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5(1 / 2)

第81章

上次夜游船事故之后,时渊序确认湛衾墨身体没什么大碍,对方身上也被他偷偷用眼神蜇摸个够,没有伤口,没有绷带,他便自欺欺人地想,大概那白鸽射出的金色子弹是什么组织自制的子弹,虽然和他们擦身而过,但是没什么大碍。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他大错特错。

大男孩此时就这么僵立在原地,浑身上下就想被灌了铅,连心头都再也蹦跳不起来。

“还真是天真呢,你以为那颗子弹没有打到你就完事了么?啊,是因为那子弹打在了他身上,所以你不知道有多痛,有多烈?你知道那颗子弹径打穿人的身躯,会像是这样。”伊瑟莱恩此时白皙的手随手掐住庭院里的花蕊,随手一捏,花瓣连同里面的花蕊绽得迸溅出血红的汁水,“嗯,这个还不够形象,要么,我拿一个人来做示例?”

伊瑟莱恩突然手上拿出了一套风衣,那笔挺的风衣内衬下,是浓重的血红,有着触目惊心的划痕。

可以看得出主人被什么武器径直陷进了肉-体,被分割得血肉模糊,以至于一整片内衬甚至留下了血肉。

而那件风衣,是湛衾墨的。

时渊序下垂眼有什么光在震颤,先是一阵心悸,随即什么碾落成泥,化成齑粉。

悸动。

渴望。

以及……好不容易强撑起来的勇气。

他从夜游船那场事故醒来后,湛衾墨一如既往,面色如常,就仿佛那场事故什么都没留下,他却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小心思。

简直可笑……简直愚蠢……他就不该如此轻易放过自己!

他终究还是被男人骗了,被男人漠不关心的外表骗了。

对方从来没说过,每一次出生入死的劫难,自己遭遇了多大的损失。

他以为,他自以为,对方可以真的像表面的那样云淡风轻,能够安然无事。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云淡风轻的湛先生,背地里遭受的是怎么样的杀戮,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对方身边的人都千方百计要他离开。

他,终究是欠他的。

时渊序眼眸中的光渐渐熄灭了,他忽然阖上眼,连带着呼吸也是抽痛的,缓缓地开口,“我懂了。”

他还是那个只能向对方摇尾乞怜的孩子,可他能图什么?图让对方一次次再为自己涉险么?

忽然被怀里什么扎了一下,原来是那朵被他揣外套兜里的玫瑰。

反正他已经被那男人弄得焦渴不已,甚至寝食难安。

他决定等到对方回来,将这朵玫瑰送给对方,反正他时渊序在对方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遮掩的。

更何况,那张画像,给了他一种莫名的信心。

对方其实对他……不仅仅是对医学案例那样吧?

啊,就算只是他自欺欺人也没关系,反正他这种大男孩暗戳戳的心思,早就被这样的老男人看出个七七八八。他不介意直截了当地说,他想了那么多天,不管是只做对方的病人,还是只做对方的宠物,这样那样的关系他都觉得窒息。

所以,他不要对方只做自己的私人医生,也不要对方只做自己的主人。

他要的……比这些更多更多。

所以那朵玫瑰,是送给对方的。是以一个成年男性赠予另一个成年男性的特殊信物……他愿赌服输。

让对方做自己的男朋友也好,伴侣……算了,他虽然觉得两个男的谈恋爱确实有点丢人,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试过真的要面临“出柜”这种问题。

但他时渊序要是真鼓起勇气全天下没人能阻挠他,就算被众人耻笑又能如何?他都已经当着男人亲自践踏无数次自己的尊严。

可现在他有什么资格,要求自己跟对方还有其他的可能?

向来倨傲的湛先生,再如何斤斤计较,也抵不过对方险些为了自己丢了这条命。

贪图他再多,也不可能赔上自己的一条命,男人对他的过多,他已经觉得……

就算把自己的这条命抵了,不,就算把自己的五脏肺腑掏空,把血淋淋的心挖出来,都已经不够抵了……

最可怕的事实不是他得不到。

而是他不配。

大男孩夺门而去,伊瑟莱恩站在原地,面容温和却森然地开口。

“尽管那些对一个神明来说不算什么。能杀死一个人的伤害,对于祂而言不过是一点皮外伤。”

“有多少人倾尽所有甚至都换不了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正眼看一眼,你以为做他的病人,做他监护的小鬼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

“其他人在他眼里,甚至不是人。”

他的面容越来越狰狞,可想到什么似的,却又透着极其舒畅的微笑。

“既然如此,慢走不送。”

“可是……这样好么?”此时伊瑟莱恩那双小鹿眼又变回了神态,这么羞惭地垂落,“我不想伤害他的。”

“呵呵,伊瑟莱恩,那些台词是你发自内心想说的,我只是帮你说出了真心话而已,你个小绿茶,你看看你这个装模作样的败落样子,让人厌弃得很。不过,你们的眼光为什么都那么差,非要舔着一个无心之人?这天下虽说不是各个人都能有那般相貌,但要论心,多少人比他好。”

“再然后,你以为你不伤害他就是在帮他?不,最在乎他的人明明只有我。”

“你到底是他的什么人?”伊瑟莱恩错愕地扬眉,“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我是在帮他。”

……

瞬即,伊瑟莱恩那双眸中的桀骜神色顿时万花筒般越发浓郁,裹挟着金色的光。

“我知道的,倘若你留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自己一无所有。”

“我们天生就与孤独为伍,我们天生就注定与世界为敌,我们天生……就只能有彼此。”

“那个男人,他是无心之人,对你好都是有所图,从头到尾的只有算计,你以为他真的懂爱一个人?不,你很快就知道,他就是祂,那个贪婪可怖的混沌邪神,以人心和邪恶为食,永不止餍足的众鬼之主。”

