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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以为她没有后台吗

苏绒哈欠刚打到一半,就这劈头的一句给噎了回去。

一口气没上来,呛得她扶着门框就咳了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

张不容一看自家弟弟这冒冒失失的样子,再看苏绒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没好气地瞪了张不易一眼。

他二话不说,顺手抄起袖中的折扇,就在苏绒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咳咳……咳……”

苏绒被他敲得顺了气,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只是脸颊还带着点红晕,眼角也沁出了些泪花。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看向门口一脸焦急又有点无辜的张不易。

这家伙……真是奋斗在情报第一线啊!

这才两天!两天!

他就把刘四那点动静给摸出来了?

少女心里嘀咕,面上却压住惊讶,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点咳嗽后的微哑,眼神却锐利起来,直直看向张不易。

“所以那家伙有什么行动?”

苏绒一边把张不易拽到近前,一边利落地掩上门,将巷口渐起的喧嚣关在外头。

张不容也收了折扇,脸上那点对弟弟的无奈早散了,神色沉静如水。

他先用扇骨轻轻点了点门框,示意到桌边说话,目光也锁在张不易身上。

三人围到桌边。

张不易定了定神,从怀中掏出一张简略的草图在桌上铺开,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几条街巷和几个标记。

手指在地图上东市的位置重重一点。

“我摸到的情况是,刘四那一伙人最近都缩在东市,没再做泼皮的勾当,而是跟着一个人做事。”

苏绒眼睛一眯,目光立刻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人?”

“明面上是个不起眼的粮油商贩,姓钱。但我派人深挖了一下,发现这个钱老板,不过是个推到台前的幌子。”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凝重。

“刘四他们真正效忠的,是个藏在幕后的东家。这东家手笔不小,近来在东市暗地里吞了好几家肉铺子,刘四他们如今就是这东家手下的爪牙和眼线。

苏绒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桌上油灯的火苗跟着一颤,将她凝重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长睫在眼下投下小片晃动的阴影。

事情比她想的要麻烦。

原以为刘四只是浑水摸鱼进了城,寻衅滋事不过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

现在看来,他背后竟扯出了一股能在东市搅风搅雨的暗流,而且这双手正悄无声息地探向她的西市。

“这个幕后东家是冲着我们来的。”

苏绒笃定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她抬眼,目光扫过张不容和张不易,那双平日清亮灵动的杏眼此刻沉静如水。

张不易立刻跟着点头,眉头锁的死紧。

“我同意,虽然暂时还看不出明确靶子。但他们盘踞的东市,与西市正好东西对望。我总觉得,这事水浑得很。”

苏绒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一个身份不明还拥有一定势力的对手,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悄然张开。

这张网,究竟想网住谁?

是巧合,还是…本就为她而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桌边只剩下油灯火苗跳跃的细微噼啪声。

苏绒和张不易都眉头紧锁,各自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凝重里,心思飞转。

一声不耐烦的轻啧忽然响起,苏绒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身边张不容那张写满无语的脸。

他脸上那点沉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看不过眼的无奈,抬起手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

见两个人把目光都挪了过来,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牵了一下,带着点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想那么多做什么?”

“咱们猫馆如今树大招风,有人眼红,想伸爪子来探探虚实,不是很正常么?”

张不容的目光在苏绒和张不易脸上扫过,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着桌沿,神情懒洋洋的。

“咱们背后有长公主殿下撑腰,太后娘娘也关注着猫馆,桥西这片街坊更把猫馆当自家地头。”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冷静的考量,目光落在苏绒脸上,那点慵懒里透出一丝精光。

“所以要我说啊,就算碰一碰也不怵,还正是拿下东市地盘的良机呢。”

他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分析完,紧接着便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苏绒脸上,嘴角一弯。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点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仿佛看穿了什么,又带着点对眼前人的欣赏和信任。

张不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咪咪的促狭。

“再说了,我不信小苏掌柜会一点应对的准备都没有。”

苏绒被他这促狭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滞,随即像是被戳破了小心思般,无奈地吁了口气。

这家伙,果然瞒不过他。

少女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那点被看穿的窘迫瞬间化作了坦然的承认。

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张不容和张不易,眼神重新变得清亮。

“我料定他们倘若动手,必定在开业那日,所以确实有所准备。”

苏绒说着,目光转向张不易,眼神里带着明确的部署。

“张录事,那日你的几位廷尉衙门的同僚会到现场,到时候咱们来个瓮中捉鳖!”

少女一边说,一边微微垂下眼睫,嘴角那抹笑意却更深了些,带着点小狐狸般的狡黠。

实在对不住了,刘四!

你也许神通广大,但架不住我这有人透题啊!

想玩阴的?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给谁准备的惊喜更大!

想到这里,少女那双杏眼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子,带起一丝跃跃欲试。

“到时候,就都等着看戏吧!”

清脆的声音带着点俏皮的尾音,在猫馆温暖的灯火里漾开。

但与此同时,东市深处,一家早已打烊的肉铺后堂。

昏黄的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隔夜油脂的酸腐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令人作呕。

墙角堆着几个半满的麻袋,袋口隐约露出几缕颜色杂乱的毛发和一小截细小的骨头。

几个喽啰围坐在油腻的案板旁,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眼神躲闪,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敢直视墙角那些麻袋。

像是在强压着什么不适。

就在这时,门帘被一只厚重的手掌一把掀开!

刘四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他手里似乎提溜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他大步走了进来,随手一甩——

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被丢在墙角麻袋堆旁的地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微弱的呜咽。

随即就没了声息,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了。

后堂里瞬间死寂。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映得每个人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晃动。

那个年轻喽啰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只死死地盯着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另一个喽啰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飞快地从那团小东西上移开,落在油腻的案板上。

角落里,那个被推在台前的粮油店钱老板更是脸色惨白如纸,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刘四像是没看见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块油腻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那把狭长的剔骨刀。

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一边擦,一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怎么?觉得不积德了?”

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带着浓重的嘲讽,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嗤…这可是肉!”

刘四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喽啰,最后落在墙角那堆麻袋上,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老子让多少人吃上肉了?得积多少德行多少善?哈哈!”

他狂笑一声,下巴高高扬起,靴子随意踢了踢脚边的麻袋,震得几缕飘在外面的毛簌簌抖动起来。

“那个小娘皮的什么猫馆,不过是一群娘们儿凑在一起,摆弄些毛茸茸的玩意儿,再绣绣花,哄哄那些吃饱了撑的贵妇人罢了!”

“靠着几只猫崽子卖萌讨食,靠着点针线活赚几个铜板,也敢在西市立旗号?还学人开新店?呵!”

他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带着浓重的嘲讽。

“小丫头片子,仗着有几分姿色,攀上了贵人,就真以为自己能成气候了?”

