氏,姜姝悲从心来,看着姜容欣喜雀跃的神情,唯恐她日后也落得如赵氏一般。

姜姝几番纠结,最终把心里话咽了回去,天底下的男子也不是个个都如陆凛那般薄情。

林侍郎的皓洁自持是出了名的,只望他能保持初心,不要变得如陆凛那般污浊。

姜姝勾唇笑了笑,问姜容:“请了哪位长辈给你安床?”

婚嫁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女子出嫁时会请福禄双全的妇人给自己铺床,以求自己婚后如那妇人一般有福气。

姜容道:“我想请大姐姐给我安床。”

姜姝一怔,不由摸了摸她空空如也的肚子,低声道:“我是孀妇,最不……”

姜容打断姜姝的话:“我只知道大姐姐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想把大婚的喜气分给大姐姐,让大姐姐也快活一些。”

姜容神色笃定,姜姝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就寝的时辰,姜姝并没有回自己的寝屋,像小时候一般,和姜容挤在一张小小的架子床上,相拥着进入梦乡。

天还未亮,姜家就喧闹起来,亲戚好友来来往往,十分热闹。

喜娘给姜容梳洗打扮,姜姝给她熨烫衣裳,二人间或说一说贴心话,不知不觉就忙活到了黄昏。

林允之带着男傧相进入姜宅,前院里锣鼓喧天,喜气洋洋。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马上就到了姜容出嫁的时辰,姜姝面上镇定,身子却越绷越紧,手心里汗水涔涔,紧紧握着一包媚药。

第48章

姜宅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唯有正屋的寝房里一片凄风惨雨。

久未回家的姜然站在姜文焕榻前,阴阳怪气道:“父亲,您怎么病了,您乘着信阳侯府的东风升了官,合该春风得意,怎么就缠绵于病榻了。”

姜文焕看向姜然,只见她瘦得仿若一根竹竿,颤颤巍巍的,似乎风一吹就要倒下去。

姜然的神色更是不济,面颊发黄,眼下青黑,下巴也尖了很多,满面怨气。

姜然出言不逊,姜文焕原想训斥她,可瞧见她那副模样便心有不忍,他咳嗽了一声,转而说道:“今天是你三妹妹的好日子,你且安生些罢,莫要生事。”

姜然轻嗤,姜姝和姜容都是庶女,却都能凤冠霞帔、风风光光的嫁人,凭什么她这个嫡女就要被人作践。

她姜然这辈子是彻底毁掉了,姜容也休想好过。

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对姜文焕道:“父亲说的对,今个儿是三妹妹的好日子,我这个做姐姐的得去送一送她。”

话毕,转身出了寝屋。

姜文焕直觉不好,扬声唤道:“来人,快些来人。”

姜家原本也没几个下人,现下都在忙着招呼客人,姜文焕唤了好几声,周婆子才应声进屋。

姜文焕道:“你快些去寻太太,让她把二小姐看好了,大喜的日子,可千万不要惹事生非。”

周婆子道了一声是,大步跑到正厅寻杨氏。

姜然踏进厢房,屋内的大红帷幔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直勾勾看向姜容,轻声道:“三妹妹今个儿好生气派,瞧瞧这身凤凰于飞的红嫁衣,流光溢彩的,我这辈子是没机会穿了。”

姜然的眸中隐隐透出些古怪,姜姝唯恐她伤害姜容,上前一步,挡到姜容跟前,低声道:“二妹妹好容易才回一趟家,不如到花厅瞧瞧母亲罢,母亲一直念着你呢!”

姜容压根不理会姜姝,她仰头笑了笑,柔声道:“我没有机会做正妻,三妹妹也休想嫁人,我和三妹妹就一起烂到泥潭里罢!”

姜然从袖兜里拿出一把匕首,高高举起,直冲着自己的小腹刺了进去:“我倒想看看林侍郎对三妹妹是不是真的情比金坚,他若是不嫌晦气,就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娶三妹妹进门罢!”

姜然轰然倒地,鲜血从腹部喷涌而出,落到地上的大红色地毯上,和地毯融为一体,使地毯泛出妖冶的色彩。

恐惧从四肢百骸衍生出来,刺激着姜容的神经,姜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倏得断裂开来。

她眼前一黑,直直向一侧歪去。姜姝眼疾手快扶住她,急声道:“三妹妹,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要撑住。你若倒下去,就真的称了姜然的心意了。”

片刻间,姜容的眼眶里就蓄满了泪水,她跌坐到床榻上,双手环着姜

姝的腰,把脑袋伏在姜姝小腹上,低声说:“大姐姐,我这亲事还成得了吗?”

