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时渊序脑海忽然涌进了人的声音。
……
“你只杀坏人?”
“嗯。”
“有趣,倘若全世界的坏人都被杀完了,接下来又该杀谁?”
“那我便杀最恶的神,为了我弟能活下去。”
“有趣,这就是你找上我的原因么?不过,小家伙,你伤不到我半分,这么做可治标不治本。”
“我不是小家伙,我还差一个月成年了——那我该如何?”
“不如,跟我去一趟我的宫殿,那里有负责治愈这样病症的卷轴记载,啊,虽然非常复杂,但是总比你现在无休止地寻找下一个目标好,不是么?”
“我如何才能确定你不是糊弄我?”
“你要是不信,可以带你家人来看一眼,当然,我的耐心有限,最多一眼,我也不会随便慷慨施舍,倘若要是让我不快,那代价可是非常不够的呢?”那声音蛊惑低沉,徐缓却勾人,但又沉敛且幽深,“比如你,可是一开始准备杀了我,所以你必须先还这一部分,还是你喜欢欠人不还?”
“……那我帮你收集灵魂晶石,但是,我不想伤害无辜的人。”
“那种事不是你能做的——嗯,我忽然想到一件不错的差事,不如,你照顾我的后花园?”
“这种差事不需要我来做。”
“小家伙,你要知道,你欠我的。”
……
“哥,你为什么现在很晚才回来,我等你一起睡。”
“需要帮点忙,因为我欠别人的。”
“那也不能让你这么辛苦,实在不行,那就让我来。”
“不行,我是你哥,让你这么做,我不要面子么?”
“……我不喜欢我哥哥跟别人走太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玩意,我是为了你。”
“难受,为什么我们是这样子,哥哥,我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
“别想多了,我们不是还有彼此吗?”
“只要你别抛下我就行,哥哥,我会很乖的。”
……
没头没脑有逻辑却又没逻辑的对话响彻在耳旁,时渊序努力听懂却还是一知半解,他忽然哂笑,小畜生,这就是超级沉浸式的超梦体验吗?你的脑子为什么连一些像样的画面都没有?
可忽然间,他眼前一道炽热浓烈的光芒,忽然狠狠地撕扯他眼前一片黑暗的视野!
只见盘旋到宫殿的楼梯上,被云雾缭绕。
那个金发少年此时膝盖是血,满身疮疤,冷然地笑道,“你是想睡我哥吧?”
时渊序此时那眼眸瞳孔骤然一缩——那金发少年不是别人,那双好看的杏眼和白皙的脸蛋,精雕细琢的唇畔。
——是他的亲弟。
只见他明显看向的是那高高在上的,阴影当中的一个存在。
此时金发少年的的身形羸弱,精神却矍铄,就仿佛十几岁的身躯肉-体也想成为悍然挺立的顽石,似乎要阻挡那坐在楼梯尽头王座上的男人。
“我哥很正直,很善良,他不是你这种极恶神能靠近的。你休想让我放弃……”
“是么?”那男人隐匿在阴影底下,刚好被遮挡一半光影,仅仅凭那极其优越的下颌和薄削的的唇畔,也可以看得出对方神色幽淡得很,就这么端坐在王座上,极其矜贵却又目空一切。
“你说啊,你把我哥藏哪了,你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神的性命还不够,我哥到底招你惹你什么了……”金发少年一边咬牙切齿恨恨道,“我拿我的命来换,够不够?”
“小拖油瓶,你是真的傻还是明知故问?”语气幽淡尽头却是胆寒,“一条人命换你一天,一条神的命换你十年,有趣,那倘若铲除我这恶神,是不是够你活一辈子?”
“我们没做错,这世界上正是因为都是你这样的人大行其道才变得民不聊生……”
“既然我已不义,那让你哥背负血债才是合适的么?”男人邪笑,“实话说,他跟我一道似乎过得更肆意,甚至已经忘了你,啊,我倒也不介意,就顺水推舟地让他留在我这了,有何不妥?”
“你胡说八道,你这吃人心的鬼,谁都知道你把整个世界都拉进了深渊,谁都知道你没有心,你该不会是把我哥的魂魄生吞活剥了?我要跟你拼了!”
那修长的身躯仍然慵懒地倚靠在王座上,此时穿着那披着无数光华的黑色长袍,哪怕微微敞开一截极其冷白的肌肤,仍然显得华贵却阴鸷。
此时骨节分明的指不耐地轻叩王座扶手,阴影半掩下,那薄淡的唇却是极其令人心颤的冷笑,“小鬼,你对你哥难道就很纯粹?”
“你说什么……我才是对我哥全天下最好的人,任何人要想靠近他,伤他,就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包括你这个厚颜无耻的极恶神……你残害众生,你凌驾于众人,你把人当成物品处置,你看看九大星系生灵涂炭都是因为你……”
可是男人此时却万分好笑似的,那勾人心魄的血红眸就这么一点点沁出浓稠的血似的,“因为我?”
“倘若不是我出手,天下苍生又如何肆意顺从自己的愿望,你看这鬼市,你看这魑魅魍魉,你以为他们是被我夺走性命或是毁灭才堕入鬼界?你以为这生灵涂炭是我残杀众生?小鬼,这是他们要的自由,也是世界的终局。”男人邪笑道,“我成全了世人,终于命运不是死局,而是肆意妄为,不过他们因为感到痛苦,那是因为他们不懂混沌的意义,我不介意让他们灵魂当场湮灭,一了百了。”
此时楼梯旁黑雾弥漫,金发少年就差趔趄了一阵,楼梯下方是魑魅魍魉形成的鬼市,隐隐约约还回荡着一首歌谣,夹杂着无数的尖叫声,鬼泣声。
“混沌世,一神庭,二人间,三鬼界”
“要若快活似神仙,众生皆平等,不如三界不再分离啊分离,不如天地从此不分家啊分家”
“鬼变人,人变鬼,神堕世,鬼成神”
“生灵涂炭,兴旺繁盛,天地轮换,风水轮转,好不乐哉”
“鬼门大开,地狱空,活人鬼,死人成。”
“无数高楼挺立为鬼墟,无数血海尸身漂浮为乐园,人间世,乐无极,命由心转,景由人定,岂不乐哉?”