刘四的目光重新落回墙角那堆麻袋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等着吧,后日老子就让那些捧着她臭脚的人看看,她那些猫崽子,到底是招财的宝贝……”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地上那毛茸茸的一团,又扫过墙角鼓囊囊的麻袋,最后落在手下们惊惧的脸上,发出一阵低沉而刺耳的笑声。

“……还是只能给老子添盘下酒菜的玩意儿!”

第62章 新阶段新征程新的伟大梦想

新楼开业的第一天,苏绒是在包子的香味里苏醒的。

“新出笼的肉包咧——热乎!”

“馅足味儿鲜——!”

宋明那中气十足的吆喝声,穿透雀目楼的上上下下,像根小羽毛,不依不饶地搔着苏绒的耳膜。

少女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颊蹭在身下微凉的地板上,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正睡在长陵的稻草堆里。

下意识咂咂嘴,梦里仿佛还叼着半个肉馅流油的包子底儿。

“唔……”

偏在此时,手心传来一阵硬邦邦的硌感,少女的指尖触到一块棱角分明的物件。

苏绒茫然地睁开眼,睡眼惺忪地低头一看,手里正攥着一块榫卯件。

再一抬头,一座结构精巧、几乎触到顶上楼板的巨大猫城堡赫然矗立在眼前!

小咪和几只猫崽子围着城堡直打转,爪子还时不时扒拉一下散落的零件,喉咙里滚着呼噜噜的伴奏。

几根原木交错着构成坚实的底座,稳稳托起这庞然大物。

层层叠叠的小平台盘旋而上,由精巧的木桥和阶梯连接,直通最高处的瞭望台,几乎顶到了屋顶的横梁。

旁边几个用细麻绳精心编织的小球,正悠悠地悬在高处,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苏绒:“……”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半晌才勉强串起来。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长陵的大家伙还在楼下收拾自己的档口,张不容也在后面小楼安排书社的事情。

偏生这时候李木匠的学徒阿牛带着猫爬架的零部件就来了。

苏绒想着大家都忙,又想给每个人一个惊喜,于是雄心勃勃地亲自动手,在三楼开始组装这个镇店之宝。

猫咪们陪着她,看着这个盛大而恢宏的造物一点点站起来,然后……嗯……

苏绒努力回忆着,脑子里只剩下跟几块不听话的木板较劲到后半夜的画面。

结果好像抱着榫卯件就地阵亡了?

苏绒悲愤地抹了把脸,指尖蹭到一点可疑的口水印。

得,开业第一天,形象全无!

她认命地瘪了瘪嘴,眼里的懊恼化开,带了点破罐破摔的无奈,又忍不住扑哧一声低低笑了出来。

然后才撑着酸麻的腿,慢悠悠地站起来,跟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大眼瞪小眼。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就在这时,细碎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正是苏绒前两日刚从人伢子手里买回来的几个小姑娘之一,名叫未央的。

未央刚踏上三楼,一眼就瞧见了那座几乎顶到房梁的巨大猫城堡,小嘴瞬间张成了个圆圆的“O”型。

“天…天奶呀…”

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连自己上来干嘛都忘了。

苏绒被她的动静惊动,转过身来,看着未央这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未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少女的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语气却温和。

未央被苏绒一叫,这才猛地回过神,小脸腾地一红,连忙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啊!苏…苏掌柜!明珠姐姐让我上来告诉您,剪彩用的红绸带好了,让您赶紧下去瞧瞧,看挂哪儿合适呢!”

红绸到了?

苏绒眼睛噌地一亮,方才还萦绕周身的迷糊睡意顿时无影无踪,整个人霎时鲜活起来。

开业最重要的仪式道具总算齐了!

“好,我这就下去。”

她应了一声,抬脚便跟着未央往楼下走,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的。

看着小姑娘那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背影,苏绒心里不由得又转起了前日的事。

前日刚拿到长陵市那些老邻居们交来的第一笔租金,那几串沉甸甸的铜钱还没在她手里捂热乎呢,她就揣着钱直奔了宸京最大的人伢子那里。

新楼都需要人手,光靠她和明珠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她在人伢子那里挑挑拣拣,最后选定了未央和她两个姐妹,以及另外两个看着老实本分的小子。

未央年纪虽小,但手脚麻利,眼神也干净,瞧着就让人放心。

只是……

苏绒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当时特意跟人伢子打听过,有没有从定远侯府发卖出来的丫头婆子,尤其是当初那个被她顶了活计的小丫头和那两个守夜的老婆婆。

可惜那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侯府倒台后,那些下人的去向早就乱了,根本无从查起。

这事像根小刺,一直扎在她心里。

好在林砚已经答应帮忙在牢狱里留意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消息……

思绪飘飞间,苏绒已跟着未央下到了二楼。

这里又没有猫爬架,自然比三楼开阔许多,中央是那座崭新的说书台,四周都是空着的茶座。

沿着墙边还放着一溜长条板凳,上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叠快报,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

张不容正背对着楼梯口,微微弯着腰,仔细地将其中一摞快报的边角抚平。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松花色长衫,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动作细致得倒像个一丝不苟的校书郎。

苏绒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了一下。

看着张不容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她心里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这人明明才华横溢,连蒋丞相都青眼有加,更别提那些追捧他话本子的拥趸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缺钱的主儿,可偏偏对这些琐碎的事务又格外上心——

书坊的布置,说书场的安排,连新印的快报都要亲手整理。

图什么呢?

难道真就图个乐子?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就在她暗自琢磨的时候,张不容直起身,随意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来。

目光恰好与楼梯口的苏绒对个正着。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嘴角自然地向上牵了一牵,冲苏绒微微点了点头。

苏绒莫名觉得这人身上似有个看不破的谜团,却也毫不示弱地扬了扬下巴。

少女脸上那点刚睡醒的懵懂和之前的纠结已经散去,重新换上了属于苏小掌柜的利落劲儿,眼神清亮亮地迎上去。

她脚步未停,继续跟着未央往楼下走去,留下张不容继续整理他的快报。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苏绒眼角的余光瞥见张不容专注的侧影,让她心底那个小小的问号又悄悄一晃。

真是个怪人。

一楼的大厅比楼上更加开阔,不过多下了几个台阶,人声便骤然鼎沸起来,欢笑声吆喝声就这样涌入耳中。

空气里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香味,泾渭分明地将大堂分成了两半。

在靠近大门的外半截,几个档口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宋明正揭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

陆老头家的小徒儿正笨手笨脚地插着糖棍,吴家娘子麻利地切着豆干。

包子铺的肉香,唐记米糕的甜香,吴家卤汁的酱香……一个个勾得人食指大动!