——

此时混沌之域的血海翻涌,黑色云层闪电缭乱,一座鼓胀着人体血肉组织的可怖巨塔此时露出无数双眼睛正在诡异地乱转,一边眼眶流着血,巨塔此时劈成两半,中间一阵黑雾弥漫。

此时半空中刚好有十二个虚影,那虚影各个定睛一看那是长得各有各的怪异,长肢乱窜中间却是个人形的,一边身上流着岩浆一边冒烟的,还有浑身上下溃烂流脓的……

混沌邪神门下的十二鬼王,绝大部分都是凡界称为“san值狂掉”的旧日支配者,平日里只渴求随时给世界制造混乱,哪里稀罕伪装成人样。此时十二鬼王却被轰出伊格的场域,只能在旁边袖手旁观。

“可笑……可笑……难道主以为自己一人解决就能比我们快么……”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祂是等着回人间跟那个小东西待一块吧。”

“如此对一个人类痴迷……真的是愧为……愧为邪神……”

“嘻嘻嘻嘻伊格杀了可以吃吗?我想要油炸爆炒再加多点辣椒粉嘿嘿!”

“……”第五个鬼王看到一堆神经病选择闭了麦。

……

与此同时是血海当中一个身形可怖,有着诡谲长触手和骨翅的巨大鬼影正在撕裂和劈斩另一个浑身带刺的怪物,在嶙峋鬼影身旁,那怪物仿佛蛇似的绞动着身躯,一边凶煞地怒号,“疯子……你竟然连我都下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我这样是你害的……哈哈哈哈……你朝我下手是做什么……你才是罪魁祸首……”

鬼影只是低声笑,对对方的嚎叫置若罔闻,“我的时间本来就很宝贵,你说呢?”

随即触手就这么裹缠怪物,然后——

然后所有鬼王此时就算没长眼睛的,此时都心悸了一阵。

三大恶鬼当中最能为祸人间的伊格,就这么被主撕扯成了碎片!

此时漫天都落下血红的雨和沫。

鬼域下雨了,不过是猩红的雨。

鬼影身后触手尽头还有锋利的三叉戟倒钩,此时悠悠收拢,再下一刻,恐怖的存在已经缩小,变回人形,就这么半身赤裸地踱步在深不见底的血海当中,此时维诺萨尔邪神那妖孽的面庞上浸染着鲜血,手上的利爪此时被他一点点缠上锁链,才渐渐恢复成人的十个指头。

他伸出冷白的掌心,感受着仍然经久未散从天上下起的血雨。

“下次他再闹就直接杀了,不用等我下指令,你们动作还是太慢。”

主兴味索然,背对着后面的十二个庞大可怖,悬浮在半空中的虚影说。

“疯子……”

“啊哈哈哈哈……”

“依你依你都依你,我们真是个废物,耽误您老人家的时间……”

“但是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动啊?”

……

“不能吃。”男人淡笑,“你吃了祂我就吃你。”

十二鬼王纷纷阴恻恻地笑,一边迫于自己脖颈上挂着的邪神禁咒又不敢胡说八道。

此时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中,倚靠着一个俊美的男人,那男人身上穿着黑色西服,头发却如银缎,衬得脸庞毫无血色。

黑色轿车是用来遮掩耳目运送主前往混沌之域的特殊载具,由于人间到处都是神庭的眼线,非自然存在行动需要依靠特殊载具来隐匿信息。

尽管屠杀完后的他眉眼浸染着凶戾气息,但是男人神态却依旧从容,依然显得他气质非凡,斯文有礼。

“如今星际元首大会尽在咫尺,敌对势力基本肃清了,您也是时候要出来与各个门徒们见一见,稳定军心。”穆西沙说道,“既然已经摆平伊格,不如和各个教主和门徒一见,他们都在等着您呢。”

湛衾墨漫不经心地看向车窗外,骨节分明的指轻叩在扶手上,脑海中隐隐出现大男孩那倔强的眼神,仿佛看见对方缚着手靠在门框边,一边不耐地问他,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他习惯了夜不归宿,如今脑海中却是对方的影子。

他还想到,他们的一番约定。

“如果你确定没有别的要求。那我今后不必再问,我们就只做病人和医生,如何?”

他不介意把选择权交给对方,就像是毫不在乎似的。

这一切正是因为他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看似给猎物留有余地,实则早已将对方纳入到自己的包围圈里。

对方当着他的面脱下衣服的时候,他佯装无事发生,心里谙熟了几分。

食髓知味的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这什么,既然如此,男孩的答案就呼之欲出。

可对方亲口回复的答案是不一样的。

他要听他亲自开口,更要听对方亲口承认,尤其是对方气势汹汹却只能硬着承认的神情,一定很有趣。

那个时候的他只会淡淡地勾唇低笑。

“……那便如你所愿。”

尽管想到刚才他本差一点就能听到大男孩亲口坦诚的,那心思复而又暴戾不耐焦躁几分。

也无妨。

他可以再问一次。

自然,要再次撬开大男孩那张倔强紧闭的嘴,要下更多功夫,可谁让他是心思诡秘的邪神,无须深思熟虑便能想到最能引人上钩的饵。

这一次,他更贪婪,男孩不仅仅要老老实实回答,他还要亲自让他用行动表示。

就这么想着,他神色悠长,忽然开口:“我累了,没工夫会见门徒,你让他们提前解散。”

穆西沙诧异,主是个邪神,哪里有“累”这回事,最多是没信仰和灵魂进贡显得口干舌燥罢了,不,更多的是不想理他们。

主却径直下了车,嫌太慢,便换了一架飞艇。

才端上的灵魂晶石的下属们也凌乱了,“主,您还没进食呢,这是最好的灵魂,特意为您保存的……”