伴随着羌笛夹杂着断了弦的大提琴还有人奏乐,甚至传来教堂的钟声,嘈杂,混乱,有人尖叫有人笑,有人啼哭有人放声歌唱……
男人神色毫无起伏,甚至以此为兴味,或许祂眼中的极乐便是如此。
那金发少年不由得打了个冷噤,仿佛眼前这个面目妖邪的俊美男人是地地道道的恶鬼,他的逻辑自洽,神色从容,就像是这人间的混沌世本就是他成就世人的伊甸园。
“你不能成为这个世界上的至高神……你是疯子……你是恶魔……你邪恶至极……”他说道,“你把我哥究竟藏在哪了,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想看看他么?”男人对他的愤恨漠不关心,不理会小小倔强的一个凡人的反抗。
他此时忽然轻轻抬起手指,一层浓郁般的墨色烟雾就这么蔓延至他的身前,然后,男人就这么揽着一个强悍利落的男青年的腰身,男青年明显已经不省人事,垂着眸,栗色碎发的头颅就这么耷拉在一旁。
“你敢对他怎么样!我要跟你拼了……你敢动他,你敢动他!!”他想要上前却被鬼众拦着。
时渊序触目惊心——那男青年分明就是他本人。
他竟然如同玩物似的毫无知觉,甚至就这么倚靠在至邪至恶的男人怀里。
金发少年眼眶红了,“我要杀了你……”
“小鬼,你说你在乎你的哥,但是你又知道等到他再也不能给你找神、人的命给你食用的时候,你要活下去,只能一点点吞噬他。你是双煞里的嗜血鬼,而他是双煞里的真正有血有肉的存在,你就敢说你没有想将他蚕食的欲望吗?”男人冷笑,看着金发少年此时那碧蓝眸已经充满刻苦的痛恨。
“我恨不得马上让你去死……你这个恬不知耻的极恶神……”
哪怕在阴影之中,男人的妖邪之气息也足以看出来,尤其是那若有似无上扬的薄唇,就恍若一向对世间的任何秩序和伦理置若罔闻似的。
果然,哪怕被如此唾骂,男人竟然觉得万分受用,甚至变本加厉拢着怀里男青年的头,就这么恣意地吻着他,极其露骨地顺便舔舐着大男孩的唇畔,甚至连唇角那晶莹的津液流淌下来,邪恶至极的男人也丝毫不顾及,哪怕仅仅只是简单的亲吻,那情-色的意味也让人看得遍体生麻。
“你……你竟敢……我要杀了,你果然是想对他……”
这一举一动生生刺痛了金发少年的胸怀,因为男人的行为举止太狎昵又露骨甚至带着一种肆意的挑衅,以至于哪怕是舌尖上的亲吻,也想是两人赤裸的活春宫一样,看得人脸热心烫,毫不怀疑下一秒男人会将大男孩身上的衣物剥落尽了,就会狠狠抽-插怀里的大男孩。
那金发少年就像是被夺走了挚爱之人的幼狼,此时就要上前扑咬他,可是那层结界只要他近身就会像被剜去心骨一样痛彻全身,他只能徒劳地此时怒吼道,“他绝对不会爱你,绝对不会喜欢你……你只会糟践他!我哥知道你是个人渣,坏种……我不一样,我哪怕死也不会吃我哥……”
“我才是真正爱他的人……你个恶鬼,你永远学不会爱人,你只会伤害他,你根本不具备爱人的资格……”
“是么?”那阴影中的男人此时深陷情动的神态,却忽然又凉薄清明几分,“你撒谎,你对你哥如此贪图,实际上日日夜夜都渴他的骨血,你却从来不说,你的哥却把你当成一个渴求他关心与爱护的小孩,真的用自己的骨血喂养你,最后他什么也不剩了,可你甘之如饴……你贪婪,狡诈,你敢说你就没用动过念头将他吞吃入腹么?”
金发少年此时那凶煞的小脸蛋猛然怔忡了几分,他就这么愣在了原地。
“我是品尝世人邪恶为食的邪神,你那些小心思又怎么会瞒得了我的眼?”
那男人那蛇蝎的口吻一字一句像是把小贪狼的伪装剥落尽了,那蛊惑的薄唇轻轻开合便是敲骨吸髓的一字一句,“因为你渴求你哥,你又怕你哥丢下你,所以你竭尽一切手段将他身边的人除掉,干掉。啊,那个曾经每天给他送来鸡蛋和营养品的小柳呢?那个曾经偷偷塞给他几盒药片的阿诗呢?你伪装成她们朋友传讯的样子真的很可笑……”
此时一边揽着大男孩,一边恣意咂磨恶的男人随即这么轻轻一叹,“阿诗的发夹至今都被你藏在床底下的某个角落,你罪恶至极,却又愧疚至极,因为她的性命在你手里祭了天,可是你觉得不能就这么原谅自己,可惜,你终究是个可怜可悲的怪物,你除了把她写给你哥的情书和她身上的物件保存好,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因为你跟你哥不一样,你从出生下来就是个怪物,哪怕你们是同胞兄弟,你们是同一个实验室出来的血肉,可是你哥有魂,有心,哪怕被多少人欺负怒骂折辱他也从来不用极端的方式来残害别人……你害怕你哥不要你,所以你要对他越好,却又越偏执,因为只要我这样的人出现……”
此时他更是肆意地爱抚着大男孩的脸,“他就知道,真正爱他的人是我。而你,伪装成他的亲弟弟,实际上不过是伺机嗜血的狼罢了。”
“你无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金发少年那张如天使般貌美俊秀的脸蛋此时骤然像是恶魔般,他此时忽然狞笑,“你说错了,我从出生的那一刻本就可以杀死我哥,因为圣选计划的成功试验品实际上本应该只有一个,我和我哥都缺了重要的基因一部分,只要我吃了他,我甚至可以成神,可是我宁愿自残,上吊,自杀把自己折磨至死,我也不愿意吃我哥,吃他就是要我的命……而你,这个该死的鬼,你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神……总有一天,我要亲自杀了你……”
“那我只好送你上路了。”男人面对小小少年嗜人的怒意和恨意,此时轻抬手指,手中幻化出一柄生锈的长剑,“嗯,不如当着你不省人事的哥把你杀了如何?从此他的人生再也没有这么一个可笑的小拖油瓶,小累赘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疼爱他,让他从头到尾,从身到心都属于我。”
“我要……杀了你……”金发少年此时胸口被穿心般的疼痛笼罩,他抽噎着,却也嘶吼着,“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小小的身体却汲出偌大的血泊,他那亮闪闪的金色头发此时被血浸透,此时男人却无动于衷地抬眼,“帮我收尸。”
……
时渊序顿然心惊,那男人隐匿在阴影里看不出身形,这一切对他来说更加是陌生。
可他最后眼眶却忽然流出了泪水,他嘶哑道。
“这一幕幕到底是什么玩意?”
深潜液波光粼粼照着他和安烬——幽光缠绕着他们两个,却是一个人傻在了原地,一个人已经兴趣索然地出去。
时渊序默然。
时渊序甚至胸口都是久久未散的震颤——这是什么?像地狱浮世绘一样的世界,高高盘旋的楼梯,居高临下坐在王座上的男人,还有他那看起来孤苦伶仃,膝盖染血的弟弟。
以及像傀儡一样,只能任男人处置的他。
“这就是……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
“如果这是你的记忆,那你……又是谁?”
安烬此时耐心尽了,那金发湿漉漉的,他也懒得擦拭。
“我果然还是该杀了你呢,哥哥。”
“你要是有点脑子,就知道我的出现是为了什么,你每次都犯蠢的时候,是我拉了你一把。”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似的,“没事,我也给你一次机会了,到时候,我可能会按照我的心意处置你,那个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原来他仍然可以很傲慢,哪怕之前还乖巧温驯地揽着他,但此时安德烈医生的面孔已经有了淡淡的杀意,但他随即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就像是剑拔弩张的贪狼终于敛住了獠牙和爪牙,“我该回去了。”
此时时渊序捂着头,忽然不吭声了。
那硬朗英气的面庞忽然沉郁了几分。他就像是好不容易寻到相似气味的同类,却又忍痛放下的孤狼。
“不,那确实是我的时烬……”
此时安烬蓦然一怔,那本来就凉薄戏谑的眼忽然愕然。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时渊序沉沉地抬眼,“虽然这些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知道他是时烬,我在普斯特星球如假包换的弟弟。”
而那个男人,如此猖獗,狂妄,邪恶,他甚至憎恨自己在对方手里只能成为玩物的模样。
——可不知为何,他竟然恨不起来,难道他骨子里如此懦弱?还是他忘性太大?
“我很高兴。”安烬回身,“虽然我们在这里没有交集,但是我知道了,之前你给我上坟,是因为你还是选择了记得我,哥哥。”
“哥哥,在这个世界我们本没有交集——不过很好,你那个单纯得令人发笑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
时渊序根本不知道这小鬼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选择记得我,他就活这么一辈子,还能选择自己记得什么?
“你那副理所当然认领的态度是什么意思?简直疯了,”时渊序捂着发痛的脑门,“我只是说刚才记忆里的是我亲弟,你来凑什么热闹?小疯子。”
可安德烈医生此时走了过来,冷笑着揽着他,两个大男人这么搂着显得怪异又狎昵,“我可笑的蠢货哥哥,我是个疯子,那你又是什么?你为了弟弟什么都可以做,你可以不认我是刚才的金发少年,那你认不认你是为了我杀人和杀神的哥哥?”
“……”时渊序身体一僵。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凶悍的一面,哪怕从小就是被毁了家园的人,但是时渊序那根轴轴的神经坚持认为做坏事必有报应,就算出发点是好的,只要做了就是和真正的恶人殊途同归。
可如今自己已经是沾染了黑暗的狼,再也不是纯粹正直的存在,他可以为了自己失去的亲人毫不犹豫地和任何人刀艇相接,他可以甚至威胁另一些无辜的人的性命,因为他早就承受不起失去的痛苦。
“那……是我么?”
