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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笨!

她根本不像娘亲的孩子,娘亲能张弓射箭,能驯服烈马……

可她绣花都能把自己扎到,弹琴都能被木刺刺了手,就连翻墙出去买话本都会把脚崴了!

如今连照顾人都给人弄脏了衣裳,娘亲有她这样的孩子,一定觉得丢死人了吧……

傅窈越想越沮丧,索性头一塌不吭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苏绒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小模样,反而觉得有点心疼又好笑。

她赶紧把剩下的药一口气灌了下去,强忍着那股冲鼻的苦味,把空碗放到一边。

傅窈见她喝完药,也赶忙松了口气,目光到处飘啊飘,最后落在自己的袖袋上。

然后飞快地抬眼看了苏绒一下,又迅速垂下,纤白的手指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素色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露出里面几块方方正正的饴糖。

“要吃块糖吗?我吃药都会备着糖。”

还没等她回答,傅窈就飞快地拈起一块糖,直接塞进了苏绒手里。

“给。”

她做完这一切,微微吁了口气,只盯着那几块剩下的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苏绒看着手里那块糖也不客气,直接把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傅窈听到她吃东西的声音,悄悄抬眼瞄了她一下,见她含着糖,便偷偷抿嘴笑了笑。

然后低头看着帕子里剩下的几块糖,手指拨弄来拨弄去,像攒足了勇气一样再次开口。

“嗯…还要吃吗?”

第66章 廷尉大人有两副面孔

在接过了第二块糖之后,两人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气氛。

苏绒试着找了几个话题,但小翁主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小嘴张了又合,愣是接不上茬儿。

最后只能绞着帕子,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她叹了口气,也便不再强求。

这显然是一个礼仪教养良好但缺乏实际应酬能力的小贵女。虽然手笨了点,但显得有礼又真诚,让人心尖发软。

“嗯…还吃糖吗?”

当然,如果傅窈不执着地每隔几分钟就问一句吃不吃糖的话,苏绒会更觉得这小祖宗可爱些。

明明是个社恐晚期患者,手指头都在绞帕子,还硬要装出一副很会照顾人的样子……

苏绒摇了摇头,很想告诉小翁主她只是没休息好,不是低血糖,更不是糖罐子。

而傅窈见她摇头,小嘴一瘪,肩膀也泄气地耷拉下来,默默把糖块包回帕子里,彻底不吭声了。

呜…我努力了!

就是…就是没成功而已…

但睡了得有小半天的苏绒,此刻却觉得身体彻底回血,精神更是满格充电,动力十足!

眼看着要到中午了,少女便伸伸懒腰,手脚麻利地穿上鞋袜,利落地下了床,脚步轻快地转到傅窈面前,笑盈盈地开了口。

“我下去看看,翁主要和我一起么?”

傅窈见她突然下床走动,小脸一呆,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扶,手刚抬到一半就听到苏绒的话,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母亲还在下面,还有那位林大人…我就不去了,能给我…找点话本来吗?”

边说,脸就是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地绞了绞衣角,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快埋进胸口了。

苏绒笑着应了,刚准备走出门,目光扫过门外那个几乎顶到房梁的猫爬架半成品——

只见那座几乎顶到房梁的庞然大物,正巍然矗立在正中央,竹木交错,榫卯件散落一地,在晨光里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这玩意儿还没完工,摇摇晃晃的,万一塌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绒于是脚步一顿,又扭头对着傅窈嘱咐了起来。

“翁主就在屋子里歇着,千万别碰这个大家伙,它还没装稳当呢。”

傅窈闻言,抬眼瞥了一下门外那庞然大物,小脑袋立刻点得像小鸡啄米,苏绒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像只轻快的小雀儿,蹬蹬蹬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带着藏不住的勃勃生机。

她在楼梯中段轻盈转了个弯,目光也顺势投向二楼说书台的方向——

只见林砚正大刀阔斧地坐在那张本该是说书先生的位置上。

午后偏西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子,恰好落在他半边身子上。

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按在面前桌案上摊开的一卷文书上。那身深色的廷尉官服衬得他面色沉冷,眉宇间凝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微微低垂,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苏绒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沉冷威压。

整个二楼落针可闻,只有窗外不识趣的几声鸟鸣。

而张不容就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也罕见地没了笑意。

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和一丝审视,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戏台下方。

两人皆是一脸怒气,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台子下面,可怜的西市市令正躬身站着,额角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

身子发着抖,活像只被猛虎盯上的老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苏绒捏了捏裙角,就这样站在楼梯上,看着楼下这令人窒息的场面,脚步不自觉地粘在台阶上。

这低气压要不,先避一避?

心念刚动,林砚的目光却倏地抬起,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楼梯转角处的少女身上。

男人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势几乎是瞬间就收敛了起来,眉宇间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关切。

也立刻起身,几步就走到了楼梯口,在苏绒面前站定。

略略低下头,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和脸颊,目光里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紧抿的唇线也微微放松了些,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然后才开口,声音一改冷沉,带上了小心翼翼。

“没事了吗?”

苏绒撞进林砚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像个骤然点亮的小太阳。

少女甚至顽皮地踮起脚尖,在他面前滴溜溜转了个灵巧的小圈。

“没事啦!你看,好着呢!”

林砚看着她这副活力满满的样子,紧抿的唇线终于彻底松开,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也化作了柔和的光晕。

嘴角向上一弯,刚想再开口说点什么,旁边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只见那位西市市令,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近前,额角的汗珠还在往下淌,脸色依旧苍白。

他对着苏绒深深作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讨好,一迭声地说道。

“苏掌柜!苏掌柜您没事真是太好了!今日之事,下官失职!下官该死!下官向您赔罪了!下官保证,日后定当严加巡查,绝不让这等狂徒再惊扰了您!您大人有大量……”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林砚眉头一蹙,目光冷冷地扫了过去,那眼神像冰锥子一样,让市令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市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身体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林砚这才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本官等着看你的动作。”

市令如蒙大赦,连忙又对着林砚和苏绒各自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再不敢停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

退了下去,脚步踉跄地消失在楼梯口。

林砚看都懒得看他,刚准备继续开口,就听苏绒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

呃……

廷尉大人被问得喉结一动,下颌线一绷紧,目光飞快地从苏绒脸上移开,像被阳光晃了眼,耳根隐隐泛起一层薄红。

张了张嘴,迎着少女疑惑的神情,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难道要说…是接了长公主的消息,过来看看你吗?

还是…想亲眼确认你没事了,这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这事儿,其实还得从廷尉衙门说起。

清晨的阳光在廷尉衙门后堂的地面上窸窸窣窣,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和竹纸的气息,还夹杂着晨露的清润。

林砚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深色的廷尉官服衬得他面色沉静,正执笔批阅一份公文。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按照与苏绒的约定,他今日坐镇衙门,并未亲临雀目楼。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大人。”

是张不易的声音。

林砚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进。”

张不易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三名身着便服的年轻衙役。

为首的那个,正是今日在雀目楼后门向苏绒汇报情况的小伙子。

三人对着林砚恭敬行礼。

“大人。”

林砚这才放下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如何?”

