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蜿蜒曲折的小道旁充斥着蛙声虫鸣, 夜空中一轮明月,朦胧的光色投下,像在地面铺了一层纱。
前路阴暗, 章盈压下心底的恐惧,踟躇独行。
以她对宋长晏的了解, 至多再过半个时辰, 他便会发现自己逃出了皇宫, 而后带人追寻。马车再如何也比不过精骑脚程快,迟早会被他追上,倒不如先藏身于此, 待天亮过后再赶路。
走了一截, 她便听到身后的马道上马蹄声凌乱, 电掣风驰般地掠过一队人影。
她屏气敛息,待他们走远后,才顺着道继续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 穿过一片丛林后, 迎面扑来一阵凉风。章盈眼前变得开阔起来,耳边隐有空谷传响, 衣袂被风吹得杂乱翻飞。
数丈之外, 是一片悬崖。
她陡然停下脚步,望着幽深的崖外出神。
这些时日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便是希望能早日找到阿娘。这点期盼压过了所有的情绪, 无论是父亲的绝情,还是宋长晏的欺瞒。
她从未想过, 也不敢想, 如果阿娘没有死里逃生,她又当如何?郑嬷嬷侥幸得救, 尚且落了一身的伤,不见踪影的阿娘和阿瑾当真会好些么?
单是这样一想,章盈便觉得喘息不过,眼眶酸涩不已。她踩着沙砾走到悬崖边,垂眸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崖底,顿觉茫然无措。
她失去了阿娘,阿瑾,碧桃···所有真心在意她的人都不在她身边,她只想平静地生活,为何宋长晏要这样缠着她。
呼啸的风在耳畔刮过,模糊了外界其余的杂音,然而刹那之间,那声惊急的呼喊贯彻深谷。
“盈盈!”
章盈如梦初醒,脚边的石子滚下,才发觉自己只差一步便要坠入崖下。她猛地回过头,远远地看见那人后,心底涌起无限悲戚。
或许这就是宿命,她永远都无法逃离他。
宋长晏见她停步,立时松开缰绳,翻身下马。他还是宴上那身湛蓝华服,气度不俗,原与宫中盛宴相得益彰的装扮,在这荒凉的野外格外突兀。
贺知意与几名侍卫跟在他身后,对眼前的场景皆是一惊。当初搜寻章夫人时,他曾来过这里,这处陡壁悬崖,掉下去九死一生。
宋长晏一步步朝她走近。
火把的光照近,章盈得以看清宋长晏脸上的神情,隐忍的愤怒之中,夹杂着异样的情绪。他似是在害怕什么。
他也会害怕吗?
章盈启唇,冷声道:“你别过来。”
宋长晏止住步子,攥紧掌心,语气如常地对她道:“你先随我回宫,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章盈漠然地看着他,“我不会和你回去。”
“好,不回皇宫,景明院还空着,我们去那儿。”崖边的风太大,仿佛快要将她卷走。宋长晏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或者你想去扬州?过两日我带你去。”
章盈往后退半步,带起数块石子滚落山崖,“宋长晏,从前是我傻,可如今,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么?”
“你别动。”宋长晏迅疾说罢,不敢再往前,软了语调道:“盈盈,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骗你。你对我有气,如何打我骂我都使得,可章夫人尚无音讯,你就不想早日找到她?”
章盈默然不语,瞳孔中映照的火舌与衣袖随风摇曳,像一只摇摇欲坠的蝴蝶。
宋长晏接着道:“一开始我是别有所求,可后来种种,我对你皆是真心实意。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景明院的日子,我是真的喜欢···”
“不,”章盈出言打断他的话,直视着他道:“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喜欢。”
宋长晏脸色一变,锋锐的目光盯着她,片刻后蹙眉对谭齐道:“把人带上来!”
“是。”谭齐应下,快步往后走去,再折返之时,手里带着一名女子。
章盈抬眼望去,怔怔地唤了一声:“碧桃。”
宋长晏一手拔出身旁贺知意腰间的佩剑,架在碧桃颈上,面容凛冽地对她道:“你说得对,我不懂什么是喜欢,因此绝不会心软。”
他手上微微使力,“今晚你若敢跳下去,我必定杀了她,还有你在意的那位嬷嬷,也一并送她下去陪你。”
碧桃眼里全是泪,冲章盈摇了摇头,带着哭音道:“娘子,不要···”
不要跳,不要寻死。
章盈看着碧桃,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脸上没了面对宋长晏时的决绝。
趁她这一霎的松动,贺知意从侧面飞身而上,抱住她扑倒在了地上。
她倒地的同时,宋长晏手里的长剑脱落,砸在了沙土中。
确认脱险后,贺知意扶起章盈,低声说了一句:“盈娘,抱歉。”
章盈还未来得及听清,他便走开了。
宋长晏几步走到她身前,躬身想要抱她时,竟发觉自己双手发软,使不上几分力。他转而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马匹的方向去。
章盈挣扎着,空闲的另一只手拍打着他的手臂,“你放手!”