——

今晚的屠戮行动要动用很多神力,湛衾墨便没有在府邸周围附上神识,这是一种能够让他分心的能力,能留意自己不在现场的所有事情。

更何况,他在府邸中设置了一层结界,外人不能随意靠近。

速来安然若素,不过是一切尽在掌握。

只是他靠近府邸的时候,眉毛忽然蹙了蹙。

他感受到对方不在府邸里。

啊,小东西如今是个活生生的大男孩,饶是不会那么老实地待在原位。

他倒也不介意,来到了后院,随即目光一敛,手拾起了地上那跌落的玫瑰。

“……”湛衾墨眼底刹那阴鸷了几分,淡漠的神色忽而格外阴沉。

这是他送给小东西的玫瑰。

“他逃了。”廷达出现了,“主,凡人的胆子就这么点大,发现您似乎不是个正常人,他当场就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咱们做属下的,拦也拦不住,估计他以后是不会回来了。”

湛衾墨神色复而冷淡了几分。

“我的结界除了鬼怪以外,没人能打破,你明明知道忤逆我的后果是什么。”

廷达被猛地扼住咽喉,它嘴里慢慢涨满了血红,而湛衾墨身下的黑影铆足了劲要把他拧成碎块。

“我说过,我的人类住所不能有任何人来打扰,可你做到了么,廷达?”湛衾墨缓缓道,语气仍然轻柔温和得很,“我还说过,我盯上的,便不能有人盯上,你又做到了么?”

廷达痛得又尖叫又流眼泪。

“这一次真的不是我,是伊瑟莱恩非要去人间一趟,穆西沙和我身子在外面收集游魂,谁知道他竟然能找到你的住址。”

“嗯?”湛衾墨笑道,“可是我的住址就在你管辖的教会范围呢,怎么会那么巧呢?”

廷达蓦然一惊,那个徒有其表的笨蛋花瓶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智商从他教会的踪迹反推主宰人间的住址?绝对有问题!

可随即他忽然邪邪地笑道,“也好,也好——这是天意!”

“毕竟七年前那个猫儿眼的小鬼,就是召唤主的人,我们座下恶鬼已经为主算了一卦,一旦主对此人执迷过深,就是前功尽弃,您离真神至高只差一步就会全军覆灭……”

“这下再没有人能劝住您,就没有人能劝了,为了这个,属下就算永远无法前往极乐也无所谓……”

“他一个人的存在,就足够您耗尽所有的信仰!”

湛衾墨眸光划过一道血腥,唇角却是带笑的。

极其冷意的笑。

“我说过,我给出什么,都是要还的。”他轻轻地拨弄手中的红玫瑰,指尖却漫开一片血腥,“既然要还,我就不会亏。”

“他迟早知道那个主是您。”廷达此时却目光森然,“主,您还记得么,那天您将他从晚宴带回来,是您让我带他进了您的神殿,那里金碧辉煌得很,有着不少人类上贡给您的珍宝,有您成群结队的仆人和手下——他起来的时候,只把主当成和您不一样的人,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救他的人是您。”

“可如今,他已经知道了那晚是您带他走的……如果他再多思考一点,便知道神殿的主人便是你,这世上能被叫‘主’的存在又有几个……他迟早也会知道混沌之域的主也是您,知道您压根就是个怪物……只有您才能如此手法娴熟地将那些恶人轻而易举地解决掉,又丝毫不受牵连。”

“主,其实您一早就知道,这样的关系根本维持不了多久。人类是个极其脆弱的存在,越是相差巨大的存在,越是让他们感到可怖。哪怕您对他们有多好,可一旦最重要的真相被揭穿了,什么都作废了,他们满脑子只会有一个念头,您不是人,您是鬼,您是个……疯子。”

“不然,您当初非要让穆西沙收走车后座那件蓝色的礼服呢?”

“是因为害怕小东西知道洗手间门口等待的人就是你么?不是,不是……我太理解您了……”

廷达每说一句,目光里的幽火就浓重了几分,就像是恶鬼用刀砍在人的心尖上。

“那是因为第二天他在神殿里醒来,您害怕的是,他一旦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就离开您。”

湛衾墨那双凤眼陡然变得阴鸷了几分,随即,他的唇角却凉薄地上扬。

“很可惜,我不是一个为别人感受瞻前顾后的人。”他缓缓道,“比起这个,我更喜欢看别人为我坐立难安的模样。”

“你错了,廷达。”

廷达心想自己猜错了没事。只要主会终于悬崖勒马惊醒一番,终于醒悟对人上心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那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此时,他正谄媚地想要应和他,主依旧是英明的,思考周全的,是他下属脑子一抽才会以为主会对那个男孩动了真心,是啊,区区一个凡人怎么可能让高高在上的主倾心?可刚张开嘴——

廷达下一秒头晕眼花眼前一黑。

他被生生拧断了脖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天使们宝子们!

下一章由于比较完整所以不能在这章多加字(吊胃口的屑作者)

发现越到后面越是舒适区了,放心啃

换地图了即将要,千里眼一下:

后面全是高能,追连载太难受了(谢谢天使们捧场,很感谢很感谢)

第82章

漆黑的血溅了一地,廷达那个戴着面具的头在地上轱辘轱辘地滚着,最后缓缓停下。

“只是我说过,来日方长,他大可以慢慢猜,我不介意多暴露些。”湛衾墨缓缓地说道,“这样便能等着他拆穿我,又或者他选择了离开,那便是他自己的事情。”

“猜错了不要紧,我自是耐心极好。”他抬起血红的眸,“只是,这么有趣的过程,你为什么非横插一脚呢?”