为首的小伙子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利落,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沉稳。

“回大人,果然有五个形迹可疑之人,搬运了大量柴禾油布,意图在楼后墙根纵火。人赃并获,已经押入大牢等候审讯。”

林砚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波澜,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嗯,做得不错。”

他拿起手边另一份卷宗,可指尖刚触到纸页,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在心头盘桓不去。

总觉得还漏了什么。

林砚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在为首的小伙子脸上。

“刘四抓到了吗?”

小伙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遗憾,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那五人里没有刘四,我们一直盯着,也没见他在附近出现。”

林砚的指尖摩挲了一下公文边缘光滑的纸张,眉头蹙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清晨的光线清冷,将他半边侧脸映在微尘浮动的空气里。

刘四没出现?

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打破了后堂的宁静。

林砚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询问,张不易已经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意外和匆忙。

“大人!长公主府上的王总管来了,还提着个人!”

林砚闻言一愣。

长公主府的总管?还提着人?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长公主府那位王总管已经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中间夹着一个形容极其凄惨的家伙。

正是刘四。

不过他现在可没有之前横行东市的神气劲儿了,一眼看过去是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还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身上的衣服被麻绳绑得破破烂烂,走路一瘸一拐,全靠两个侍卫架着才没瘫倒在地。

整个人像只被拔了毛的瘟鸡,蔫头耷脑,连抬眼看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总管到了堂中,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也四平八稳,公事公办。

“林大人,此人今日在猫馆门前惊扰了长公主殿下的凤驾,还惹得苏小掌柜当场晕厥。殿下吩咐,将此人押送廷尉衙门,请林大人看着处置。”

林砚的目光落在王总管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上,耳中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字眼。

后面的话,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地嗡嗡作响。

他忽然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回荡着他最在意的那几个字。

晕厥?

她晕倒了?

林砚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望向王总管,声音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小苏掌柜还好吗?”

“殿下请的太医还在路上。”

也就是说,还没醒呢!

林砚霍然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宽大的官袍袖摆拂过桌面,差点带翻了手边的砚台。

看也没看地上瘫软的刘四,目光越过王总管,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衙门外疾步走去。

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疾声下令。

“把西市市令给我叫过去!”

“是!”

张不易立刻应声,毫不迟疑地转身就往外跑。

两个年轻便衣就这样一脸懵地看着张不易飞奔而去的背影,又看看林大人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凑到刚才汇报的同僚身边。

“西市市令不是归内史衙门管吗?咱们廷尉直接去拿人…合适吗?”

“你懂什么,大人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阳光从衙门高大的门槛斜照进来,在林砚身后拉出一道仓促的影子。

他走得很快,几步到了马厩,然后便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策马便朝着雀目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风吹乱的麻线,理不清头绪,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翻腾。

她不能有事。

她若是有事……

林砚心里越想越乱,握着缰绳的手一会松一会紧,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一双剑眸好像在看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一脸神思不属,更多的念头也一个个源源不断冒了出来——

她怎么会晕倒?

是吓着了?还是累着了?或者…是被人伤着了?

这几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男人心口发紧,比面对任何案件都要来得焦灼。

他就不该听她的!

若是当时没有答应她留在衙门坐镇,而是亲自去了雀目楼,是不是就能护着她,不让她独自面对这场风波,不让她晕倒?

这念头一起,便勒得他呼吸都滞了一滞。

后悔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淹没了林砚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

偏在此时,另一个念头又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所以,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郊外的清晨。

郊外小道上尘土飞扬,少女一身狼狈地爬上车辕,那双眼睛……

似乎在那时候开始,就留在他心里了?

第67章 太后的免死金牌

苏绒见林砚被问得一时语塞,耳根都隐隐泛红,心下便体贴地不再追问。

少女唇角无声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像一抹月亮弯弯,自然地转了话头。

“长公主殿下呢?还在楼下吗?”

林砚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下来,点了点头,便示意苏绒和他一起下去。

少女脚步轻快地拾级而下,裙摆拂过木阶,刚踏下两级台阶,便觉身侧人影一晃,原是张不容趁机挤了上来。

他目光扫过苏绒红润的脸颊,眉梢一挑,脸上早就换上了笑意。

“这是睡饱了?气色不错。”

“托您的福。”

苏绒脚步未停,侧头对他粲然一笑。

光晕恰好落进她眼底,将那点水光点染得更亮,映着他手中的折扇和她微微扬起的唇角。

“国子监那边如何?快报怎么样了?”

“急什么?下去就知道了。”

张不容见她精神头十足,眼底那点担忧才散了,于是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卖了个关子。

苏绒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痒痒,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三人前后脚刚踏下一楼,一股比清晨时更加喧嚣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好家伙!

眼前景象简直让她眼前一亮,心头一热!

如果说之前的猫馆一楼,还带着点新店开张各就各位的井然有序。

那么此时此刻,就已然成了一个活色生香的市井小江湖!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宽敞的大厅里人头攒动,几乎每个档口前都围满了人。

宋明包子铺前更是排起了长龙,白茫茫的热气混着鼎沸的人声直往上蹿,勾得人腹中馋虫咕咕直叫。

“老板!再来一笼肉包!”

“好嘞!新出笼的肉包一笼——”

苏绒站在楼梯上,从宋明背后瞥见他一边手脚麻利地收钱递包子,一边手不停地抹着额角滚下的汗珠。

而在另一边,唐老爹的甜糕摊子。

几个妇人正挑挑拣拣,刚出锅的甜糕软糯香甜,金黄的色泽格外诱人。

一个小娃娃踮着脚,眼巴巴地盯着母亲手里的米糕,小嘴微张,口水都快滴溜出来了。

卤货摊上,吴家豆干的酱香霸道地弥漫开来,混在空气里,引得不少人循着味儿就围了过去。

油亮酱红的豆干在案板上被切得飞快,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旁边的小碟子里堆满了刚切好的卤味,引得食客纷纷掏钱,生怕手慢了就没了。

明珠坊那边更是热闹非凡。

几个年轻姑娘围在绣架前,对着上面挂着的精美绣品指指点点,低声赞叹着明珠的手艺。

明珠正含笑站在一旁,耐心地解答着她们的询问,手里还拿着一方帕子,向客人展示着细密的针脚。

卖脂粉的王嫂和卖首饰的钱计合包了一间档口,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试胭脂,有人闻香膏,还有人拿着精巧的珠花在鬓边比划。