杀世间所有坏人和坏神只为给自己弟弟续命的……疯子。
可是那些回忆都是什么鬼地方来的?
为什么他到最后像一个傻乎乎任人宰割的猎物一样被人争抢,为什么,这一切看起来如此遥远?
“我跟你说过,什么前世今生都是虚的,我只认这辈子。”随即时渊序掩住眉眼尽头的复杂神色,一直以来非黑即白的他,倘若真的是如此凶煞和不择手段的存在,那如今的他,是否又是殊途同归?
他不是不敢认他,而不是不敢认这样的自己。
“以你的凡人脑子确实也只能理解到这一步了。”安烬冷笑,“不过别担心,犯下渎神的罪行,你也没什么机会杀神了,毕竟你的灵魂终究要被打碎成无数碎片在宇宙缝隙里游荡。”
“不过,我至少知道……就算不是真的,你也没必要这么多此一举。”时渊序忽然开口,“你已经在我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你骗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下一次,我再也无法欺骗我自己。那么,我认你。”他偏过头,像是陷入了很悠长的沉思,“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承受不起太多失去的代价,这一切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可就算要我认——”那此时眼尾带红的向下撇的潋滟眼眸,更是掩不掉尽头的痛楚,“那我甚至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
“我只会更加无地自容。”
此时安烬忽然攥起他的手,眉眼里竟然是得意的几分窃笑,“你答不答应跟我走?”
……
时渊序瞳孔骤然一颤。
温热的掌心。
竟然是那个曾经拿枪口怼向他的安先生,却又是如今为他救下邹若钧的安德烈。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还是他一直理所当然认为,金发小畜生只是在胡说八道,在故意刁难他,而忽略了这家伙为什么却能如此了解他的一切,还甚至有那些时烬的回忆片段?
“跟我走,然后我会把那个男人亲手杀了。”安烬继续邪笑,声音淡淡的却又蛊惑了几分,“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疯癫至此,因为我实在不能接受爱我的哥哥竟然会接受那么一个人渣,呵呵……你骂我是畜生,事实就是,不管畜生还是恶鬼,你都能慷慨至极,然后让自己陷落。”
他的手就这么勾起扣住他的指节,一边悠悠笑道,“没关系,起码你有我呢?”
然而,后面一个冰冷的声音,“啊,真是令人不悦呢,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让你如愿。”
刹那全场如坠冰窟。
安烬霎那间意识到什么,他随即低笑,“还是被你发现了呢,好了,哥哥,我们后会有期——”
他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将拿起枪口然后击杀自己的脑门,可此时那淡漠斯文的男人,骨节分明的指抓拢他的枪,“想逃?”
此时神域弥漫,展开——将一切挡在外。
可这只能让神明容身的神域蔓延开来,却是尸山血海!
只有吸收了浓重仇怨的神域,才会一改星河长明的璀璨空间,变成如此扭曲的尸山血海,血海上是积压成堆的孤魂和碎尸。
湛衾墨此时身着英挺的西装,就这么毫不沾染一点血腥地站在血海上一条可怖的用人脊骨做成的桥上。可他已经退不回人形,合不拢他的庞大骨翅,可神色万分病态,他邪笑,“你知道我不会让你得逞。”
“把我塑造成一个如此恶劣的坏种,嗯?想离间我和小东西?”他的眼神更是闪动着猩红色,“要不要我在他直接拆穿你就是那个至高无上,残害无数生灵的光明神?”
他们开的是神之灵域,须臾之间能够传讯,却实际上是为了彼此厮杀的战场。
“呵呵,把你塑造成一个坏种?维诺萨尔,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顺便告诉你,我已经在秩序上订下了‘谁揭露我的真身就暴毙’的法则,哈哈哈……你还以为自己能一直得逞么?到现在,你难道没有发现,你才是最多余的人么?”安烬此时蜕去安德烈的外型,变成他原来更加精致绝伦到具有攻击性的俊美面庞,那碧蓝色的眸暗暗流淌着狰狞的神采,他就这么穿着落地白袍,白袍浑身流泻着水金色的铭文,更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灵。
此时安烬冷笑,手里出现了一柄金色的长镰,狠狠地往他的方向划了一记,那镰是神的圣器,据说往人间一划的飓风,可以瞬间收割上百万条人命,可湛衾墨索然无味地用尾棘一扫,让飓风荡然无存。
“ 刚打完那些意识体还有精力应付我?我记得我可是找了好几个凶神呢。”安烬邪笑,“维诺萨尔,为什么你费尽思要杀那些穿梭在世界间隙里的意识体,你敢说你内心没有一点私心么?你怕那些意识体告诉他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你怕我知道了太多就威胁到你步步设下囚牢,你怕我知道——”
“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最后不过是诱他上你的饵,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呢,你作为邪神的心思,就只能用在玩弄人心上,可是你以为你还能玩得了多久?”
“是又如何?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湛衾墨邪笑,猩红的眸透着嗜血的冷意,“可惜,他还是爱我,不是么?”
安烬此时神态狰狞几分,那好看修长的眉此时阴冷地皱起,随即冷笑了几声,“你那副得逞的样子,可真是恶心。”
“那你为什么要来争?眼红,嫉妒,还是因为他爱我爱得不能自拔让你癫狂?”
随即湛衾墨忽然抬起鬼爪,似乎酝酿要如何将对方撕扯成碎片,可男人却还是优雅地收拢鬼爪,一边语调柔缓,仿佛行刑前的最后叮嘱。
“你早该知道,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我,你如今横插一脚,又能如愿到几分?不是成为神就有资格跟我抗衡,”此时他倒也不再伪装成翩翩君子,一柄长剑缭绕着浓重的鬼气,就像是随时又要刺入他的心腹。
“这位光明神,你该知道你能活到现在,是我的仁慈。啊,忘了说了,倘若你要是在他面前继续透露我的一切,你的神格说不定会提前碎裂,最后魂魄尽毁,甚至消散得渣也不剩呢?”湛衾墨施施然笑着,一字一句却渗着令人胆寒的从容自若,就仿佛他本来就可以选择杀还是不杀,不过是纯凭自己的一时心血来潮罢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沦落到跟那些愚蠢的神明一样,要被我任意操纵,如今这是借助了哪里的力量?还是,那些脆弱的意识体在你支招?”
安烬忽然笑了,笑得很刺耳,他那清透好听的声音一旦因为心态扭曲讪笑的时候就让人毛骨悚然,“是么?你早预想到我会走到这一步?可惜你唯独预想不到自己的死亡,我可是恨不得让你碎尸万段,你竟然还要饶我?你是不把至高神放在眼里?呵呵呵呵……满心满眼是你,然后呢?你需要费尽心思才能得到他对你的爱,可我呢,我与生俱来。”
“只要他还记得我,他会在乎我的一切,他愿意拿自己的骨血养我,恶鬼又怎么能理解人类的感情,那些他为我做的事情让你眼红疯了吧?所以你要夺走他,杀了我,哈哈哈……我觉得真可笑,到底谁是最愚蠢可笑的人,不需要解释了。”
“你该知道,看过无上之景的人不止我一个,小鬼。”湛衾墨已经不耐,那狭长的凤眼周遭已经渐渐绽出几道诡谲的花纹,他一旦发作就如同要嗜人心血的恶鬼,“啊,我忽然想起,我本可以开‘鬼门’的,你应该知道,众生因为痛苦而癫狂的模样一定很有趣,可惜,你辛辛苦苦得来的神位,处心积虑改造的神庭似乎要被摧毁了,甘心么?”
