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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先夫他长兄 璀璨呀 17918 字 5个月前

桌上,温声道:“长姐陪着容儿劳累了一路,用些点心垫一垫肚子。”

姜姝抿唇一笑,识趣地站起身,对二人道:“点心虽好,却不及席面丰盛,我还是到花厅吃席面最适宜。”

姜容也不虚留,任姜姝出了屋子。

姜姝出门以后,林允之端着点心坐到姜容身边,把点心掰成小块儿,递到姜容唇边。

姜容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接那点心,低声道:“我自己来,这等小事儿就不劳烦您来了。”

林允之不依,低声道:“你我从今天起就是夫妻了,我喂自己的妻子吃点心天经地义,何故这样生疏?”

他言之凿凿,姜容不好再多说什么,就着林允之的手把点心抿到口中。

花厅里坐满了宾客,姜姝和几个闺中好友围坐到一起吃席面,吃喜席讲究喜庆热闹,几人也不拘束,一面用饭一面说笑,十分欢畅,正聊得起劲,忽觉花厅安静下来。

转眸一瞧,只见一群人簇拥着陆长稽进了大门,因着今日是林允之大喜的日子,陆长稽换了一件浅色衣衫应景。

鸩羽色圆领长袍虚虚拢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无俦,便是潘安在世,怕也不过如此。

坐在姜姝身旁的万家小娘子最是跳脱,她悄悄拉了拉姜姝衣袖,低声问道:“姜家姐姐,进来的这人便是陆首辅罢?”

姜姝点了点头,听那万小姐接着道:“我就说嘛,除了陆首辅,又有哪个大员出行能有这么大的阵仗。”

她一面说话一面感叹:“听说陆首辅已二十又六,分明已不算年青,怎得还这样俊雅?

一个男子,内外兼修,权利和样貌并驾齐驱,完美至极,毫无瑕疵。怕是只有天上的仙子能配得上。”

这话姜姝就不能接了,身份所限,她总不能和旁人一起议论自己的大伯。

陆长稽缓步进入花厅,女眷们倒是不用起身,厅内凡是在朝为官的男子皆起身向他作揖打招呼。

陆长稽微微颔首,以做回礼,由林允之陪着行到主位上。他就坐以后,管家才示意侍女上菜。

热腾腾的佳肴摆满饭桌,侍女拿起酒壶给陆长稽斟酒,这时,只听林允之道:“把酒撤下去,换一壶六安瓜片。”

但凡跟陆长稽一起用过膳的人都知道,陆长稽从不饮酒。

侍女脸色微霁,都怪她大意,雇主分明叮嘱了要把药下到茶水之中,她忙糊涂了,慌里慌张把媚药洒到了酒中。她拘束地拎着酒壶,露出为难的神色。

陆长稽的目光在侍女脸上一扫而过,嘴角微微勾了勾,温声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我合该饮一杯酒。”

话音一落,厅内众人都把目光投向林允之,露出艳羡的神色。

林侍郎不亏是陆首辅的得意门生,大婚之日,陆首辅不仅亲自上门庆贺,甚至还要为他破例喝酒,林侍郎得此姝遇,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林允之也十分高兴,但他在官场行走多年,深谙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只轻轻扬了扬嘴唇,继而双手执杯,向陆长稽行了个礼。

“大人能到寒舍喝喜酒是下官之幸,下官感激涕零,先饮为敬,大人请随意。”

他举起酒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陆长稽也举起酒杯,漆眸中流露出潋滟的光彩。

约莫是心里有鬼,姜姝总觉得陆长稽喝完酒以后,别有深意的瞧了她一眼。她掐了一下掌心,暗道自己做贼心虚。

陆长稽被那么多贵人环绕着,怎么可能想得起她这个弟媳。

姜姝掀起眼皮,又偷偷觑了一眼主位,陆长稽正在用菜,人家神色端肃,连眼风都没有往她这儿瞥一眼,她这才放下心来。

一回生两回熟,第一次给陆长稽下药的时候,姜姝紧张的无以复加,这次倒是十分淡定。

林家这么多宾客,便是陆长稽手眼通天也查不到她头上。

她又悠然地吃了几块儿点心,喝了两杯梅子酒,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抬头看向主位。

果不其然,只见陆长稽揉了揉太阳穴,缓缓站起身,由林允之引着出了侧门。

姜姝看向万家小娘子,低声道:“都怪我贪杯,觉得林侍郎家的梅子酒美味,便多喝了两杯,现下头昏脑涨,怕是不能陪妹妹尽兴了。”

吃喜宴的时候喝多了是常事,万小姐不以为意,对姜姝道:“姜家姐姐到客房歇息一会子吧,这样的场合,厨房定备着解酒汤。”

姜姝“哎”了一声,由珠儿扶着出了门。

二人行到侧院,那个给陆长稽斟酒的侍女从槐树下闪出来,抬手指了指东梢间,低声对姜姝道:“家主把陆大人安置到了梢间。”

姜姝点点头,从袖兜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那侍女,大步向东梢间行去。

第49章

侍女走到隐蔽的角落,默不作声跪到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把银票捧到程用面前,颤声道:“大人,这是世子夫人赏给奴婢的银钱,奴婢不敢私藏。”

程用并不接那银票,他让侍女把银票收起来,复又给她添了一把金瓜子,低声道:“你做的很好,你要记得今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透露出去半点风声,你……”

话还未说完,侍女便惶恐地跪到地上,不住地磕头:“奴婢知晓分寸,便是舍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世子夫人的名声受损。”

小罗只是林家的一个洒扫丫鬟,主君要大婚,管事安排活计的时候把她分到花厅侍酒,她只当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活计,没想到当天夜里就有一个女子找到了她。那着一顶帷帽,她虽看不到女子的脸,单凭女子的身材,就推断那女子定是绝色。

女子许以重利,给她的银子足以为让她的后半生高枕无忧,可要下药的那人是当朝首辅,便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造次。

小罗思索良久,最终决定把女子给她的银两还回去,没想到刚踏出房门,就被陆首辅的门客挡住了去路。

他要她假戏真做,要她配合那贵人,天底下哪有愿意设计自己的人,她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多言,怯怯的按计划行事。下完药以后,她悄悄来到偏院,这才看到那戴帷帽的女子真容。

那女子竟是信阳侯府的世子夫人,那她岂不是要给自己的大伯下药。小罗愈发紧张,她是识破了一个怎样的秘密。

程用已经离开,小罗依旧十分害怕,她往东梢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匆匆逃回前院。

姜姝离东梢间越来越近,胸腔里一往无前的勇气也越泻越少,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事有些太过于顺遂,可细想又都合情合理,并没有出现什么纰漏。

她捏紧手中的帕子,自我安慰道定是她在胡思乱想,好端端的,难道陆长稽还会自荐枕席不成?