几个伙计脸上堆满了笑,嘴里像抹了蜜一样不停介绍着,手上动作却丝毫不乱,收钱递货一气呵成。

一时间声音交织,热浪滚滚。

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伙计吆喝声……

各种声音糊作一团,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宽敞的大厅里嗡嗡打转,蒸腾着令人心头发热的烟火气。

空气里混合着肉香、米香、酱香、脂粉香、布匹的草木清气,甚至还有一丝汗水的微咸扑面而来,热烘烘的。

几只猫儿都被限定在二楼,一个个透过楼梯的缝隙往下探头探脑,显然也被这阵仗惊着了。

苏绒也扒着楼梯栏杆,近乎贪婪地巡视着楼下这幅比清晨更沸反盈天的景象。

一边看,腮帮子一边止不住地往上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涡。

少女猛地深吸一口气,睡意霎时间被冲了个干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亮堂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捏着麦芽糖的手忽然晃到了她面前。

那糖人捏得活灵活现,是一只翘着尾巴的小猫模样,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

苏绒眼一亮,顺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仰脸望去——

只见陆老汉正扛着他那个招摇的稻草把子,笑呵呵地站在她面前。

稻草把子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糖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吃了可别再撅过去了昂!”

老爷子脸上的褶子里都堆着笑,眼神里透着长辈才有的慈爱。

刚才可正是这位老爷子,第一个抄起他的稻草长枪,冲上去就揍那刘四!

苏绒想起这一茬,心里那股暖意瞬间就蹿到嗓子眼。

她忙接过糖人,指尖挨上那温热的竹签,嘴边就绽开个真真切切,甜得晃眼的笑。

“谢谢陆老爹!您这糖猫咪的技术可真是一贯厉害。”

陆老汉嘿一乐,摆摆手。

“嗨,混口饭吃的手艺罢了!小苏掌柜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热闹非凡的大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和自豪,仿佛这猫馆的兴旺也有他一份功劳似的。

苏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暖了,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陆老爹,您这边怎么样?摊位还够用吗?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够用!够用!地方敞亮着呢,老汉我把熬糖的摊子留给我那小徒弟看着了,我扛着这稻草把子满场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说着,还得意地拍了拍扛在肩上的稻草把子,上面插着的糖人跟着轻轻晃动。

但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忽然搁浅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的眼睛里,难得一见地溜过点不好意思来。

老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花白的头发被挠得有点乱。

眼神飘忽了一下,这才又看向苏绒,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局促。

“那个…小苏掌柜啊,老汉我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苏绒正美滋滋地卷着舌尖儿,在那糖猫耳朵上嘬了一小口。甜滋滋的味儿刚化开,闻言好奇地扭头看他。

“什么事啊?”

陆老汉又搓了搓手,老脸似乎有点泛红,眼神瞟向明珠坊那边,又飞快地收回来,声音却压得更低了。

“就是那个做绒花的文妹子,小苏掌柜…能不能帮老汉我介绍介绍?”

苏绒闻言一愣,可还没等她开口,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就斜刺里插了进来,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

“陆老爹,您老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苏绒只觉得肩头一沉,张不容的下巴冷不丁就杵在了她肩膀上,硌得她嘶了口气。

他探着脑袋,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笑眯眯地瞅着陆老汉那张涨红的老脸。

“介绍谁?文奶奶?您老这是…嗯?”

陆老汉被他这么一搅和,臊得脖子根都红了,嘴唇嗫嚅着,喉咙里吭哧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没…没啥,就认识认识,文妹子那绒花做得好,老汉我想讨教讨教…”

苏绒扭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张不容一眼,又顺着陆老汉那飘忽的眼神望过去——

只见明珠坊那边,文奶奶正坐在一个光线明亮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朵粉色绒花,小心翼翼地别在一个年轻姑娘的发髻上。

那姑娘对着旁边的小铜镜照了照,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连连点头道谢。

苏绒心里便有了计较,于是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局促不安的老汉,嘴角弯了弯。

“陆老爹,这事儿啊,我得先问问文奶奶自个儿的意思。强扭的瓜可不甜,您说是不?”

“而且啊——”

少女眼波一转,看向门楼外头那斜斜放着的一座凤辇,和里面影影绰绰坐着的华贵身影。

“长公主殿下还在外面等着呢,咱们今天可还有正经事要干!”

苏绒说完,对着陆老汉歉意地笑了笑,便不再耽搁,脚步轻快地朝着门外那辆华贵的凤辇走去。

甫一踏出楼门,喧嚣声浪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层,空气都仿佛清静了些许。

只见那辆象征着皇家威仪的凤辇,正稳稳地停在雀目楼门前的空地上。

车身以金漆描绘着繁复的凤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四角垂下的明黄色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辇车的帘子并未完全放下,只垂下半幅。透过那半开的帘隙,影影绰绰能看到长公主傅沅正慵懒地斜倚在铺着软缎的锦榻上。

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怕是被热的,正漫不经心地摇着一柄小巧的团扇,微微侧头听着林砚的话。

苏绒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生怕自己听见了什么朝堂秘辛,于是放轻了脚步,在离凤辇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傅沅也适时地抬起眼,目光透过帘子扫了苏绒一下。

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点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随即将目光重新落回林砚身上。

团扇的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红唇轻启,声音不高。

“既如此,本宫自然当助林卿一臂之力。”

长公主位比诸侯王,参政的长公主更是等于半个皇帝,这一声林卿喊的是名正言顺。

“尽管施为,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宸京城里搅风搅雨!”

这番霸气十足的话一出,傅沅随即

目光一转,越过林砚,落在了安静等候的苏绒身上。

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亲切又带着点打趣的笑容,声音也轻快了许多。

“苏小掌柜,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苏绒闻言连忙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在凤辇旁站定,对着帘内的长公主福了一礼。

“民女苏绒,拜见长公主殿下。”

她微微垂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凤辇另一侧的林砚。

林砚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接。

苏绒撞进他眼底那片柔光里,心头微微一跳,蓦地像被小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脸颊也莫名有些发热。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了翘,随即飞快地垂下眼睫,像只偷吃了小鱼干的猫。

长而密的睫毛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一样掩去眼底那点小小的波澜,只留下一点温软的余波。

这点微妙流转的眼波,自然逃不过帘内长公主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傅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只是慵懒地摇着手中的团扇。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旋即落在苏绒身上,声音带着点亲昵的调侃。

“行了行了,别拜来拜去的了,本宫看着都累。”

她顿了顿,团扇的扇骨在掌心轻轻一点,下巴朝着凤辇后方微微一扬,眼神里带着点神秘的笑意。

“喏,瞧瞧,母后给你的。”

苏绒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朝凤辇后面望去——

只见两名身材魁梧的内侍,正稳稳地抬着一块用明黄色锦缎覆盖着的物件。

傅沅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看着苏绒一脸好奇的模样,故意等小丫头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

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团扇一挥。

“太后娘娘懿旨到——”

一声洪亮尖细的唱诺,带着宫廷特有的腔调,毫无预兆地就在苏绒背后响起,来得突然极了。

少女正好奇地打量着那盖着黄绸的匾额,冷不防被这背后一声吓了一跳!