廷达那聒噪的脑袋还滚落在地上,半会都没点吱声。

湛衾墨冷笑一声,背后的黑影顿时张开血盆大口将对方的残肢断头一并吞噬。

躲在角落里将近手脚冰冷的伊瑟莱恩,四肢瘫乱在了原地。

一边是高挺优雅的男人还竟然意犹未尽地在庭院里踱着步,甚至没收拢沾了血的鬼爪,活似在寻觅下一个杀戮目标。

湛衾墨忽然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带着棘刺的长触手,绕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然后就像蛇般慢慢地蜿蜒到了暗处的地方。

然后那“蛇”便盘旋在了伊瑟莱恩的身上。

“唔,我才想起我还有一个神眷。”气息森冷的男人,却依旧面容淡淡道,“我记得神眷的存在,只是一种摆设,可你做好了一个花瓶么?”

这是主第一次正眼看他,甚至用那危险的触手蜿蜒至他的身上……

伊瑟莱恩兴奋地有些颤栗,可随即又爱慕又卑微地看回对方。

“主……这一切是因为我在乎你,我想让那些凡人知难而退,他们是不值得您浪费时间的……我,我喜欢您。”

湛衾墨无动于衷地打量着他,唇畔却隐隐地带有一丝冰冷的笑意,“喜欢我?神眷这个位置的人,不应该对我动情。”

“您……真是喜欢开玩笑,”伊瑟莱恩垂下了头,用一种近乎卑微的羞涩道,“只要是接近您的人,就很难不对您爱慕。”

伊瑟莱恩刚才才恢复神志,回过神发现那个碍眼的大男孩已经跑了,他又惊又慌却又喜,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能跟主独处了!

尽管主向来玩世不恭般地四两拨千斤,压根是个无心之人,从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自然是让人又爱又恨。

可所有神明,本应高高在上,无心跟任何低自己一等生灵有所交集。只有主不一样,主是唯一注视着他们这类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的神。

祂从不食言,服从于祂,便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鬼怪们渐渐生出了人心,他们不是被世间淘汰的无用存在,更不会在痛苦中惶惶终日,他们能带着四处的恶念,灵魂送上给主,作为回应的,便是他们还清了罪孽,便能换回灵魂的永世安定。

主是恶人的主,抑是恶鬼的救世主。

看着伊瑟莱恩爱慕的神情,湛衾墨扬了扬眉。

在这种容貌倾国倾城的美人面前,尤其被对方带着含情脉脉的眼神深深注视,一般人多少也会放缓态度,甚至败下阵来。

然而,偏偏他是个无心之人,心里毫无波澜,甚至唇角掀起讽刺的笑意。

恶鬼视他为救世主,不过是不懂他向来讲究有利可图,便要竭尽一切利用可利用的。

“你应该知道,我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兴趣,既然如此,不必多此一举。”

伊瑟莱恩却神色动摇,“您……确定自己对任何人都没兴趣么?”

湛衾墨一顿,尽管这个问题对于他而言再明显不过。

但——似乎也不尽然。

湛衾墨暗暗想到了曾把那个身影缚上王座的时候,那个大男孩全身绷紧的身躯,倔强偏到一边的头颅,得理不饶人的口吻。

那个时候他以众鬼之主出现,在压倒一切的身份压制之下,大男孩却宁死不屈。

“求你……门都没有。”

“我也不稀罕向你这种居高临下的家伙低头……什么神,什么主,什么鬼……不过是把我这样的人踩在脚下,然后欣赏我挣扎的样子罢了……”

……嗯,他倒是想象不了那张倔强的脸,对他如此深情的神态。

竟然让他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

有的时候,他不介意那个倔强的大男孩可以像曾经哭哭啼啼的小鬼一样,掐着他的衣角撒娇。他更不会嫌弃对方是个玻璃心。

反正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轻易摆平的,区别只是能不能看到小鬼头的笑容罢了。

只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对方已经戴上了冰封的面具,甚至融入了自己的的血肉,义无反顾地用刺猬的外表来掩护自己。

因为对方眼里的“湛先生”,是那个没心没肺,锱铢必较的商人,早就把对方忘得一干二净。

一瞬的烦躁笼上心头,湛衾墨却很快掩过情绪,转而淡淡道。

“我忽然想到,神眷这个位置,不应该你来坐。”

伊瑟莱恩惶恐地睁大了眼睛,可随即眼泪从他的那双楚楚动人的美目流了出来,“果然是他……就是那个住在您家的男孩扰乱了您的心,您一早就盯上了那个猫儿眼少年,您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他,您对他根本不是对普通人的感情,您整天待在人世间,就是为了跟他待一块……”

湛衾墨凤眼随即闪过一阵莫名的情绪。

对方的说辞,仿佛自己是一个脑子里再无别物的情种。

“或许吧。”他竟不想伪装,“我对他很有兴趣,也确实忘不掉他。”

“这还是我头一次对一个凡人没有厌倦过。”

“你说,这是不是已经超出了对普通人的感情?”

那淡漠的神色当中,竟隐隐有一丝兴味,以至于毫无人情味的冷峭面庞,透着一种成年男性情动的神态来。

……

伊瑟莱恩绝望地阖上眼。

这一定是假的,假的。

那么多前仆后继的门徒、信徒、狂热的崇拜者……各色的头衔和地位,何种美貌和能力的都有,为什么偏偏是那个说话得理不饶人,压根没把主放眼里的男孩!

对方甚至不能算作一个完整的“人”,偶尔只会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绒球!