而里头半个大厅闻起来却清雅极了,明珠坊那边,几个丫头正将绣品在架子上挂好,动作轻柔;脂粉铺子的王嫂也在擦拭着柜台。

甫一入鼻的就是布匹带着的草木清气,还有胭脂的花香,一个个也是沁人心脾。

明珠正站在大门口,手里捧着一朵用红绸精心扎成的大红花,微微蹙着眉,似乎在琢磨着该把花挂在哪里最显眼。

苏绒刚想开口招呼,一只手就不由分说地塞过来一块软糯香甜的米糕,还带着刚出锅的微烫,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小苏掌柜,开业大吉啊!”

唐老爹乐呵呵的声音响起,老人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眼神里满是祝福。

“快尝尝,刚出锅的米糕,讨个吉利!”

紧接着,鬓边也微微一沉,一朵小绒花就被轻轻插在了她的发间,花瓣柔软,带着点草木的清香。

文奶奶粗糙的手还顺势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慈爱地看着那朵自己亲手做的绒花。

“今生戴花,世世漂亮哩。”

苏绒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微微一怔,手里捧着温热的米糕,指尖还沾着一点糖粉,鬓边是绒花细微柔软的触感。

鼻尖萦绕着米糕甜丝丝的热气和绒花清浅的熏香,那点子属于苏小掌柜的精明利落就这样软软地化开,氤氲成一团暖融融的烟火气。

少女嘴角便忍不住向上弯起,绽开一个极明媚真切的笑容,眼底映着门口明亮的阳光和眼前两张慈祥的笑脸。

开业第一天的喧嚣和人情味,像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了她,甜得她四肢百骸都暖洋洋软乎乎的。

站在门口的明珠看到苏绒下来,脸上原本的纠结瞬间化开,换上了温和的笑意。

她目光扫过少女鬓边的绒花和手里的米糕,嘴角也跟着弯了弯,然后便捧着那朵红绸花,步履轻快地走到苏绒身边。

“阿绒,你可算下来了!快帮我瞧瞧。”

明珠说着,将怀里的红绸花往前托了托,示意了一下高挑的门楣。

“这花,挂哪儿最打眼?直接系门框上,还是……”

苏绒咽下嘴里的米糕,目光顺着明珠的示意望向那高高的门楣。晨光正好,洒在崭新的门板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声音清脆利落地直接下了决定。

“小胖儿那两个小子呢?让他们找个结实点的绳子,把花吊到门头正中间去!悬在那儿,又显眼又气派!”

“等长公主殿下的车驾到了,再请她老人家亲手把花拉下来。”

这才是点睛之笔!

就好比现代的揭幕仪式一样,自当由最尊贵的来宾完成这开门大吉的一拉一剪。

明珠脚步一顿,回头冲苏绒了然一笑,眼神里满是默契。

“明白!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关于挂花的小纠结烟消云散。

安排完剪彩的事,苏绒心里那根弦才算真正绷紧了些。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热闹非凡的大堂。

宋明包子铺热气腾腾,唐老爹米糕甜香四溢,吴家卤汁豆干酱香浓郁,明珠坊绣品琳琅满目,脂粉铺子香气袭人……

已经有人流驻足在不同的吃食面前,大清早出门的往往都是采买早餐的妇人,是以看到大厅深处的胭脂珠花,也个个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张望,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里挪。

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就绪,只等吉时到来。

刘四那边……

少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她倒要看看,今天这场大戏,到底是谁唱主角!

一股熬夜后的疲惫感夹杂着清晨的微凉,像潮水般悄然漫上苏绒的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眶里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不行!

她用力眨了眨眼,指尖在袖子里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痛感瞬间驱散了那点迷糊劲儿。

现在可不是松懈的时候!

苏绒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腰背,将困倦强行压了下去,目光如炬,开始最后一遍查漏补缺。

偏就在这时,一只手端着一个白瓷小盏,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她眼前。

小盏里盛着半满的茶汤,清澈透亮,泛着淡淡的碧色,一股带着清凉的薄荷香,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间。

苏绒微微一愣,下意识地转过脸,抬眼望去,原是张不容不知何时已下了楼,闲闲地站在了她身侧半步之外。

他手里稳稳地托着那个小盏,半眯着眼睛,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我站到你半步之外你都不曾察觉,还是喝点薄荷茶吧。刚沏的,温度正好。”

这家伙……还真是……

那股熟悉的清凉气息直冲脑门,一丝暖意夹杂着被看穿的窘迫涌上心头。

苏绒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却干脆地伸手接过了温热的瓷盏。低头啜饮了一小口。

然后轻轻吁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她抬起眼,看向张不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多谢。”

张不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门口渐多的人流,声音依旧带着点慵懒。

“吉时快到了。”

“是啊,就是不知道…”

苏绒捧着温热的薄荷茶,刚想顺着他的话感慨一句,结果话还没说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后厨方向匆匆赶了过来。

一个穿着寻常短打的年轻人,正脚步匆匆地穿过人群,朝着苏绒和张不容这边快步走来。

脸上带着点憋屈和恼火,额角还沾着点泥灰,靴子上也蹭了些尘土,像是刚从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挤出来。

他几步冲到苏绒和张不容面前,也顾不上客套,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气急败坏。

“是小苏娘子吧,后门有情况!”

“有几个人在墙根底下鬼鬼祟祟的,动作贼着呢,一看就不是好路数!”

苏绒闻言眼神瞬间一凛,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警惕之色浮上眉梢。

来了。

刘四的人果然动手了。

她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的茶盏往旁边的柜台上一撂,抬脚就往后门走,步伐又急又快。

心底那根弦也因此绷得更紧了。

这么快鱼就咬钩了?

少女眉头瞬间拧紧,脚步未停,心里却翻江倒海。

刘四那帮人,在城外最擅长的就是在人群里煽风点火浑水摸鱼。

是以依苏绒的预想,他们要么是在开业剪彩时制造混乱,要么是在人最多的时候闹点事出来……

怎么偏偏挑了这个还没开业的时候,还是在最不起眼的后门?

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苏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太不符合刘四那帮泼皮一贯张扬跋扈、唯恐天下不乱的作风了,看来这人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要阴险狠毒得多!

他背后那个神秘的东家恐怕更不是善茬,这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苏绒眼神一沉,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几乎带起了风。

还好廷尉的人抓了个现行。

总而言之,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少女大步流星地走,脸上那点暖融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锋锐的沉静。

那双平日里清亮灵动的杏眼此刻微微眯起,眼神锐利,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严肃。

明媚的脸庞仿佛瞬间褪去了少女的娇憨,显露出属于上位者的气势。

报信的年轻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脚步,看着前面少女那雷厉风行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这气势和走路的架势,怎么跟他那位在廷尉衙门里说一不二的林大人那么像?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下意识地收敛

了脸上的憋屈,脚步也放得更稳了些。

走在前面的苏绒却在此刻突然头也不回地开口。

“你们怎么会在后门那边?”