她猛地一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兔子,倏地转过头,一双眼睛都睁大了。

楼内楼外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鼎沸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

大厅里的百姓们一个个也惊在原地,紧接着,反应快的人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

老天奶!

随便逛进来的一家馆子,居然有这么大后台!

顿时整个一楼大厅从门口到最深处,人群就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一个个都齐刷刷地跪伏下去,动作快得惊人。

苏绒也被这一嗓子惊得心脏咚咚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屈膝下跪。

可膝盖还没弯下去,一只戴着镯子的手,却从凤辇里伸出来,紧接着就拉住了她的手臂。

只见长公主傅沅已经掀开了帘子,正利落地从凤辇中探身而出。

她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眼底还有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但神情已然迅速切换,换上了一副沉静而威仪的模样。

那双漂亮的凤眸扫过瞬间跪倒一片的大场面,目光最后落在被成功吓到的苏绒身上,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嗯?她不用跪吗?

苏绒心里的小人儿还在咚咚打鼓,被长公主这一拉,更是有点懵。

虽然不太明白,但长公主最大,她的意思就是规矩!

苏绒立刻顺从地站住了,努力挺直了腰背,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凤辇一侧。

只见一名身着深青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内侍,正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步履沉稳地从禁卫队伍中走出来。

他神情肃穆,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凤辇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目光先是扫过肃立的禁卫,垂首的林砚,又掠过神情平静的长公主傅沅,最终定格在凤辇旁的少女身上。

“太后娘娘懿旨,有女苏绒,性秉柔嘉,心存慧敏。

身处市井,不坠青云之志;躬行商贾,常怀济弱之心;不畏强梁,敢为孤弱张目;巧思善营,实乃巾帼之典范,女中之翘楚!

哀家甚慰,特赐亲书匾额一方,彰其志,励其行。另念其功在桑梓,凡宸京辖内,见官不跪!

钦此——!”

第68章 小翁主居然懂猫

高高的匾额被上到了楼门上,红红的绸花被降下到长公主面前。

那朵用红绸精心扎成的大红花,像个摇摇晃晃的胖蝴蝶,悠悠然停在长公主殿下面前。

傅沅嘴角噙着矜贵的笑意,伸出保养得宜的手——

苏绒眼角一弯,双手将那把缠着红绸的剪彩神器稳稳奉上。

剪子分量不轻,长公主掂量了一下这充满市井气的家伙什儿,非但没嫌弃,眼底反而带上来一丝兴味盎然。

“咔嚓!”

红绸应声而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宫女稳稳接住。

“剪彩礼成——!”

苏绒清凌凌的嗓音瞬间跃入鼎沸的人声。

围观的百姓和探头探脑的伙计们,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气氛比刚才更热了几分。

长公主心情显然好极了,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剪子,像交还一件有趣的战利品似的,将它还给苏绒。

苏绒双手接过,眼角眉梢还跳着笑,对着长公主飞快地眨了眨眼,随即目送她施施然踱进这片烟火气蒸腾的厅堂。

傅沅今日兴致颇高,倒真像个来赶集的贵妇人一样,背着手,兴致勃勃地在一楼各个档口前溜达起来。

先在宋明包子铺前驻足,捏着小半个肉包,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了品。

“嗯,这肉包调理得不错,皮薄馅足,汁水也丰盈。”

宋明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只会嘿嘿傻笑。

“甜糕软糯适中,这豆干下酒也是极好的。”

唐老爹的甜糕也得了好评,吴家卤豆干也没落下,长公主用签子扎了一小块,尝过之后,给出了专业级吃货的评价。

她甚至还溜达到了明珠坊那边,目光在一排排精美的绣品和绒花上流连,最后纤指一点,挑了一朵用丝线缠成的海棠绒花。

文奶奶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小心翼翼地取下来。长公主微微俯身,任由文奶奶将那朵娇艳的海棠花别在她高绾的发髻旁侧。

“嗯,衬得本宫这朵老海棠也精神了些。”

她对着宫女捧上的小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收获颇丰的公主殿下刚准备起驾回府,可她环顾四周,却没看到自家那个安静得像只小鹌鹑的女儿。

“窈儿呢?”

“翁主还在楼上歇着。”

“这孩子性子懒得很,到了地方就不动窝。”长公主无奈地笑了笑,对苏绒道:“绒丫头去叫她下来吧,该回府了。”

“是。”

苏绒应声,转身噔噔噔就轻快地踏上了木楼梯。

比起楼下烟火鼎沸,二楼清静得像两个世界,她刚准备继续上三楼,便看到了坐在角落一张小板凳上的傅窈。

小翁主背对着楼梯口,坐得端端正正,小脑袋微微低垂着,手里捧着一份崭新的猫馆快报,看得十分专注。

阳光从旁边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安静得像幅刚描好的仕女图。

苏绒唇角一弯,放轻脚步,猫儿似的悄悄走近,刚想开口唤她——

咦?

少女的目光倏地凝住,乌溜溜的眼珠钉在了翁主手上。

这不是张不容新连载的那篇话本吗?

更让苏绒惊讶的是,小翁主那只捏着帕子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支小巧的朱笔,在那些字里行间勾画着什么。

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在字句旁侧那窄窄的空白处,落下了一行行工整娟秀的朱批,细细密密,像撒下的石榴籽儿。

傅窈

依旧低垂着头,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万物都失了颜色。

那支小巧的朱笔此刻正悬停在纸上,凝着一点朱砂红,似乎在斟酌下一处该落在哪里。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仿佛完全沉浸在那个由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看得那样认真,批得又是那样细致,仿佛不是在读一份市井小报上的话本,而是在校勘一卷珍贵的古籍。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她身上,也落在那份被她圈点得密密麻麻的快报上。

苏绒屏住呼吸站在她身后,看着这反差十足的小小学究,愣是没敢出声打扰。

原来这位总是社恐得像个鹌鹑的小翁主,捧着话本竟是这般模样?

就在这时,傅窈似乎看得眼乏了,秀气的眉头打了个小小的结,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

然后放下朱笔,把那只一直可怜巴巴被遗忘在一边的手帕子薅过来,轻轻捏了捏自己细细的手腕子。

做完这两个小动作,刚准备重新拿起笔,小翁主的余光却瞥见了地上多了一道斜斜的影子!

傅窈猛地一惊,小脑袋倏地抬起,飞快地扭过头来!