宋长晏置若罔闻,发红的双眼看向前方,
“都带回宫去。”
***
回承乾殿时,章盈是被宋长晏一路抱回寝屋的。
从前无论何种境地下,宋长晏都是一副温和的神态,而此时他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一股怒气。
章盈也骂得累了,别过脸去不理会他。直到被他放在床上,她警觉地缩起身子,退到床头,开口问他:“碧桃呢?”
宋长晏站在床边,背对着光,一半脸置于阴影之中。他久久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章盈又问了他一遍:“你把碧桃带去哪儿了?”
宋长晏终于出声:“是不是在你心里,就连一个丫鬟都比我要重要?”
他原本是打算带上碧桃,找到她后哄她回去的。然而在悬崖之上时,她对他的挽留无动于衷,愤恨交加,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章盈反问道:“你难道在意我是怎么想的吗?”
宋长晏似是自语道:“是,我不在意。”
他顿了顿,转身往外走,扬声对宫人吩咐:“从今往后,殿内多加一倍的人手,昼夜不离地守着。若再有差池,统统领罚。”
出了寝殿,宋长晏一刻不歇地去了勤政殿。
殿里的灯还亮着,偶尔传出几声咳嗽。
通报过后,宋长晏进门,行礼请安:“父皇。”
顾渊埋头看着折子,半晌才抬起头,“你可知错?”
宋长晏低下头,“儿臣知错,儿臣不该中途离席出宫。”
顾渊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做事知分寸,你应当清楚,一时错念或会酿成大祸。”
宋长晏应道:“儿臣谨记。”
顾渊捂着嘴咳嗽着道:“起来吧。”
宋长晏起身,“父皇身子可好些了?”
“大不如前了。”顾渊叹了一声,对上他的脸,悠悠道:“最近不知为何,总是梦见你母亲。”
宋长晏没说话,听他继续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成家的时候了,先成家,才好立业。”
宋长晏知晓他要说些什么,先一步道:“父皇,儿臣有事相请。”
顾渊道:“你说吧。”
他以为宋长晏会求一门婚事,却不曾想,他开口竟然是:“儿臣想要领兵治理衢州匪患。”
这事也的确是朝廷一大问题。顾渊本也在犹豫是否让他去,眼下听他主动请缨,便道:“你真想去?”
宋长晏应道:“是。”
顾渊沉吟半晌,道:“你若是考虑了,便去吧。朕答应你,如若你此番得胜归来,便允你一件事。”
宋长晏屈膝跪下,“儿臣的确有一事想求父皇成全。”
“什么事?”
“我想请父皇赐一门婚事。”
第62章 第 62 章
一夜过后, 章盈在承乾殿的日子更束缚了,不仅有人时刻守在殿外,就连近身的宫女也多了几人。
所幸的是, 宋长晏放碧桃回了她身边。
接下来的几日,宋长晏鲜有现身, 似乎在忙些什么。从香兰口中, 章盈才知晓, 他不日便要离京前往衢州剿匪,今日宣平侯徐府设宴为他践行。
章盈手里拿着他留在这儿的一本兵书,闻言讶异地抬起头, “明日就启程?”
香兰回道:“是, 奴婢听说, 是殿下主动前往的。”
那必然与太子之位有关了。章盈暗想,他此去没有一两个月回不来,自己也能松一口气。
天色已经黑了, 章盈看乏了眼, 放下书正准备就寝时,听见香兰朝门外道:“殿下。”
随后宋长晏颀长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开口道:“都出去。”
香兰等宫里的人自然应声出屋, 碧桃则紧紧守在章盈身侧, 不离半步。
宋长晏冷冷的视线投来,章盈蓦地想到了那夜在悬崖边那一幕, 浑身一滞。她安抚地拍了拍碧桃的手, “你先出去吧。”
碧桃迟疑少时,最后还是依言离去。
宋长晏向她走来, 离得近了, 章盈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他走到她身旁坐下,随意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道:“今日在徐府,徐世子还向我问及你。”
他淡淡的一句,却在章盈心中激起千层浪。哑奴当初便是因为帮她,才遭遇不测,宋长晏若是有心对付,徐世子岂是他的对手。她倏地站起身,满是防备地看着他。
许是喝了酒,宋长晏目光不似平时清明,带有几分散漫。他缓缓道:“他对你倒是痴情,还扬言要父皇做主,娶你进门。”
章盈听得心惊肉跳,抿唇思索应对之词。
宋长晏瞧着她脸上的担忧,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只可惜他晚了一步。”
章盈怔愣道:“你是什么意思?”