“林大人让我们从后门进,这样低调点。”

苏绒:……?

不儿?低调?

林砚这安排可真是低调到点子上了!

想悄默声儿地进场,结果直接撞破了反派的阴谋?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吧!

这乌龙闹得…简直是歪打正着到姥姥家了!

第63章 刚开张就有大礼上门

苏绒赶到后门时,人差点笑出声来。

一股闷笑在喉咙里滴溜溜打了个转儿,又被她咂摸一声咽了回去。

只见墙根底下,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像一排被霜打蔫了的鹌鹑,老老实实抱着光溜溜的脑袋,沿着墙根蹲得整整齐齐。

他们那身腱子肉此刻看着毫无威慑力,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

一个个脑袋恨不得埋进□□里,大气不敢出,只偶尔能听到几声带着点颤抖的吸气声。

而他们身后,只站着三个身量瞧着甚至有些单薄的年轻人,正抱着胳膊,眼神慢悠悠扫视着这排干坏事还被逮个正着的菜鸟。

那气场,活像三只经验老道的牧羊犬,正无声地圈着一群瑟瑟发抖的绵羊。

苏绒脚步一顿,嘴角忍不住一抽,赶紧抬手用指尖蹭了蹭鼻尖,努力把那股想笑的冲动憋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点,目光投向那三位便衣的弟兄。

“几位大人辛苦了,这是……?”

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便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用下巴朝墙根努了努嘴。

苏绒顺着他的示意望过去——

好嘛!

只见墙角阴影里,堆着小山似的一堆东西。可不是什么杂物,而是码得整整齐齐,足有半人高的引火物。

一捆捆干燥的柴禾,外面还裹着破布,甚至还用几根助燃的粗麻绳捆着。

东西堆得还挺讲究,层层叠叠,一看就是花了功夫搬运和准备的。

苏绒嘴角那点强忍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眼神倏地一沉,刚才那点觉得好玩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头顶。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这架势,分明是打算把她的雀目楼一把火点了啊!

而且看这引火物的数量显然是蓄谋已久,打算一击必中,让她的新楼开张即关门!

少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沉甸甸,仿佛要把胸口那窝受惊扑腾的小雀儿都给按回窝里去。

她几步走到那堆引火物前,蹲下身,指尖捻了捻柴禾的断面,仔细看了看。

柴禾干燥得发脆,油布上的油脂还带着新鲜的黏腻感,显然是刚搬来不久。

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抓了个现行!

苏绒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寒浸浸的眼神扫过墙根下那五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鹌鹑。

她走到那位示意她的便衣面前,声音带着点后怕,一双眸子却目光灼灼,从眼角到眉梢都漫着明晃晃的锐气。

“多谢几位大人出手及时!这要是晚一步……”

“晚不了。”

那便衣只是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码放整齐的引火物,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点儿促狭得逞的意味藏得极深。

“特意等着他们搬完了才出来的。”

苏绒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就见便衣朝那堆小山似的柴禾油布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我看这批货成色不错,柴禾够干,油布浸得也透,留着给掌柜的烧灶挺好,就正好借他们的手搬过来了。”

苏绒:“……”

少女闻言,睫毛扑簌着眨了眨,待回过神来,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表情。

不是,廷尉衙门的人都这么精打细算的吗?连纵火犯的劳动成果都要榨取一波?

这操作…也太会过日子了吧!

一丝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冲淡了刚才的惊怒,少女鼻尖一皱,嘴角绷紧的弦险些崩了个角,眼里溜出一抹促狭的光。

她看着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随时可以拉去厨房生火的战利品,再看看那五个志愿者——

反正目前是一个个都顶着一脑门子汗,战战兢兢的,还想伪装成五好市民呢。

好吧,这么一想确实挺省事的?

“大人思虑周全,确实…挺好。”

苏绒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重新板起脸,回楼对着正在搬凳子的小胖儿招了招手。

“小胖儿,带两个人过来。”

小胖儿一听有活干,立刻放下手里的板凳,响亮地应了一声好,麻溜地叫上两个小子跑了过来。

“掌柜的,啥事?”

“后门墙根那儿有堆好柴禾,你们赶紧去搬回来,正好给灶上添火。”

三个小子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后门跑,然后瞅着那堆明显不是正常渠道来的柴火,忍不住一愣。

好家伙,他们入职的是什么黑店么?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这柴火看着怎么跟要放火似的?

但看了看跟着他们折返回来的苏掌柜和旁边三位便衣平静的脸,还是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就开始搬。

苏绒这边再转头一看——

刚才还蹲在墙根下的那五个鹌鹑似的壮汉,此刻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一串等待下锅的粽子,老老实实地排成一溜。

绳子捆得极有章法,既不会太松让他们挣脱,也不会太紧勒伤皮肉,一看就是廷尉衙门的手笔。

那三位便衣弟兄已经整理好了袖口,神情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捆了几捆柴禾。

为首的便衣见苏绒看过来,微微颔首。

“苏掌柜,人赃并获,我们就先带人回去了,饭就不吃了,改日再来叨扰。”

苏绒连忙拱手。

“辛苦几位大人!改日定当备薄酒致谢!”

三位便衣也不多话,一人押着两个,一人押着三个,动作利落地带着那串粽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后巷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苏绒才长长地吁了口气,下意识捋了捋刘海儿,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她转身正要回楼里,却见明珠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后门里头,正扶着门框,一手轻轻抚着胸口,脸上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苍白。

“阿绒,真吓死我了!真没想到光天化日的,居然真有人敢来干这种事儿,还好被廷尉的大人们逮住了,真是老天保佑!”

她想到那堆小山似的柴禾油布,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又露出庆幸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苏绒看着明珠这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刚想安慰两句,但听到逮住了三个字,却是微微一叹,眉头依旧蹙着,眼神没有丝毫放松。

哪儿就完了,这才只是个前菜呢。

她抬手,指尖轻轻按在明珠冰凉的手背上,声音沉静却锐利。

“明珠,可还没完事呢。”

少女的目光投向雀目楼前厅的方向,眼睛眯了眯,明珠却感受到一股战意从她那双微弯着的眸眼里流转出来。

“抓住的只是几个动手的小喽啰。”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寒意。

“还有一个刘四……没抓到呢!”