看清站在身后的苏绒,眼睛瞬间睁得圆圆的,随即像受惊的小鹿般,闪过一丝慌乱。

刚才那份仿佛在发光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苏绒熟悉的无措。

苏绒就看着她像只被逮住做坏事的小狸奴,手忙脚乱地把那份摊开的快报一卷,嗖地藏到身后,连带着那支朱笔也慌忙塞进袖口。

小脸更是腾地一下,从鼻尖一路烧到小巧的耳朵尖儿,连带着那截纤细的脖颈都晕上淡淡的粉色,眼神四下飘忽,就是不敢跟苏绒对上。

这副瞬间从小夫子变回小鹌鹑的模样,让苏绒眼底的忍俊不禁彻底漾开,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但转而又被一丝软乎乎的心疼压了压。

心里一个疑问也咻地冒出了头。

这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千娇万宠长大的小翁主会怕生怕成这样?

“翁主在看什么呢?批得这么认真?”

傅窈捏着快报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脑袋恨不能埋进新衣领子里去,脸上的红晕一路红到了小巧的耳朵尖儿。

但苏绒这句话,像是一下子戳中了她心底某个柔软又在意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好几下,攒足了劲儿才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虽然脸上那片桃花色还未褪,眼神也还有些闪躲,但目光却努力地聚焦在苏绒脸上。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枝,却又带着一种意想不到的认真劲儿。

“苏小娘子,这个话本故事…写得不大对。”

苏绒闻言微微一愣。

张不容这次连载的是个新写的萌宠故事,讲一只聪明的小猫,被主人托付给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厮照顾,小厮毛手毛脚闹出不少笑话,小猫机智化解的故事。

听起来挺有趣,怎么小翁主觉得不行?

少女顺势就在傅窈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毫不客气地挤进这片被阳光晒暖的小角落。

一双明眸像见了什么新大陆一样,不住地在她和她手上的报纸上打转。

“翁主说来听听?”

傅窈见苏绒没有笑话她,心里的紧张又松了一点点,怯生生的神情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锐利。

再加上和她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这一刻竟让苏绒有种看见长公主年少的感觉。

“苏小娘子你看这里,写这只小猫第一天被托付给小厮,就自己跑出去玩了,还跑到邻居家偷鱼吃,这不对的。”

傅窈鼻尖微微一皱,带着点不赞同。

“猫猫见着生人,胆子可小啦,才不会立刻就乱跑呢!它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偷偷闻闻新主人的味道,听听声音,觉得没危险了才敢露个小脑袋呢。”

说着,傅窈的指尖又笃笃地点在报上另一处,那支朱笔藏起来了,但此刻她的动作竟有几分少年锐气,秀气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还有这里。小厮打翻了猫食盆,小猫饿得喵喵叫,就自己跳上灶台想偷锅里的肉吃,差点掉进热汤锅里。这也不对。”

她的语气带着点心疼,仿佛那小猫真在她眼前似的,语气居然都隐隐带了些气愤。

“猫猫要是真饿了,会围着人喵喵叫,用小脑袋蹭人的腿,或者用小爪子扒拉碗,聪明着呢!这像是没养过猫猫的人一拍腿就想出来的。”

窗外的鸟鸣声也安静了些,傅窈完全沉浸在了故事的分析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她继续翻动快报,找到第三个点,轻轻摇了摇头。

“最不对的是这里。小厮带猫去城外玩迷路了,猫明明认识路,却故意带着小厮往更深的林子里钻,想吓唬他。”

她指尖在纸上点了点,语气带着点小严肃。

“猫猫到了陌生的地方,只会想赶紧回家!而且,猫猫对照顾它的人会亲近的,怎么会故意使坏心眼吓唬他?”

“这样写的猫猫看着又坏又傻气,一点都不像真的猫咪,写故事的人肯定没养过!”

苏绒听着这一番分析,心里真是又惊又喜,像无意间叩开了一扇满室珠光的宝库门。

这小翁主看着怯生生的,没想到一谈起猫来,条理清晰,句句都点在要害上!

她看着傅窈那双因为专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

“翁主这么懂猫猫,一定养过吧?”

傅窈被苏绒这么一问,脸上又飞起一丝淡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明亮,带着点小骄傲。

“嗯,在宫里和皇祖母住的时候养过一只小狮子猫,养了好几年。它很乖,也很聪明,所以我知道猫猫真正会怎么做。”

窗外的日影又拉长了一点,斜斜地投在两人脚边,苏绒像只狡黠的猫儿,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

“翁主这么懂猫猫,又看得这么仔细,不如以后的猫猫故事,都先送到公主府,请翁主看看?”

闻言,傅窈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得溜圆,那丝熟悉的胆怯又浮了上来。

“啊?我?”

偏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长公主傅沅不知何时已踱步上了二楼,正站在楼梯口,目光温和地扫过角落里的两人。

傅窈一看到母亲,像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被撞破了什么小秘密,连忙站起身,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母亲……”

傅沅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嘴角噙着笑意,眼神里带着点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然后对着苏绒微微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傅窈连忙点头,又飞快地瞥了苏绒一眼,眼神里像藏着无数小钩子,声音轻轻软软。

“苏小娘子,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着母亲走去。

傅沅目光在苏绒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也随即转身,带着女儿施施然下楼去了。

凤辇在渐起的暮色中往回走,座位上铺着柔软的锦垫,角落里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着夏日的暑气。

长公主回去的路就显得低调很多,窗外街市的喧嚣被厚厚的车帘隔绝,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傅窈安静地坐在母亲身侧,手里无意识地绞着那块素色帕子,目光虚虚地望着车壁精致的绣纹,

又好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年轻女孩心里那点新奇又朦胧的小念头,谁能猜到呢?

傅沅正闭目养神,懒倦地倚在雪青色的软枕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车厢内一片静谧。

过了片刻,淡淡开口。

“阿窈,今日难得出来一趟,累不累?”

“不累的,母亲。”

傅窈闻声,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连忙摇头,声音轻软。

她顿了顿,手指在帕子上又绕了一圈,终于下定决心,抬起眼看向母亲的侧脸。

“母亲,苏小娘子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长公主没睁开眼,声音依旧是懒懒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傅窈抿了抿唇,组织着语言。

“女儿一直以为,能做出那些事的巾帼英雄,该是像母亲这样威仪天成,让人望之生敬的。”

“可苏小娘子她看着好灵动,走路像是带着风,说话时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湖水里。”

傅沅听到这里,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凤眸映着女儿困惑的小脸,眼神露出一丝慈爱来。

她看着女儿懵懂又努力思索的样子,轻轻地叹了一句——

“傻姑娘啊……”

这是她的女儿啊,女儿想什么,娘怎么可能想不到?

“你还没听到你皇祖母给她的懿旨吧?”