现下是她最容易有孕的日子,早起的时候她还喝了一盏安胎的汤药,有双重保障加固,她今日定能成事。

姜姝深吸一口气,抬臂推开房门。映入眼帘是正对着房门的架子床,床上吊着天青色纱帐,透过影影绰绰的纱帐,姜姝可瞧见里面颀长的身影。

上次的记忆涌进脑海,双腿1中1间似乎又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姜姝不由打了个寒颤,她咬紧牙关,三步做两步迈到床边。

抬手拢住纱帐,刚要掀开,忽听珠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姐,大事不好,老爷在花厅晕倒了。”

姜文焕虽待姜姝薄情寡义,好歹也是姜姝血亲的父亲,婚礼上人多口杂,父亲晕倒了,于情于理,姜姝这个长女都得到场。

姜姝盯着纱帐看了两眼,转身向前厅走去。她买的媚药是勾栏特制的,药力强劲,她快一些,即便折回来也赶得上。

姜姝冲到花厅,只见两个小厮正抬着姜文焕往客房走,姜容是新嫁娘不好抛头露面,

林允之倒是一直守在姜文焕身边。

小厮把姜文焕安置到架子床上,姜姝这才发现姜文焕的脸色黄得骇人,眼下青黑,瘦骨嶙峋,人虽还活着,倒像是去了半条命。

姜文焕缠绵病榻许久,家里没少为他请大夫,大夫都道他是太过于劳累,才至于体弱。

可区区体弱,父亲真的就孱弱到这等地步了吗?

姜姝还没捋出思绪,小厮就引着大夫进了门,那位大夫上了年纪,留了好大一把山羊胡子,是汴京城有名的神医。

宋大夫捋了捋胡须,坐到榻边给姜文焕诊脉。他的手搭在姜文焕的腕子上,脸色越来越沉。

良久,他低声道:“大人的病有些蹊跷,无关人等都退到门外。”

林家的下人素养极高,宋大夫话音一落,就无声无息退到了门外。

林家虽家风清正、人口简单,但到底是大家族,林允之便是没经历过家人间的勾心斗角,却也见过不少。

他是新婿,不好掺和姜家的家务事,也退到了门外。

如此,屋内便只余下杨氏、姜姝、姜彬、姜文焕,还有宋大夫。

宋大夫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而后低声道:“姜大人中毒已久,体内五脏六腑皆被毒药所侵袭,怕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中毒?姜姝惊讶地瞪大眼睛:“家里时常给父亲请大夫,可从未有大夫诊出过家父身中剧毒。”

她一向周全,现下却有些口不择言,倒是像在质疑宋大夫的医术。

宋大夫倒是丝毫不介意,温声说道:“下毒之人所下的剂量微乎其微,普通医者根本发觉不了,若不是毒药集聚到了一定程度,便是老夫也诊不出来。”

姜姝明白了宋大夫的意思,那毒药是一点一点给姜文焕服用的,日久天长才导致姜文焕沉疴难消,再无好转的可能。

想到杨氏近日的变化,姜姝把眸光钉到杨氏身上,杨氏倒是十分坦然,温声说道:“老爷这些日子吃住都在家里,定是家里出了背主的东西,暗暗给老爷下了药,待我归家以后定要那人抓出来,扭送到官府。”

杨氏是姜家的主母,无凭无据的,姜姝也不好多说什么,只低声跟珠儿交待了几句,便吩咐下人给姜文焕煎药去了。

姜姝怏怏的踏出客房房门,仰头看着碧蓝的天空,泪水不由自主从眼中流出。

姜姝也曾怪过姜文焕冷情薄性,自私自利,可一想到姜文焕命不久矣,就不由得悲从心来。

血浓于水,姜文焕终究是她的父亲。他虽薄待于她,好歹给她提供了庇身之所,给了她御寒的衣裳,果腹的吃食。

想到他的病无力回天,她终归做不到置身事外。

秋风瑟瑟而过,黄叶在秋风的裹挟下翩然落到地上。姜姝静静地站在庭院里,仰望着碧蓝的天,仿若石化了一般。

珠儿拽拽她的衣袖,开口说道:“二奶奶,您别难过了,我知道您孝顺老爷,可您也不能为了老爷置自己的身家性命于不顾。

您快些到偏院去罢,去的晚了怕是会错过好时机。您若是怀不上身孕,莫说老爷了,您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珠儿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可话糙理不糙,终究是为了姜姝好的。

现下这种境况,姜姝哪里有心情行云雨之事,可想到她的处境,想到陆长易临终前的遗言,不得不振作起来。

姜姝回头看了一眼客房,大步向东梢间行去。

侧院里静悄悄的,连洒扫的侍女都没有,姜姝倒是省了很多事,提步进了东梢间。

一进门就听到了一道低低的吸气声,那声音似有似无,暗哑粘稠,像猫儿一般抓挠着姜姝的心。

姜姝伸手把纱帐掀开,只见陆长稽的脸色已变成了驮红,纤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薄唇微微张开,发出低哑的吸气声。

姜姝盯着陆长稽的嘴唇看了几瞬,下意识咽了两下口水。心跳也快了好些。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陆长稽的嘴唇移开,垂眸去解陆长稽的衣带。

