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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声隔着厚重的帘子,听起来也是闷闷的。

太后用勺子慢条斯理地搅了搅碗里的粥,又舀起半勺尝了一口,这才放下碗,慢悠悠地开口道。

“人老了,肠胃弱,清清淡淡的才是养生之道。你们年轻,才是该多吃些肉食的时候,莫学我这老婆子。”

长公主撇撇嘴,毫不认同地伸手指了指碟子。

“那也没见您多吃两口啊。瞧瞧,这粥才下去小半碗,脆瓜也没动几块。可见是不好吃,没胃口。”

太后放下碗,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抬手揉了揉眉心。

“倒也不是东西不好,只是天气热,心中烦闷,所以吃得少了些。”

长公主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亮,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带着点小得意凑到了太后跟前。

“烦闷?那正好!女儿正得了一件宝贝,您看了保管开怀!”

太后被她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勾起了点兴趣,侧过头看她:“哦?什么宝贝?还能解哀家的烦闷?”

“您等着瞧!”长公主笑吟吟地说着,不等答话,便抬手轻轻拍了拍掌。

清脆的击掌声刚落,一直安静侍立在殿门边的侍女便捧着一个用素色软布仔细包裹的物件,脚步放的极轻,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

长公主伸手接过那包裹,动作带着点献宝的郑重。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外面那层素色软布,露出了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一件绣品。

正是明珠所绣的那一方枕巾。

素白的软缎底子泛着柔和的光泽。最打眼的,便是枕巾上那栩栩如生的绣样——

两只毛茸茸的小猫!

一只背上一绺绺黑色的狸花纹路清晰可见,肚皮和四爪却是纯净的白,正慵懒地蜷卧着,小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惬意满足的模样。

另一只则热闹些,通体雪白,唯有尾巴尖点着一圈清晰的墨色,此刻正顽皮地伸出一只前爪,神态活泼又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缎面上跳下来。

小猫的绒毛根根分明,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整幅画面透着一种温馨又生动的气息。

太后的目光一落在枕巾上,原本带着点倦意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细腻的绣面,感受着丝线温润的触感,眼底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好精巧的手艺!”太后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瞧瞧这猫儿,活灵活现的,连毛绒绒的劲儿都绣出来了!这心思,这巧劲儿……”

她抬起眼,看向身边的长公主,眼神里满是探询和期待。

“这是哪里得来的?莫不是阿窈那丫头绣的?她何时有了这般好手艺?”

长公主傅沅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也跟着轻轻抖动,眼睛都笑弯了,带着点对自家女儿了如指掌的促狭连连摆手。

“她?”

“您可别抬举她了,那丫头成天就知道捧着话本子看,心思哪会放在这穿针引线的细活上?让她拿针,不如让她拿笔!”

一边说着,还一边故意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唉,当初让她读书明理,原想着能养出个娴静性子,谁成想倒养出个小书痴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她读那么多书!”

太后被女儿这夸张的模样逗得也弯了嘴角,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轻轻摇了摇头。

长公主见母亲笑了,立刻话锋一转,身体靠得更近,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太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劲儿。

“母亲,您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敲响登闻鼓的那位阮姑娘?”

太后闻言,捻着枕巾边角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栩栩如生的绣样上,眼底的喜爱更深了几分。

“原来是她。”

太后又细细摩挲了一会儿那精致的绣面,指尖沿着小猫的轮廓走了一遍,这才抬起头,看向身边笑意盈盈的女儿。

眼神里带着点询问,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

“这枕巾绣得好,哀家瞧着就喜欢。”太后顿了顿,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放得随意了些:“沅儿,你不介意母亲夺你所好吧?”

长公主傅沅一听这话,立刻眉眼弯弯,嘴角高高扬起,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娇憨的笑容。

她身子一歪,更紧地挨着太后,亲昵地晃了晃母亲的胳膊,这就撒起娇来。

“娘说的什么话呀!我都是娘的,我的东西自然也都是娘的!您喜欢,只管拿去就是。”

她说着,下巴微扬,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太后,带着点小女儿特有的娇俏和理所当然。

“我不做娘亲的乖乖小棉袄,难道还指望弟弟那个犟种不成?”

太后被女儿这娇憨又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忍不住伸出手指,带着点宠溺地轻轻戳了一下傅沅的鼻尖。

“你呀!都当娘的人了,还这般顽皮!多大的人了,没个正形!”

但这么一闹,太后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脸上的倦色也淡去不少,便也不再客气,径直转头对着侍立在侧的女官吩咐了起来。

“去,把前儿新得的那两匹蜀锦拿来,给公主带回去。”

女官躬身应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了两匹锦缎回来。

一匹是清雅的浅碧色,上面织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另一匹则是雨过天青般的颜色,质地也是细密柔软。

长公主傅沅看着那两匹锦缎,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手指在光滑的锦缎面上划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谢娘亲赏!”

她脆生生地道了谢,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凑近太后耳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这料子正好,回头给阿窈裁两身新裙子,省得她总说我偏心,光顾着给您淘换好东西了!”

说完,傅沅眼睛一亮,像是又想起一件趣事,连忙坐直身体轻咳一声,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带着点迫不及待分享的劲儿。

“对了娘,过几日苏小娘子的新铺子开张,我还准备去剪彩呢!”

太后闻言,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实实在在的困惑,

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剪彩?”她微微侧头看向女儿,语气带着点探询:“剪什么彩?剪窗花么?”

长公主傅沅一听母亲这反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连忙摆手。

“哎呀,不是剪窗花,就是在铺子开张那天,在门前挂上一根又长又宽的大红绸子!”

“然后呢,请来的贵客就拿一把剪刀,把那红绸子从中间剪断!”

傅沅比划完,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看着太后。

“这意思啊,就是讨个红红火火,开门大吉的好彩头!听着就热闹喜庆吧?”

太后听着女儿的描述,想象着那场景,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眼神里多了几分恍然和兴味。

“原是这么个剪彩,名儿起的也贴切,这苏小娘子心思倒是活络得很,弄出这许多新鲜花样来,倒是个妙人儿。她那个猫馆,哀家当时听着就挺有意思,如今又开了新铺子…”

长公主见母亲感兴趣,更是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讲了些猫馆里的趣事和那里的猫儿故事。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纱的光线也变得明亮灼热起来。庭院里的蝉鸣声又响了起来,比清晨时更显聒噪,空气里的暑气也明显重了。

傅沅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额角,感觉殿内冰鉴散出的凉气似乎也压不住这渐起的暑热了,薄薄一层香汗浸透了丝帕。

“娘,这日头眼见着毒起来了,您也该歇晌了。”她站起身,对着太后笑道:“女儿就先回去了,省得等会儿路上晒得慌。”

太后也点点头:“去吧,路上当心些。”

长公主又行了个礼,伸手接过女官递来的锦缎,这才带着侍女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长信宫。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冰鉴融化的水滴偶尔滴落在铜盘里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愈发喧嚣的蝉鸣。

太后独自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又落回到膝头那方素白的枕巾上,看得入了神,眼底的喜爱毫不掩饰。

她就这样静静地摩挲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专注,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半晌终于抬起头,目光在殿内安静侍立的宫女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离她最近的一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小宫女身上。

那小宫女一直垂手敛目,姿态恭谨。

太后朝她招了招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小宫女的耳中。

“过来,叫什么名字?”

“太后娘娘,奴婢云雀。”

小宫女闻声,立刻迈着细碎又无声的步子,快步走到太后榻前,深深福了一礼,垂首听命。

太后看着她,声音放得轻缓而平和,带着点家常吩咐的随意。

“云雀,你待会儿悄悄出宫一趟,去西市寻一个叫苏氏猫馆的铺子。”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膝头的枕巾上,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柔软的绒毛绣样上轻轻点了点。

“去瞧瞧那里头,可还有这样精巧的绣品卖。若是有,不拘是什么花样,再给哀家买两件回来。”

云雀闻命,心里惊疑,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连忙恭恭敬敬地深深福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蝇。

“是,奴婢遵旨。”

她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直到转过廊柱,确认四下无人,才忍不住抬起手,用衣袖掩住嘴,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困惑。

猫馆?

那是什么地方?

怎么听着是市井间的店铺?

太后娘娘…要花钱去那里买东西?!

这个念头太颠覆她对宫廷生活的认知了,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太后想要什么好东西,不是一句话,自有内务府、织造署、天下贡品流水似的送进来吗?

何曾听说过要派人出去买的?

真是闻所未闻!