见傅窈乖乖地点点头,傅沅微微坐直了些,目光投向车厢前方晃动的帘角,只回忆了片刻,便流利地开了口。

“身处市井,不坠青云之志;躬行商贾,常怀济弱之心;不畏强梁,敢为孤弱张目。”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的辘辘声。傅沅的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脸上,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点拨。

“窈儿,母亲听过一句话。”

“这世间女子——

本就有聪慧伶俐者,眼波流转间皆是机锋巧思;

活泼灵动者,步履轻快,笑语晏晏,如三月穿林之风;

读书万卷者,眉宇间自有山高水长的清旷气度;

蕙质兰心者,捻针引线,十指翻转便是满室芳华;

有勇有谋者,临危不惧,谈笑间定风波于掌中;

亦有沉静娴雅者,坐静室如兰,一言一笑皆沁人心脾……”

她看着女儿那双被水洗过的眼眸,一字一句说的饱含深意,要将这番话刻进她心里。

“……各自生辉,各安其所,才成就了这人间的绚烂多姿。谁说巾帼英雄,就非得是千人一面的石像菩萨呢?”

说完,傅沅便不再多言。

重新靠回软枕,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傅窈却彻底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绞着帕子的手指,又想起苏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再回味着皇祖母懿旨里那些沉甸甸的赞誉……

小小的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规律声响,和少女心中悄然翻涌的思绪。

既然所谓的英雄本就没有固定的模样,既然苏小娘子那样灵动娇俏的女子可以。

那……

傅窈的心好像跳的更快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怯生生地冒出了头。

那她为何不行?

第69章 她头上有三座大山

午后三点的阳光,正懒洋洋地趴在雀目楼的窗台上打盹儿。

苏绒刚目送长公主那辆华贵的凤辇骨碌碌消失在街角,心头那点紧绷的弦儿终于松了大半。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微微垮下来,像只卸下重担后舒展羽翼的小鸟。

惊心动魄的部分总算告一段落,现在是属于猫馆自己的时间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嗒嗒嗒嗒,不疾不徐地敲在青石板上。

苏绒闻声回头,只见林砚正牵着他那匹高大的马走了出来,一身玄色官服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肃,一如既往地板着脸。

阳光在他肩头的织金云纹上跳跃,男人走到苏绒近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认真极了。

目光落在少女明亮的脸上,那句公事公办的“苏小掌柜”在舌尖滚了滚,到底是没出口。

“人已押回廷尉衙门,你想怎么处置刘四?”

“依律处理就行,他纵火未遂,意图伤人,自有国法裁断。”

林砚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但下一秒,少女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困惑,凑近半步,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些。

“但我总觉得这事没完,刘四背后肯定还有人,不会就这么罢休的,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刘四?我到底碍着谁的事了?”

开业日的风波虽平,但那股暗流涌动的危机感,却依旧像一根刺扎在苏绒心头。

少女边说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林砚沉静的视线,语气带着点请求,清亮的杏眼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星星。

林砚听着她的话,目光在她带着困惑和坚持的脸上停了一停,然后就微微颔首。

他总是不会拒绝她的。

“放心。”

话音落下,他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就自然地抬了起来,轻轻落在了苏绒的额发上。

苏绒正拧着眉头想那幕后黑手的事,被他这突然的动作一碰,心头那点烦闷不知怎地就散了。

她非但没躲,反而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小猫,故意用脑袋往前一顶,不轻不重地在那掌心里蹭了个来回,还意犹未尽地晃了晃脑袋。

软软的发丝蹭过皮肤,挠起一片细细的痒意。

林砚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苏绒却已趁着他发愣的空档,笑嘻嘻地向前垫了一小步,倏然站到男人近前,近得几乎能嗅到他衣襟上微冷的熏香。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荫茂密的枝叶,在两人脚边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小贩悠长的吆喝声,雀目楼里的声音也热热闹闹地飘出来。

但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特别是当眼前的少女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林砚的目光便只盛得下她一人了。

午后的阳光跳跃在近在咫尺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干净又明亮。

她微微仰着头,脸上还带着刚才蹭他掌小的得意和顽皮劲儿,嘴角弯着,像只刚偷吃了小鱼干的猫。

林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苏绒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捏住胸口那两根斗篷的系带,低头认真地重新系紧,还打了个结实又好看的结。

周围街市的喧嚣似乎都模糊了,只剩下她指尖缠绕丝绦的小动作,和自己身上的体温。

苏绒系好带子,手指在平整的结上轻轻按了按,这才抬起头。

“好了。”

她抬眼迎上林砚的目光,乌亮的眸子微转,带着一丝猫儿的得意,唇边笑意盈盈。

林砚却觉得一眼万年,眼底深处那点沉静的墨色,也被这阳光融化开一丝暖意。

男人旋即对着苏绒一点头,便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玄色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随即稳稳落在马鞍上。

然后轻轻一抖缰绳,马儿便迈开步子,朝着廷尉衙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午后的阳光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老长,渐渐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苏绒目送着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重新踏进了大门。

一楼依旧热闹非凡,各种食物的香气和顾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但少女径直穿过人群,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刚踏上二楼,张不容那把清朗的嗓子便清晰地撞入耳中。人则弃了说书椅,正站在中央手执折扇,眉飞色舞地讲着新编的故事。

台下坐着不少客人,大多是些穿着大老爷们,或坐在长条板凳上,或倚在墙边,手里大多捏着一份新出的《猫馆快报》,一边听书,一边时不时低头看看报上的内容。

苏绒很满意地吁了口气,嘴角一翘,这可比之前小馆子里人挤

人要从容多了!

几只猫儿也在这片热闹中自在穿梭。

小二黑正迈着优雅的步子,从一位听得入神的客人脚边溜过。

雪球则好奇地凑近另一位客人放在腿上的快报,小鼻子嗅了嗅。

小咪则干脆跳上了靠近说书台的一张空板凳,揣着爪,尾巴尖儿悠闲地晃着节奏,琥珀色的大眼竟显出几分专注,活脱脱一个最捧场的小听众。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茶香和墨香,混合着张大才子抑扬顿挫的声音,形成一种慵懒又专注的氛围。

苏绒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这幅和谐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少女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了片刻,目光柔和地扫过那些专注的听众和自在的猫儿。

然后脚步一转,没有惊动任何人,提起一点裙摆,像个轻盈的影子似的,沿着楼梯继续向上,朝着三楼走去。

她心里还惦记着丧彪。

三楼的楼梯口,光线比楼下更亮堂些,也更安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几扇敞开的支摘窗,大片大片地洒进来,洒在半不落的猫城堡上,也洒在丧彪的身上。

它侧躺在猫窝里,那条受伤的后腿被小心地用干净布条固定着。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它油亮的黑色皮毛上,背上的狸花纹路在光线下显得厚实极了。

丧彪眯缝着带疤的眼睛,喉咙里也忍不住呼噜咕噜,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甩动,拍打着软垫。

上一个有这待遇的,还是雪姑呢!

苏绒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猫窝边,丧彪到底还是给了她面子,耳朵尖儿动了动,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她一眼。

丧彪:看什么看?没见过大爷养伤?