安烬面容一瞬狰狞几分,他忽然察觉到神庭的传讯被封死,他的战斗天使团无法进来,狡诈的男人似乎早有预料他的潜入。
不过他随即却神色又淡然了几分,“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你的诡计了,我会让在你如愿前毁掉你的所有。”他扬手,“你以为我怕么……我忽然觉得有几分索然无味,毕竟,我和哥哥在一起是迟早的事。”
“当然,我和他不是你和他那种恶心的爱欲,你这个痴狂又变态的极恶神,迟早会被我亲自处死。”
“虽然我早就不需要时时刻刻黏在我哥身边,不过,我真的很乐意让你绝望,痛苦,因为你不也是这么看世人的么,呵呵呵……看着我哥绝望,你是不是也很爽呢?变态至极的混沌邪神,最后也不可能学会如何真的爱人。”
“你夺走了我的幸福,这次,换我夺走你的,维诺萨尔,你听到教堂的丧钟响起了么?那是为你而鸣!”安烬裂开唇畔,扭曲地笑,“要不要赌一赌,谁能留到最后?”
……
神域散开。
时渊序此时顿然在原地,他不知道两人的静默究竟是
“不过,你以为他在意的是变身期么,他之所以找我,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背后的男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仍然伪装成安德烈的安烬邪笑着,扯开扭曲的笑容,“为了这个答案,他已经交出了最重要的代价,是的,他已经答应要成为神庭的一员了,他甚至同意把命交给我了,如今,哥哥,我大可以告诉你,眼前的湛教授就是个残酷无情的人渣,他就是你从深渊里召唤的怪物……”
瞬间,几声嘹亮的枪响,只见穿着整齐衣装的安德烈话语戛然而止,他浑身上下是数不清的血洞,就这么后仰倒在了一片血泊中,瞳孔涣散,但是安德烈狠厉的笑足够让人胆战心惊。此时刚好警察们闯了进来,结果看到这一幕,撞到了暗处的玻璃容器上,昏倒了过去。
时渊序有那么一霎恍惚了。
他早已知道男人不是人。
也知道男人绝非等闲之辈。
绝非善类。
可是如此露骨赤裸地被揭开真面目,却让他的胸腔发疼。
只见此时开枪射杀安德烈的是湛衾墨,他目光平静地放下了手枪,随即侧身看向时渊序,唇角绽出一个淡漠疏离的笑容,“宝贝,小东西,如果我如此残酷无情,那你此时就已经是我的猎物了,甚至活不到今天呢?”
从开枪的那一瞬——或者说,在军区图书馆点燃大火的那一瞬,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小东西眼里的自己只需要呈现他接近人类的那一面便好。
了解真神的存在,更是对一个凡人没有好处。
因为他的神格,注定是恶鬼,注定没有心。
——那又如何?他可以伪装一辈子,直到世界尽头,矫饰也罢,虚伪也罢,足够耐心的猎人才能将猎物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时渊序受到的精神冲击太大,但是他要面子,以至于硬朗的身躯仍然努力僵着挺直,那剑眉努力克制住不因为胆战心惊而蹙起,他就这么抬眼看向看着那双凤眼。
“那你为什么那么急着杀了他?”
“那自然是送他去该回的地方,宝贝,我是为了你好,你被蒙蔽了,仅仅是看了一些虚假的片段,就已经让你害怕成这样。”湛衾墨笑道,“还真是令人头疼呢,我在你心里的印象,就那么不好?”
“你怕了。”时渊序却直直地看回了他,“一定要我一直探究下去才甘心么?湛衾墨,如今害怕的人究竟是你还是我?”
“我什么都不怕——”他硬生生地直视着他,狼似的眼沉黑无比,“玩不下去的人是你,总是在伪装的人是你,既然如此,你有种就给我解释这一切是什么回事?”
“我说过,你可以直接问我。”湛衾墨漠然地将手枪往后一扔,弹膛接触到光滑的平地上发出“咣当”的声响,“宝贝,你派小弟去嘉宾大会现场也好,如今见安德烈也罢,不都是为了一个答案么?”
“如今我告诉你——”此时修长高挺,妖孽面庞的男人眼眸轻抬,紧紧地看着他,血腥光泽的潋滟一闪而过,唇角掀起嘲讽的笑,“没错,我是个怪物,只会吃人心和鬼魂的怪物。”
“你满意了么?宝贝。”-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朋友们!小缅甸章节结束了,看能否骗到金主太太投资(屑作者)这一章他们说要约稿燃冬()
感谢天使们的留言,虽然jj很糊,但是请相信我是未来小众赛道的超新星~(jj三个月涨收还不如在老东家三天涨的,jj要完)
下一章还上小剧场,谢谢看了那么多字,本文绝对不注水,有坑必填!
第127章
时渊序心一顿,看着湛衾墨英俊的面庞生出几点邪意。
对方就这么径直地站在地下实验室的交界处,昏暗的光影之下,一地血迹前,对方依然安然若素,恍然只是无意闯入的贵客。
他才恍若反应过来——这些天,他许久没见过这个男人,对方俊美的面庞竟然生得更是惊心动魄似的艳丽,却也更阴鸷。
他忽然好奇,这么多天,男人又去了哪里?
在他东躲西逃似的去各个星球一边搜集推翻审判官的线索,也有意无意地在搜集混沌之域领主的资料,当然,后者自然是无功而返,他甚至可以料想到,狡猾的男人说不定早已把一切都处理得一干二净,不过等待他最后只能孤注一掷地乞求他本人得到答案。
——一直以来他甚至做好了男人随时揭穿他的准备,但更恐惧的是男人明明知道了一切却故意不来找他。
“嗯,我的小东西已经变坏了,曾经答应我说不要做叛逆组织的老大,如今却硬生生地将自己拉下水。”湛衾墨冰冷瓷白的手指就这么抚开他额前沾湿了的发,“莫非这一切还是为了探究我的真实身份?”
“你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时渊序绷着脸说道。
可此时湛衾墨笑出了声,很浅淡的笑。
“你要知道,你在我面前根本瞒不了什么。宝贝,我很生气,倘若你真的一定要探究我,可以亲自来找我。如今你也知道,继续在叛逆组织待下去,只会牵连你身边越来越多的人。”
时渊序此时觉得自己狼狈至极,他本来来到卡迪安园区是来救邹若钧,如今却被那个小畜生生生揭开了他的身世,甚至还有他亲弟的一切,思绪早就乱得很。
“……我只是……”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处在被动的地位……”
可恶,他又不是真的为了他留在叛逆组织,时渊序说到一半就有些愠怒,可是他此时被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一盯,竟然无处遁身似的。
“你总是知道我的一切,可我呢,我要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说一句真心话。”
最后竟然是嘶哑的声音。
此时轮廓分明的硬朗面庞,尽管有几分破碎的神态,可如今又生生地直视着男人。
那犹疑,迟疑的语气尽头,竟然是低至尘埃的沉郁。
“有的时候我想说服自己,你很在乎我,你对我不一样,但是我一旦发现我连你的真实身份和那七年去了哪里都一无所知的时候,我发现我没有勇气。”
“我没有勇气做到一无所知还能理直气壮地认为你在乎我。”
“湛衾墨,我不想愚蠢到,心安理得地接受我背后的人为我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身份,那七年到底去哪了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可以佯若无事。”
湛衾墨此时就这么慵懒地倚靠在他身侧,随之抬起手指,“我说过,暴露本性不是不行,可是宝贝,你做好了准备么?”
时渊序竟惊出一身冷汗,可他强压不安,“我不怕……”
只是忙不迭地想起刚才回忆片段里的陌生男人,如此诡谲却又肆虐天下的模样,竟然让他有几分胆战心惊。
哪怕他可以强撑着面子说他时渊序什么都不怕,但那王座之下的枯骨遍地、厉鬼哭嚎能成为那男人眼中的盛世,那么,那男人眼中的凡人,是否连蝼蚁都不如?
明明对方与湛衾墨并非同一人
——可他为什么此时胸腔里的心跳却如此战栗且急骤地加快。
此时湛衾墨那凤眼就这么调笑地看回他,然后,修长的指忽然轻佻地勾起他的下巴,“不怕是么?那你看着我。”
对上男人那实在是无可挑剔的脸庞,可不知为何,时渊序隐隐察觉到他身后的诡谲黑影——却又下意识地垂下眸。
是他的错觉吧……
湛衾墨凤眼微眯。
嗯,小东西是在说谎。
想到之前他在梦里暴露本体捉弄他,可对方醒来之后仍然金口紧闭拒不交代梦到了什么。
他便知道,那是一种抗拒。
随即他一副兴趣索然的模样,悠悠道,“也是,你总是害怕的,不过,退一步,不是所有人都配得到真相,也不是所有真相都值得你付出那么大代价——就算你是真的好奇,就一定要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么?”