那苏氏猫馆……究竟是何方神圣?

心里琢磨来琢磨去,云雀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匆匆去内务司领了出宫的牙牌和对牌,又寻了个不起眼的小宫门验明身份,这才出了禁宫高高的红墙。

宫外喧嚣的人声和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恍惚,不禁缩了缩肩膀。

云雀定了定神,招来一辆宫中专用的青油小车,对着车夫匆匆吩咐了一句。

“去西市,寻个叫苏氏猫馆的铺子,快些!”

车夫见是宫里出来办差的,不敢多问,立刻挥鞭驾车,骨碌碌地驶入了繁华的街市。

一边走一边问,终于到了桥西这片,可越是靠近,车流人流就越是密集起来。

骡车、马车、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步行的行人,全都挤在这本就不甚宽敞的巷子里。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晕,马车走走停停,到最后几乎是寸步难行,彻底被堵在了巷外。

前面不知为何竟排起了长龙,也不知何时才能疏解。

宫女在车里心急如焚,听着前面隐隐传来的喧闹声,似乎正是猫馆的方向传出来的!

她焦急地探头望了又望,前面那长长的车队和人流依旧纹丝不动。

不能再等了!

云雀咬了咬牙,心一横,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一把推开车门,提起自己那身规规矩矩的宫装裙子,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你在车上等着!”

匆匆对车夫丢下一句话,便埋头钻进了拥挤的人群里。

她个子小,提着裙子在人流中艰难地左突右闪,一双小脚好几次差点被踩到,裙摆也蹭上了路边的灰尘和水渍。

好不容易挤到了巷子深处,可等她气喘吁吁地到了猫馆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却彻底傻了眼。

有梳着高髻珠翠满头的贵妇,有布裙荆钗的寻常妇人,有等着母亲买东西的孩童,还有汉子在门外等着自家媳妇……

空气里混合着脂粉香和茶水味儿,嘈杂得如同庙会最热闹的时候!

人们挤作一团,声音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各自在说什么。

柜台方向围了厚厚几层人,有人在高声叫号,有人在问东问西。

她甚至看不到柜台后面站的是谁!

小宫女踮着脚努力张望,可视线完全被人墙挡得严严实实。

这…这可怎么进去买东西?

她连柜台边都挨不上去啊!

云雀手里捏着银子,呆呆地站在猫馆门槛外,望着里头乱成一锅粥的景象,刚才那股拼着挤过来的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只觉得眼前发黑,脑瓜子也嗡嗡的。

一股热风卷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额发,也吹得她心乱如麻。

太后娘娘交代的差事…怕是要砸了!

其实,她今日来得巧也不巧。

正赶上明珠坊出荷的日子,又是下第二批预约的日子,苏绒带着林砚去了长陵市,特意请了周大娘和小七小虎阿桃几个孩子在帮忙。

但这日日在宫中的小宫女哪知道这些,她只看见一个个衣着各异的妇人,喜气洋洋心满意足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都小心翼翼地捧着个软布包裹,显然是新得的绣品。

她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也顾不得许多了,咬了咬牙,学着那些妇人的样子,硬着头皮就往人堆里挤。

可刚挤进去没两步,还没挨近柜台呢,就被一个穿着眉眼清秀的少年郎客客气气地拦住了。

正是赵小七。

他脸上带着点忙碌后的薄汗,声音却依旧清亮有礼,对着云雀拱了拱手。

“这位姐姐第一次来吧?实在对不住,这边是取货的,那边才是预订的地方呢。”

小七说着,伸手指了指旁边一条歪歪扭扭、一直排到门外巷子里的长队。

云雀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顿时傻了眼。那队伍长得望不到头,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叫号呢!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碎银,心里叫苦不迭。可看着小七那张带着歉意却不容置疑的脸,再看看周围拥挤却还算有序的人群,她也不敢硬闯。

宫里当差久了,最懂规矩二字的分量。

“……知道了,多谢小哥提醒。”

所以只得压下满心的焦灼,老老实实地对着小七点了点头,然后便默默走到队伍末尾排了起来。

这一排就排到了日头西斜。

午后的阳光渐渐失

去了灼人的热度,变得温和起来,斜斜地照在巷子里,将排队的人影拉得老长。

猫馆里的喧嚣渐渐静了下去,但队伍依旧缓慢地向前挪动着,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云雀站得腿脚发麻,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里那点希望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眼看着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巷子里的灯笼也次第亮了起来,可前面的队伍还有老长一截,离着猫馆门口还有好远。

她踮起脚,望了望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站得发麻的双脚和手里捏得温热的碎银。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再排下去,天都要黑透了,宫门落钥前怕是都赶不回去复命了。就算排到了,那绣品也未必还有……

云雀咬了咬下唇,心里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泄了气。

她默默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似乎永远也排不到头的队伍,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挪地朝着巷口马车停着的地方走去。

来时还带着一丝希望,回去时却只剩下一身疲惫和满心的沮丧。

她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长长的宫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云雀不敢耽搁,也顾不上整理自己蹭得有些灰扑扑的裙摆和散乱的鬓发,径直去了长信宫复命。

殿内灯火通明,太后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烛光吃晚膳。

云雀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到榻前,深深福了一礼,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和委屈。

“启禀太后娘娘…奴婢…奴婢没办成差事……”

她不敢抬头,只将今日如何被堵在巷口,如何下车步行,如何在猫馆门口傻眼,如何被请去排队,如何排到日头西斜队伍还老长,最终只能放弃……

一五一十,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里都带上了点哭腔。

“奴婢无能,请太后娘娘责罚……”

她伏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等着太后的雷霆之怒。

但预想中的斥责并未降临,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云雀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半晌,头顶上方才传来太后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饶有兴味的声音,那语气里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太后微微直起身,目光落在伏在地上的宫女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新奇。

“你是说……你排了一下午的队?”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又追问了一句。

“就在那猫馆门口,跟那些市井妇人一起排队?最后还没排到?”

云雀不明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声音更低了。

“……是。”

太后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逗乐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眼底的笑意也更深了。

“哀家的宫女也得排队?”

太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语气里充满了意外和…欣赏?

最后抬起头,对着依旧伏在地上的小宫女,声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缓缓吐出几个字。

“这猫馆啊…倒是真有意思!”

她略略沉吟了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转向旁边侍立的女官。

“传话下去,明日不是原定去上林苑赏看虎豹么?暂且放一放,先去西市那个猫馆瞧瞧新鲜!”

第57章 点击看小咪勇拒太后

既知道太后要来,这一晚上注定好过不了了。

穿越前,苏绒的直播间虽然没有接待过如此重磅的嘉宾,但好歹也是看新闻联播长大的。

知道那些被领导人拜访的家庭,至少都得是窗明几净的。

但偏偏太后又是微服私访,弄得太过又显得很假。所以如何不露痕迹的窗明几净,成了她眼下最大的难题。

苏绒望着一天营业下来格外狼藉的店面,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抓起抹布。

不管怎样,淦就完了!

“明珠,你回去收拾明珠坊。”

“再看看手头有没有现成的料子,不拘是帕子还是小荷包,赶着绣个精巧点的出来。明儿太后来了,正好当个心意送上去。”

明珠闻言二话不说地点点头,唇瓣抿成一条线,转身就往后院奔去。

她脚步飞快,裙摆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倏忽间就已经消失在门边,连撞到门边的针线篓都顾不上扶。

周大娘被安排了厨房的活计,就连廷尉大人也被抓了壮丁,手里不由分说地被塞了一块抹布。

苏绒一迭声地让他好好擦擦墙和柱子,指挥得那叫一个顺溜。

林砚:“……”

男人最终还是认命地点了点头。

人人都忙开了自己的任务,林家老仆大概去廷尉扑了个空,又熟门熟路地来猫馆找了趟自家大人。

人当然是没接回去,还按照林砚的吩咐去把张不易接了过来——

他家老大都在这猫馆里挽着袖子擦着柱子呢,他敢不来搭把手?

张不易自然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来,于是张不容也跟着倒了霉——

“林大人,小苏娘子!”

张不易从青油小车上跳下来,顺手就把另一个人拉出了车厢,正是张不容。

张大才子显然是被从被窝里生拽出来的,一身半旧的青布直缀穿得有些随意,发髻也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跟刚从牢子里出来一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半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睡意和…被强行开机的怨念。

张不易一边扶着自家哥哥站稳,一边冲着门内的苏绒和林砚咧嘴一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瑟劲儿,声音也格外响亮。

“嘿嘿,我哥还没睡着呢!正好一块儿带来了!他晚上看不见路,特别适合留下来干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故意拍了拍张不容的胳膊,像是展示什么稀罕物似的。

张不容:我是谁…我在哪…

张不易:嘿,看我多机灵。

苏绒手里还捏着抹布,闻声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张不容那张茫然的脸上,又扫过张不易的得意表情。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算啥?