姜姝心里也没有底,大好的日子,姜家发生血光之灾,显见是坏了意头。林家若是介意,这亲事便成不了了。

姜家是过错方,亲事成与不成,全看林允之的意思。

男子对感情的重视程度,是远远及不上女子的。

姜姝对男子总持有悲观态度,她自觉这亲事是成不了了,却又不想打击姜容,只温声安慰。

这时,周婆子带着杨氏推门而入,看到血泊中的姜然,杨氏脸色变得煞白,身子也不由颤抖起来。

到底做过二十多年的掌家主母,杨氏即便心如刀割,还是很快就镇定下来,她低声斥责屋内的侍女:“你们慌慌张张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二小姐抬到后罩房里去。”

姜然胸口淌着鲜血,脸上血色尽失,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侍女们都是临时到杨家支应亲事的,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哆哆嗦嗦缩在一起,呆若木鸡。

杨氏又训斥了几句,侍女们才慢吞吞凑到姜然身旁,像抬瘟神一样把姜然抬了起来。

侍女们颤颤巍巍抬着姜然往门口走,好容易行到檐下,只见身穿大红婚服的林允之带着男傧相进了院子。

两厢走了个顶头,林允之停下脚步,把目光投到姜然身上。

林允之倒是没说话,位于他左侧的男傧相却开了口:“大好的日子,姜家怎么见了血,这可是大凶之兆。今日这亲还怎么成?”

他一面说话一面向花厅行去,想去寻长辈讨一讨主意。

姜姝看到外面的情形,整颗心都吊了起来,她三步做两步行到廊下,故作轻松的笑了笑,红口白牙说胡话:“二妹妹不胜酒力醉晕了,倒是让各位看了一场笑话。

我家的醒酒汤最是神效,二妹妹喝一碗汤,便什么事都没有了。各位无需挂念她,快些进门去罢。”

话说的圆融,姜姝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她紧张地看着林允之,唯恐他会像那个男傧相一样转身离去。

林允之在原地顿了片刻,继而把目光从姜然身上移开,微笑着道:“大喜之日,有人喝醉也属常事,大家不要看热闹了,快快随我去接新娘。”

姜姝提着的心倏然放松,原来男子并不都如陆凛和陆长易一般薄情。

林允之进入新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架子床上的姜容,虽有团扇遮面,他依然能察觉到她的紧张。

林允之走到姜容身边,弯下腰,低声道:“旁人的事和我们无干,你不要紧张,只管高高兴兴当新娘子就好。”

他的话如春风一般吹到姜容心里,把姜容的紧张无措一点一点抚平。

姜容的嘴角弯了弯,把手放到林允之的掌心。二人还未行出房门,适才那个到花厅寻长辈问话的男傧相便进了门。

男傧相走到林允之身边,压低声音道:“允之,林詹事有话和你说。”

林詹事是林允之本家的伯父。林詹事在这个关口找林允之说话,无非是想阻挠他成亲。

左右是姜家出了差错,便是林家反悔也无可厚非。

林允之仿若没听懂男傧相的言外之意,他把姜容横抱到怀里,温声对男傧相道:“接新娘子进门要紧,有什么事,回林府以后再说吧。”

男傧相顿了顿,终究没有再多言。

前院人多口杂,侍女们合力把姜然抬到了后罩房。

杨氏泣不成声,她直勾勾看着大夫,问道:“大夫,姐儿怎么样了,可有性命之忧?”