时渊序喉咙滚动,他艰涩地开口,“……我只想更了解你一些。”
“为了更了解我一些,却转身选择了一个素未相识的可疑医生做人命关天的手术。”湛衾墨叹了口气,“小东西,你真的很奇怪。”
“我没有做手术,我只是跟他……”
“那你本应该问我。”
时渊序怔怔然地看到湛衾墨眉眼竟然有几分愠怒,奇怪得很,一个向来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男人竟然也会在他面前表现出这样的神态。
“你根本不懂随时要寄托在别人身上那种无能的感觉有多让人绝望。”他突然道,“没错,我是自找的,退一步,我确实想过解决变身期,只要能解决掉这个软肋,什么庸医我也会答应。”
“是么?我忽然想起了你已经做好了跟我一刀两断的打算。”湛衾墨随手扔了一台光脑在跟前,那是时渊序唯一能主动跟他联系的通讯工具。“既然这么决绝,还是你决定一条路走到黑,随意把自己的性命浪费掉?”
“为了所谓的身世,为了所谓的反抗,就可以不计一切代价,这次连累的是邹若钧,下一次是谁?宝贝,不要逼我强硬。”
他语气依旧那么调笑,不失以往的从容自持。可声线却冰冷得很。
那是他发现了对方再也不是自己毫无保留能宽恕的小东西了。
更不是那个一眼能看穿的猫儿眼少年。
时渊序心想,他已经觉得自己足够丢人,经此一遭,他不介意原地退出组织,但是如今他已经沾染更大的黑暗,脱身而去佯若无事发生,他做不到。
“当然是一条路走到黑了。”时渊序说道,“我不能一直依靠你,正如你不会永远陪着我一样。”
“你凭什么那么笃定我会走?”湛衾墨声音一扬。
时渊序感觉自己刚浸湿过溶液的身躯有些发冷,但湛衾墨不留情的语气生生扎伤了他的自尊心,以至于他无论伤口如何流血,都恨不得跳起来先咄咄逼人地反抗。
“是我不喜欢一切被人掌控的感觉,我不想要一直依赖你,你也给不了我任何承诺——所以这是我的选择,这样你明白了么?”
“为什么。”湛衾墨靠近了几分,轻佻地用指尖扶起他的下颌,“明明之前还向我坦白你在乎我,愿意做我的伴侣,小东西,这会又翻脸了?”
“我——是个怪物。”时渊序垂下眼帘,一字一句地说,“如今我才得知我是集团制造出来的试验体,甚至连真正的人都不是。我的生死还要掌控在别人手里,一个怪物总有活不下去的一天。”
“那么时先生如今不知道我也不是人,还是个怪物么?”湛衾墨忽然声音一扬,“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们还是所谓的同类,呵,小东西,就算要支开我,也真是连撒谎都不会撒呢。”
时渊序心就这么莫名地急剧快了不少,他就这么半阖着眼,有什么压抑在内心的话快要捂不住了。
可是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家园、自己的族人从头到尾只是一场人为制造的灾难的事实?甚至连他自己也——
他好想开口问湛衾墨,世界上每一个怪物都那么孤独么?穷尽一生贪恋的家人的温暖甚至都是别人制造出来的,他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原来一颗心开始碎裂成渣的时候,是悄无声息的。他不敢再看旁边那个大型的容器里面那些族人,深怕多看一眼,就会多逼近那个不敢接受的事实一寸。
“湛衾墨,我跟你不一样——既然我连了解真相的资格都没有,那么至少让我有机会能挽回自己的尊严,不好么?我只想变成一个没有变身期的普通人而已,不需要再瞻前顾后。”
“随意的把自己的命交给重大手术就是挽回自己的尊严,恕我直言,这样的尊严丝毫没有保留的必要。”
“我说了,我没有打算做变身期手术。”
“你既然能接受去找安德烈医生,就有这个念头。”
此时湛衾墨瞥见大型容器液里那排漂浮的躯体,他眸底一道冷光,忽然抬起枪口朝容器开了几枪。
容器壁顿时崩裂出无数条裂纹,溶液迅速泄出之后那些躯体就像是被冲毁了支架的零件一样,如棉絮般散开了。
“小东西,这不过是一种特殊基因材料,可以完全复制母体的形态。”他缓缓道,“退一步来说,他们不过是有你族人的数据罢了,没想到你就这么被骗了。”
“……”
时渊序愣住了,眼神闪动。
“但真相就是——我族人的死是一场人为设计的阴谋,不是么?既然他有这么周全的数据,必然也在我族人的基因里动了手脚。”
湛衾墨修长的手指弹了弹他脑门,“我一个联盟顶级的医学专家在这里,你就信他不信我?”
“这种事哪里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安德烈很了解那个医药集团,他没准跟神庭有很大的关系,我才不是傻子!”
“……”湛衾墨神色忽然危险了几分,他就这么蛇蝎似的靠近他耳畔,“宝贝,你似乎在意他多过我?”
时渊序顿然一惊——
他差点脱口而出,他不是在乎那个金发小畜生,而是那些跟他亲弟有关的回忆都真实得让他头皮发麻,他不可能把那些回忆置若罔闻。
与其说是给那个小畜生面子,不如说,他想念他的家人,他的亲人——任何一个人倘若知道这世界上还剩下一个和自己有亲缘关系,况且还是那么亲密无间的亲人的时候,怎么可能做到佯若无事发生?
他甚至有种可怕的猜测——时烬没有死去,可金发小畜生又太扭曲了,如果是同一人,他不知道对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此疯癫的模样。
“湛衾墨,我警告你,你不要以为我——”
可此时湛衾墨那冰冷的指头拢进他的发,时渊序胸口一颤,想不到男人顺势狠狠地吻上的唇,可是那吻却是暴虐的,露骨的,男人狡黠地撬开他牙关却又让他甚至喘不上气,时渊序此时胸腔剧烈地起伏,他没想到在这血流一地,晦暗封闭窒息的地下实验区,男人竟然还能如此肆意投入地吻他。
“放开……这里不是……”唇畔交缠带来的是他甚至缺氧到两眼一黑,“你别……”
湛衾墨轻嗅他的脖颈,“可惜现在外头有人。”
“你个混蛋是不是想借着做这事情惩罚我……”
“是又如何?”
“那我就弄断你下面。”
此时男人哂笑似的,眸光深邃了几分,“你舍得么?”
衣服下的指触碰到他的敏感部位,他的身躯狠狠一震,哪怕那么多天未见过照面,男人还是太熟悉他的敏感地带。
“……滚,你再继续下去我就跟你急……”时渊序怒骂,他听到地面上传来警署的人捉拿诈骗犯的嘈杂声,还有人员逃窜的尖叫声,“等会我们前往地下片区……”“时上校说潜入进去了,是不是到实验室那边去了?”
此时他长腿干脆一蹬把男人蹬开,湛衾墨就这么玩味地看着他,“说实话,他们快来的时候做,会更刺激。”
“那你不如让我去死。”
在那些警署和外人面前,他多少也是个镇定有序的时上校,要是被堂而皇之发现被这男人肆无忌惮地欺辱在身下,他这辈子可以不用活了。
湛衾墨缓缓道,“不管如何,这次你亲自去卡迪安救人,甚至还动用了自己军队身份,接下来的事情都不是你能参与的,小东西,我劝你不要以身试险。”
时渊序知道自己每次抓心挠肺的时候,这男人便故作云淡风轻作壁上观,恍若他的挣扎都是一场大惊小怪。
一种莫名其妙的挫败感就上来了,明明他不应该这么幼稚。
“我不想听你教训我。”
“好,就算你不想做变身期的手术,如果你是想探究我的身份,又何必借他之口?”湛衾墨眯着眼。
“明明害怕被揭穿的人是你——你仗着我对你一无所知,就可以不用承担任何代价,就可以随时选择退出。可惜,我们之间不可能各怀秘密就这么过一辈子。”
“是么,我什么时候害怕被你揭穿了?”湛衾墨忽然异样地看着时渊序,眸里暗流涌动,“还是说,时先生其实一早就发现了我的秘密?”