他甚至难以接受事实,却还是不甘心道。

“人鬼殊途,人神有别,他害怕您……您救了他一次又一次,他难道还不知道您是什么人么?您明明知道,他从您身边逃跑了一次又一次。”

“灵魂、信仰、恶念……您都可以有。唯独这个,您贪图不得。”

他贪图不得。

啊,他似乎在哪听说过。

他是神,可以逾越一切法则,唯独……有什么是贪图不得的。

湛衾墨眼底一瞬阴鸷,偏过头,对身边的黑影说,“看来有人跟你的观点一致呢。”

“可我不同意。”湛衾墨随即笑着说道,“我想要贪图的,就一定能贪图——不然,我会很不高兴。”

黑影竟然狠狠一颤,瞬即蜷缩至角落里,湛衾墨的凤眼瞬即划开浓烈的血腥。

树梢上的寒鸦被惊动地振翅而飞。

别墅住宅区的夜仍然很安静,湛衾墨俯身在后院的喷泉池里将手上血污清洗干净。

湛衾墨不想让今天晚上染上太多的血腥,便换上了新的西装,头发平整如华缎,甚至胸前别着一朵暗紫色的鸢尾花。

一双崭新锃亮的皮鞋踏上门前的小路,远处看,就像是西装革履的贵公子准备赴一场盛大的约。

如果没有看到男人身底下崎岖可怖的鬼影,便觉得男人显得端庄优雅极了。

湛衾墨稍显可惜地想着,小东西走得太急了,不然他很想听到那个答案。听完答案后,他会请小东西吃一顿丰盛的烛光晚餐,看着市中心塔的夜景,就像是真正的人类情侣一样。

他不是人,他没有心,可他习惯伪装成了一个融入凡俗的男人,自然而然地便懂人类的那些弯弯绕绕。

可是吃完晚餐后,接下来是做什么呢?

湛衾墨目光沉了沉。

带小东西回家,给对方做饭,接对方下班回家,这些事情他之前就做过。

可他们的关系从此不会是病人和医生,不会是主人和宠物,不会是监护人和小屁孩。

那是比这些要更多,还要更多的关系。

他不介意比以前显得慷慨一点,更隐藏一些贪婪的面目,和对方做一些情侣之间真正做的事情。

这一切是因为他意识到,对方对自己而言不仅仅是“猎物”。

他有多少次对小东西做了不计回报的事情,得罪神庭,干扰人间因果——以及,融入人间。

他也没顾得上向对方讨要代价,由着对方欠自己。

啊,真是令人……不悦呢。无心之人能做到这些似乎已经有些超出计划了。

可对方还是跑了。

玫瑰拔掉了所有的刺,也遮不住它是一朵被血染红的玫瑰。

“我自然有很多的要贪图,所以,你还是害怕么?”湛衾墨垂眸,轻嗅着那朵孤独绽放的玫瑰,“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好,或许你想,一辈子做人也不是不可以。”

“可惜,那似乎不可能了。”

然后,玫瑰从枝头深深扼下,在鬼爪中碾成粉末。

“既然做人都让你害怕,那我便不再废这般功夫了。”他薄唇展露出凉薄却又玩味般的笑容,“从以后,你会发现我更残忍,也更贪婪……这,就是你要的么?”-

作者有话说:因为后面画风不一样只能断在这里(吊胃口的屑作者)

现在一章三千字就是太短小了[狗头]本来今天有六千字的,但是必须断在这了

后面会让大家看个够的,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宝子们,你们的支持让我很感动!感谢支持评论营养液!!

爱你们爱你们!(撒花)[狗头]下章开始高能[狗头][狗头][狗头]

第83章

第一圈环,神之乐园。

外头穿着纯天然桑蚕丝的贵妇们头顶着悬浮小阳伞一边娇嗔地议论着黄金价和股价,一边是好几个娇生惯养的小鬼头开着迷你小轿车在路上兜风,后面还有一众仆人和管家追着跑,“少爷小姐别开太快了……哎哎……街上还有车!”

平整光亮如新的街道边是高耸的棕榈树和热带花卉,商业街内部是联排别墅,独栋豪宅,远处有着清透幻彩立体影像的摩天大厦拔地而起,却没有任何噪音。

那些有着雪白翅膀的人此时还轻盈地飞过街道,偶尔会有居民仍然歆羡和憧憬的抬眼看去,数着他们究竟是四翼还是八翼,一边外头的悬浮大屏广播传来“第八圈环忽然爆发一场太阳黑子风暴,死伤人数过百万。”

但公子小姐们还有土豪贵妇们神色幽淡地很,此时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边开着敞篷车一边打电话跟投资经理寒暄,"Charles,我那些月球稀土期货该平仓了吧?听说第七圈环的叛军偷运反物质燃料……这些底层的人就是没干过好事。"

"少爷不妨试试‘苦难期权’,第八圈环每死十万人,您在第四圈环投资的圣心庇佑所就增值0.5%,大把的民众恨不得天天上贡花钱买最贵的蜡烛来祈祷自己星球别被灭亡。"

“真是地狱笑话,不过我喜欢。”男人冷笑道,“不过现在‘苦难经济’确实是最挣钱的产业了。”

一边是几个皮肤黝黑龟裂的几个农民工吃力地搬动着庞大的冰块,往居民区深处的某个宅子送,一边有人在旁边嚷嚷,“这是宇星议员长家里开派对要用的,你们的脏手别碰到冰块,这是从冰川水仓库里空运来的,要裹着布。再这么不麻利,我们直接让机器人上,别想拿到工钱!”

“可是,可是他中暑了……”

“中暑也别跌到我们冰块上……哎,一块运到这都要七千星币呢,快把人拖下去!工钱也给我扣了!”

……

众生平等这四个字从来就不会存在,更不会出现在如今神庭高高在上的世界之中。

坐在落地窗旁边的时渊序此时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我要走了。”

“时渊序,这次见你我是来叙旧的,你干嘛摆出那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我不想和任何神庭的人打交道。”时渊序抬眼,那双下垂的眼眸就这么静水流深似的幽深几分,“话说回来,施奈特,那一次在混沌之域,你为什么安然无事地回来了?”

施奈特挑眉,“想不到多年不见,上来就问我死没死,你的嘴巴越发毒辣了,这还是当时那个哭着叫姐姐的小毛孩么?”