苏绒说着,一把拉起明珠

的手,转身迈步重新踏进了雀目楼的后门。

刚穿过门廊,一股比清晨时更加喧嚣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大厅里早已不是之前那番景象。

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宋明包子铺的蒸笼盖子掀开又合上,白茫茫的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引得排队的人伸长了脖子。

唐老爹的甜糕摊前也围了不少人,刚出锅的甜糕甜香四溢,几个小孩子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付钱。

吴家卤豆干的酱香更是霸道,混在空气里,勾得人直咽口水。

明珠坊那边也不遑多让,几个妇人正围着绣架上的新样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脂粉铺子的王嫂正笑着给一位年轻姑娘试胭脂。

更打眼的是,除了原本就多的妇人,大厅里还多了不少男人的身影,或是陪着家眷,或是独自好奇地张望。

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捏着刚买的米糕或糖人,在大人的腿边钻来钻去,好奇地打量着这新奇的地方。

整个大厅像一锅刚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充满了市井特有的鲜活气儿。

苏绒的目光扫过这热闹的景象,唇边无声地呼出一口带着温度的气,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笑了笑。

她抬眼望向大门方向,只见门口正一丝不苟地站着两个国子监学子,是她眼熟的脸。

他们手里捧着一叠叠崭新的《猫馆快报》,脸上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见有人经过,便微微躬身,双手将一份快报递上。

“新出的猫馆快报,免费取阅。”

“开业大吉,欢迎进店看看。”

声音清朗,动作规整,透着股读书人的斯文气。

这举动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有人好奇地接过快报,站在门口就翻看起来。

有人被那上面栩栩如生的猫儿插图吸引,忍不住探头往店里张望。

更有不少人被这热闹劲儿和学子们的邀请打动,脚步一转,便顺势走了进来。

苏绒看着门口这井然有序又效果显著的一幕,心里那点因为刘四而悬着的石头,总算稍微往下落了落。

生意,是真的起来了。

张不容还是揣着手站在二楼台阶上,懒洋洋地倚着楼梯扶手,目光闲闲地扫视着楼下的人流。

苏绒抬脚便朝他走了过去。

然后就看着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走近的自己身上,嘴角习惯性地向上牵了牵,笑意懒散。

“掌柜的,生意不错啊。”

苏绒在他面前站定,没接他这茬,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了些。

“怎么样?有看到什么扎眼的人没有?”

张不容闻言,目光重新投向楼下攒动的人头,眼神平静地扫视了一圈,随即摇了摇头。

“暂时没瞧见,而且那人我又不认识,在这儿也帮不上大忙。”

他目光转向门口那两个正一丝不苟发着快报的学子,下巴朝那边扬了扬,脚却已经自发地动了起来。

“我去国子监那边瞧瞧快报分发得如何了,顺便看看监舍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苏绒闻言点了点头,张不容也不多话,只对着苏绒略一点头,便转身利落地下了楼。

他步履从容,像只溜达去巡视领地的大猫,穿过热闹的大厅,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涌动的人流里。

偏就在这时,少女的视线不经意间往下一勾,恰好逮住一个正与张不容错身而过的影子。

那人个子特别矮小,混在人群中几乎只到旁人的胸口。

身上裹着一件颜色灰扑扑的厚布袍子,看着有些不合时宜,像是深秋才穿的厚实衣物,在这天气里显得格外扎眼。

苏绒站在楼梯高处,视线被攒动的人头遮挡着,看得不太真切。

只瞧见那人似乎没在买东西,也没往明珠坊或者脂粉铺子那边凑。

反而在人群里慢慢挪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微微低着头,厚布袍子的领子竖得老高,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额头和一双眼睛。

那眼神……

苏绒眯了眯眼,本想看得更清楚些,可下一刻就站不住了!

那矮个子男人突然脚步加快,目标明确地朝着大厅角落那几个盛满清水的大水缸走去。

他那只一直缩在袍袖里的手,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苏绒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站住!”

一声清亮的断喝,苏绒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劈开了大厅的喧嚣!

这一嗓子太过突然,太过响亮,大厅里嘈杂的人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楼梯方向。

只见那位鹅黄衣裙的小掌柜,脸上已不见半点笑意,眼神却亮得像擦净的猫眼石,凶狠地钉在某一处。

她脚步飞快,裙摆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像一只被激怒的小雀儿,直扑向那个鬼祟的身影!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有些懵,但看到她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下意识地就往两边让开。

苏绒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那个矮个子男人面前。

她站定脚步,眼神像刚磨过的剪子刃,死死绞住对方浑浊的双目,声音绷得又紧又锐。

“你想干什么!”

第64章 群众基础的重要作用

苏绒这辈子都没这么气过。

那股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眼睛都红了,也顾不得在场的顾客了,什么和气生财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张总是带着点狡黠的脸蛋,此刻绷得紧紧的,细秀的眉毛几乎拧成了结,乌亮的瞳仁里像是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气势汹汹地冲到那矮个子男人面前,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儿,伸手就要去揪他的领口。

眼前细微地晕了一下,但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想干什么!”

声音又尖又利,像把刚开刃的小剪刀。

乔装改扮的刘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瞳孔一缩。

但他反应极快,藏在袖筒里的手猛地攥紧,另一只手就准备挡开苏绒伸来的爪子,顺便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一点颜色看看。

可偏在这时,就在手刚抬起的瞬间,刘四脚上却传来一阵刺痛来。

一道小身影灵巧地辗转腾挪,从门口人群的腿缝里嗖地一下冲到了少女面前。

“嗷——呜!!”

是总在外面玩的丧彪。

它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带着刀疤的猫眼里凶光毕露,根本没给刘四反应的机会,借着冲刺的力道,一爪子就狠狠挠在刘四的脚面上。

紧接着小脑袋一扬,张开嘴,露出尖利的小牙,对着刘四的脚踝就是狠狠一口。

毫不吝啬地咬得又深又死!

“嘶——!”

刘四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脚上火辣辣,脚踝上更是钻心的疼,抬脚就把丧彪踹了出去!

“滚开!”

他紧跟着怒吼一声,腿猛地一甩,丧彪那小身子骨哪经得起成年男子含怒的一脚?

小猫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个破麻袋似的被踹飞出去,噗叽一声摔在几步远的水缸边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挣扎着想爬起来。

“丧彪!”

苏绒看得目眦欲裂,心疼得差点滴血,怒火瞬间烧得更旺了!

但她硬是咬住下唇,硬生生逼出一丝冷静,捕捉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眼神一厉,身体里那股从小在街头巷尾磨出来的狠劲儿瞬间爆发了出来。

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姑娘,自小就像一棵莽草一样长大,上树翻墙踢足球,比寻常的男孩子还要顽皮!

于是少女不退反进,身体借着一股冲劲儿前倾,一把将刘四推了个趔趄,右腿膝盖猛地向上一顶——

目标刁钻,力道十足!

“呃啊——!!!”

一声变了调的惨嚎,瞬间盖过了大厅里所有的喧嚣。

刘四那张被厚领子遮了大半的脸瞬间成了痛苦面具。

身体像只被抽了筋的狗熊,弓着腰,双手死死捂住,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然后就蜷缩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着,喉咙里一个劲儿抽气,别说动,连句完整的话都憋不出来了!