宋长晏从袖中掏出一卷玉轴黄帛,“明日一早,这道圣旨就会送到章府。天子赐婚,量他有千般心思,又能如何?”
章盈伸手夺过圣旨,展开细看里面的内容。目及卷尾那枚朱红的印章,不可抑制的愤懑腾起,难以置信道:“宋长晏,你疯了···”
他与父亲势如水火,这门亲事于他,又有何益处?而她,也会因此与他纠缠一辈子。
宋长晏目色坚定,“我说过,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会与你成婚。”
章盈将手里的圣旨扔在地上,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嫁给你。”
宋长晏弯腰拾起圣旨,“抗旨是大罪,不仅连累章家,就连你外祖姨母,也会受牵连。”
章盈道:“你不必拿这些威胁我。”
“这是实话,并非威胁。”宋长晏垂眸将散开的轴帛一点点卷起,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趁我离京这段日子出宫,你不必筹划了,明日一早,你随我一同前往衢州。得胜归来,我们就成亲。”
***
还未有一个喘息的机会,章盈便踏上了去往衢州的路程。
山匪扰民,临近衢州,百姓的困苦愈甚。
衢州府衙形同虚设,清瘦的知府带着衙内为数不过的人手前来迎接皇子入城。
相较于上京的繁盛,地势优越的衢州却是民生凋敝,城内外行乞之人不计其数,可想而知山匪是何等猖獗。
宋长晏将章盈安置在知府官邸后,便埋首于军务,昼夜不分地筹议剿匪之事。
见过了城里的境况,章盈也暂时放下了私情,寄希望于宋长晏能早日平定乱匪。
官邸的下人不多,知府拨了个乖巧伶俐的丫头青萍照顾章盈的饮食起居。相熟后,章盈忍不住向她打听城中的事宜:“匪患这般严重,之前朝廷没人过问吗?”
青萍摇了摇头,“去年上头的知州派人来过,但那帮山贼厉害得紧,他们最后都战败而归。后来知府大人也递过很多书函,但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她压低了声音,“据说是那些山贼背后其实有靠山,将书函都拦了下来。”
章盈错愕地问:“靠山?”
青萍道:“奴婢只是听城里人这么说的,山贼原本是一群乌合之众,可现在数目竟要比府衙都多,所持的武器也都精良无比,不像是普通的贼寇。”
她话音一转:“不过大皇子殿下威武不凡,他既然连西戎异族都能击败,治匪自然也不在话下。”
青萍所言不假,宋长晏携带的兵力虽与山匪相当,可他胜在久经沙场。不过五日,便削去了山匪一半的势力。正要乘胜追击时,局势陡然发生了变化。
“你说什么?”
书案后,宋长晏执笔的手一顿,看着眼前风尘仆仆谭齐道:“败了?”
谭齐低着头,“贺将军带人应战山匪时,中了他们的埋伏,将士死伤众多,贺将军也负了伤。”
宋长晏皱眉道:“他们哪来的人手埋伏?”
前番数次交战,他们对敌方的兵力大致了解,不可能会多出这么多人。
谭齐回道:“属下也觉得奇怪,不知是不是他们另有匪穴,前来相助。”
“恐怕没那么简单。”宋长晏凝神道,“吩咐下去,先按兵不动,等我的命令。另外,你挑一队身手好的人,出城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谭齐领命,当夜带了十余人出城,清晨时分归来时,人数少了一半。
“殿下,他们的确有人暗中相助,兵器和人力多了数倍,咱们的人只怕不足以应对。”
宋长晏先是一怔,沉默良久后,对他道:“将城外所有兵力撤回,你派人护送封先生回京,务必请兵前来衢州。”
谭齐恍然道:“殿下,您知道背后是谁?”
宋长晏嗤道:“除了我那未来的岳父,还能有谁?”