时渊序此时冷笑道,“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不会说话,但是我真没想到你会做审判官。”

“不好意思,审判官是个旱涝保收的职业,现在年轻人找份像样工作不容易,我做这个起码有口饭吃。”施奈特随即说,“答案就是,我的翅膀都是假翅膀,只有杀够一千个人才能得到真正的黑翼,所以我就算被夺走翅膀也不会死,这个理由你满意么?”

“……”时渊序半晌没吭声。

离谱至极的理由,可惜他找不到别的理由不信。

……

他依稀就想到很久之前。

在军区少年营的时候,施奈特也总是这么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渊序,你老是哭鼻子,这个世界非常残酷,你要学会坚强。”

“我以后要飞去很高很高的地方,你也努力点,别胆子那么小,这个世界只有强者才能得到尊重!”

……

可是他们后面终究还是分道扬镳。

最后一次时渊序见施奈特的时候,是施奈特哭着说“自己没有人愿意接受,因为他们认为脸上的胎记是不详”。

哪怕她身高腿长平时还故意很剽悍,可是她此时就像是个泪人,“时渊序,我好羡慕你,你能有一个爱你的监护人……”

当时小渊序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是爱我,我们之间只是……”

“湛先生对你很好。”施奈特垂下眼睫,“帝国联盟没有监护人的人最后只能成为流民,甚至被驱逐,永远过着漂泊的生活。”

“你跟我一样是未成年,不会的,他们不会到这种程度。”小时渊序慌忙想找少年营的负责人,“我们多去让营长问问其他的候选人,实在不行还可以问问有没有其他星球的家长……”

“没用的,我甚至亲自去接待处求着大人把我带走——可是他们除了白我一眼,要么就是急急忙忙走了就没有下文……渊序,我好恨,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可我却得不到有人关心和爱护……”

当时的小渊序只能抱抱她,把自己的破烂小熊给她玩,可那个时候施奈特忽而又推开了他,“不,你跟我已经不一样了,你有人在乎,而我没有……我不能和你待在一块,我这样的人最后只会一个人被仍在角落里饿死,我跟那些贫民窟的孩子没有区别!”

然后施奈特就跑了,时渊序死命地叫住她,“别跑,一定有办法的,施奈特!”

可是影子越来越远,然后就消失了。

如今施奈特一头平整靓丽的亚麻色长发,配合她一米八三的高挑身材,还有那背后的光翼炽烈夺目得很。

她连脸上那半月形的胎记都没了,眉目明朗靓丽,丝毫看不出是当时那个不修边幅,有几分男孩子气的女孩。

时渊序继续道,“当然,我没有资格指责你什么,过去,你也有很多不幸,可是,我原谅不了神庭的人。”

“时渊序,我知道你看起来很正常,实际上一身反骨,我只是想给你警告。”此时当初的大姐大此时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整瓶伏特加,刚想问时渊序要不要,抬眸看见时渊序面前的是一杯柠檬青柑泡打水,上面还别着个机甲战士的Q版大头贴卡片。

……

唉,这么大个人了,品味还是那么的……幼稚。

“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神庭能掌控人的命运么?”她顺口说了说。

时渊序忽然间想到很久之前,自己在混沌之域遇到那帮审判官,其中的天使长这么说。

“时先生,你不过是漏网之鱼,九大星系的规律向来如此,命运的丝线从来不是被普通人攥紧手里,而是由至高神决定,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和归宿。”

“审判官的镰刀下,人们逃不过命运。我们也不允许有漏网之鱼。所以,先生你回不去了。”

……

时渊序剑眉便这么蹙紧。

“神庭有一个隐匿的神秘部门,叫做‘命门’。”施奈特此时开口说,“那个部门永远没有人能进去看看是什么,但是据说,那里写着所有人的‘原罪’。”

“‘原罪’是什么?就是人这辈子注定能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每个人都有‘原罪’。之前有很多权贵之所以豪掷千金吹捧神庭的成员,甚至是神父,不外乎想看看命门里他们的命究竟是怎么写的,当然,他们甚至一次性愿意出几千万的星币,只要能看,他们就安心。”

时渊序怔愣。

他一直以来虽然有所耳闻神庭控制众生,但是从来没想到可以如此具体。

那他……也有“原罪”吗?

“话说回来,你看了最近那个流媒体的百万博主吗?就是‘八十五岁身残志坚仍然要走到世界极点的家伙’本来还说他这人还挺能干,试了一千多次都没放弃,昨天我还想看他这人在呢么样,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死了。”

“我不看短视频,军队平时不能用光脑。”

“不重要,我只是觉得,现在的八十五岁相当于以前的五十五岁,星际时代的寿命可以到一百二十多岁,他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做了多少努力,体检,连专家都被他打动,答应每年给他多少次体检。可他……却在要发起挑战的前一天死了。”

“然后你猜我做了什么——”斯奈特此时重重咽一口酒,明明前一秒还是故作冷酷大姐的模样,可此时面容松动,“我在‘命门’上看到他的档案,“注定不能实现此生夙愿””

时渊序此时拳头攥紧。

他随即却是冷笑,“如同儿戏,这跟游戏里的脚本有什么区别?”

随即施奈特也笑道,“是啊,就跟脚本有什么区别?我们普通人的命,难道就这么定死了。”

“可是时渊序,下一刻,我看到了自己的命。”

此时时渊序错愕地怔愣住了。

“我的原罪,是‘永远孤独一人’。”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你可以交新的朋友,可以谈对象,这天下那么多人,凭什么就你一人孤独?”

虽然时渊序那张邦邦硬的嘴根本吐不出什么像样的好话,但多少努力在安慰,“这位杀人如麻的审判官,你还怕这个?”