这一声惨嚎,像块石头猛地砸进了喧闹的大厅,搞得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场面,瞬间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原本围在各处档口前说说笑笑的人们,像是被无形的线扯了一下,齐刷刷地往后退开几步。

人群像退潮一样,哗啦一

下围着两个人空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

小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了,有的小嘴一瘪哭出声来,有的害怕地躲到自家大人身后,小手紧紧攥住衣角。

大人们则是一脸狐疑,眼神惊疑不定地在苏绒和地上的男人之间扫来扫去,互相交换着困惑和警惕的眼神。

旁边几个原本在挑绣样的妇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没了刚才的轻松笑意,只剩下满满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空气里那股子热乎劲儿好像一下子就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紧绷绷的安静。

原本正拿起一盒胭脂的年轻姑娘连忙把东西放回了柜台上,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旁边站着的同伴,也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刚进门的几个人,更想趁着没人注意,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原本欢快得像过年似的大厅,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苏绒根本没心思理会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也没空管那些悄悄放下东西或者想溜走的顾客。

少女毫不犹豫地立刻转身,几步就冲到了水缸边上。只见丧彪正趴在地上,小身子发着抖,一条后腿有些别扭地蜷着,似乎使不上力。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苏绒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眼前微微一黑,她赶紧蹲下身,然后就动作又轻又快地把丧彪抱了起来。

小家伙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想挣扎,但闻到熟悉的气息,又慢慢放松下来,只是喉咙里的呜咽声还没停。

苏绒把它紧紧搂在怀里,下巴贴上它毛茸茸的脑袋,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它的小身子,另一只手却带着点微微的颤意,一遍又一遍顺着它背脊的毛。

她的头也有些沉重地抵着小猫温热的小脑袋。

丧彪带着刀疤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眼角似乎还挂着点水汽,但眼神却倔得很,没有半点示弱的意思。

丧彪努力昂着小脑袋,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蜷在地上的刘四,喉咙里呜呜个不停。

明明疼得身体都在细细打颤,却还固执地竖起尾巴尖……

丧彪:我还能打…

苏绒心里那股火气烧得更旺了,简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了火!

她先轻轻吸了下鼻子,把怀里倔强的小东西往自己肩窝里更深地埋了埋,声音努力放得又轻又柔。

“乖,没事了,没事了……”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呜咽声小了点,但小脑袋还是执拗地昂着,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

就在这时,蜷缩在地上的刘四像是缓过了一口气。

他猛地抬起头,终于露出了苏绒无比熟悉的真容,眼神里也终于掺上了一丝亡命徒才有的疯狂。

就势在地上滚了半圈,然后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天爷呀——!没天理啦——!”

“光天化日之下,小娘皮动手打人啦——!”

他一边嚎,一边还用手使劲拍打着地面,整个人在地上扭来扭去,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哎哟喂!疼死我了!我的腰啊!我的腿啊!骨头都断啦!”

“大伙儿快看看啊!这猫馆的掌柜仗势欺人,纵猫行凶还打人!还有没有王法啦!”

这一出闹起来,原本就惊疑不定的人群,这下更是骚动起来。

嗡嗡的议论声四起,人们交头接耳,眼神在两人一猫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有些人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刘四,再看看脸色铁青的苏绒,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有些拿不准到底谁是谁非。

原本几个已经悄悄放下东西想溜走的顾客,脚步也停了下来,伸长脖子看着这出闹剧。

空气里那股紧绷绷的安静,瞬间被这哭天抢地的嚎叫搅得稀碎,只剩下一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嘈杂。

苏绒抱着丧彪,看着地上那个撒泼打滚的男人,气极反笑,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在齿间,腮帮子都绷得隐隐作痛。

她刚想开口驳斥,旁边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只听呸的一声,一个站在不远处的妇人,朝着刘四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她叉着腰,声音洪亮,带着点市井妇人特有的泼辣劲儿。

“嚎什么嚎!一个大老爷们儿,被个小姑娘打趴下了还有脸嚎?”

另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汉也皱着眉头,指着刘四的鼻子。

“就是!刚才我们可都看见了,是你先鬼鬼祟祟的,还踹人家猫!那猫招你惹你了?”

旁边卖包子的宋明也探出头来,粗声粗气地帮腔。

“没错!苏小娘子啥人我们还不清楚?她能无缘无故打你?肯定是你先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

几个原本在挑绣样的熟客,此刻也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苏小娘子最是和气不过了。”

“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穿得怪里怪气的!”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偏向苏绒这边,对着地上的刘四指指点点,刘四却嚎得更起劲了。

“哎哟!你们…你们都被她蒙蔽了!她…她就是个黑心掌柜!仗着有人撑腰就欺负老实人!我的命好苦啊——!”

苏绒听着周围街坊邻居七嘴八舌的维护,再看看地上那个还在拼命演戏的刘四。

心头那股火气烧得她脑门嗡嗡响,但看着怀里还在发抖的丧彪,又强行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稳稳踏了两步,停在刘四眼前,站定后缓了口气,才稳住有点发虚的身体。

然后微微俯下一点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干嚎打滚的男人。

那双明亮如星的杏眼此刻冰冷一片,清清楚楚地映着刘四那张凄惨的脸。

声音清亮,直接戳破了对方的伪装。

“刘四!别嚎了!一个月前还在郊外为非作歹的人,你以为裹得严实点,我就认不出来了?”

刘四的声音像是被猛地掐断,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怨毒和一丝慌乱取代。

他刚想张嘴反驳,苏绒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拔高,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你在东市干的那些勾当,真当没人知道吗?跟着那个粮油贩子,暗地里吞并肉铺,干的都是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

刘四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慌乱变成了赤裸裸的杀意。

他万万没想到,苏绒竟然连他在东市跟着钱老板干的那些勾当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他今天费尽心机跑来闹这一出算什么?

算他上赶着送人头吗?!

不行,绝对不行!死也要拉上她垫背!

他死死地盯着苏绒,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臭娘们!老子弄死你——!”

话音未落,他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身体带着一股狠劲,张牙舞爪地就朝抱着猫的苏绒猛扑过去!

那架势,像是要把苏绒和怀里的小猫一并就地掐死。

周围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发出一片惊呼,纷纷往后躲闪。

苏绒瞳孔一缩,抱着丧彪下意识地想后退,眼看那只手就要抓到她的衣襟——

一个稻草把子狠狠地敲在刘四头上,把子后面是陆老汉的脸。

稻草屑噗簌簌飞溅开来,老汉气得胡子直翘,却把个稻草把子舞得呼呼作响,活像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旌旗!

“敢动我们西市的小娘子!”

一声怒吼如同点燃了星星之火,刚才还惊疑不定的西市街坊们,此刻像是被捅了马蜂窝,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揍他!”