谭齐大惊,劝道:“那不如我送您回京,在这太危险了。”
宋长晏道:“我若是此时回去,更中了章泉的下怀,难免会落下个带兵不力之罪。况且,我这一走,这衢州的百姓怎么办。”
还有他与章盈,这一战,绝不能输。
第63章 第 63 章
这场突变实在意外, 封乐临行前见过宋长晏一面,提醒他务必做好打算。若等不来援兵,衢州守不住, 千万要谋划退路。
“一时成败无关大局,要紧的是您能平安回京。”封乐神情严肃, “章泉一定会阻拦朝中出兵, 或是加大对衢州的攻势, 我此行快马加鞭,顺利月底便能带来援兵。”
宋长晏取出一封书信给他,“周将军未必会爽快出兵, 你将这封信送到宣平侯手上, 他会前来相助。”
他与章盈定下婚约的消息并非密不透风, 周家一直有与他结亲的念头,知悉此事后,不见得还会全力帮他。
封乐对这门婚事本就不赞成, 不过木已成舟, 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接过信后就趁黑出城了。
他一去便是数日, 期间衢州城门长闭, 既暂时阻了敌方的进军,也断了城里的粮食。驻守在城内的兵力众多, 长此以往, 不出半月便会粮尽。
以防引起城中慌乱,宋长晏封锁了消息, 只张贴告示安抚百姓, 衢州城定会安然无事。他与章盈也见得不过,三五日才会一起吃一顿饭。放下碗后, 他便走了,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如此过去了十日,上京总算有了来信。
谭齐在城门接到信函后,火急火燎地回了府衙。
“殿下,封先生回信了!”
已是深夜,在书桌旁小憩的宋长晏猝然清醒,拆开了信件。
如他所想,是徐家带兵前来。只是宣平侯身染恶疾,无法出兵,因此由世子徐翎领兵。封乐在信中道,徐翎所带的皆是精骑,最快六日就能抵达衢州地界。除去送信的日子,他应当这两三日就会到。
合上信纸,宋长晏捏了捏眉心,并未露出几分喜色。
谭齐觑了一眼他的脸色,不解地问道:“殿下,困境将解,您怎么还不高兴?”
沉默片时,宋长晏才开口道:“你去清点一下城中的粮草,看还能撑几日。明早开始操练士兵,若等不到援军,我们总不能死守在城内。”
谭齐离去后,他有些失神地望着手里的信,思绪游离。
从西疆回京后,他精心策划着每一步,却唯独在情这一字上失了理智。但凡他能摒弃这些无用的俗念,也不至会走到今日的境地。他比谁都明白,或许就是这行差踏错的一步,前番所有心血都会尽付东流。
徐翎为人意气用事,对他更是积怨颇深,此行是敌是友未可知。
静坐了一夜,天边翻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换上了轻甲准备前往军营。戴上护腕时,他摸着上头整齐紧密的针脚,脑海中浮现出章盈当初将护腕送给他时的模样。
恍然之中,他想,上次她对自己笑,是多久以前了。
***
五日后。
青萍端着早膳送进了那位上京小娘子的屋,温声和气道:“这几日盈娘你怎么都起这么早?怎不多睡一会儿,当心身子。”
城中粮食短缺,官府白日都会发放米面,府衙人手不足,她便会帮忙,常常忙到大半夜才闭眼。
章盈穿戴规整地坐在桌边,形容略微憔悴,笑了笑道:“今日还要施粥,得早点去。”
青萍神情一滞,将早膳放到桌上,低声道:“府衙来人说,今日不施粥了,以后改做隔一日施一次。”
以城中的情形,这是迟早的事。
章盈面容黯然,顿时失了胃口,目光触及热腾腾的饭菜,蹙眉问道:“粮食短缺,怎么饭菜比昨日还要丰盛些?”
青萍解释道:“是殿下吩咐的。殿下说了,娘子你最近辛苦,人也瘦了许多,将他的份例扣一半给你。”
章盈垂下眼,“不必了,我也吃不下这么多。”顿了半晌,她出言问道:“不是说朝廷已经派了援军来么,怎么还没到?”
青萍答道:“奴婢听府衙的人说,前几日下了几场大雨,宣平侯世子的人马似乎是被洪汛挡了道,才耽搁了。”
章盈抬眼,“宣平侯世子?”