这时才发现陆长稽的衣带已被他自己解开,鸩羽色的外衫乱糟糟堆积在他腰间,有一种凌乱而旖旎的美。

姜姝伸手把陆长稽的外衫脱下来,接着去脱他的中衣,最后陆长稽身上便只余下一身白色的亵衣。

其实只要把陆长稽的亵裤脱掉就可以行事了,姜姝却鬼使神差一般把他的亵衣也脱了下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到陆长稽身上,他结识修长的身躯映入姜姝眼帘。

他骨架结实、肩宽腰窄,腹部的肌肉肌理分明,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偾张之力。

陆长稽是文官,姜姝只知道他才华卓然,没想到他的身体也这样坚实。

她不敢再往下瞧,感觉自己的身体也隐隐热了起来,喉咙干的像是冒火。

她从床上跳下去,灌了一盏冷水,复又跨到床上。

体内的热意越来越汹涌,姜姝隐约感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难不成她也被下了药?

是什么人想要算计她,杨氏、抑或是胡岚死灰复燃?

身体像是被太阳灼干了,急需水分来滋润,姜姝的大脑也越来越混沌,罢了罢了,杨氏和胡岚敢算计她,难道还敢在陆长稽头上动土不成?

她们便是知道她在屋内和陆长稽胡来,怕也不敢当场捉1奸。

她不再犹疑,拿出准备好的布条系到陆长稽的眼睛上,顺着自己的本能,把衣衫脱掉丢到地上。

干渴的人遇到水源,只会孜孜不倦的汲取,便是姜姝想要克制,也无法控制自己。

她原想浅尝辄止,哪成想越陷越深,几乎把图册子上看到的招式用了个遍。陆长稽身上湿漉漉的,床单也湿的能拧出水来。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时候是顾不上羞赧的,百爪挠心折磨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姜姝累得精疲力竭,最后体力不支,软软伏到陆长稽身上。

情事误人,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时间,她深深喘了几口气,不敢再久留,把衣裳穿到身上。

忽想起陆长稽还一1丝1不1挂,复又给陆长稽穿上衣衫。

姜姝凝着陆长稽看了几眼,抬起腿,欲从他身上跨过去。

这时,只觉得有一只坚实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踝,那只手像是逗弄猫儿一般,轻轻在脚踝处的红痣上摩挲。

姜姝心跳加速,连呼吸都轻了很多,她维持着当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待那只手从她的脚踝移开的时候,才轻手轻脚往外挪。

刚挪了一丁点儿距离,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又缠到她的脚踝上。

姜姝惊恐地瞪大眼睛,回过头,只见陆长稽正斜眸凝着她,眸光潋滟,似初春碧水。

“弟妹,你要去做什么?”

第50章

仿若一只手扼住了姜姝的喉咙,姜姝有些窒息,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知道她现下最应该做的事情是立马从陆长稽身上跨下去,和陆长稽拉开距离,用距离做她的遮羞布。

可约莫是太过于紧张,她的身体绷成了

一根弦,双腿又僵又硬,压根动弹不了。

陆长稽握住姜姝的双腿,温柔又强势的往下拉,姜姝跌坐到他身上。

他们一个平躺,一个跨坐,面对着面,姜姝不得已把眸光投到陆长稽脸上,陆长稽的眼睛像一面镜子,把姜姝的无奈、不堪、慌乱、羞窘统统映照出来。

姜姝不敢再看他,把脸转到一侧,不过一瞬,眼泪就像掉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掉了下去。

陆长稽坐起来,伸手环住姜姝的腰,缓缓把她从他身上提下去,身子一轻,他将她置到了床头。

身后垫着引枕,那引枕又厚又敦实,让姜姝的身体归到了实处。

姜姝微微舒了一口气,气还没喘匀,陆长稽复又俯到她身边,温热的、带着青竹气息的呼吸喷到她的侧脸。

心,立马又提了起来。

“弟妹下次逃跑以前,记得先把自己的衣裳穿好,没得被人瞧出端倪。”陆长稽一面说话,一面把姜姝系得乱七八糟的衣带解开,细致的打了个结。

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即便系衣带,瞧起来也十分温雅。

寒气从脚底一直升腾到天灵盖,姜姝记得陆长稽吩咐程用暗杀卢准的时候,用的也是这般平和的语气。

姜姝害怕极了,牙齿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敢说话,只把目光都投到陆长稽修长的手指上。

陆长稽注意到她的动作,微微勾了一下唇角,双眸凝着她,低声问道:“弟妹,我的手好看么?”

他一声又一声的叫着弟妹,叫得姜姝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姜姝的头越垂越低,嘴巴也闭紧不言,事实摆在眼前,无论找出什么理由,她都无法辩解。

终究是她太过于大意,陆长稽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呢?

时间仿佛凝滞,姜姝的心也越绷越紧,陆长稽伸手托住她的下巴。他迫使她抬起头,黝黑的眸子像鹰隼一般盯着她,问道:“告诉我,为什么要假装怀孕?”

他眸光如炬、洞隐烛微,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攫在视线之中,她的心理防线早已破防,又哪里还敢耍花招。

只得将一切都据实说了出来:“世子病逝之前曾留下遗言,道我若是没有身孕,便要太太杀了我,给他、给他陪葬。”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骇人听闻的话,镇定如陆长稽也不由变了神色。

他知道陆长易暴戾阴鸷,却没料到他会变1态到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放过的地步。

双手微微颤抖,他强忍住给姜姝擦拭泪痕的冲动,低声道:“所以,你就找我借1种?”