宋明抄起手边的笼屉就冲了过来,吴娘子也顾不上切豆干了,拎起案板上的擀面杖就往前挤,连卖脂粉的王嫂都抓起了柜台上的鸡毛掸子。

“叫

你欺负人!”

“打死你个黑心肝的!”

七嘴八舌的怒骂声混着拳脚落下的闷响,瞬间将刘四的嚎叫彻底淹没。

刘四刚被陆老汉一稻草把子敲懵了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淹没了,只觉得无数只手和脚劈头盖脸地招呼过来。

身上头上腿上…哎呀呀,哪儿哪儿都疼!

刘四哪受过这么大罪,下意识就想抱头鼠窜,可刚弓下腰,屁股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往前扑。

还没站稳,后背又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想跑跑不掉,想反击吧……胳膊刚抬起来就被好几只手死死摁住。

混乱中,不知谁的鞋底子印在了他脸上,糊了一脸灰。

他只能像个破麻袋似的,在愤怒的人群里被推来搡去,毫无还手之力。

总之,除了挨揍是什么都干不了啦!

苏绒抱着丧彪,早已被涌上来护着她的街坊们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人圈外面。

少女倒抽一口冷气,愣是没料到平日里和和气气的街坊们,动起手来竟这般凶悍。

她踮起脚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缝隙,正瞧见宋明高高举起平日里蒸包子的笼屉。

然后就狠狠朝着刘四的后背砸了下去,笼屉边缘的木条磕在刘四身上,咚得一声响!

紧接着又看见卖脂粉的王嫂,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的,此刻却涨红了脸。

手里的鸡毛掸子被她抡得呼呼生风,那鸡毛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抽得刘四啪啪作响。

真不愧是当妈的人啊…这战斗力…

但苏绒看着这阵仗,到底还是叹了口气,然后一边往里挤一边扯着嗓子喊。

声音终于显得有些气息不稳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

“再打要出人命了!”

“今天开业呢!大伙儿消消气!别沾了晦气!”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宗旨——手下留人!

倒不是说圣母,只是为这种人吃上官司,他也不值当啊?

为了这么个烂人,让真心护着她的街坊们惹上麻烦,那才真是亏大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仪仗开道的呼喝。

一声清晰沉稳的唱诺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惊呼和嘈杂。

“长公主殿下,驾到——!”

第65章 晕倒后解锁至尊VIP服务

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旌旗招展,禁卫开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

引得沿途百姓纷纷好奇地从自家窗户中偷偷往外看。可偏偏那华盖簇拥、珠帘低垂的凤辇里空空如也!

而傅沅本人,此刻正端坐在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上,脸上带着点恣矜的笑意,在仪仗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朝着雀目楼方向行来。

长公主殿下今日是存了心要给苏小掌柜长脸的。

是以特意弃了轿辇,一身利落的骑装衬得她英姿飒爽,打算给苏绒一个接地气又够排场的惊喜。

就是要这样,露着脸,骑着马,让半个城的人都瞧见——

她是亲自来给这猫馆新楼撑场子的!

毕竟身后还带着自家母后的亲笔题字呢,这份体面和荣宠,可得明明白白地给苏绒那丫头撑起来!

眼看着雀目楼那崭新的门楣就在前方,傅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正琢磨着待会儿见了那丫头该说点什么打趣的话……

结果刚到门口,笑意就僵在了嘴角。

只见猫馆门脸里面,乌泱泱围着一大群人,各种声音混成一锅滚沸的粥,活像捅了十八个马蜂窝!

她身后那肃穆威严的皇家仪仗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市井喧嚣衬得有点格格不入。

连举着旌旗的禁卫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脸,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茫然。

偏就在这当口——

一个鼻青脸肿的家伙,像只挨了顿胖揍的土狗,艰难地从人腿缝隙里蠕动着爬了出来。

然后就噗通一声,五体投地地趴在了长公主殿下那匹神骏的宝马…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

不动了。

傅沅:“……”

她勒住缰绳,漂亮的眉毛高高挑起,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

本宫特意骑着马来给你撑场子,你就给本宫看这个?!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只有长公主殿下那匹见惯了大场面的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紧接着,苏绒带着歉意和疲惫的小脸儿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少女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鬓边。

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小猫,努力挺直了腰背,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杏眼,此刻却透着深深的倦意,仿佛被刚才那一番傅沅未曾见识到的风波耗尽了力气。

苏绒走到长公主马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对着马上的傅沅深深福了一礼,哑声哑气地开口。

“民女苏绒,拜见长公主殿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趴着的刘四,脸上带着无奈和浓得化不开的歉疚,声音努力放得清晰些。

“惊扰殿下凤驾,民女…罪该万死。”

马上的傅沅看着地上那个趴着装死的家伙,再看看眼前小脸煞白的小娘子,饶是她年岁渐长也想不通其中缘故,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长公主殿下生在宫闱,长于锦绣堆中,见惯了宫规森严礼仪周全,何曾见过这等撒泼打滚的阵仗?

“苏小娘子,这是怎么回事?”

苏绒刚想开口解释,地上的刘四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一骨碌爬起来。

然后就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一把就死死抱住了马腿!

抬起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扯着破锣嗓子就嚎开了,声音凄惨得像是被抄了八辈子的家。

“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救命啊——!”

“这…这猫馆的掌柜仗势欺人!纵猫行凶还打人!您看看…您看看小的被打成什么样了!骨头都快断了啊!求殿下为小的做主啊——!”

苏绒简直被他气笑了,这不贼喊捉贼吗!

还没等傅沅发作,第一个听不下去的居然是长公主的马。神骏的汗血宝马骤然被抱住前腿,瞬间受惊,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扬起两个前蹄,一脚就狠狠蹬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刘四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像只破麻袋似的被踹得又一次飞出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几步远的地面上。

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疼得他眼前发黑,连惨嚎都卡在了喉咙里!

傅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她反应极快,手腕一抖,猛地勒紧缰绳,稳住了受惊的坐骑。

再看看地上那张颠倒黑白的嘴,黛眉一挑,只听了一句便听不下去了。

她是当朝长公主,尽管生来尊贵,但她可不是傻子!

长公主殿

下冷哼一声,手腕一抖,手中那根镶金嵌玉的马鞭毫不留情地就抽在了刘四的后背上!

“啪——!”

一声鞭响,伴随着刘四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他背上原本就被鸡毛掸子抽得火辣辣的,此刻再挨上这结实的一鞭,疼得他浑身一哆嗦。

整个人啥也顾不上了,直接就在地上故技重施,翻滚哀嚎起来。

“嗷——!疼死我了!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傅沅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冷冷地收回马鞭,对着身后沉声吩咐。

“王总管。”

“老奴在。”

“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捆了,送去廷尉衙门。就说他惊扰凤驾,意图行刺,让林砚好好审审!”