青萍颔首,“是,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到。”
来衢州时,章盈走的是最近的道,未有横渡河流。因洪汛挡道,未免太蹊跷了。她心有不安,饭菜入嘴后也是没滋没味的。
又过了两日,徐翎的援军仍是毫无音讯。
从军营回来后,宋长晏没有回府邸,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信步。傍晚的衢州城宁静安和,虽然少了往日的繁荣,却也有烟火之气。
“殿下留步。”
宋长晏闻声停步,回过头,身后站着一名清瘦的老者。他一身烟青色长衫,一副读书人的打扮,手上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
宋长晏微微一点头,“这位大伯,请问有何事?”
老者行了一礼,低头对身旁的小男孩道:“去吧。”
小男孩害羞地犹豫少时,小跑着到宋长晏跟前,将手里的东西塞到他掌心,抬头对他道:“殿下,这是我祖母年初在庙里求的红带,据说将它系在身上能保平安,我想把它送给你。您保护衢州辛劳,衢州百姓都很感激您。”
他眼神清澈,神态笃定。
宋长晏扬唇一笑,对他道了一声谢。
***
入夜后便下起了小雨,章盈听着屋外莎莎的雨声,心里一阵烦闷。
碧桃亦是愁眉不展,“娘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衢州啊。再这么下去,不等山匪打进来,我们也要饿死了。”
她嘀咕了几句,觉得此时说这些也没趣,遂道:“天色晚了,咱们歇息吧。”
章盈忽而站起身,“你先睡吧,我出去一趟。”
碧桃问道:“你是要去哪儿?我陪你去。”
章盈整理衣衫,提步往外走,“我让青萍跟着就行,你不用去了。”
宋长晏的住处离她并不远,章盈到他屋外时,里头的灯还亮着。门口的谭齐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推开门示意她进屋。
章盈以为这样的紧急关头,宋长晏定是苦思对策,不得半点闲的。可进门后,才发觉他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她轻声道:“徐世子什么时候来?”
宋长晏伸手合上窗,反问道:“你觉得他会什么时候来?”
“他···是不是因为我?”
宋长晏不语,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盏酒。
章盈走近,下定决心一般对他道:“你让人送我去见他。”
宋长晏抬眸看着她,幽深的眼底无波无澜,还是没说话。
章盈继续道:“我去劝他,他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你也知道,再这样死守下去,迟早会破城,现在不是负气的时候,不如···啊。”
话还没说完,她被他一手拽下,面朝着他跌进了他怀里。她想要起身,他的右手却牢牢按在后腰上,不给她挣脱的余地。
两人姿势暧昧,章盈不禁脸上发烫,强忍着愠怒道:“应以百姓为先。”
宋长晏另一只手摩挲她的手腕,语调漫不经心:“若我就是要与他逞一时之气呢?他徐翎都能视一城百姓于不顾,我又何必在意。”
章盈噤声,俄而道:“你不会的。”
于权势之争上,宋长晏可以不择手段,但对百姓来说,他是一个好将领。
宋长晏道:“我竟不知你还会这样想我。”
章盈不言,听他又道:“出了衢州,你也难以活着去见徐翎,之前出城的人皆死伤过半,上次更是无一人幸免。”
“总要一试。”章盈抽回手未果,兀自道:“你派几名身手好的,送我一人去,至于碧桃,你将她安顿在这衢州也可以。”
言毕,她手上一紧,低头看去,他不知从哪得来的一条红带,缠住了她的双腕。
“好,我答应你。”
章盈顾不上手间的桎梏,惊讶地一抬头,对上他平和的脸。相隔咫尺,她仿若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窗外的雨下大了,她胸腔如错落的雨声跳动,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之感。
宋长晏端起桌上的酒杯,送到她唇边,“既然你执意舍身,那这就当做是践行酒了。”
浓烈的酒味入鼻,章盈偏开脸,“我先回去了。”
宋长晏不松手,看了她一会儿后,将那杯酒径自饮下,随即揽着她的后颈,倾身含住了她的唇。
章盈推打他的肩,抗拒中唇齿被他分开,辛烈的酒悉数到了她口中。迫使她吞下后,他才收回唇舌。
章盈气息不稳地瞪着他,“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宋长晏平静的神色终于有所变化,他唇角带着笑,眼底却犹如未化三月春雪。“一副护腕不够,等你空了再给我做一副吧。”
他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章盈一怔,别过头不予理会。
宋长晏慢慢靠近她,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额角,低声喃喃道:“盈盈,回了上京,我们就成亲。”
他轻柔的触碰像是一片片羽毛,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脸上,章盈想要挣开,却使不出半点力气。她眼皮越来越沉,视线里的他也愈发模糊。
如同是喝醉了,她神智也有些混沌,眼前飞掠而过的是从前与他的点点滴滴。
她沉浸其中,无不惋伤地想,你那时为何要骗我呢?