怀民亦未寝?

她看着张不容那副被强行拖来,睡眼惺忪生无可恋的模样,再想想那位被苏轼半夜从床上薅起来看月亮的张怀民……

张怀民算是交友不慎,张不容你摊上这弟弟…就只能说纯属命里欠他的。

少女心里默默为张大才子掬了一把同情泪,但眼下人手紧缺,送上门来的壮丁,管他清醒不清醒,都得用起来!

她目光在张不易那张得瑟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旁边正默默擦柱子的林砚,心里就有了主意。

“林大人那边柱子高,录事去搭把手。”

“得嘞,苏小娘子放心!”

张不易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响亮地应了一声,还不忘拍了拍自家哥哥的肩膀,像交接什么重要物品似的。

“哥,我去帮林大人!”

然后便一溜烟地朝着林砚那边跑去,溜得比耗子还快。

苏绒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被交接下来的张不容身上。

这位张大才子依旧站在原地,眼皮半垂着,眼神涣散,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在灯火通明的猫馆前厅里,显得格外迷茫。

少女看着他这副魂游

天外的模样,再看看他那双还带着点睡意的眼睛……

得,这状态,别说擦桌子扫地了,让他拿个抹布怕是都能把自己绊倒。

苏绒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压榨劳动力的念头瞬间稀碎。

她眼珠一转,目光扫过猫馆里那些正忙碌的身影,又落回张不容那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上,一个念头倏地冒了出来。

“张先生,这体力活您怕是做不来,要不写点应景的词儿,或者画几幅猫馆的小景图?”

少女的声音带着点期待,张不容也终于被唤回了大约万分之一的神智。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总是含着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还有些迷蒙。

目光在苏绒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扫过这灯火通明人影忙碌的猫馆前厅。

然后下意识点了下头。

“……嗯。”

苏绒看着他这副随时可能站着睡着的模样,心里那点期待瞬间打了个对折。

算了,能应下来就不错了!

至于这词儿和图……明早能见到就算他超常发挥了!

少女认命似的耸耸肩,不再多言,转身抓起抹布,重新投入了热火朝天的清洁大业中。

猫馆之内一时间灯火通明,低语声,脚步声,器物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灯火将每个人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面上,勾勒出一片无声的繁忙,一直到天光蒙蒙亮。

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柜台被擦拭得光可鉴人,上面摆放整齐的茶具和号牌匣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几张方桌板凳被归置得横平竖直,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根猫毛都找不着。

通了一晚上的风,空气中那股混杂的茶点味和猫毛气息也被清扫一空,只剩下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晨露的微凉。

明珠也交上了一个小小的荷包,用最细软的杏黄绢布缝的。

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只蜷卧酣睡的小三花,正是小咪的模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是熬了大半夜的心血。

张不易靠在擦得锃亮的柱子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眼睛半眯着,眼皮子直打架。

角落的小桌旁,张不容更是直接伏在桌上睡着了,脸颊下压着几张涂满了墨迹的纸。

他眼下的青黑最重,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累极了,但手底下压着的几幅小画却是神韵具备,一笔题字也是不失以往的水准。

唯有林砚,依旧身姿笔挺地站在窗边,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他脸上不见多少熬夜的痕迹,眼神依旧清明,只是眼底深处也熬出了一点点血丝。

只是和周围一圈眼睛通红哈欠连天的人相比,显得格外精神。

无他,这位是真熬夜圣体,廷尉值房彻夜亮灯那是常事儿。

整个馆子里大概只有小猫咪们睡了一个好觉。

小咪一觉醒来,便溜达到了刚被林砚擦得锃亮的柱子旁,歪着脑袋,对着柱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伸出了毛茸茸的小爪子。

它小心翼翼地探出爪尖,在光滑的柱面上挠了一下又一下。

柱面上的影子也跟着它一起动,却怎么也抓不到。

“喵?”

小东西喉咙里发出困惑又带着点委屈的叫声,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歪头看看柱子,又看看自己的爪子,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抓不到这个“小伙伴”。

苏绒刚把最后一张桌子摆正,直起酸痛的腰背,就看到了这一幕。

少女熬得通红的杏眼里瞬间漾开一丝笑意,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小咪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点了点。

“傻猫,那是你自己呀。”

小咪被她的动作惊动,抬起小脑袋,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苏绒的手指,喉咙里咕噜咕噜,像是在寻求安慰。

苏绒顺势将它抱了起来,小家伙温软的小身子依偎在她怀里,带着毛茸茸热乎乎的触感。

她抱着猫,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猫馆,又落在周围一圈东倒西歪,眼睛通红的人身上。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些。

“好啦好啦!辛苦大家了!”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天也亮了,大家赶紧回去歇歇吧!”

明珠闻言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担忧地看向苏绒顶着同款黑眼圈的小脸。

“那你呢?熬了一宿,你也得歇歇啊……”

苏绒抱着小咪,下巴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蹭了蹭,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我没事儿!我有神器,保管一会儿就精神抖擞!”

明珠看着她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只轻轻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别硬撑,这才拖着疲惫的脚步,脚步虚浮地往后院走去。

苏绒把人一个个送走,就连林砚也匆匆赶去早朝。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前厅里,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以及……排山倒海的困意。

熬了一整夜,说不困是在骗鬼呢。

但她确实有办法。

那就是我们老祖宗提神醒脑的不传之秘——薄荷茶!

很快,薄荷碎叶被倒入一个小陶壶里,冲入滚烫的热水。

翠绿的叶片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清澈的茶汤迅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碧色。

苏绒端起陶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先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一股凉意瞬间直冲脑门,让少女昏昏沉沉的脑袋瞬间清明了不少。

然后再美滋滋地喝上一小口,茶汤带着薄荷特有的清凉和一丝微苦滑入口中,顺着喉咙而下。

然后,人就立马不困了。

神器在手,天下我有!

这下,总算能支棱起来迎接太后娘娘的大驾光临了。

太后的车驾来的低调。

一辆青帷小车由两匹毛色油亮的健马拉着,车身样式普通,只在车帘边角处绣着些不易察觉的暗色缠枝纹。

车旁跟着两名身着素净青衣的随从,步履轻捷,眼神平和,看着像是寻常大户人家的管事仆役。

车子在猫馆门前稳稳停下。

车帘微动,一位面容沉稳的老嬷嬷先一步利落地下了车,动作熟稔地将车帘稳稳掀起,固定在一旁。

紧接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从车内探出身来。她动作轻巧地下了车,随即转身,稳稳地伸出双手,小心地搀扶住车内的太后。

太后这才扶着宫女的手臂,姿态从容地下了车。她一身绣着翠竹的常服,发髻简约,只簪一根青玉簪。

太后目光温和地扫过猫馆门前,随即落在了早已等候在门边的苏绒身上。

少女今日也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虽不是簇新,却也浆洗得清爽。

她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淡淡倦色,眼下晕染着两圈不甚明显的青乌。

但那双杏眼却像被擦拭过的宝石,显出一种近乎固执的精气神,努力挺直了腰背,规规矩矩地立在门边。

见太后下车,苏绒连忙上前两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屈膝便是一个深深的万福礼。

“民女苏绒,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她这副强打精神的模样,又瞥见她眼下那圈淡淡的青影,唇角便弯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没立刻叫起,反而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苏绒的手臂,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

“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目光在苏绒脸上停留片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瞧着像是熬了一宿?为了哀家这点兴致,倒是辛苦你了。”

苏绒顺着太后的手势直起身,闻言连忙摇头,脸上努力挤出一点轻松的笑容,声音也努力放得轻快些。

“不辛苦不辛苦!太后娘娘是我们的恩人,娘娘能来,是猫馆的福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

置,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娘娘快请里面坐。”

正午的阳光已经爬上了门口的竹帘,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上投下细细密密的影子。

太后刚踏入前厅,一股带着沁人凉意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驱散了门外带来的些许燥热。

太后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好奇,目光在清爽整洁的厅堂内扫视了一圈,末了落回苏绒脸上。

“咦?”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稀罕的兴味,侧头看向苏绒。

“这屋子里是什么味道?闻着倒是清爽得很。”