事实确实是这样,龌龊的她连说都说不出口,只得垂下眸子,轻轻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是我?”他根本不打算放过她,势必要把一切掰开揉碎,照出所有的尘埃,“你若是找旁人,比找我要安全的多。”

“在青阳观那一夜,我还不知道世子想要我给他陪葬,我觉得怀上、怀上……”她吞吞吐吐。

他索性把她说不出口的话说了出来:“觉得怀上我的孩子,也算是给陆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了,也不算辜负母亲的嘱托。”

那一夜,他虽动弹不得却清楚的记得她是多么生涩,紧得仿佛要把他箍死。

若不是陆长易力不从心,她又如何敢做大不韪之事。

陆长易和陆长风明争暗斗多年,陆长稽一直做壁上观。他没想到陆长易为了压陆长风一头,为了不让陆长风继承侯府的爵位,竟连姜姝都豁得出去。

想到姜姝的回答,陆长稽的眸光又暗了下去,隐含一层薄怒,若不是陆长风已经娶妻,若不是陆长风和陆长易处处作对,在姜姝心中,找他和找陆长风云雨,怕是没有什么区别。

心冷到了极点,却总舍不得苛责于她,说出的话温暖如春。

陆长稽把拖着姜姝下巴的手放下来,低声道:“你明日便把没有身孕的事告诉太太,你不要怕,我总归会保全你的。”

姜姝偷偷觑了陆长稽一眼,他的神色虽然阴沉沉的,她却觉得十分安心。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护着她,但她知道他既开了口,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她坐直身子,低声道了一句“嗯”。

陆长稽不再说话,弯腰把姜姝抱到床边,蹲到地上,把纤瘦的脚握在掌心,将绣鞋套到她的脚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低声道:“你出去吧,外面很清净。”

姜姝的脸再次热了起来,难怪侧院里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原是陆长稽把人都遣走了,擎等着她入套。

都怪她太过愚蠢,否则也不能直直撞到人家的圈套里去。

腿1心倒不似上次那样生疼,双腿却软得没有力气,姜姝缓了一瞬,慢慢站起身,一步一顿地往门外走。

行到门口时,她终究没有按捺住,转过身看向陆长稽。磕磕巴巴问道:“适才我、我那样失态,你……”

陆长稽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那包媚药一半下到了主桌的酒壶里,另一半下到了你的梅子果酒里面。”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粘稠:“姝儿心猿意马不假,我也不见得多么清醒。”

二个人都意乱情迷,总好过她一个人失态。姜姝紧绷的神经放松些许,慢慢跨出房门。

经历了这一番,姜姝实在不宜见人,从院子里出来便乘马车回了侯府。

白日里太过于劳累,这一夜姜姝睡得格外踏实,第二日,用完早饭便向宴西堂行去。

门房瞧见她,温声道:“二奶奶来得不巧,太太昨个儿就到华西寺礼佛去了,约莫得有一阵子才能回来。”

赵氏喜欢清净,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到山上小住一阵子,她既没在家,便等她回府以后再把没有怀孕的事情告诉她。

姜姝也不着急,有陆长稽的承诺,她的心始终是踏实的。

姜姝复又折回欣春苑,对珠儿道:“让老李头套上马车,我回家看看父亲。”

姜文焕的身子那样差,作为女儿,她不好不管不顾。

虽说姜姝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却没想到姜文焕会去的那么快,她一进门就听到了隐约的哭声。

姜姝心里一凉,三步做两步跨到屋内,只见姜文焕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已然断了气。

姜彬正守在姜文焕身边大哭,林氏也在掖着帕子流泪,唯有杨氏没有声响,她静静地坐在木凳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姜文焕的尸体。

听到脚步声,她转头看向姜姝,一双眼睛灰扑扑的,仿若蒙了一层灰尘,谁也瞧不出她在想什么。

她瞥了姜姝一眼,沉默着出了寝屋。

姜姝把林氏扶起来,低声道:“姨娘,人死不能复生,您不要太过于伤心。”

林氏等的就是这个台阶,姜姝一开口她就止住了眼泪:“老爷去的突然,我实在是伤心,感觉天都塌了半边。”

说完话,她的身子歪了歪,仿若要晕倒一样。

姜姝看向一侧的侍女:“姨娘伤心过度,几欲昏厥,你们快带她回房休息。”

侍女会意,扶着林氏向后罩房走去。

待林氏出了门,姜姝才行到姜彬身边,她拿出帕子把姜彬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握住姜彬的手,温声道:“彬儿,父亲走了,你就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伤心是没有用处的,得想办法立起来才是。”

姜彬是姜家小辈里唯一的男丁,姜文焕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到大一些了,便一直在外读书,两三个月才归家一趟,他虽隐约知道姜姝和杨氏之间有龃龉,却也只当那是内宅妇人之间的斗气,并没有放到心里去。

再者,靠姜姝的打点,他才得以到赵家家塾读书,是以他待姜姝一直比较亲近。

他哽咽一声,握紧拳头,对姜姝道:“长姐且瞧好吧,我一定好生读书,考出名堂来,成为姐姐们的依靠。”

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心里有着无限的勇气和希望。

姜姝点点头,低声对姜彬道:“现在,长姐要去给父亲设灵堂,你是父亲的独子,要披麻戴孝守在父亲棂前,向前来吊唁的客人致谢回礼。”

姜彬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还是懂事的点了点头,由吴婆子引到后间换衣裳去了。

姜家统共只五个下人,根本支应不开,姜姝让珠儿回信阳侯府调了人,十几个下人齐动手,很快就把灵堂支起来,将丧讯散播出去。

叶家离得近,叶潜最先到姜家

吊唁,他跪到灵堂前烧了几枚纸钱,接着弯下腰去扶跪地回礼的姜彬:“生死皆有定数,你一定要节哀。”

叶潜说话的时候眸光从姜文焕的尸首上扫过,原本温和的神情微微收敛了起来。

他简短地安慰了姜彬几句,缓步退出灵堂,大步向花厅行去。

果不其然,姜姝正在花厅分发对牌,给下人分派差事,叶潜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他们曾订过亲,瓜田李下,二人不好到内寝去,便一起行到院子里的槐树下面,相对站着说话。

叶潜单刀直入:“我适才到灵堂吊唁,瞧着姜伯父脸色青黑,不似病逝,反倒像是中毒而亡。”