苏绒自然不会和小猫咪较什么劲,看着它这副大爷样儿,嘴角反而弯得更深了些,眼底沁着明晃晃的笑意。

倘若没有它那一口咬住刘四脚踝的悍勇,今日未必能那么快拿下那泼皮。

更何况,它当时可是在救她呀,小猫咪虽然成天摆着张臭脸,关键时刻可真是一点不含糊!

少女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它受伤的腿,轻轻挠了挠它下巴上的绒毛。

丧彪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些,下意识用凉凉的鼻头蹭了蹭她的指尖,又舒服地眯紧了眼,一副大爷很受用的模样。

但苏绒分明注意到,那条伤腿还是微微一绷,便知道这小家伙还是在硬撑。

“逞强的小倔猫。”

看着它这副模样,苏绒在心里低低哼了一声,伸出手在它毛茸茸的脑袋顶上毫不客气地给了一下。

“好好歇着,别乱动。”

丧彪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抗议,反正就真的老老实实爬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自己爪子上,尾巴一盘不动了。

少女这才站起身,目光转向房间中央那座只搭了一半的巨大猫爬架,看着这半成品的庞然大物,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昨天雄心勃勃地想连夜装好,结果累得抱着零件睡着了。今天开业日又出了这么多事,更是没顾上。

她抬起手,用指尖摁了摁有些发酸的两侧眉心,但眼底那点小沮丧很快就散了。

抬脚走到那堆木料旁边,少女弯腰随手拿起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指尖拂过上面精巧的榫卯接口。

老丞相做的模型那么精巧,她可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

虽然身体还有些疲惫,但看着丧彪窝在软垫里养伤的样子,再看看这堆等待组装的木料,苏绒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挽了挽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腕子,然后一矮身就蹲进了木料堆里,准备继续昨天未完成的工作。

她还就不信了,今天非得把这猫爬架装出个样子来不可!

与此同时,丞相府。

一间陈设古朴却透着威严的书房内,午后炽热的阳光被厚重的窗纱滤去了大半,只留下一片沉静。

书房四壁是高及屋顶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卷轴和线装书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和淡淡的樟木气息。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了房间中央,笔架上悬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狼毫。

蒋淮并未坐在书案后。

他背着手,立在一扇敞开的支摘窗前,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几竿摇曳的翠竹上。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书房内一片沉静。老丞相今日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深青色常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一名中年内侍垂手侍立在一旁,正是长公主府的总管王公公。

“殿下已命廷尉衙门严审刘四,务必撬开他的嘴,挖出幕后主使。”

“殿下还说,此事绝非偶然,背后之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长公主驾前行此恶事,其心可诛,其势恐非寻常宵小。”

王总管低声禀报完毕,此刻正屏息静气,微微垂着眼睑,等着老丞相的示下。

“光天化日,西市纵火,惊扰凤驾…看来,是有人嫌这宸京城的水还不够浑,非要搅上一搅。”

老丞相掀了掀眼皮,炯炯有神的双眼扫了眼这个皇室的忠仆,后者连忙躬身。

“殿下让奴才转告丞相,此事她绝不会袖手旁观。苏小娘子是太后娘娘亲口赞誉的,更是殿下亲眼所见的好孩子。”

“今日之事,是冲着苏小娘子,更是冲着皇家的颜面,殿下已传话林廷尉,廷尉衙门查案所需,公主府必全力配合。”

蒋淮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殿下行事向来有章法,苏绒这丫头是块璞玉,她那个猫馆看着是小打小闹,可聚拢的人气,盘活的市井,甚至她那份不畏强权的胆气,怕是把有些人碍着了,也挡住了。”

就在这时,笃笃笃——

沉稳得几乎无波无澜的脚步声在门外顿住,侍从的通禀声及时响起。

“丞相大人,廷尉林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蒋淮沉声道。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砚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先是对着蒋淮深深一揖,又对一旁的王总管微微颔首示意。

“学生见过丞相大人。”

“不必多礼,你来得正好,刘四那边审得如何了?”

“刘四已被押入廷尉大牢,此人是个滚刀肉,不过学生已命人详查其近日行踪、接触之人及财物往来。另外纵火的五名同伙,也正在分开审讯,或可寻得突破口。”

“嗯,你办事,老夫向来放心。”

蒋淮点了点头,老人踱了两步,在书案后站定,身形虽不高大,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

“此事绝非苏小娘子一人之事,更非区区市井纠纷。光天化日,纵火行凶,此等行径,猖狂至极,是对朝廷法度的挑衅!”

老丞相此时目光如炬,声音不高却带着三朝元老指挥若定的气势。

“林砚,廷尉衙门务必穷追到底,无论背后牵扯到谁,是何背景,一查到底!老夫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宸京城里搅动风雨!”

“还有苏小娘子那边,林砚你多费心。这丫头有胆识有担当,但毕竟年轻,身处市井漩涡中心。”

“告诉她不必过于忧惧,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让她安心经营她的猫馆,照顾好她的猫儿。这幕后之人……”

蒋淮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老夫与长公主殿下,还有你林廷尉,定会将他揪出来!”

第70章 谁说小木头不会炸毛

整个公主府都发现,自家小翁主自从那天跟殿下出门回来,就跟丢了魂儿一样。

平日里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书页里,路都不爱多走的小姑娘,如今却常常对着窗子发呆。

说是赏景,可偏偏眼神飘啊飘,在窗格子里漫无目的地游弋,嘴角时不时还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

给她端茶,她忘了接;

给她布菜,她戳着碗底半天不动;

连最爱的猫猫玩偶摆在眼前,小翁主都只是心不在焉地拨弄两下,眼神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莫不是那天在猫馆撞了邪?”

“呸呸呸,胡说什么!定是累着了!”

府里的老嬷嬷们凑在一块儿,愁得直叹气,偏偏一个年轻些的宫女挤挤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我看八成是有了心事,小翁主这几日不是招人要了那猫馆快报,天天捧在手里,连吃饭都恨不得搁在碗边上?”

“而且翁主不光看,还拿着

支朱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小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的,认真得跟批奏折似的!”

那宫女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模仿着傅窈看报时的样子,最后还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这还不算完呢!今儿个一早,翁主竟然正大光明地吩咐贴身宫女,拿着银子,大大方方地出府,直奔京城最大的书肆去了!”

“那宫女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身后跟着的小厮还抬着个箱子!说是翁主吩咐了,要把人家柜台上的话本子,有多少买多少,统统搬回来!”

嬷嬷们听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要知道放在以前,小翁主买话本子那都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长公主殿下知道她看这些闲书,更怕殿下说她玩物丧志。

她眼光还特别挑,有时候侍女买回来的不合心意,翁主还会自己偷偷翻墙溜出去,跑到书肆里亲自去选。

为这事儿,小姑娘可没少崴脚。

谁料现在,不仅正大光明地派人去买,还一买就是一箱子!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长公主殿下,就没啥意见?”