苏绒正跟在太后身侧半步之后,闻言连忙上前一小步,微微倾了倾身子。

脸上没有半分局促,反而漾开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清浅笑容,声音清亮爽脆,如珠落玉盘。

“回太后娘娘,是薄荷叶子的味道。”

“天气热了,民女想着熏熏屋子,就用薄荷叶子煮水擦了桌椅门窗,没想到娘娘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太后又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脸上那点讶异化作了真切的赞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带着点长辈看小辈机灵劲儿的欣赏。

“原是如此。这法子倒是巧妙,又清爽又提神,比那些熏香还来得自然舒服。”

说着,她微微侧过身,对着身后跟着的那位面容沉稳的老嬷嬷和低眉顺眼的小宫女吩咐道。

“瞧瞧,这才是过日子的巧心思。你们也都学着点,往后宫里暑气重了,也能用上这法子,比一味地堆冰盆强。”

厅堂里原本或卧或趴的猫咪们,此刻也纷纷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惊动了。

雪姑原本蜷在角落的软垫上打盹,此刻抬起头,蓝眼睛扫过门口涌进来的几个人影,尤其是那位被簇拥的老夫人。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随即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尾巴尖儿低垂着,就带着崽子们转移到了角落。

丧彪原本蹲在窗台上晒太阳,一双带着刀疤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下方。

此刻也微微弓起了背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叫,随即敏捷地跃下窗台,几个纵跃便消失在柜台后的阴影里。

小二黑更是机警,在太后踏入前厅的瞬间,它那身油亮的玄色皮毛便已融入高柜顶端的暗影中,只余一双金绿色的竖瞳在暗处若隐若现地观察着。

一时间,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猫咪们,都因这带着无形威仪的访客而警觉起来。

前厅里,一时间只剩下雪球和煤球还懵懂地睁着圆眼睛,像个好奇的毛线团。

就在这时,救世主小咪来了。

它一向是被苏绒娇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非但没有像其他同伴那样躲藏,反而歪着小脑袋,一双清澈的琥珀色大眼睛直直地望向满头珠翠的太后。

小家伙似乎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还带着点好奇。

它迈着从容不迫的小步子,尾巴尖儿悠闲地轻轻摇晃着,就这样溜溜达达地踱到了太后脚边。

然后便蹲坐下来仰着小脸,继续用那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琥珀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太后。

那眼神纯粹又大胆,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事物。

太后正和苏绒说着话,忽觉脚边多了个小东西,低头一看,正对上小咪那双不躲不避还清澈见底的大眼睛。

老人家脸上瞬间漾开惊喜的笑意,眉眼都弯了起来。

“哎哟,好漂亮的小猫儿!”

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忍不住就弯下腰,伸出戴着素玉镯子的手,就作势要去抱它。

“来,让哀家抱抱……”

然而,就在太后的手即将碰到小咪那身蓬松柔软的皮毛时——

小家伙却异常敏捷地往后一个小闪,瞬间就拉出一段安全距离。

喉咙里紧跟着冒出一声带着不满的叫,小脑袋微微歪着,眼神里带着点明确的拒绝和警惕。

小咪:哪来的两脚兽这么没有边界感?刚认识呢怎么就要抱!

太后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她身后的老嬷嬷和小宫女见状,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紧张的神色,下意识地就想上前。

可还没等她们动作,小咪已经轻盈地一转身,后腿发力,小身子像装了弹簧般,嗖地一下就跃上了旁边的柜台。

它稳稳地落在光洁的柜面上,蹲坐下来,尾巴盘在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太后一行人。

那姿态,带着点猫科动物特有的审视和……嗯,一点小小的倨傲。

太后看着它这副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猛地爆发出一阵开怀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个机灵的小东西!”

她笑得眼角都沁出了点点泪花,一边笑一边指着柜台上的小咪,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喜爱。

“有个性,不让人随便碰!哀家喜欢得紧!”

第58章 小咪深谙鱼塘之道

太后笑得开怀,苏绒心里却绷紧了弦儿。

她在一旁垂着手,心里的小人默默给小咪点了个赞又捏了把汗。

刚才那一个后滚翻,动作干净利落的就跟排练过一样……祖宗,你可真敢啊!

不过此时,柜台顶上的小咪店长正无辜地歪着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圆溜溜的琥珀色大眼睛像两颗纯净的琉璃珠,一眨不眨地睨着边上那个人类老太太。

小家伙矜持地舔了舔自己粉嫩的肉垫,慢条斯理地捋顺方才被弄乱的几缕毛毛。

喵呜,真吵。

小咪内心毫无波澜,它只是觉得这位老太太身上飘着股不同于常人的气息,让它忍不住多瞄两眼罢了。

不过,她可不会轻易让这个人碰。

这是原则性问题!

它刚刚允许这位老太太近距离观察,已经是破例了。

看看她身后那两个,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像两根不会动的木头桩子。

这种气氛,让咪浑身都不自在!

咪觉得,自己还是喜欢那些咋咋呼呼的,每天来上贡零食的两脚兽。

小咪慢悠悠地将蓬松的尾巴尖儿盘到自己雪白的前爪上,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雪球。

然后下巴稳稳搁在爪爪上,只留一双清澈的猫眼继续懒洋洋地扫视着下方。

模样天然带着点睥睨众生的小傲气,仿佛它才是这方天地唯一的主人。

苏绒偷眼觑着太后脸上的神色,指尖在裙侧蹭了蹭,一双清亮的杏眼在垂落的发丝后紧张地逡巡着。

还好还好,太后的笑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被这小祖宗逗得心花怒放。

老太太甚至笑出了眼泪花,正拿着帕子轻轻揩着眼角,看向小咪的眼神比刚才还要亮了几分。

带着一股非得把这小祖宗拿下的劲儿。

得,要完。

苏绒心底那根弦又绷紧了。

看太后这架势,今儿不降服这只傲娇咪,怕是难以收场啊!

太后显然是被小咪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彻底勾起了兴致,非但没生气,眼睛反倒更亮了。

那架势,比刚才更来劲儿,跃跃欲试着呢!

老太太笑吟吟地又往前凑了半步,看着柜台顶上这团毛茸茸的小三花,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哄自家小孙孙的劲儿。

“哎哟,小乖乖,真不给哀家抱抱?”

她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伸出手,指尖朝着小咪的方向探去。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飞一只蝴蝶,脸上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爱和期待。

苏绒在一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掐着手心,清亮的眸子里映着那只伸向小咪的手,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祖宗!给点面子!就一下!

然而,柜台顶上的小咪店长只是懒洋洋地撩了撩眼皮,那双清澈的琥珀色大眼睛扫了一眼那只戴着素玉镯子的手。

小家伙

连一根毛都没动,依旧把自己团得像个完美的毛球,下巴稳稳地搁在爪爪上。

然后不紧不慢地将小脑袋一偏,动作幅度不大,却正好避开了那只手,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甩了一下尾巴尖儿。

那姿态,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拒绝和…一点明晃晃的嫌弃。

小咪:印象分不高,免谈。

太后的手再次僵在了半空。

这次,连她身后那位一直沉稳的老嬷嬷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脸上唰地掠过一丝紧张。小宫女更是吓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空气凝固了一瞬,苏绒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该怎么打圆场。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出现。

太后看着小咪那副傲娇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奇妙的萌点,笑的更爽朗了。

“有个性,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有脾气的猫儿。”

她指着柜台顶上依旧一脸平静的小咪,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不卑不亢,不谄不媚,比哀家见过的很多为官做宰的人还要有品格!”

苏绒:“……”

少女悬着的心终于咚一声落了回去,唇角忍俊不禁地朝上一翘,随即又被她飞快抿住,化作一丝哭笑不得。

手指头下意识地抚了抚怦怦直跳的胸口。

破案了。

这位太后娘娘,是个如假包换的傲娇控!

不过她虽然嘴上夸着,眼睛还是黏在柜台顶上那团毛球上,带着点意犹未尽的喜爱。

苏绒连忙趁着太后还沉浸在刚才的愉悦里,飞快地朝柜台顶上的小咪使了个眼色。

求你了,小祖宗!

小咪原本高冷的姿态微微一顿,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一边的耳朵尖儿,清澈的大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无奈。

它轻轻吁了口气,下巴从爪爪上挪开,那双圆溜溜的猫眼先是瞥了一眼太后,又扫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的苏绒。

咪:……妈妈酱真是的……

终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迈着从容的小步子,沿着柜台边缘,再次悄悄踱到了靠近太后的这一侧。

太后本来已经被裱在柜台另一侧墙上的健康令执照吸引了注意力,正欲抬手发问,却冷不丁碰到了一个湿漉漉凉丝丝的小鼻子。

太后:???