姜姝知道叶潜聪颖,却没想到他会敏锐至此,叶潜是信得过的人,她也不做隐瞒,低声道:“父亲的确是被人毒害而死,他的饮食一直由杨氏照料。我疑心是杨氏给父亲下的毒,却一直没寻到证据。”

“你可查过给伯父煎药的药渣,亦或药锅、煲汤的汤盅?”叶潜问道。

赵氏每日都会给姜文焕煲汤,虽然每次下的药微乎其微,但日久天长,毒性便会沁到汤盅里面去,姜姝最先查的就是汤盅,却半点下毒的印记都没寻到。

她摇摇头:“自得知父亲中毒以后,我便派人把姜宅把守起来,莫说用具,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我让人把厨房的用具都查验了一遍,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叶潜在翰林院当差,他虽不坐堂,却整理过很多案宗,颇有见识。

他道:“若真是杨氏动的手,你需得快些找到证据,到了出殡的那天,人来人往,什么证据都送得出去。”

姜姝点点头,神色愈加凝重,这时忽听叶潜道:“筷子,你去查一查伯父生前所用的筷子。”

姜姝恍然大悟,也顾不得向叶潜道谢,忙潜人去查验姜文焕所用的象牙筷子。

那筷子乍一看没什么不寻常,与之相触的银针却慢慢变成了乌色。事情没有定论之前,姜姝不想把消息散播出去,忙让人去请相熟的温大夫。

温大夫把筷尖细细查看了一番,低声道:“这筷子的尖端瞧着跟象牙无异,却是由勾棠粉所制,勾棠粉无色无味,遇水即溶,初食无碍,日久天长便会夺人性命。”

如此解释,便都对得上了……

可惜,这药无色无味,遇水即溶,便是杨氏所下,恐怕也已把证据尽数销毁,她又哪里寻得到蛛丝马迹。

姜姝重重叹了一口气,不由皱起眉头。

叶潜倒是十分沉稳,他道:“也不是非得找到物证才能下定论,杨氏买药、制药、下药,俱都会留下痕迹。

只不过她有所防备,定会有意把这些痕迹抹除,除非刑部或者大理寺插手,常人很少有手段能把这事挖出来。”

叶潜顿了一下,接着对姜姝道:“毕竟是家宅阴私,捅出去恐怕有损姜家的颜面。”

“你不若把这件事托付给陆尚书,陆尚书是你的大伯,他提辖刑部,若由他经手,不日当能查出真相。”

陆长稽、陆长稽……

只听到他的名字姜姝心里就发虚,耳朵尖热辣辣的,她刚上了他的榻,躲着他尚且来不及,又哪里好意思求他帮忙。

姜姝不好把这件事告诉叶潜,只含糊着点了点头,匆匆折到花厅,低声对珠儿道:“你让人把杨氏看好了,莫说姜家的大门,便连寝屋都不许让她出去。”

珠儿道是,杨氏不是省油的灯,她不放心旁人,亲自到杨氏门前守着去了。

来祭拜的人越来越多,女眷们不好去灵堂吊唁,纷纷到花厅和姜姝说话,有人问到杨氏,姜姝便做悲痛状:“父亲去的突然,母亲受不住打击,现下卧病在床,连身都起不来了。”

众人不免唏嘘:“哎,谁能想到呢,姜大人好端端的,竟突然就病逝了,莫说你家太太,便是我们都接受不得。”

姜姝低声叹道:“可不是嘛,父亲待母亲一向情深,二人举案齐眉了这么些年,忽得有一个人去了,另一个必得黯然神伤。”

姜姝跟着赵氏操持过不少庶务,信阳侯府的大宴她都能支应下来,操办姜家的丧事更是不在话下。

可惜,姜家现下没有主事的主母,大事小事都要过她的手,难免费心劳神。

好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波女眷,姜姝怏怏地歪到贵妃榻上假寐,约莫休憩了一炷香的时间,房门被人打开,方玉提脚进了门。

她躬身向姜姝行了个礼,温声道:“二奶奶,府上传来消息,说大爷要过来给姜大人吊唁。”

陆长稽要来,陆长稽来这儿做什么?困意一扫而过,姜姝腾地一下从贵妃榻上弹了起来。

站定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于激烈,她轻咳一声,讪讪地开口掩饰:“大爷公务巨万,怎么腾得出时间给父亲吊唁?

姜家从未接待过大爷这等贵客,我倒不知道该怎么接待大爷了。”

方玉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于公陆长稽是当朝首辅,姜文焕不过是个六品通判,二人的身份天差地别,连面都见不着。

于私,姜文焕是姜姝的娘家人,他虽是陆长易的岳父,却和陆长稽没有关系。

于公于私,陆长稽都不该出现在姜家,可他偏偏就要来了。

方玉不似珠儿那样鲁莽,说出来的话都是细细琢磨过的,她道:“大爷身份尊贵,一言一行都被人所关注。他往府上走一趟,便说明他待姜家和旁的人家不一样。

即便府上没了主君,也没人敢小瞧了姜家,大爷来这一趟,便是于姜彬公子入仕都是有裨益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一想到那日的情形,姜姝就不想和陆长稽见面。

他们分明是大伯和弟媳,却赤诚相对过,陆长稽若是神志不清还好一些,可那时他分明是清醒的,她可该怎么面对他。

在榻上时的画面,纷纷杂杂涌进姜姝的脑海,姜姝的耳朵都变得热腾腾的。

姜姝不敢再往下想,她揉了揉眉心,低声对方玉道:“我有些头疼,要到后罩房小憩一会子,你最是沉稳,待会子要好生招待大爷。”

沉稳如方玉也惊得瞠目结舌,她急声道:“二奶奶,奴婢这种身份怎么配接待大爷,奴婢知道您甚是疲乏,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姜姝理了理衣裙,大步出了房门。