大夫把一团血淋淋的棉花扔到地上,低声道:“二小姐伤势甚重,老朽只能尽力,不敢妄言。”

他一面给姜然止血,一面让侍女把参片压到姜然舌根底下。

屋子里乱成一团麻,大夫累得流了满头汗。所幸姜然命大,没有刺到要害,保住了性命。

杨氏守在姜然身旁,拉着姜然的手啜泣:“崔娘子名声在外,娘知道你在她手底下讨生活不易,可不管怎样,你总不能枉顾自己的性命呀。”

说起崔娘子,姜姝本就苍白的脸颊愈发萎靡。眸中的光亮也黯淡下去。

崔娘子是郑祖和明媒正娶的主母,她手段强硬,又有婆母做靠山,把郑祖和管得死死的。

郑祖和心里憋屈,又不敢对着崔娘子发作,每每等崔娘子出门的时候,便会到妾室房里发泄。

他在勾栏里混得多,沾染了很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每到姜然房中宿一夜,姜然得有五六日起不了床。

姜然有苦不能说,还得遭受崔娘子的迁怒。

姜然是官眷,崔娘子若有什么意外,后院那群妾室里唯有她可以扶正,是以崔娘子格外针对她。

缺衣少食是常事,崔娘子还时常让姜然在院子罚跪,把姜然的里子面子碾得碎碎的。便是郑家的仆人见了她,都要踩她两脚。

目之所望皆是灰暗,姜然看不到希望,只能一点一点捱日子。

好容易熬到姜容大婚,她总算有借口回姜家了。

是姜姝害得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便是拼了她这条命,也不能让姜姝和姜姝的至亲痛快。

她原以为拼着一死能阻挡姜容的亲事,总没有人愿意踏着尸身,踩着鲜血成亲,只她没想到林允之对姜容那样情深义重,竟毫无芥蒂的把姜容抱上了花轿。

姜然苦笑一声,哑着声音道:“母亲,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只要踏进郑府,就要被人凌辱,还不如死了痛快。”

杨氏看着姜然,满眼都是疼惜,她知道姜然过得不痛快,没想到姜然竟落魄到了这般地步。

与其让她的女儿苟且而活,倒不如放手一搏。

杨氏犹豫片刻,从袖兜里拿出一个牌符塞到姜然手中,低声道:“然姐儿,趁着郑家不注意,你赶紧逃吧,逃的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她一面说话,一面叫来两个丫鬟,温声道:“这个个头高一些的丫鬟叫红梅,矮一些的叫绿竹,是我从官市买来的,官市的女仆价格虽高一些,却都在官府备着案,莫说活着,便是死了,尸身也归我所有。”

杨氏看着那两个丫鬟,沉声道:“今日我把你们赠给二小姐,你们定要以命相护,好生伺候。

你们若伺候的好,将来我会备一份厚厚的嫁妆把你们打发出去。若是伺候的不好,便是卖到勾栏里也不在话下。”

杨氏恩威并施,把两个丫鬟震慑的俯首帖耳。

参加婚礼的人渐次离开,杨氏趁着这个间隙,让侍女把姜然从后门抬了出去。

她登上马车,把一张面值两千两的银票交给姜然,低声交待:“你把这钱收好了,到了外面,要使碎银子购置物品。

财不外露,你千万不要让人知道你有多少银钱,有银钱傍身,你总不会过的太差。”

杨氏说完话,深深看了姜然一眼,大步跨出马车。

姜然身受重伤,车夫把车赶得十分平稳,姜然躺在马车上,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去思考杨氏为何会有牌符,为何会有两千两银票,为何早就准备好了逃走的马车。

她只暗暗庆幸自己终于能摆脱掉郑祖和,能摆脱掉崔氏的折磨了。

她终于能堂堂正正做一个人了。

姜姝随着姜容来到林家,新房里张灯结彩,红帐高悬,便连椅凳都换成了红木的,显见花了一番心思。妹妹被人珍视,姜姝十分高兴。

没一会儿,就有一群女眷进了新房,那些女眷有林允之的长辈,也有他本家的堂妹们,俱都十分和善,笑闹着和姜容说话。

屋子里挤满了陌生人,姜容有些不适应,她心里紧张,却强制自己佯装镇定,笑着和屋内的人寒暄。

林家诗书传家,家里的女眷行事很有分寸,知道新娘子脸皮薄,和姜容打了个照面,就到花厅支应宾客去了。

喜房很快恢复安静,屋内只余下姜姝和姜容,姜姝坐到姜容身边,笑盈盈道:“林家果真是个好人家,林侍郎的温雅自不用提,家里的女眷也都进退有度,处处迁就着你。”

姜容也十分高兴,她羞涩的笑了笑,脸颊上浮起一层红云。

姐妹二人正在说窝心话,房门被人推开,林允之端着一碟子点心进了屋。

他没料到姜姝也在屋内,微微顿了一下,继而把点心放到屋子中间的八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