却见这只高冷的小三花,先是微微向前探了探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它没有伸出爪子,也没有用脑袋蹭,只是用它那湿漉漉的小鼻尖,在太后的指尖上蜻蜓点水般地顶了一下。

施舍完这个动作后,小咪立刻收回了脑袋,仿佛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

它看也没再看太后一眼,尾巴尖儿矜持地翘得老高,迈着它那标志性的猫步,头也不回地踱回了刚才趴着的位置。

再次慢条斯理地重新团成一个完美的毛球,下巴稳稳地搁回前爪上,眼睛也缓缓阖上。

咪:满意了吧?别打扰本喵休息。

它要继续它的日光浴了。

别看只是蹭了蹭鼻子,老太后脸上霎时便漾开了实实在在的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被取悦的高兴劲儿。

“瞧瞧!这小东西心里有哀家呢!”

太后乐呵呵的像得了什么宝贝,瞬间就带起了轻松的氛围。

她身后的老嬷嬷和小宫女也都跟着弯起嘴角,前厅里一时间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暖融轻快起来。

气氛正好!

苏绒连忙顺势捧起小雪球放到太后膝盖上,借着俯身的时机朝后门不着痕迹地挤了挤眼睛。

几乎是无缝衔接,明珠应声出场——

她端着一个铺着素色软缎的托盘,步履轻盈地走了出来。

太后目光落在托盘中央那只小巧的荷包上,脸上原本愉悦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漾开温和的喜爱与一丝了然。

她微微倾身,仔细端详着荷包上那只橘白相间的小猫绣像,尤其留意那股子傲娇神气的模样。

紧接着,嘴角便弯起一个赞赏的笑。

“这绣的可是方才那只小猫?明珠姑娘,你这针线功夫,倒是将这猫儿的神韵抓得极准。连它那点小性子,都绣得活灵活现。”

“娘娘慧眼如炬,正是小咪。”

太后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轻轻颔首。

“哪有什么慧眼如炬,只是才与它打过照面,这模样气性自然记得。你绣得甚好,毛色分明,神态生动,颇有几分真趣。”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动作优雅地拿起那只小小的荷包,置于掌心细细端详,指腹感受着那细密的针脚与绢布的柔滑。

“料子也选得妥帖,细软舒适。”太后抬眼看向明珠,语气温和中带着肯定:“明珠姑娘,你这手绣艺着实精巧。哀家瞧着,便是宫里头的绣娘也未必能及。”

明珠依旧垂首,姿态谦逊。

“太后娘娘过誉了。民女只是喜爱这些猫儿,绣得多了,熟能生巧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

“能得娘娘青眼,是这荷包的福分。”

太后看着她这副温婉恭顺的模样,再想想方才那只傲娇的小三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全是当长辈看懂事小辈的那种满意。

“好孩子,不骄不躁,手艺又佳。”

她语气温和,带着点勉励的意味。

“这荷包,哀家便收下了。往后猫馆若有什么新巧的绣样,也让人送一份进宫给哀家瞧瞧。”

明珠连忙应道:“是,民女谨记,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将那只绣着小咪的荷包收进袖中,目光再次扫过这温馨整洁的猫馆前厅,最终落在了苏绒身上。

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喜爱,更有沉甸甸的赏识,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似的。

“苏小掌柜,哀家今日来这一趟,瞧见的可不止是几只灵巧的猫儿和几件精巧的绣品。”

话说的不快,但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心实意的欣赏。

“哀家瞧见的,是你这份心思和胆识。”

太后微微抬手,指尖虚点过这布置得宜,处处透着巧思的前厅,目光又扫过明珠手中尚未放下的托盘。

“能另辟蹊径,将这小小铺面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以猫儿聚拢人气,让寻常百姓也能有个解闷逗趣,听书品茶的雅致去处…这份心思和眼界,实属难得。”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苏绒脸上,那目光温和却带着重量,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郑重。

“更难得的是,哀家听闻你的事迹。不畏强权,敢为弱女子出头,护佑孤寡,甚至不惜夜探侯府也要救人!”

太后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拔高了些,带着一种由衷的激赏。

“这份锄强扶弱的侠义心肠,这份不畏艰险的胆气,才最是难能可贵!”

“谁说市井女儿便只能困于窄巷?女儿家亦可胸怀锦绣,肩担道义!这份不让须眉的志气,哀家瞧着也甚是欢喜。”

少女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恭敬的薄红,眼睫低低垂敛下来,将那双眸子里光华都藏在了浓密的阴影下。

她深深福下身去,姿态温顺得如同一株含着晨露的细草。

“民女只是做了些对得起良心的小事罢了。”

然而在苏绒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清亮的杏眼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精光,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好家伙!

这可是当朝太后的金口玉言,亲口认证的巾帼英雄!

这评价的分量可是响当当的,以后猫馆在西市桥西,甚至在整个宸京城,那名声可就彻底立住了!

而且,简直是天赐的护身符啊!

什么宵小之辈想来找麻烦,都得掂量掂量太后娘娘今天这番话的分量。

而且…说不定还能成为日后行事的一层护甲!

她这样想着,便迫不及待地直起身,脸上依旧是恭敬温顺的笑容,眼神清亮坦然地迎上太后充满期许的目光。

那眼底跳跃着一点不卑不亢的神采,有一种初生朝阳般的热忱,明晃晃的,衬得颊边那抹薄红都带上了蓬勃的生气。

“民女定当谨记太后娘娘

教诲,用心经营这猫馆,不负娘娘期许。”

她声音清脆,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决心,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真诚,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小恳求,轻轻软软地开口。

“只是民女见识浅薄,经营这猫馆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娘娘今日金口玉言,字字珠玑,不知能否请娘娘赐下墨宝,将方才那番勉励之言书于纸上?也好让民女悬于堂中,日日警醒,时时鞭策?”

少女说完,又恰到好处地微微垂下眼睫,做出一点不好意思又充满期待的模样。

那模样三分真心七分撒娇,偏又显得无比诚恳乖巧,心里却暗戳戳地打着小算盘。

要是能拿到太后的亲笔题字,那可就真是镇店之宝了。

往后挂在新店最显眼的位置,那效果…啧啧,想想就美滋滋!

太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看着苏绒那副求知若渴虚心受教,还带着点娇憨的小模样,脸上那温煦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老太太显然很受用这种将教诲奉为圭臬的态度,更喜欢这种惠而不费的回馈方式。

“你这丫头倒是会讨巧,既然有这份心,哀家允了!”

第59章 重新开张的日子近在咫尺了

但是太后墨宝,苏绒当天到底还是没拿着。

老人家那句话说完,自己倒是先笑着摆了摆手,话锋却又一转。

“不妥不妥。”

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像一盆井水兜头浇下,苏绒脸上的小表情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刚才不是夸得好好的吗?

眼看就要到手了,怎么突然就不妥了?

电光火石间,无数个可能在苏绒脑海里疯狂刷屏,每一种都让她心头一紧。

少女一双眸子霎时就迷茫起来,还带着一点点难以置信的委屈。

小睫毛无辜地扑闪了两下,像是努力想从太后的话里找出点玩笑的意思。

太后瞧着她这瞬间懵住的可怜模样,再对比刚才那份口齿伶俐请求赐字时的机灵劲儿,忍不住被逗乐了。

老太太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苏绒光洁的额头。

“啧,你这丫头!前面瞧着七窍玲珑,怎么到了这会儿反倒冒起傻气了?”

苏绒被点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被戳的额角,眼神里的委屈更浓了。

像是被打断了思路的小动物,懵懂又无辜。

卖可爱这种事,谁说只有猫能做?

太后被她这副样子逗得更乐了,收回手,眼里是一点纵容的笑意,然后便慢悠悠地开口,点破苏绒没转过来的那个弯。

“傻孩子,哀家方才那番话是金口玉言不假,可这墨宝……”

太后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烟火气十足的温馨小店,落在苏绒身上时带着点提点之意。

“若是哀家今日便在这里提笔为你写就,那也不过是太后私赏,彰显哀家对你个人和这小小猫馆的喜爱罢了。”

“哀家的确欣赏你这份心气儿,但要让这墨宝变成真正的护身符,变成足以让你在这宸京城里放开手脚去做更多事,护佑更多人的倚仗……”

她话锋在此处意味深长地一转,眼神里多了一丝沉稳的光芒。

“……那可不能靠哀家一时兴起,在这铺子里信手一挥就能算数的。”

苏绒忽然就福至心灵了,捂着额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眼底的茫然被一点点惊愕和随之而来的明悟取代。

不是不给,是觉得份量不够?