“是,殿下。”

王总管应得干脆利落,一挥手,立刻有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还在哀嚎的刘四直接拖走。

苏绒看着刘四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心里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长长地吁了出来。

刘四啊刘四,你还是好好去廷尉衙门,跟你那帮兄弟们团聚吧!

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连日来的疲惫紧张和刚才那番折腾积累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了上来。

少女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傅沅的声音、周围人群的惊呼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变得模糊不清。

本想稳住身子,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下一秒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前傅沅骑在马上的身影变得模糊。

“苏小娘子!”

“掌柜的!”

“阿绒——!”

几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在一片模糊的视线和嘈杂中,苏绒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然后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就听见林砚含着怒气的声音在楼下隐隐约约地响着。

那声音沉冷,隔着楼板都透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威严,还有些压都压不住的焦灼。

“天子脚下,煌煌宸京!西市重地,竟容狂徒当街行凶……”

声音隐隐绰绰,苏绒听不清楚。

少女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三楼那张属于明珠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于是连忙撑起身子,只觉得全身酸软,脑袋还有些昏沉沉的。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透过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少女捂着脑袋的影子。

但楼下林砚那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还是惹得苏绒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让林砚坐镇廷尉衙门吗?他怎么跑过来了…?

连西市市令都被叫来了?

因为刚才的混乱,还是因为刘四那混账惊扰了长公主?

她太了解林砚了。

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寻常事情并不会让他动怒,可一旦较起真来,那脾气倔得像头牛,板起脸来能吓死人!

这么大的火气,肯定是气狠了!

可别是…因为她晕倒了吧?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左冲右撞,苏绒心里也是又急又躁,顾不上身体还虚着,挣扎着就想坐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不行,她得赶紧下去看看,至少得弄清楚怎么回事吧?

可前脚刚沾上地,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宫装少女端着个热气袅袅的药碗走了进来。

少女约莫十五岁年纪,眉眼清秀,瓷白的肤色带着点养尊处优的细腻。

那身宫装剪裁合体,料子看着就极好,颜色是柔和的月白色,领口和袖口绣着雅致的暗纹。

她步履轻缓,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音,端着药碗的手指纤细,却显得笨手笨脚的。

于是只顾着低着头盯着手中的药碗,直到余光看到苏绒一双光着的脚,这才飞快地抬起眼瞥了一下。

然后小心地扶住药碗,先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这才开口。

“你醒了,母亲让我照顾你。”

苏绒被她这轻柔的动作和话吸引了注意力,面上一愣。

眼前的女孩子并不是她熟悉的未央一众小丫头,而且还口称母亲?

母亲?

她几乎是立刻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少女身上那身低调却透着贵气的月白宫装——

绣工虽然比不上明珠,但那料子绝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再仔细看少女那瓷白的肤色,眉眼间隐约透出的矜贵气度,还有那举手投足间虽拘谨却掩不住的教养……

苏绒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定是长公主殿下的女儿,那位皇室小翁主!

没想到今日长公主居然带着女儿来了,难怪穿着宫装,难怪说话带着点不谙世事的生涩,却又透着一股子天然的贵气。

她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掀开被子下床行礼。

“民女苏绒,拜见……”

可话还没说完,动作刚起,站在床边的傅窈就往前了一小步,一把拉住了她。

“母亲吩咐了,让你好好歇着…不必拘礼,你身子还不好呢…”

说完,少女见苏绒没再强行起身,赶忙悄咪咪地松了口气,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在苏绒苍白的脸上停了一停。

“快躺下。”

苏绒被她指挥着回到床上,看着眼前这张社恐的小脸,心里到底是松了一松。

这位小翁主既然在这里照顾她,那说明长公主肯定在下面控制住了场子。

她看着眼前这位有些局促的小翁主,也不再坚持行礼,只是依言靠坐在床头。

脸上刚准备露出一个快快乐乐的笑容,再说几句话拉近一下距离,楼下林砚的声音就又拔高了些。

“朝廷设官分职,牧守一方,非为尸位素餐!今日之事,若不给本官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你这顶乌纱,怕是戴到头了!”

“本官再问你一遍,这西市治安究竟能不能管?!若管不了,自有能管之人!”

苏绒听得心头一抖,她从未见林砚发这么大的火,那声音隔着楼板都像带着冰碴子,沉冷又威严,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颤。

少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林砚…原来发起火来这么吓人?

隔着楼板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简直像换了个人!

她认识林砚这么久,见过他沉稳寡言的样子,见过他板着脸训人的样子,也见过他的锋锐无匹和促狭快意。

可像现在这样,声音里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她还是头一回见识到!

这就是廷尉大人的真面目吗?

苏绒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点滋味来,他平时在她面前,是不是太收敛了?

这念头一起,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

这么大的火气,难道真是因为她晕倒了?

因为她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惊扰,受了委屈,还晕了过去?

楼下那倒霉的西市市令,此刻怕是正被他训得抬不起头吧?

啧,有点可怜。

她心里一边为那倒霉的市令点了根蜡,一边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

这算不算护短啊?

啧啧啧,一向是她苏掌柜护着自己人,真没想到也有被人护短的一天。

苏绒一时忘了动作,只竖着耳朵听着楼下那气势十足的训斥声。

就在这时,傅窈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认真,打破了她的思绪。

“诶,喝药吧。”

傅窈端起桌上的药碗,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小勺深褐色的药汁,轻轻吹了吹气。

少女端着勺子微微倾身,一副要亲自喂他的架势,可动作实在是笨极了,手也哆哆嗦嗦的,感觉下一秒就能把药汁泼到苏绒的衣襟上。

苏绒本想说她可以自己来的,但见面前的小翁主这么认真的表情,却莫名地觉得可爱极了,于是便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

可就在勺子快要碰到嘴唇的时候,傅窈的手腕却不知怎地微微一抖——

勺子里的药汁晃了一下,到底还是溅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在苏绒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

湿痕。

“啊!”

傅窈低呼一声,小脸瞬间煞白,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惊慌和无措,端着勺子的手都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对…对不起!我手笨……”

声音一下子就慌了,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几个字,然后手忙脚乱地想把勺子放回去。

少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苏绒衣襟上的污渍,脸上写满了懊恼和不知所措,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没…没事!真没事!”

苏绒赶紧侧身避开,一手接过她手里的药碗,一边挤出个轻松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格外柔和。

“就几滴药汁,擦擦就好了,不打紧的!小翁主别往心里去!”

傅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苏绒脸上那安抚的笑容,又看看那团刺眼的污渍,小嘴紧紧抿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窘迫。

少女默默收回手,绞着衣角,垂着眼睫站在床边,仿佛想把自己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