姜家统共只两进院子,不用下人带路,陆长稽顺着甬路便行到了正院。

远远的,便看见姜姝出了花厅,飞一般向后罩房旋去。

她跑得倒是很快。

漆眸中漾起笑意,陆长稽慢悠悠循着姜姝的脚步跟了上去。

姜姝一路奔到后罩房,原想到寝屋躲一躲,没成想一眼就瞧见叶潜正站在檐下写讣告。

他面前只放着一张桌子,连一把凳子都没有。姜姝忙行到屋内,给叶潜搬了一把凳子。

姜姝把写讣告的事分派给了姜彬的伴读张小哥儿,想是张小哥儿自觉他的字拿不出手,这才拜托了叶潜来写。

她低声道:“张小哥儿越发没有规矩了,擎等着让你帮忙,却连一把凳子都不知道搬过来。”

叶潜从来不会在小事上计较,他一面写字一面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张小哥儿忙得焦头烂额,一时疏忽也情有可原。”

他就是这般好性子,不管什么事,总要先为别人着想。譬如那砚台里面的墨汁,分明已经要用完了,他依旧不言不语,怕是等着有空闲了再研磨。

姜文焕为官多年,那讣告少说也得写几百份,总不好老耽搁叶潜的时间,姜姝自发站到一侧给叶潜研墨。

陆长稽站在墙角处的阴影里,沉着脸看向檐下的二人,他们一般大的年纪,一个写字,一个研墨,间或对视一眼,说不出的默契般配。

陆长稽记性很好,他清楚的记得那个雨天,姜姝和叶潜一起在檐下避雨的情形。他们分明还有情义,却因为罗敷有夫而克制守礼。

叶潜是她不得已而退了亲的未婚夫呀。

啧,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叶潜把毛笔放到一侧,抬臂夺掉姜姝手中的墨条,温声道:“你还怀着身孕,不宜劳累,快些回屋休憩去罢!”

横竖都要把事情挑明,姜姝原想把没有怀孕的事情告诉叶潜,但一想现下姜家到处都是人,保不齐隔墙有耳,便没有多言,只道:“我身子甚好,站一会子无碍的。”

叶潜却不依,把讣告整整齐齐叠放到一起,低声道:“我把这些讣告拿回家去写,你快些回屋去。”

也不待姜姝回话,他就匆匆向前院行去。

在后院磨蹭了这么长时间,陆长稽即便来姜家吊唁,怕是也已然离去。

还有堆成山的事情需要姜姝拿主意,她不敢耽搁,复又沿着甬路向前院折返。

行到转交处,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姝儿总算有了空闲。”

姜姝抬起头,只见陆长稽正在墙角处站着。

夕阳映照到他身上,仿佛给他镶了一道细细的金边,他背对着光,直直凝着她,眸光浓得似一团化不开的雾。

姜姝瑟缩一下,不自觉绷直身体,悻悻地道:“大伯来啦,家里事多,我实在抽不开身,有所怠慢,还望海涵。”

陆长稽讲究体面,姜姝原以为他好歹会给她留几分体面,岂料他道:“弟妹既知道有所怠慢,为何不提早候于庭前、迎门却行?”

她原就理亏,他既铁了心扫她的脸,她也不辩驳,只杵在原地听训。

“我原以为弟妹聪敏端淑、知书达理,哪成想竟是个没成算的,什么人该见,什么人不该见,什么时候见,都该有一定的章程,若是舍本逐末,就得不偿失了。”

姜姝原就不想和陆长稽打照面,现下又被他呲哒了一通,愈发不想应对他。

她只想快些把陆长稽送走,臊眉耷眼的顺着他道:“大伯教训的是,您的话我一定谨记在心,以后定会谨言慎行,把握好处事的分寸。”

她摩挲了一下腕子上的手镯,转过话头:“大伯可去过灵堂了,若是去过……”

“尚未去过。”他低声打断她,语气颇为不善。

姜姝悻悻地撇了撇嘴,心里十分无奈,面上却要装的谦和恭顺:“我带大伯到灵堂吊唁。”

她上前一步,行到陆长稽侧方,对陆长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陆长稽沉着脸向前院行去。

官员酉时下值,现下虽已日暮西斜,吊唁的人却并不见少,姜文焕的同僚们聚集在灵堂内,有的在烧纸钱,有的在和姜彬说话。

陆长稽出现的那一瞬,灵堂内忽得就安静下来。

罗御史最先反应过来,他三步做两步迎到陆长稽跟前,拱手作了个揖,殷切道:“陆尚书日理万机最是辛劳,有您纡尊降贵给姜大人吊唁,姜大人若是泉下有知,定会十分欣慰。”

他开了个头,旁人也纷纷凑到陆长稽身旁,端茶的端茶,递水的递水,极尽所能行恭维之事。

陆长稽微微颦起眉头,程用适时开口:“天色不早了,陆尚书要给姜大人吊唁。”

众人互相对视,面露尴尬之色,自觉太过于殷勤,有失体面,忙分列到两侧。

陆长稽烧了几张纸钱,缓步行到棂前,但凡读书人,没有人不晓得陆长稽的大名。

他是当朝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阁臣,所写的文章被学子们当做典范反复诵读,姜彬虽还没有考取功名,心中却对陆长稽十分尊崇。

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仰头看向陆长稽,恭声说道:“大人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给家父吊唁,学生感激不尽。”

陆长稽点点头,和姜彬寒暄了几句,便由众人簇拥着出了灵堂。

他虽走了,却彻底改变了姜彬的境地,罗御史原以为姜文焕病逝,姜家会就此没落,没想到陆长稽还愿意抬举姜家。

有陆首辅照拂,即便姜彬现下毫无建树,将来也少不得要飞黄腾达。

当朝重视官声,罗御史碍于同僚的情面才到姜家吊唁,他虽进了灵堂,却对姜彬十分冷淡,现下一改之前的敷衍态度,热络的凑到姜彬跟前说话去了。

有了之前的教训,姜姝不敢再怠慢陆长稽,陆长稽一出灵堂她就随侍到他身旁,亦步亦趋把他送到大门口。

陆长稽在门口顿足,回头看向姜姝,只见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直直地看着他,态度十分恭敬,与和叶潜相处时的放松姿态截然不同。