不靠私赏,难道…?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苏绒的心底,惊得她呼吸都轻了些许。

难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要御赐?

老天奶,要是太后以正式的旨意赐下来的话,那就不只是镇店之宝了!

那将是镶了百倍金边,自带光环,立于全京城乃至全天下的金字招牌!

不,哪里只是招牌,简直是官方盖章的不死金身啊。

苏绒一时竟忘了该作何反应,只剩下满心的惊涛骇浪,面上努力维持着乖巧恭顺的模样,一双清亮的杏眼却像盛满了星光,亮得晃人。

太后似乎也被苏绒这副强忍着雀跃,眼巴巴又充满期待的小模样逗得更愉悦了几分。老人家微微侧首,对着身边那位沉稳的老嬷嬷打趣起来。

“瞧瞧这小掌柜,得个空头允诺,都欢喜得快跳起来了。”

“小苏娘子聪颖灵秀,娘娘没白疼她。”

苏绒闻言,颊边的红晕更深了些,眼神飘忽了一瞬,透出点被抓包的窘然。

太后眼底笑意更深,随即优雅地站起身,目光温和地扫过前厅,又落在苏绒和明珠身上。

“哀家回去给你写。”

她语气轻松,随即又带了几分自嘲般的坦率笑意,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腕。

“唉,这人呐,年纪渐长,多年不曾正经提笔,功夫怕是都撂下喽!一时兴之所至,万一副丑字出来,岂不是要惹人笑话?”

苏绒连忙深深福下去,声音清亮。

“民女不敢,娘娘的字定然是好的!民女能得娘娘墨宝,已是天大的福气,多久都等得!”

心里的小人早已叉着腰,神气活现地蹦跳起来,脑袋都快要昂到天上去了。

管她写啥,是太后亲手写的就行!

挂出去谁敢说丑?

好不容易把太后一行送走,看着那辆低调的小车消失在巷口转角,苏绒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这才彻底松了下来。

昨天熬通宵打扫的后遗症,加上今天这场心力交瘁的御前表演,两股疲惫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排山倒海般冲垮了她所有强撑的精神气儿。

几乎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蹭回自己的小屋子,连鞋都懒得脱得规整,踢掉一只,另一只脚带了两下没弄掉,干脆就那么挂着。

整个人像一摊软泥,直接砸进了还未来得及叠的被褥里。

连脸埋在枕头里的姿势都顾不上调整。呼吸之间,那股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包裹上来。

什么墨宝、什么太后、什么明日生意……统统去她的吧!

苏绒眼皮上像压着两座大山,直接进入停机休眠状态,意识瞬间就沉入了黑甜的梦境。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人事不知,就算现在送来一车金子砸在她门口,苏绒也怕是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窗外天光由昏黄变暗黑,再由暗黑转为灰白。

直到第二天早上,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声格外嘹亮,吵嚷得不行。

一缕格外顽皮的阳光也硬是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挤了进来,不偏不倚地照在她脸上,不依不饶地舔着她的眼皮。

少女蹙起了眉,下意识地抬手,用胳膊胡乱地盖在脸上,试图把那恼人的光亮和随之而来的清醒隔绝在外。

脑袋昏沉得像灌满了铅,眼皮更是重若千钧,只想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睡她个天荒地老。

然而窗外的麻雀像是得了号令,叫得越发欢实嘹亮,叽叽喳喳汇成一片恼人的噪音,紧接着院子里也传来了动静。

先是雪球细嫩又带着点执拗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然后煤球也跟着响了起来,很快小咪那标志性的喵呜也加入了合唱。

此起彼伏的猫叫声像一支不和谐的交响乐,少女在枕头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猛地用被子蒙住了头。

最后还是认命地长叹一口气,猛地掀开了蒙在头上的被子,清晨微凉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清新气息。

“苏绒,要我来喂吗?你再睡会?”

门外传来明珠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试探和关切。

苏绒没应声,只是挣扎着从被窝里坐了起来,脑袋还晕乎乎的,像塞满了浆糊。

她闭着眼,凭着感觉摸索着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终于稍微清醒了点。

她拖着步子,几乎是蹭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闩,明珠正端着一小碗温热的肉羹站在院子里。

晨光熹微,透过院中槐树的枝叶缝隙洒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珠一眼就瞧见门内站着的苏绒——

少女一头乌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还俏皮地翘着,黏在汗湿的额角。

脸颊上压着几道枕头印,平日里清亮有神的杏眼此刻半眯着,眼神迷蒙。

身上那件一直没换下来的裙子也皱巴巴的,整个人像只还没睡饱就被拎出窝的小猫崽。

明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就是一软,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瞧你困的,眼睛都睁不开。猫儿们我来喂吧,你回去再躺会儿?”

苏绒站在门槛里,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使劲吸了吸鼻子。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点露水钻进肺腑,总算把最后一点瞌睡虫赶跑。

“不用,我来吧。”

说着,少女便伸手接过了明珠手里那碗温热的肉羹,脚步还有些虚浮地往前厅走。

院子里,清晨的阳光已经爬上了东墙,将青石板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蹦跳着,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

雪球和煤球立刻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贴在她脚边,小脑袋和小尾巴仰得高高的,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咪咪咪。

小咪几个轻巧的跳跃就到了食盆边上,跟着其余几只大猫一起端坐在跟前,尾巴尖儿优雅地卷在身侧,一副等着投喂的淡定模样。

苏绒走到前厅角落,将肉羹碗放在地上,又用指尖捻碎了碗里的一块肉干,均匀地撒进几个并排的小食盆里。

“吃吧。”

雪球和煤球立刻扑到自己的食盆前,小脑袋埋进去,吧嗒吧嗒吃得欢快。

苏绒蹲在旁边,看着几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小食盆里,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在清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氤氲在眼眶里打转,只好抬起手背胡乱地去揉酸涩的眼角。

就在这时,门外巷子里传来一阵车轮声,骨碌碌的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猫馆门口。

苏绒揉眼睛的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透过窗户往外望去。

只见一辆样式朴素的小车停在门外。

看着像是丞相府的车,老丞相现在应该在上早朝啊,怎么来猫馆了?

苏绒看着那辆熟悉的小车,心头微动,但下来的并非老丞相本人,而是丞相那位真正的亲随忠叔。

蒋忠下了车,脸上带着一贯沉稳的笑意,手里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箱子,几步走到猫馆门前。

然后对着门内还有些发懵的苏绒微微躬身,双手将那小木箱递上,声音沉稳又带着点暖意。

“苏小掌柜,我家主人吩咐将这个送来,说是掌柜或许用得上。”

苏绒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小木箱,入手温凉,带着点淡淡的木料香气。

蒋忠见苏绒接了,只又微微颔首,便转身利落地登车离去。

那辆朴素的小车骨碌碌地碾过青石板,很快便消失在清晨微凉的巷口晨光里。

苏绒抱着那小木箱回到前厅,将它轻轻放在擦得锃亮的柜台上。

几只小猫吃饱喝足,正各自找地方舔毛打盹,只有小咪踱步过来,好奇地围着箱子嗅了嗅,随即又兴趣缺缺地走开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让她混沌的脑子又清醒了几分。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在木箱外的素布,露出里面一个同样朴拙无华的小木盒。

掀开盒盖的瞬间,苏绒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只见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细棉絮,棉絮之上,静静躺着一座结构精巧,完全由细竹条和小木榫拼接而成的猫爬架模型!

模型虽小,不过巴掌大,却五脏俱全,细节逼真得令人惊叹。

底座是几根交错支撑的粗竹节,稳稳地托起整个结构。往上是错落有致的几层小平台,平台之间用更细的竹条巧妙地连接着盘旋而上的阶梯。

最妙的是,在最高一层的平台旁,还悬挂着一个用细麻绳编织而成的精巧小球!

晨光照在柜台上,将这座微缩的猫爬架模型映照得纤毫毕现。

每一根竹条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个榫卯接口都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子匠心的沉静。

苏绒屏住呼吸,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那光滑的竹条表面,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还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个悬挂的小麻绳球。

这模型…完美复刻了她当初向老丞相描述的所有细节!