一个心直口快的嬷嬷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困惑,旁边另一个嬷嬷也立刻跟着点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宫女也不故弄什么玄虚,坦坦荡荡地摇了摇头,刚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众人身后回廊的转角处——

只见傅窈正抱着一个本子,脚步匆匆地往正屋走,小脸绷得紧紧的,脸上满是视死如归的神情。

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女亦步亦趋地跟着,脸上也带着点小心翼翼。

宫女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掩住了口,把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满是惊讶。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齐刷刷地回头望去,顿时都愣住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看着小翁主那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再看看她身后宫女们小心翼翼的神情……

所有人心头都咯噔一下,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坏了!

小翁主这是被殿下叫过去训话了吧?

肯定是买书买得太张扬,惹殿下不高兴了!

这下可好,刚丢魂儿没几天,又要挨训了!

傅窈将自己怀里那个写的密密麻麻的册子护在胸前,心里一遍遍打着腹稿,脑袋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作响,全是待会儿要说的话。

少女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正屋那高高的门槛,结果刚进去一步就僵在了原地。

自家母亲正立在书案后,一手执笔,一手轻压着铺开的宣纸,神情专注地在练字。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静的侧影,那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将落未落。

她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这念头一起来,傅窈那只抬起来的脚立刻就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了,整个人像被绊住了翅膀的雏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盛满了紧张,连屏住的呼吸都忘了续上。

傅沅眉毛一挑,笔尖稳稳落下。

先是从容地写完了最后一笔,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自家小姑娘那张僵硬的小脸上。

看着女儿那副连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笨样子,长公主的嘴角忍不住向上一弯,眼神分明洞若观火,却又漾开一抹戏谑的光。

非但没有像傅窈预想的那样板起脸,反而特意放下了手中的笔。

将笔搁在笔山上,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但茶盏还没端起来,就看见门口那个小木头桩子破天荒的没怂。

反而捏着拳头一步一挪,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蹭到了自己跟前。

傅窈低着头,脸红得像刚染好的蜀锦,手指头都快把衣角绞坏了,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母亲,女儿想常去猫馆,帮帮苏小娘子。”

傅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本宫听着呢,你继续编。

傅窈却被这声嗯吓了一跳,但话匣子既然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像开了闸的小溪流,自然而然地淌了出来。

“女儿喜欢那些猫猫故事,也想学着做点事……”

哎呀,明明想好了要怎么说,怎么一到母亲面前就全忘掉了!

傅窈心里猛给自己鼓劲,但声音却依然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

傅沅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目光掠过女儿那快烧起来的耳朵尖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放下茶盏,声音带着点慵懒,还有一咪咪傅窈听不出来的纵容。

“哦?想做事了?好事儿啊。”

带着薄茧的指尖在光滑的茶盏边缘轻轻一点,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崔嬷嬷。

“崔嬷嬷。”

“老奴在。”

“你跟着翁主去吧,看着她点,别让她累着。”

崔嬷嬷立刻声音沉稳地应了下来,转向自家小翁主的眼神蓦然一软,笑着向她点点头。

“殿下放心,老奴定当寸步不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傅窈却顾不得这许多了。

少女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小小的烟花。

母亲…答应了?

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追问,没有训斥,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怀里那个被攥得发热的册子?

她原本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那些关于猫猫故事,关于她想做的事情……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巨大的惊喜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麻雀,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心口,撞得她整个人都懵懵的。

傅窈下意识地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母亲一眼,又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雀跃地打着滚。

她可以正大光明地去看那些猫猫!去和苏小娘子讨论那些故事,去…去做她一直想做的事了!

少女努力想压下嘴角那点弧度,可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彩却怎么也藏不住。

于是悄悄吸了口气,声音还是腼腼腆腆,却任谁都能听出来那一股子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劲儿。

“谢谢母亲~”

傅沅看着女儿这副惊喜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像玉珠落盘,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点看破女儿小心思的莞尔。

连带着眼角都染上了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一旁的崔嬷嬷看着小翁主这副模样,又看看自家殿下那难得开怀的笑容,眼眶也跟着微微发热,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悄悄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傅沅笑够了,才对着耳尖红透的女儿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点轻松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去吧去吧,省得你整日在府里对着窗子发呆,看得本宫都替你着急。”

傅窈正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懵懂中,听到母亲这句带着调侃的话,下意识地就要点头应下。

可就在她抬起眼,准备告退的瞬间,目光恰好撞上了母亲投来的视线。

那眼神里带着笑意,是温和的,但似乎又藏着点别的什么。

一丝了然?一点促狭?

那句饱含深意的话像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她心里那池刚被惊喜搅乱的春水。

傅窈心头猛地一跳。

窗子?

她平日…可不就是最喜欢窝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话本子吗?

那扇窗正对

着回廊,母亲若是从书房出来,或是去花园散步,总能路过。

少女的眼睛倏地睁大了,脸上那点红晕瞬间从耳尖蔓延到了脖子根,比刚才请命时还要红上几分。

她看着母亲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脑子嗡嗡作响。

难道…母亲早就知道了?

知道她偷偷看话本子?

知道她以前那些翻墙溜出去买书的糗事?

那些自以为的瞒天过海,那些偷偷摸摸的紧张,那些对着窗子发呆时被话本情节勾起的傻笑……

难道全都被母亲看在眼里?!

傅窈越想越觉得脸上烧得慌,越想越觉得母亲那笑容里全是洞悉一切的戏谑。

她甚至忘了场合,也忘了规矩,直接脱口而出。

“母亲,您…您早就知道我看话本了!”

话一出口,傅窈就后悔了。

天呐,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少女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傅沅看着女儿这副彻底炸毛的可爱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怎么?本宫的女儿看几本话本子,还要藏着掖着不成?”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傅窈羞愤欲绝地捂着脸,这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去吧,我的宝贝丫头,做你想做的事去。本宫等着看,我们窈儿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傅窈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尽,却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到母亲的书案前。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将怀里那个写的满满当当的册子轻轻放在光滑的书案上,然后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傅沅一眼。

少女眼神清澈明亮。

“母亲想看的话,可以看看。”

说完,她甚至没敢再多看母亲一眼,生怕被母亲再多看出几分心思,只低着脑袋,对着母亲的方向又福了一礼。

然后便像只终于被解开绳索的小鸟,脚步轻快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就往外走。

裙摆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少女纤细的身影掠过门槛,融入了门外的阳光里。

傅沅的目光追着女儿轻快离去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被女儿郑重放下的册子上。

指尖轻轻拂过温热的封面,带着好奇翻开了第一页。

其实一开始只是出于看“功课”的好奇。

但随着她一页页翻下去,傅沅嘴角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专注的沉思。

她看着那些条理清晰的一字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笑意和若有所思。

倒是有点意思。

而且,她似乎真的小看了自家这个小丫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