“可是,那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等到我回顾我自己经历的种种,却发现无处不在印证着这条‘原罪’,就仿佛它已经深入骨髓。”施奈特苦涩地笑道,“小的时候,我因为脸上有道胎记,没有大人愿意收养我,后来,我决定自己好好努力获得奖学金,在异国他乡一路升学,甚至努力融入人群,也没有人做我的朋友,我永远找不到同伴,连出去吃饭,我也只能找‘一人食’的餐厅,我喜欢的男孩永远不喜欢我……时渊序,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命中注定,而是等你回过头,发现你原来……”

“原来从来没有改过自己的命。”

此时时渊序那双弯钩似的眸,那紧抿的唇就这么颤了颤。

“倘若所有人都只是按照注定的轨迹活着,那么我们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他随即呢喃道,“这绝壁是在开玩笑的吧?人的命运,可是很复杂的一种存在,怎么说的好像……随意就能被人决定一样?”

“谁知道呢,不过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看到命门,他们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原罪’,就这么傻呵呵地过一辈子。”施奈特此时放下酒瓶子,她忽然站起身,“对了,你上次反抗审判官的案子刚好卡在我这,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句,神庭的一切没那么简单。”

“你好自为之。”

“再然后,如果你真的要干那种事,不要留下把柄,我没办法罩着你,以上。”

时渊序怔愣了一会儿,随即唇角忽然有几分默契的笑意。

他也那么倨傲地扬了扬眉,“好。”

施奈特走出去,下一秒,一道迅猛的雷声闪过,她就那么消失了。

“能够瞬移的钢之羽翼么……”

此时时渊序无奈地哂笑。

这位大姐大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耍帅。

——

两个月后。

“仙女座星系的处刑过程遭遇异常,审判官中途遇到袭击。”

“阿卡曼、穆立南、星河湾几大重点区域的光明神教堂承重柱被人擅自涂抹成了十三圈环的受害者名单,上面还附言‘神屠戮世界,我们则屠戮神’。”

“七十二小时内,仙女座、天狼星、帝国联盟三地共二十九名审判官意外身亡。”

……

此时,神庭,审判司里聚集着一群黑翼青年,有男有女,身着长袍,黑翼分为四翼、八翼、十六翼,办事大厅是云端半空中的一处镂空的圆形胶囊中。

被聚拢在一堆黑翼天使当中的刚好是两人。

一个是被称为神庭阎罗的黑天使长章于明。

一个是被称为钢铁左翼的审判官执行官施奈特。

“等会麻烦您俩汇报一下意外情况,上报给至高神神庭。”此时所有审判官都摘下黄金面具,露出焦灼的神态,一边手上厚厚一沓电子面板,“这是新来的六千条可疑意外事件,全都与审判官有关。”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在闹事?是一个组织,还是某个特别厉害的混混?连审判官都搞不定?”施奈特揉了揉眉心,一边更加往后靠去,平滑潋滟的亚麻色长发就这么垂泻到椅背后,就像是吊死的女鬼,“放那吧。”

“施奈特,你那副神态一点都不像是为此忧心的样子——对了,今天下午四点前就要汇报,我还要过审核,你最好不要现在就睡着,毕竟你的缺勤纪律就足以判定为渎职。”旁边身姿板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也密密匝匝又硬又短的黑色碎发男章于明,仍然面无表情地拿出自己的保温瓶抿了口“甜蜜森林-花草茶”,喝完能让人心头一震,精神抖擞,就算工作十六个小时。

“草,你为什么敢喝这种东西!”施奈特一脸恶心的神情。

当然,如此神器想必加了狠活,这里面的最有效成分实际上是人的脑脊液提纯物。

神庭是庞大的机器,靠吸食众生的血屹立不倒,千百年如此。

——

此时地下会场鱼龙混杂,一堆凶神恶煞的人靠在长椅边,却竟然不敢声张,男青年仰头靠着粗粝的墙边,筋骨分明的食指架起一根轻烟抽着,抽烟的姿势虽不熟练,却配合那硬朗优越的下颌,更添几分朦胧的帅气感。

众人坐着他站着,好一个遗世独立的主,但偏偏没人置喙。

“萨德拉王国的分部必须要清理一拨人,不然新文明组织的一切都会完蛋。”男青年此时说道,“当然,我知道你们不会听。”

“这位先生,既然你知道我们不会听,却还是指指点点,好大的胆识。”凶神恶煞的人当中坐着一个穿着华夏排扣正装的张叔,此时眼神凛冽地扫了一眼戴着兜帽的男青年,“如果你是因为自己家园被灭想逞一时英雄,我劝你见好就收,神庭看到我们势头正猛,只会变本加厉拿其他圈环的人开涮。”

“呵,是么?”兜帽下男青年的唇轻笑一声,“实际上,不少分部已经被神庭的眼线吞并的七七八八了,如今我这么做,不过是让你们不继续错下去罢了。”

“你!”打手们怒目而视,“你是说我们管理无能?”

“实话实说,信不信由你们决定。”

“换句话来说,你们的头号目标现在还没抓到,分部也迟早会被灭,啊,据说你们已经有一部分被流放到了十二圈环?”

虽然看上去孤身一人但是男青年那股目中无人的傲气顿时戳到所有人的心眼。

“你的意思是,你能抓到头号目标?”

戴着兜帽的男青年此时索然无味似的调转身影,即便他们看不清他真容,光是看这宽肩窄腰勒出的薄肌线条就像是一条夜行的豹,此时有人不悦地怒喝,“喂,头号目标那是S级的任务,我们还不能转交给你,我们还没有决定接纳你!”

一柄飞刀就这么从他身后袭了过来,可男青年不抬眼便抬手夹住飞刀,冷笑。

“我没准备让你们接纳。”

“不过,我再说一句,头号目标,只有我能搞得定。”

“谁给你的自信?”