陆长稽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倒也不用如此谨小慎微。”

姜姝有些无奈,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陆长稽相处,态度松散了,他嫌弃她不够恭敬,现下她处处以礼相待,他又嫌弃她谨小慎微。

这个分寸她真真把握不好,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姜姝再不肯多言,只连声应是。

玲珑一般的人,面对他时倒成了一块儿朽木,她对他竟连敷衍都懒得做。下颌紧紧绷起来,陆长稽不再说话,提步踏进马车。

车内的气压低得仿若要凝结成冰,程用随侍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稳稳当当向信阳侯府行驶,走到半路,陆长稽看向程用:“把杨氏毒杀姜文焕的证据寻出来,送到二奶奶跟前。”

程用微怔,大爷当着二奶奶的面,冷的像一块儿冰,背过二奶奶了,倒殷勤的给人家筹谋起来,大爷可真是……

有些话不好宣之于口,程用应了一声是,利落地跳下马车,直奔刑部。

刑部办案自有一番章程,有些证据不好追查,对于杨氏这种没有犯案经验的妇人所行之事,却可轻而易举寻到线索。

刚送走陆长稽,姜容便由林允之陪着回了家,姜姝幼时尚被姜文焕照拂过,姜容却连饭都没跟姜文焕吃过几次。对这个父亲,她并没有多深的感情。

她火急火燎奔回家,一为服丧,更重要的是想替姜姝分担一些庶务。

琐事繁多,姐妹二人都宿在了姜家,二人分工而作,姜容准备丧仪所需要的席面,姜姝在灵堂盯着下人点长明灯。这时,只见程用进了门。

程用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那人面色微黑,留着一把短须,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姜姝不明所以,把目光投向程用。程用道:“二奶奶,这位于先生是回春堂的掌柜。

四个月以前有一位名叫绿竹的姑娘曾到回春堂买过一味药材,那药名曰勾棠,因着勾棠有剧毒,于先生特地询问过绿竹买药的用途。

绿竹道府上有人得了痢疾,需用勾棠和七星莲一起炖汤医病,因勾棠和七星莲相配确实有治疗痢疾的奇效,于先生便给绿竹抓了七钱勾棠。”

于先生拱了拱手,温声道:“朝廷对勾棠管制极严,若有人想购置此药,需拿出牌符登记实名,并在册子上写明用途。

绿竹姑娘不识字,我代笔写了她的名字,待她摁上手印以后,才把药交付给她。”

于先生拿出一本盖着官府印章的册子,往后翻了几页,绿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姜姝眼前。

杨氏捏着绿竹的身契,绿竹的生死握在她手中,她吩咐绿竹去买毒药,最是稳妥。

程用把真相捋了出来,只要把绿竹肯说出真相,杨氏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姜姝看向吴婆子,说道:“把绿竹传过来。”

吴婆子支吾两声,含糊道:“三小姐大婚以后,绿竹像是蒸发了一般,老奴再没见过她。”

程用似乎早有预料,他看向姜姝,温声道,“二奶奶莫要着急,您给卑职一夜的时间,我定把绿竹缉拿归案。”

单凭姜姝,又如何寻得到于掌柜,更遑论缉拿绿竹,姜姝知道是陆长稽在帮她的忙,心里不由涌起一股热热的暖流。

她对程用道:“有劳大人了,还要劳烦大人替我向大爷道一声谢。”

程用道是,刚要离开,便见房门被人打开,珠儿大步进了门。

珠儿径直走到姜姝面前,低声道:“小姐,适才杨氏透过窗子看到程大

人进了门,便叫嚣着要见小姐,道有话跟您说。”

姜姝没想到杨氏主动要见她,回道:“她既想要见我,便把她带过来罢。”

自姜容大婚以后,姜家便被姜姝派遣的侍卫看了起来,那些侍卫也不限制杨氏的行动,只不管杨氏到哪儿,都会尾随于后。

杨氏倒是十分淡然,自把那个费了大周折才得到的牌符送给姜然以后,就做好了被生擒的准备。

她坐到主位上,扫视了一遍屋内众人,最后把目光定在姜姝身上。

她扬起唇角笑了笑,开口说道:“姜文焕确是我毒杀的,他早就该死了,我只怪自己动手太晚,让他多快活了几个月。”

当年他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书生,家里穷的连锅都揭不开,是她带着丰厚的嫁妆嫁进了姜家,她用自己的嫁妆供他读书,给他操持家务,照拂双亲,他这才有机会把心思都用到读书上,一举考中举人。

他在官场行走,家里没有妾室不好看相,她又用自己的银钱给他抬了一房小妾,贤妻美妾在侧,他也算完满了。

杨氏笑着把眼角的泪花揩掉,她原以为她和姜文焕情谊甚笃,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姜文焕对她并没有夫妻情分,当她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当她和嫁入高门的姜姝有了冲突的时候,他可以为了讨好姜姝,毫不留情的把她舍弃。

哀莫大于心死!

她杨惠兰汲汲营营,苦心经营了一辈子,怎么能做赔本的买卖呢?

他辜负了她,她便要杀了他。

她早就准备好了退路,置办了牌符、买好了马车、购置了婢女,她原本该在姜容大婚之日逃走的,可惜,姜然回来了……

她只有一枚牌符……

和女儿相比,她的命又算得了什么,姜然的路还长,而她,不过是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而已。

她活着没什么意思,可她也不想因为毒杀姜文焕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姜文焕不配让她以命相抵。

她尽力消除了所有毒杀姜文焕的痕迹,原以为即便姜姝找到了那双沾着毒药的筷子也无计可施,没想到程用会趁着夜色进府……

陆长稽若是插手,势必要把绿竹缉拿归案,到时候姜然便逃不掉了。她只能在程用行动之前认罪。

她终究要被姜文焕牵连。

杨氏无奈的笑了笑,端起桌子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清茶,转头看向周婆子:“去把彬儿请过来,他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他该知道。”