他就这么轻飘飘地一问,装作漫不经心地将最不露痕迹的饵抛入池中,坐等那鱼儿上钩。
元首大会嘉宾那天晚上小东西去了军区图书馆,里面有他作为邪神的秘密档案——而去军区前小东西还亲口质问了他一番,那七年到底做了什么。
如此巧合——
小东西如今还说,明明害怕被揭穿的人是他。
他伪装的不过是医学教授,小东西却要前往军区图书馆,
有什么东西昭然若揭——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甚至感觉到小东西那么不容易被看懂的原因。
这么多年来他留下种种暗示,对方总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全部生生当成了玩笑。
但或许——
一个装睡的人永远无法叫醒。
对方既然找到了军区放置非自然存在秘密档案的图书馆,事情的原委本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在此之前他的小骗子或许早有察觉他的不同。
被湛衾墨牢牢盯着,时渊序心颤了两颤,但他仍然不眨眼地回视对方,“……我说的是你以前带我去你家里,把我一个人留在屋子里,结果外面怎么走都是死胡同的事情,你想哪去了?”
两人就这么直视着彼此,视线交缠,彼此却面不改色,空气中甚至温度隐隐上升了几分。
湛衾墨缓缓收回视线,“嗯,原来是翻旧帐。罢了,那是因为你以前太莽撞行事,怕给我这个主人惹祸罢了,如今我耐心足够,大可以允许你随便试探。”
但他的神色,竟然更加悠长,“只是我想知道,现在的小东西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狡猾了呢?”
“……”
时渊序看着这男人一脸倨傲且自持的模样,再次确信自己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不会逃离这个男人掌心了。
他还暴露了什么?
只要对方想探究,他就无处可逃。
区别只是对方有没有兴趣探究下去罢了。
不过,刚才他确实说了谎——他说男人不肯揭穿身份,不是说对方不回答那七年的去向。
那场大火是他真正的理由。
档案馆里面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靠近档案馆而意外发生的那一瞬,他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男人忽然将他揽起,时渊序蓦然心惊——
他一个凶猛悍利的大男人就这么被硬生生抱到他臂弯中,甚至还被男人脱去了沾湿了的衣服,再被披上男人的西装外套。
“等等,我还要带邹若钧走。”
“放心,我已经叫了担架将他运走。”湛衾墨轻笑。
“……”时渊序愣神了下,还是觉得这样太敷衍,他把沾湿了衣服用旁边的医用酒精消毒,然后撕成布条,绑在邹若钧伤口处,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愧疚又交杂着羞耻地看着昏迷的便宜弟弟,“医护人员多久到?”
“十分钟内,他身上没有致命伤,大概就在医院住院两个星期看看情况就行。”湛衾墨走了过来,从身后揽住他,时渊序身形一僵。
男青年精心锻造又有几分诱惑的紧实腰肩靠在干燥的西装布料上,腰窝那还在男人腹部的衬衫那洇出了些水痕,他结结巴巴地说,“……你给我件衣服。”
“你可以脱我的穿。”湛衾墨冷笑。
“……”时渊序心想他宁愿不穿,可此时男人在他耳畔轻声说,“不过,我的宝贝,你还是心软了。都已经到了威胁你家人这种地步,你还是不舍得杀死岸哥的小孩,所以我帮你杀了,来惩罚他不知好歹。”
“……你真的……”时渊序蓦然一惊,却见男人回身过来,语气淡淡,“嗯,试探你罢了,你果然不适合做组织老大呢,太心慈手软。”
时渊序此时恼恨地阖上眼。
他不是舍不得杀,而是岸哥那个人渣就是个弃家人不顾的人渣,在他的小弟小妹抄过去的时候,发现岸哥的儿子竟然睡在垃圾堆一样的家里,一起同居的竟然还有几个吸-毒的几个成年人,他每天就在昏暗的小房间里写作业,睡在纸板床上,这样的小孩杀了又有什么用?让他本来就惨淡的人生又这么悄然落幕么,还是告诉他是一个从头到尾就没被人爱过的小孩?
岸哥的小弟反倒对他儿子很上心,因为平心而论,小弟怕得罪岸哥,以及所有正常人都会理所当然认为“虎毒不食子”。
但是时渊序终究做不到,或许吧,他是个可笑的,心慈手软,不适合做老大的人。
此时湛衾墨忽然将他抱起,“是时候带你离开这了。”
“……”时渊序触目惊心似的,他这是被拦腰抱起。
此时远处突然一阵人员喧杂声,“这里的实验室都要严查,里面专门为了贩卖器官的冷库,还有违法人体实验室里面有违禁药物,这些都是九大星系公约明令禁止的玩意,咱们抓到一个就能给这鬼星球多定一条罪!”“冲啊,咱们必须得记大功!”
此时时渊序刚寻思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就看到蔡恒警官气势汹汹地带着一帮警员抄了过来,戴着防毒面具还带着几袋可疑的药物,他忽然一怔愣,“时上校!”
“……”此时被挟到湛衾墨怀里的时渊序,就像是直接被扒得渣也不剩!他梗着脖子欲言又止,却见蔡警官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哟这不是湛教授吗?之前帝国医学院你见义勇为那件事我们还没好好感谢……”
此时他忽然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等等——
此时的时上校,竟然在湛教授怀里?还赤裸着肌肉紧实的上身……
“他刚才受到过度惊吓,没力气了。”湛教授淡淡地说,“时先生目前还是我的病人。”
“……”时渊序大气不敢喘,蔡警官此时猛然醒悟似的,然后心疼似的拍了拍时渊序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弟被绑架这件事确实不好过没事,咱们虽远必诛,一切违法犯罪必将绳之以法,他娘的,老子早就想端掉这哥鬼地方了……”
然而,时渊序本以为这是最后一劫——直到陈沉大姐顶着一头蓝发就这么一边给其他女警员提供线索,毕竟刚才警署的人和他们一起断电,作为地下组织的人间接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就算回报,此时她彪悍的神态忽然也怔愣了。
“序老大!”
时渊序此时掌心掩着自己的脸,“嘿……”
“对了这是——”陈沉没料到霸气威风的序以天竟然委身在一个高挺的银发男人怀里,不知道为何,她竟然有种对方已经习惯这样的姿势的错觉,哪怕怀里的男青年变扭又羞愧。
湛衾墨也很自然,“我是他的助手。”
陈沉连忙甩掉自己的念头,“你好你好,序弟他这人比较冲动,看来没少受伤,麻烦您照看了。”
时渊序此时心里叹息,无论什么时候,这个冷清冷漠的男人只要在他旁边,都会被当成照看小屁孩的长辈。
此时湛衾墨就这么硬生生揽着时渊序在怀里,经过幽暗的走廊,此时在地下室就已经听到地面喧闹起来了,有部队的人在清点诈骗园区的人,有警官在清缴诈骗犯和组织头目——
可忽然间时渊序胸口一痛。
“湛衾墨……”
他的声音越发气若游丝,他强行想要打起精神,却发现有什么东西宛若钳住了他的心脏一样,只要他呼吸便会五脏肺腑都发痛。
“不对,我身体……”
半晌,他忽然失去了知觉似的四肢瘫软。
湛衾墨忽然揽他紧了几分,“怎么?”
时渊序狠狠一怔,贴上的是男人冷森气味的干燥胸膛,而他冰冷的肌肤还有着水珠滚落,一点点洇湿了湛衾墨的衣领,他嘶哑道,“是我抑制剂吃太多了……”
忽然间,他开始咳血……那胸腔里开始破碎着什么。
湛衾墨指腹轻轻划过他的唇,喉结,再到胸口,随即面色一沉。“宝贝,现在我们不能回去。”
“你的意思是……”
男人那凤眼竟然是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必须现在做手术。”
时渊序蓦然一惊。
他忽然想到金发小畜生说的,他们本质上和濒危族群一致,却又是被植入了死亡基因环的实验体。
难道他身上也有?