“我自己。”

“……”

踏碎众人愕然的目光,肩宽腿长的神秘男青年就这么离开了地下会场。

——

某处地下室。

时渊序轮廓分明的脸从兜帽下脱出,本来米色的肌肤由于长期在地下,已经有些白皙了。

“我难道真的适合当个混混?算了,这是我自找的……”

也没人能应他,最后就他一个人自问自答。

很多人年少犯中二病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可以做夜行侠,做反叛组织一把手,如今时渊序真的开始走到这一步,却不痛快。

因为他无路可走。

筋骨分明的指就这么拨动面前的电子悬浮面板上,上头挂了很多杂七杂八的线索和笔记。

手上的伤痕密布,他顾不上包扎,吃了止痛片了事。

这两个月他用尽了自己能动用的一切资源,潜入到地下黑市、还有各种地下酒馆打探了种种关于神庭的消息。

当然,神庭的消息不可能是随便一个地下组织能打听的到的。

可他偏偏遇到了一个叫做玛格丽特的女情报贩子。

据说对方掌握着偌大的情报网,遍布九大星系,手上的情报常常有大款来竞价。玛格丽特来酒吧的时候,一堆人都双眼放光地呈上最珍贵的宝物,换取她手里的情报。

大概是看时渊序不像是地下的人,而第一次就狠心花了十万星币这样的大价钱竞价,玛格丽特饶有兴趣地将炙手可热的情报转给了他,说只要三万。

当然,时渊序不是傻子。

什么帝国上校的头衔,邹家少爷的身份,从他发誓离开湛衾墨的那一刻起再也不复存在了。

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此时时渊序眼前的是审判官的部门架构图,还有负责各个辖区的主审判官。

如果他的情报没有错的话,这些眼前的人,就是能生生夺走各个星球,各个普通人性命的审判官。

他更进一步了解到,负责管理各个辖区的审判官,有权力对各个辖区的生灵进行生杀予夺,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找到自己的目标。

杀戮自己家园、亲人的罪魁祸首。

甚至是——

……忽然间,脑海里冷不防地想到那个男人沾了血的大衣。

再那么一愣神,就想到对方触碰至自己额前,那冰冷的掌心。

“我说过,作为你的主人,不可能连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你更不需要担心牵连到我。”

对方那淡漠且轻佻的语气,恍若一切都不是问题。

骗子。

时渊序眼眸疲惫地阖上。

明明差点为他丢了性命,却说的那么轻巧。

他究竟是多少次才能醒悟,对方如此锱铢必较也是理所当然,他本就欠他的。

曾经他是个可怜兮兮的小鬼,还可以扯着对方衣角撒娇,可如今自己是个成年男性,经过真枪实弹磨砺的战将。

却还要指望这个男人庇佑自己。

想到那颗金色子弹,曾经夺走过他族人的性命,更是险些要夺走他的……

狠狠地咽下止痛药,却仍然五脏肺腑在发痛,脑海中隐隐约约地想起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的一切。

原来痛得不是身体,而是思念一个人过度,也会让胸腔发痛。

一人一宠相处的日常,一同上街,出席讲座,喂养,梳洗,念睡前故事……再到看病,甚至互相试探,彼此不让的一点一滴。

曾经让他羞耻到无地自容的一切,如今看来竟然是那么奢侈。

他肆无忌惮地享受着照料,浑然不觉对方在背后为他流了多少血。

还能一直自欺欺人,对方其实不在乎自己,其实另有所图。

那样……他便能理所当然地欠着对方了。

毛茸茸时渊序忽然窜出来。

“你简直疯了,地下组织那些人都是吃了多少枪子才来到今天的,你现在混进地下是嫌自己活太久了吗?”

“他们好多人都是政府通缉令的头号罪犯……你玩不过他们的!”

“变身期快来了,拜托你别逞强了,快点回去找湛先生吧,说你只是不小心跑出去的……”

“他又不嫌弃照顾你,是你想太多了,你在湛先生心底远远比那个所谓的‘爱人’重要!”

小毛头果然急了。

只是奶声奶气的声调偏偏理所当然的模样,明明通篇都是胡说八道,却狠狠地踩中每一寸心事。

“闭嘴!”

“我在乎那些玩意么?”

时渊序随即抓起一把药片,咽下了喉咙,目光陡然深沉。

他绝对不能再任由着自己沉沦下去,现在,他不能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绒球,更不能再任由着自己倚靠对方。

“不,你在乎。”

“哪怕你知道那个长得漂亮的男人不会是他在意的人,但你没有勇气……没有勇气他真的只在乎你。”

“小毛球,我没心思讨论这个,如果你是个累赘,如果你一无所有,你怎么好意思再想着和对方在一起这种事情?”

“如果你让在乎的人牺牲一切流尽血冒着为你送命的风险,你怎么有种说你喜欢他?你在乎他?”

“小毛球,我是男人,我不是……”

“也不能像你一样。”

“成为那个心安理得被照顾一日三餐,被随时揽入怀里的小绒球。”

“更何况,我没有回头路。”

时渊序已经切断了和帝国联盟上一切人事物的联系,连原来绑定身份证的光脑和公民芯片也全部被他丢了。

“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我身边的人……”

“为我牺牲。”

他下垂眼盯着面前的人像,随即幽深了几分,径直从身侧抬起枪口,对准着悬浮面板上的审判官。

“砰”!

子弹穿透悬浮面板上后的钢板,震得墙头都一震。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渐渐放下枪口,企图让汹涌的怒意随着这一声枪响消散而去。

可突然身体顿时传来刺骨的疼痛,原来是变身期终于要来到。这段时期一直以来,都是那个男人陪他度过的,以至于他低估了自己一个人对变身期的耐受程度。

他忽然觉得唇焦口燥得很,随即踏入房间,墙壁的内部被打开,是一间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