粗壮的树干柱子,层叠的瞭望台,连接的阶梯和隧道,甚至那个晃晃悠悠的小吊桥……

一个不落!而且做得如此精巧,如此用心。

她只是随口一提,连图纸都画得潦草不堪,没想到老丞相居然全记在了心里,还亲力亲为做出了这样一件堪称艺术品的模型。

少女的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竹条,酸酸软软的滋味沿着心尖往上涌,一直涌到鼻尖,连带着眼眶都微微发起热来。

她甚至能想象出,老丞相是如何抽出时间,坐在他那间堆满卷宗的书房里,就着明亮的烛火,一点一点地削磨着竹条,琢磨着榫卯的接口。

那双手,批阅过无数军国奏报,执掌过三公九卿,挥斥方遒间定下过宸京城的一砖一瓦。

此刻却捏着细小的刻刀,全神贯注地对付着这些微不足道的竹木小件。

想到这里,少女的笑容先是小小的,带着点傻气,随即慢慢漾开,最终在眼底汇聚成一片明亮又柔软的光华。

她轻轻吁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和满满的暖意。

“老丞相……真是……”

怎么办,有点感动怎么办?

苏绒轻轻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模型重新放回木盒里,转身快步回了后院。

先是仔仔细细地洗了把脸,又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用木簪利落地挽好,穿了那件干净清爽的鹅黄裙子。

说起这个,她最近为了避风头已经不敢穿绿罗裙了。

苏绒的名声自登闻鼓案之后就传了出去,后来上了几回街,发现街上穿着绿罗裙的姑娘居然都变多了。

不由得长叹一声——

人的名,树的影,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收拾停当,少女满意地歪头晃了晃小髻,乌溜溜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抱起那个小木箱就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湿润微凉,带着点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早起的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柴火味和米粥香。

苏绒抱着小木箱,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不多时便又到了巷尾李木匠的工坊。

工坊的门大敞着,苏绒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李木匠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块细砂纸,在一个不矮的柜子上细细打磨着。

李木匠打磨得专注极了,连苏绒走到门口都没察觉。少女猫儿似的踮着脚绕到他侧面,乌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就认出了这柜子——

这不就她之前提过的供销社柜台嘛!

看来李老哥是真把这活儿放在了心上,一大早就开始赶工了。

少女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这才清了清嗓子,声音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李大哥!”

李木匠惊得手一抖,砂纸差点脱手。

他猛地直起身,扭过头,看见是苏绒,眉头习惯性地又皱了起来。

“哎哟,苏小娘子,你怎么又来了?那猫爬架……我可真得好好琢磨琢磨,急不得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眼神里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苏绒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李大哥,您别紧张!我今儿可不是来催工的!”

她说着,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狡黠,将怀里抱着的小木箱往前递了递。

“我是给您送好东西来了!”

李木匠疑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不起眼的小木箱,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东西?啥好东西?苏小娘子,你可别又整些花活儿出来……”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李木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又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箱子,这才慢吞吞地掀开了木盒的盖子。

盒盖掀开的瞬间,李木匠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他整个人都傻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里面的模型,嘴巴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李木匠做了一辈子木匠,见过无数精巧的物件,可眼前这座模型简直让他叹为观止!

尤其是那些榫卯接口,做得如此精细,如此严丝合缝,简直像天生就该长在一起似的!

“这是…这模型谁做的?这手艺简直是祖师爷赏饭吃啊!”

“好精巧的构思,我想了几天毫无头绪,还真有人设计出来了啊!”

苏绒看着他这副震惊的模样,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出来,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李哥,如今有了模型,是不是就能做快点啦?”

“能,太能了!有了这现成的样子,都不用我再费心琢磨尺寸和样式了,我照着这个放大,工期至少能提前三五天!”

他小心翼翼地将模型放回木盒里,盖好盖子,这才抬起头大手一挥。

“正好!你之前要的那些绣架子布架子,还有那十几套长条凳,我都拾掇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风风火火地转身就往工坊后院走,嘴里还高声吆喝着伙计。

“阿牛,阿牛!别磨蹭了,快套车。把库房里那些绣架、布架子、长条凳都搬出来,都装上!”

不多时,三辆结实的大牛车便骨碌碌地从李木匠工坊的后院驶了出来。

巷口早起赶路的行人,不经意间瞥见那第一辆骡车顶上坐着的小娘子——

晨光里,少女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点压不住的笑意,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前方。

苏绒很快跟着牛车到了雀目楼这边,昔日的酒楼早已彻彻底底改了样子。

楼体线条流畅,飞檐翘角,虽未正式挂上牌匾,但那股恢弘又精巧的气度已经显露无疑。

推开新漆的朱红大门,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堂豁然开朗,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格洒进来,照得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都闪闪发光。

今日没有工人过来上工,但工匠们已经按照她的图纸,将一楼的空间用低矮的隔断划分出了一个个独立的档口格局。

最里面一大片区域是明珠坊的;正对大门的是销售区域,那几个供销社柜台就放在外间,另外还有六七个销售档口排在两边,这是留给加盟店的。

整个空间充满了原木的清香,苏绒指挥着阿牛将桌椅板凳等物什搬进去,按照规划摆在不同的区域。

她亲自上前,将一个绣架安放在绣房靠窗光线最好的位置,眼底仿佛已经映出明珠坐在此处,飞针走线的娴静模样。

少女又拾级而上,来到二楼。

这里更是另一番天地,一座宽敞的木制戏台已经落成,安静地立于开阔的场地中央。

苏绒绕着戏台走了一圈,俯身敲了敲坚实的台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便是她为京都百姓准备的说书场。

待日后摆上茶座,张不容醒木一拍便是满堂喝彩,楼里的人气自然就活了!

第60章 猫馆编辑部

好容易回转猫馆,苏绒刚推开门,抬起的脚就悬在了门槛上。

少女一双杏眼困惑地眨了眨,又眨了眨,酸涩的眼皮揉了揉,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醒。

一群身着清一色月白襕衫的年轻人,正围坐在几张被拼起来的方桌旁边,人手一碗清茶,桌上散落着几个空点心碟子。

阳光晴朗朗地照过来,在桌面上投下几道光,映着几张眉目清朗言笑晏晏的脸。

有人正眉飞色舞的侃侃而谈,有人听得入神,还有两位脑袋凑到一起,不知正看着什么。

苏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揉了揉酸涩的眼皮,又抬头确认了一下门楣。

没走错啊!

是她家啊!

可这画风…上次见这种同学聚会还是在上辈子呢。

就在少女怀疑人生,琢磨着是不是该默默退出去的时候,周边几位学子已然纷纷转头看向了她。

离门最近的一个娃娃脸笑着站起身,正要开口招呼——

“喵呜!”

“喵呜呜!”

两只小猫见了苏绒,从方才那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中间挣扎着伸出头来,呜呜叫着。

雪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昂得高高的,蓝膜还没褪掉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可爱的怒气。

只能说,可爱的小东西哪怕发起脾气来,也只会让人觉得心尖尖发颤!

小家伙嘴里呜呜呜呜的,小爪子还努力地扒拉着抱着它的那位学子的衣袖,身子扭来扭去,那叫一个悲愤欲绝地奋力挣扎。

一副急着要扑向苏绒的架势,小尾巴也烦躁地一甩一甩。

煤球则完全是另外一副光景。

它的小脑袋只怯生生地探出一点点,大眼睛里水汪汪的,鼻尖都委屈地耸了耸,感觉马上就要哭了,呜也呜得可怜巴巴。

小身子更是紧紧贴着另一位学子的臂弯,一副想靠近少女又不敢动弹的怂包样,湿漉漉的眼神巴巴地勾着门口的少女,活脱脱一个被抛弃的小可怜。

天呢,这谁能抵挡得住,能忍住的人是如何一副铁石心肠?

苏绒的心瞬间软得没边儿,也顾不上那一大帮不速之客了,脚下生风就迎了上去,要把她家的两个小祖宗接过来好好安抚一番。

偏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从人堆里响起,带着点穿透力,清清朗朗地钻进苏绒耳中。

“我们小苏掌柜回来啦?”

只见张不容那张笑的意气风发的脸,赫然从这一群小白菜里冒了出来。

他不知何时也站起身,手里还气定神闲地拈着半块米糕,冲苏绒扬了扬下巴,眼神流转间,那促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苏绒:“……”

看来这一出的始作俑者是谁,也已经昭然若揭了!

好你个张不容!

趁我不在,把猫馆变成你自家地盘了是吧!