那瞬间他想起在帝国附属第一医院那个走投无路的疯子,对方声嘶力竭地向所有人发出死亡的预告,却又是在无助地求救,因为这世上除了生产试验品的幕后原委,再也没有人能够帮他解除植入体内的死亡基因环,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从死神的镰刀下救走了!
那样的人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全世界拉下水,因为这样的死亡太让人绝望,就像是所有的一切都盖棺论定,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就连美好的人事物在眼前都全部褪了色,因为他连生而为人的自由——都不配有。
“原来作为实验体是这种感觉啊。”时渊序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他一点点嘶哑地说,“实验品原来是这么一个毫无尊严的存在……湛衾墨,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个场面,万一救不活——”
湛衾墨握住了他的手,甚至十指相扣,以至于握得骨节都发白,他冷灰色的凤眸牢牢地注视着他,“小笨蛋,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呢。”
时渊序怔然,只见男人一边抱着他到了另一个区域的病床,幸亏实验区还确实有这样的片区,大概是为了给病人植入一些病毒的病房。
然后湛衾墨从病房的角落三下五除二找到一些医疗器械,很明显,那些器械似乎是提前做过处理,全是无法运转的废弃物品,整个病房本身就是形同虚设的存在。湛衾墨冷笑,“看来还是要换个地方。”
他徒手凭空掰断了几个废弃的器械钢材,构建成了半封闭的区域,至少有病床,呼吸机,手术架。
“这样子很像是非法行医的某些小诊所,湛教授,别忘了我们还是在园区,你可要努力点,不然那帮警署会把你当成黑心医生一起处置了。”
“现在还说风凉话。”湛衾墨目光有种他看不懂的复杂,他就这么凑近了时渊序,如此认真而清醒地看着他,“小东西,倘若这手术做不好,可真是浪费我的职业生涯呢。”
时渊序错愕了,“说得好像你一早就预料到似的。”
湛衾墨目光一暗,他忽然意味深长地说,“倒也没说错。”
时渊序猛然一顿,没想到男人此时手心里竟然刚好是透明的试剂盒。
“那到底是……”
“我之前提取的那个闹事的歹徒的死亡基因环,解析后可以生成取消转录的基因转化酶。”
“……”时渊序蓦然顿住——
当时在帝国医学院,他只记得男人义无反顾地去救那个歹徒——
难道,男人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得到对方身上的死亡基因环?
可对方为什么又能预料到,会有他会用到的这么一天?
“湛衾墨,你真的……”时渊序忽然开口,“你好像什么都可以预料到一样,就像我每次变成小绒球,还是我快死了的时候,你总是会出现。”
“你真的……”
他压抑着嗓音,却又说不出口,“你是不是有预知能力?”
“可惜不是呢。”
“那是什么特异能力,为什么你总是能那么恰到好处地化解危机?”
湛衾墨垂眸,手指轻轻地抚着他的额。
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
“如果我说,那不是特异能力呢?啊,把我逼到这种地步的——也只能是你了。”
那是一种温柔却疲惫的口吻,让这个一向冷淡的男人看起来格外陌生。
时渊序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甚至恨不得鲤鱼打挺起来,瞅瞅对方这副模样究竟是一时心血来潮逗他,还是难得说真话。可男人已经把他摁回到病床上,还给他披上了一层无菌的无纺布。
“不管如何,你欠我的有很多。”湛衾墨说道,“真是个麻烦的小东西,宝贝,快睡吧。”
时渊序才知道自己已经被注入麻醉剂,他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看见这个清高倨傲的男人已经穿上了手术服,对方偏过头还示意其他部下准备好手术刀和固定器——等等,对方的部下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可他只能看见重重的黑影,是他自己出现了幻觉吗?——迷迷糊糊地,他就这么阖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128章
一片白雾氤氲,时渊序依稀看见白雾中有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着长风衣,银发随意地束在身后,跟现在的湛衾墨有些不一样,男人穿得朴素很多,但仍然透着一股不像人的清高气质。
他企图跟上对方的身影,却发现对方越走越远。渐渐地,男人消失在白雾当中。
时渊序依稀感觉自己皮肤上有冰冰凉凉的液体滑落,进到嘴里咸咸的。
“不就是个临时监护人吗?走了就走了呗,小孩儿,你哭得那么惨干嘛?”旁边出现了些大人的身影,“他才带过你三年,又非亲非故的,没准是另外找了老婆有了自己小孩呢,更何况那男人说不定还是个骗子呢,你知道他在哪上班,住在哪么?”
时渊序内心哼了一声,他才不会在乎,对方走了就走了,他时渊序再过几年又是一条好汉吃嘛嘛香,可这具身体就像是不听使唤般一直抽噎着。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湛先生……每天放学后他会接我回家,而且还会辅导我写作业,还会替我去家长会……他还会帮我惩罚那些欺负我的人……”小时渊序的声音就这么冒出来了。
“停停,咱们没兴趣了解他对你有多好,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证明那个男人或许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什么……什么准备……”小时渊序不争气地在抽噎着。
“做了这辈子再也不见的准备。”大人说。
小时渊序顿时嚎啕大哭,堪比世界末日似的凄惨,激得第一视角的时渊序都头脑发麻。
时渊序无奈地在骂,别哭了,这么哭下去对方也不会来找你的!你能不能有点骨气,能不能像个男人!
“所以啊,咱们大人不懂你啊,看你也是个乖孩子,外面想要领养你的大人们排了两圈了,你就没一个看上的吗?”
“我只要湛先生!我只想见湛先生!”小时渊序扯着嗓子说道,“谁能帮我找到湛先生,我就愿意被谁领养!”
时渊序:……
这个便宜孩子就欠揍是吧?就这么喜欢倒贴是吧?更可恶的是这个孩子就是他自己!
“你又不是湛先生的童养媳,对对方那么执着做什么?”
此时突然传来一个娇蛮小姐的声音。
“时渊序,你当初参加圣选是为了他,你连自己的家园都不要了,宁愿跟神庭的人同流合污都要找到他,可他呢,他给了你什么?当年做手术命垂一线的时候,是邹家陪着你,那男人跑哪去了?”
蔺安然那张娇艳的脸怒意横生。
时渊序嘴硬道,“哦,我也没想着和他好。”
在梦里他还是那个被大人甩在身后的小孩,男人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但好处是他如今清醒了,可以劝自己干脆利落地放下。
“邹家已经签好了你和我的结婚协议了,和我结婚了你从此成为邹家的家族候选人,神庭的一把手,万人羡慕的天之骄子,再也没有人轻视你,伤害你。”蔺安然不知何时换了一条白色婚纱,握上他的手,“跟我走过红毯,你就能跟过去告别了,至于那个男人,他随时会离开你。我不一样,我能一直陪着你。”
时渊序看着红毯两边都是家族的长老,各色的嘉宾,甚至是钟孜楚、邹若钧还有军队的同僚,他们在旁边还挺欢欣鼓舞的,“渊序,既然要找个伴,不如找个喜欢你,对你忠贞不二的。”
“那我不喜欢又有什么用?你们这话跟渣男语录似的,只讲收获不讲奉献,感情的事是相互的,这婚我不结了。”时渊序松开蔺安然的手迈开步子就走。
结果他发现红毯尽头还有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等着他,结果他定睛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周容戚,你做我伴郎?”他脱口而出。
“是你的另一半。”周容戚那染色的风骚发型不知抹了多少发油竟然变成了平滑直顺的,“渊序,既然你是弯的,你为什么不考虑和我在一起呢。”
“滚,没门。”时渊序压根无视了周容戚手上明晃晃的鸽子蛋戒指,“我一直把你当兄弟,就算我真喜欢男的,你在我眼里也是我亲兄弟,亲兄弟之间不能乱-伦的!”