姜彬还在守灵,身子细细的,裹着一层麻衣,愈发显得瘦骨嶙峋。屋里的人有些多,他站在屋子中间,迷惑不解的看向杨氏。

杨氏冲他挥了挥手,把他有些凌乱的头发理整齐,而后凝着他的眼睛,温声道:“彬儿,你父亲不是病逝,是被我毒死的。”

姜彬怀疑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他不解的看着杨氏,眸中满是疑惑。

杨氏把手伸到他的脸颊上,慈爱的轻抚:“你父亲辜负了我,我不能放过他,这世上所有的负心汉都不该活着。”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嘴角溢出暗红色的鲜血,她忍不住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道:“彬儿,母亲活不下去了,你以后要听长姐的话,你长姐年长你几岁,不管怎样总是为了你好的。”

杨氏转头看向姜姝,断断续续说道:“彬儿是你血亲的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过。”

杨氏跋扈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临了,却为了她的一双儿女向姜姝低下了头。

姜姝原本十分憎恶杨氏,可看着杨氏嘴角的鲜血,终是软了心肠。

杨氏说的并没有错,姜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过,他只是她的幼弟。

姜姝点点头,低声说道:“你且放心罢!”

心落到实地,杨氏再无遗憾,脑袋垂到姜彬肩头,静静地闭上眼睛。

因着陆长稽为姜文焕吊过唁,姜文焕出殡这一日,许多官员自发为他送殡,路上设满了祭棚,十分悲肃壮观。

从姜家到陵园约莫有三里地,姜姝披麻戴孝,半点不肯懈怠,夜幕时分总算空闲下来。

叶潜拎着食盒进入花厅,他慢步行到姜姝身边,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鲫鱼汤递到姜姝手边,温声说道:“我母亲给你煲了一锅鲫鱼汤,里面放着当归,于孕妇的身子最是有益,你快些趁热喝了吧。”

那汤香气扑鼻,显见炖了很长时间,姜姝不好辜负叶母的好意,端起瓷碗喝了个干干净净。

她沉吟片刻,低声对叶潜道:“叶潜哥哥,其实我没有怀孕。”

叶潜微顿,疑惑地皱起眉头。

姜姝这才把假孕的缘由告诉叶潜,她隐去设计陆长稽云雨的事,说道:“陆尚书心善,愿意到婆母面前美言,保住我的性命。”

姜姝的出身原就和陆长易不相配,现下又成了孀妇,若没有孩子傍身,以后在信阳侯府的境遇可想而知。

叶潜沉吟片刻,缓缓蹲下身,凝视着姜姝,郑重说道:“我一直心悦于你,我母亲也十分想让你做她的儿媳,若是我到信阳侯府提亲,可否冒昧?”

姜姝下意识握紧双手,难以置信地凝着叶潜,讶然道:“叶潜哥哥,我是孀妇,与你又如何相配?”

当朝倒是有过孀妇再嫁的先例,可那些孀妇嫁的不是屠夫就是戏子,正经人家哪里肯迎孀妇进门。

凭叶潜的人品,若是娶她进门,定会好生待她,她的后半生便可安然无虞了。可娶她于叶潜而言,却是没有益处的。

叶潜是庶吉士,前途大好,若娶一个孀妇,不知得被多少人戳脊梁骨。

叶潜待她好,她却不能只顾自己。

姜姝犹豫片刻,温声对叶潜道:“我们早就解除了婚约,嫁娶不再相干,当初是我辜负了你,你又何故为了我置自己的前程于不顾,委屈自己?”

浅红的光晕照到姜姝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柔的光,她虽和叶潜面对面站着,却没有直视叶潜,眸光闪烁,斜垂在青色的地板上。

叶潜伸出手臂,握住姜姝的双肩,迫使姜姝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能娶你,是我毕生之所愿,从来都算不得委曲。”

他的话简单平实,却充满力量,暖流似波涛一般在心田涌动,姜姝在汪洋中抓住了那根最坚实的浮木。

她自十四岁那年,就知道叶潜是她将来的夫婿。他英俊、沉稳、温柔、上进,虽说家里贫穷,她却毫不介意。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只要夫妻同心,就不怕没有好日子过。

后来他们被迫分开,原以为这辈子就要这样熬过去了,在生命最灰暗的时刻,他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若是理性一些,姜姝应当立马就答应叶潜的提议。自此,他们夫妻和顺,举案齐眉,日子虽平淡,却会十分美好。

可想到叶潜的前程,想想叶母对她的体贴,姜姝又陷入迟疑。娶一个孀妇做正妻,这个孀妇还是当朝首辅的弟媳,于叶潜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嫁还是不嫁,姜姝心中的天平荡荡悠悠,做不出决断来。她迟疑片刻,对叶潜道:“叶潜哥哥,你容我考虑一下。”

叶潜不想把她逼得太紧,轻轻点了点头,他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一定要记着,自和你订亲那日起,我就盼着能把你娶回家。”

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得多了,倒仿佛是乘人之危,叶潜不再多言,提出告辞。

夜幕犹如一块儿湛青的丝绒,上面的星子闪闪烁烁,似含千言万语。

姜姝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更无意耽搁叶潜的前程,她亲自把叶潜送到大门口,温声说道:“叶潜哥哥,夜深路黑,你慢些走,五日后我给你答复。”

月光如华,把二人的身影投影在地上,两条平行的身影,在拐角处奇异的重叠到一起,凭白增添几分旖旎。

陆长稽坐在马车内,冷冷看着二人,眸色阴沉,似酝酿着滔天怒火。

程用看着月光下相对而立的二人,

冷汗淋漓,他勒住缰绳,低声问陆长稽:“大人,我们……”

话还未说完,便被陆长稽打断:“把马车赶到姜家门口。”

姜姝尤在和叶潜说话,忽见一辆马车在他们身边停下,程用掀开车帘,陆长稽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夜凉如水,他的面色却比秋夜还要寒凉。

“姝儿!”漆眸凝着姜姝,低沉的声音缓缓吐出,“你该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