苏绒被他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摸猫之仇,不共戴天!

谁成想张不容非但没收敛,反而笑的更灿烂了,从眉梢到眼角都露着快意。

他顺势一抬手,对着满桌子月白襕衫的学子们朗声道。

“诸君还不见过我们苏掌柜!”

就跟商量好的一样,几个学子互相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紧接着就齐刷刷站了起来,对着门口还有些发懵的苏绒便是深深一揖。

“见过掌柜!”

一个个声音清朗悦耳。

苏绒被这拜码头的架势惊了一跳,原本带回来的一点困意又跑了个精光。

就说有时候古人这动不动就行大礼的毛病真是挺有病的…算了,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呢。

“哎…快起来快起来…”

她连忙摆手,一向爽朗清脆的声音都带着点慌乱,一边说着,脚下也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就穿过学子们。

先是一只手把两个急得嗷嗷直叫唤的毛团子搂在臂弯里,低头吧唧一口以示安抚。

另一只手则无比熟练地一把钳住张不容的衣袖袖口,不由分说地就把他往旁边的角落拽。

把雪球煤球塞回它们母上大人怀里温存后,这才腾出手,把张不容拉到窗户边上,压低了声音开始问。

“这什么情况?”

张不容颇为乖觉跟着她走,站稳后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还没散,他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袖,清了清嗓子,也配合地压低了声音。

“能怎么回事?以后都是你的人。”

苏绒:???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说清楚!怎么就她的人了!

张不容朝那群正好奇地往这边看的学子们努了努下巴,凑到苏绒耳边,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劲。

“这些都是我簏台的师弟,如今在国子监预备着举孝廉呢,学问个个都扎实,文笔也清朗,人品也是靠得住的。”

“咱们书坊难道只要印工,就不要校书郎了么?有他们帮着校勘文稿,润色词句,岂不是好事?”

编辑部?

苏绒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太清楚掌握话语权的重要性了,一份有影响力的报刊,背后必须有一个专业的编辑团队才行。

就连她在网上拍的爆款视频,功臣除了小咪

之外,那也是有后期小姑娘夜以继日改出来的。

少女看向那一桌的月白,眼神瞬间就热烈起来,张不容这哪是送人才,这简直是送来了预备官员兼后期骨干啊!

张不容见她这副捡到宝了的模样,嘴角先是翘了翘,刚想再王婆卖瓜一番,就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霎时表情一僵,眼神一飘,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声音带上了点讨好。

“那个…还有个事儿…”

“什么事?”

苏绒闻言随口一应,就听张不容干咳一声,眼神下意识往桌上瞥了瞥。

“就是你熬好的那一大壶酸梅汤和薄荷茶,还有灶台上放着的那碟子槐花糕……”

“都被我拿来,嗯…款待师弟们了…挺好吃的…”

苏绒:???!!!!!!

少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她终于把头转了回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酸梅汤?薄荷茶?槐花糕?

那可是她招待完太后,特意留下给自己吃的,这家伙带人蹭场地也就罢了,居然还偷吃东西!

少女的嘴角一耷拉,眉梢也软塌塌地垂下来,下巴一收,整个人瞬间蔫成一棵霜打的小白菜,浑身上下充满委屈又心酸的怨念。

哪舍得让咱们小苏掌柜难过啊!

张不容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朝离得最近的一个师弟使了个眼色。

然后一个卷得整整齐齐的纸卷,就被悄然递到少女面前。

“喏,看看这个。”

苏绒原本还沉浸在点心被扫荡一空的郁闷里,眉头微蹙,嘴角下撇,带着点气鼓鼓的劲儿。

但当那纸卷映入眼帘,尤其是看到张不容一个劲儿眨巴的眼睛,她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张不容的用意。

这是要拿东西堵她的嘴呢。

行,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值得他在这节骨眼上献宝。

展开纸卷,猫馆快报四个清晰的大字跳入眼帘,苏绒的目光瞬间凝住。

她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随即目光便专注地落在了纸面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少女先是扫了一眼头版头条关于猫馆开门的消息,嘴角无意识地抿了抿,像是余怒未消,到底屏住了笑意。

接着目光下移,落在明珠坊的织物明细上,先是一行行仔细地掠过那些条目,终于忍不住轻轻地点头。

花样列得挺全,尺寸标注也清晰,这样客人一看就明白,省得明珠费口舌解释。

“这儿特意去问过明珠姑娘的。”

张不容赶忙解释起来,苏绒轻轻应了一声,紧接着便翻过背面来,一眼就看到张不容新写的话本子开头。

再往后翻到清谈苑,登着几位学子的诗和文章。

苏绒看得更慢了,眼神专注。

不得不说,这些学子的确是有墨水的,几首小诗写的风雅可爱,就连登着的一篇策论也是文字晓畅。

然后看到边角那些养生小窍门和神态各异的小猫插图时,苏绒嘴角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一点点漾开,最终在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她甚至还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只画得憨态可掬的小猫。

张不容这家伙,关键时候还挺靠谱。

有了这个,猫馆的名声和明珠坊的生意,都能跟着水涨船高了!

苏绒的目光从样报上移开,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真切的弧度。

她,苏掌柜,猫馆的主人,未来的出版业巨子,在满屋子未来员工的注视下,自然要一笑而过了。

谁让她宠粉呢?

“吃了便吃了,往后猫馆管够!”

午后的阳光洋洋洒洒地在拼起来的大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浮动着清茶的淡香和点心残留的甜味儿。

得了东家的首肯,围坐的学子们互相看看,脸上都带着兴奋。

他们大多是国子监的年轻监生,平日里埋头经史,何曾想过自己也能参与办一份报纸?

此刻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翻涌上来,眼睛都亮亮的,一个个精神头十足。

张不容见苏绒点了头,旋即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有力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既然掌柜允了,那咱们就说说这头一期的分发,第一期全城免费,地点就定两个。”

“头一个自然是咱们新店开张的大门外面,第二个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放在国子监的监舍。”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学子们的热烈响应。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讨论起该给哪些好友送上一份,有人则琢磨着能怎么得瑟得瑟。

自己亲自参与的报纸诶,多有面儿!

偏在此时,张不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苏绒,语气带着点确认。

“对了掌柜,那边拾掇得怎么样了?打算哪天开张?”

苏绒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道。

“三天后。”

本身事情也都做的差不多了,明日带长陵的家人们转一圈签了契书,给长公主递了帖子,再等一等猫爬架也就差不多了。

可偏偏张不容一听,眼皮立刻就狠狠地跳了起来,脸上露出些真实的惊讶。

“三天?这么快?我…该不会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苏绒看他这副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声音放轻了些。

“不是,这回你第一个。”

然后忍着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张大才子眉宇间那点子郁闷瞬间化开,嘴角自然地向上扬起一个舒心的弧度,眼神也亮了几分。

然后便雷厉风行地转向一开头那个娃娃脸师弟——

“三羊师弟,印刷的活儿得麻烦你跑一趟了,我记得你舅舅在城南开了个印坊吧?你跟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赶赶工,两日印出来百份?”

被点名的徐三羊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大师兄放心,我这就去找舅舅!”

张不容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另外一个学子。

“阿崇,你人缘好,手脚也麻利,国子监监舍那边交给你没问题吧?”

吴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紧张又郑重的神色,也认真地点点头。

“张师兄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让监舍的兄弟们人手一份!”

张不容三言两语将事情安排妥当,便笑着拍了拍手。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改日再去国子监和诸君会面。”

学子们纷纷笑着应下来,互相招呼着起身告辞,一个个身影鱼贯而出,带走了满室喧腾,只留下桌上几只空碗碟。

苏绒站在门边,单手扶着门框,看着那群年轻的身影说说笑笑地消失在巷口转角,这才轻轻吁了口气。

转过身,小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笑着踮起脚,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张不容的肩膀。

“行啊,张先生,调度有方嘛。”

少女声音清脆,带着点调侃,眼底却是实打实的赞许。

张不容被她拍得微微一晃,脸上那点意气风发瞬间掺了点无奈,抬手揉了揉被拍的地方,眼底却是笑着的。

“掌柜过奖,分内之事。”

两人相视一笑,此时正值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将巷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青石板路面泛着柔和的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里的暑气,却见巷口又匆匆跑来一个身影,正是张不易。

小张录事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几步冲到猫馆门前。

顾不上平复呼吸,也顾不上跟哥哥打招呼,目光便焦灼地锁在苏绒身上,当头就是一句——

“苏小娘子!刘四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