“那你和那男人是监护人和被监护的关系,你喜欢他不一样是乱-伦?”
……
时渊序没搭理周容戚,“那不一样。”
就这么甩下可疑的新郎和新娘以及背后一众人后,时渊序一直快步向前走,他不想在这种令他尴尬的场合停留太久,安抚这一切只是个无聊的恶作剧。
直到拱门后面突然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时渊序欲言又止。
迟钝又麻木的心突然又加快了心跳。
那个男人罕见地也穿了一身白色西装,胸前别着的是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平整的银发垂泻至腰后,更显得人修长且优雅。
难道和他结婚的其实是……
“……你在这里做什么?”
只见湛衾墨忽然回过头,眼神不偏不倚地注视着他。
“不过是来看看你。小东西,你已经长大了。”
时渊序下意识地将手递给了他,“搞半天原来是你在这里等我,我就说我什么时候同意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了?”
湛衾墨俯身吻了吻他的手背,却又轻轻地松开了他的手。
“不,我是来向你道别的——宝贝,你已经不欠我的了,所以我也应该离开了。”
“你要去哪儿?”时渊序错愕地说道,“见了我一面就想跑,你到底做什么了,你是……不喜欢了我么?”
真是幼稚得不得了,都二十一岁的人,竟然还问这种问题,可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衣角。
“我有什么不好的都可以改,我现在变得更强了,我可以做很多事,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不要走。”
“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湛衾墨淡笑着道,“小东西,我本来想娶你……只是我忽然想到,我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就是我当年义无反顾消失的理由,如今看到你身边还有喜欢你的人,爱护你的人,那我放心了。”
“你凭什么这么自作主张,湛衾墨?什么好话都让你说了是不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我们会认识?我会喜欢你?我不了解你你可以告诉我,而不是让我一直猜下去……好,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无耻,自作主张!你给我站住!”
可男人掉头就走,活似再也不想搭理他的。
时渊序不顾盛大婚礼众目睽睽,一路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径直穿过了玫瑰拱门,却发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雾气当中。
然后他听到了圣钟响起的声音,靠近的是一处教堂,他察觉到什么似的,硬生生地闯了进去。
教堂一般是结婚宣誓的地方,时渊序内心隐隐地怀有期待,希望能找到那个男人。虽然对方似乎也没这个必要来这来,他们俩甚至连普通的结婚对象都不是。
却听到几声震颤建筑的枪声。
他急切地踏进教堂,教堂内部竟然空空荡荡,沿路走来一地全是红玫瑰花瓣,沿来还点燃了很多蜡烛,烛光染着地面显得格外浪漫。
可时渊序骇然地发现自己的鞋被染得血红——这不是花瓣的汁液。
而是——鲜血!
他心惊肉跳地顺着玫瑰花瓣的路径往前望去,发现是染红花瓣的血滴正从前方的十字架上滴落。
一滴。
两滴。
……
“这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恶作剧的人才会用血染红玫瑰?
时渊序猛地抬头,心却在那一瞬震动。
只见湛衾墨已经被牢牢地钉在了十字架上,无可挑剔的脸庞却了无生机,那双眸紧紧阖着,银发垂落,教堂的穹顶打下一束光勾勒得对方像是垂死的神祗。
血从对方的身上滴下来,而对方身上千疮百孔。
“他有罪,且罪无可赦。一颗子弹代表的是一场罪孽,他还差九千九百九十九万颗子弹才能抵消得了呢。”十字架下方是一个穿着白袍的人,那白袍恰恰是神父安先生,他拿着审判官的枪支,饶有兴致地在手心里把玩着,就这么旋转了一圈后,他直接高抬-枪口-射穿了十字架上的湛衾墨。
圣钟只要响一次,就有一颗子弹径直穿透了对方的躯体,迸溅出血花。
就像是亲眼目睹最可怕的真相。
……时渊序眼神猩红,扑上去夺走那人的手枪嘶吼道,“你个小畜生,你为什么要杀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现在就给你!”
安先生缓缓偏过视线,可他忽然翻出另一只枪,往上抬起枪口。
“晚了,这是最后一发子弹。”
“我要跟你拼命!”时渊序此时攥起他的衣领,“你个疯子,冲我来就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可他顿然一怔,这个安先生似乎没有一双碧蓝清澈的眼睛,那双眼很可怖的是失焦的墨色,仿佛只要再盯着看就会坠入无限的沼泽和混沌之中。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
“哭什么,可怜的蠢货,难道你指望一直有人为你兜底么?对了,湛先生不也是用这样的方式送你红玫瑰的么?他可喜欢用血染红了一朵玫瑰了!”安先生狂笑不止,“就让他再死透一点吧,血红的教堂更适合你的婚礼!”
“我绝对不允许……”时渊序气急败坏地抡了他一拳,企图踩上教堂十字架下的讲经台,将男人背下来,可一声枪响,男人径直从十字架上坠落,如同被血染红的孤鸿落雁。
他抱着对方的躯体撕心裂肺地吼道,“不!”
汩汩流出的鲜血浸透了他,他怀中高大男人的身躯却是一动不动了。
“别担心,你会是下一个死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此时安先生唇角掀开狞笑,“啊,你是说你的亲弟么?他已经死了哦,时渊序,很快这世界上,只有你孤身一人,所有你在乎的人,你爱的人,他们都会一个个离你而去。”
“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为什么我本来就一无所有了你还要夺走我的所有……为什么!”此时愤恨的他咆哮得像只被拔掉利爪又生生被捕兽夹钳得四肢骨头尽碎,被激发出凶性的猛兽,他将对方狠狠扑倒就差撕碎,“我要杀了你……凭什么……凭什么我已经这样了还要逼我到这种地步……我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啊!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家人,好不容易得来的……我在乎的人……为什么……”
“因为你的命注定如此。”那安先生的脸似乎是一道面具,渐渐碎裂开来,可底下是可怖的一片混沌,突然伸出无数的藤蔓将时渊序的脖颈狠狠搅紧,“时渊序,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原罪’是什么呢?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甚至一开始就不该活在这世界上!你已经苟且了太久,现在,是时候一件件收回去了……”
“我不信命,我不信什么垃圾原罪,我只要活下去,我去你妈的命运,你休想威胁我……”
“认命吧,时渊序,你永远会是我的俘虏,最后,你的绝望会吞噬一切……”
……
时渊序猛地睁开眼,发现身旁是钟孜楚。
“乖,又做噩梦了?”钟孜楚在病床旁看着,用手抚了抚他的额头,“医生,渊序呼吸都平稳了,怎么血色还这么苍白?术后是不是要再休息一个星期。”
可进来询问的医生却是陌生的面孔,“钟小姐,术后恢复地很快,只需要静养就好,别让您家时少受到太大的精神冲击就好,时先生原来就有些应激反应,可以去附近的森林公园逛逛,呼吸新鲜空气。”
时渊序脱力般地用那双下垂的眼看着一切,他那轮廓分明的脸此时像是从浸透了绝望的苦海当中,好不容易透上岸才能喘过气。
钟孜楚察觉到什么似的,一把揽住他,“怎么了渊序,是不是在园区里被威胁了,是不是刚才做到什么噩梦了,都跟妈说!”
最后一颗子弹射穿男人胸口血花迸溅的场景仍然盘旋在脑海中。
然后,那个可怖的存在——甚至不像是安先生本人的存在,说他本不该活,还说,将会将他的一切收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冰凉的泪。
那次跟审判官决斗后他就没哭过,或者说,从七年前那个男人离开他之后,他就发誓自己不能再随意落泪,因为这是“不坚强”的体现。
可他那么久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肝胆俱裂的痛哭。
这个梦境太过于真实,他心脏甚至难以自控地如急骤般跳动。此时钟孜楚的眉目已经怒意横生,她突然怒骂道,“这个卡迪安星球早就已经作恶了那么多年了,没想到他们竟然直接盯上了我两个崽,曾经捐了五千万给国际人权组织那帮蠢货,也没干过事……渊序,他们是不是拿枪逼着你搞诈骗,有没有体罚你……可怜的渊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