第64章 第 64 章
章盈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尽管身下垫着一层软褥,晃荡的车厢还是硌得她浑身发痛。
厚厚的车帘透出光,已是第二日了。
她猛地坐起身, 脑中回想昨夜之事。宋长晏答应让她出城去找徐翎,继而喂了她一口酒, 再然后她便没了意识。
她酒量是差, 但总不至于一杯就不省人事, 除非是他在酒中放了药。
车前传来一两句赶马声,章盈掀开车帘,认出驾车之人后, 惊诧道:“贺将军?”
贺知意听到身后的动静, 挥鞭的手一顿, 马车随之慢了下来。他回过头看向她,“盈娘,你醒了。”
章盈打量了一眼周围的景物, 草木丛生, 想来他们已经不在衢州城里了。她试探问道:“我们是去找徐世子吗?”
贺知意没出声,微微摇了摇头。
章盈心下一沉, “那我们是去哪儿?宋···衢州怎么样了?”
贺知意紧了紧手中的马鞭, 神情暗了下来,只是道:“您不必担心, 殿下他自有决断。我们还得快些赶路, 天黑前要到淮水。”
说完,他回身继续驾车。
章盈木然地放下帘子退回车内, 心中一片混乱。余光瞥见榻尾放着一个木盒, 她将盒子置于腿上,慢慢打开了它。
四四方方的木盒里, 叠满了银票,最上头是一封淡黄的信封。从外形看,信封有些厚,似乎装有不少纸张。
然而当章盈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发觉是一条折好的红带,另有一张薄薄的纸。
她展开信笺,上面只写有四字:
长安,勿念。
车外的风呼啸而过,宛若战场上的鼓点号角,章盈蓦地一惊,手里的纸掉了下去。
车外,贺知意奋力驶向前方,目光却有些惘然。他目视远处,思绪飘回了昨夜。
···
“贺副将,殿下请你去一趟。”
谭齐来他屋里寻他时,贺知意正在练拳。听他这样一说,他连忙跟着出了门,路上边问道:“可是要出兵了?”
谭齐道:“大概还有两三日,徐世子那有消息了。”
“他们怎么说?什么时候来?”
“他说他们在路上也遭遇了袭击,最快也要十日后才能到。”
“十日!”贺知意错愕不已,“衢州目前的境况怎么守得了十日!?”
谭齐勉强笑了笑,“所以殿下决定主动出兵,即便不能完全击溃敌军,也能叫他们元气大伤,至少保下衢州百姓的安危。”
贺知意闷了半晌,道:“那我一定要做前锋。”
说话间,他们便到了宋长晏屋外。
贺知意推门而入,“殿下。”
宋长晏坐在桌前擦拭着一把剑,闻声抬起头,眉眼温和道:“贺将军来了。”
贺知意走过去,询问道:“不知殿下深夜诏我来有何事?”
宋长晏淡淡一笑,“自我回宫后,便很少与你叙谈了,想来贺将军心中还在恼我吧。”
贺知意一愣,矢口否认:“属下不敢。”
对他的敬佩,一直不曾消失,只是他欺瞒利用章盈一事,贺知意的确有所不满。他无法相信,那个在西疆与他浴血奋战的宋将军,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可在朝中待久了,他渐渐也明白了他的难处,有些事,确是迫不得已。
宋长晏犹然道:“你恼我也是应该的。不过念在往日的交情,我有一事想求你相帮。”
贺知意一拱手,“殿下言重,您尽管吩咐,属下定当万死不辞。”
他本以为宋长晏是要他带兵出城,然而当他开口时,他先是惊异,而后立时推辞道:“殿下,您不日便要对敌,身边不可少人,这事不如让别人去做吧。”
宋长晏正色道:“唯有你,我才放心。”
贺知意哑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是说不出口,“殿下,这样您太危险了。”
宋长晏不甚在意,“在西疆多少生死攸关的时刻我都挺了过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见他答应,宋长晏不再多言,亲自带着人送他到城门。两辆轻巧的马车停在那儿,随行的是十名精骑。
宋长晏上车待了一会儿,下来对贺知意道:“你一路往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若听我回了上京,再带着她回来。否则,她想去哪你便送她去哪儿。记住,现在章泉已然容不下她,你们切不可暴露行踪。”
贺知意应下,犹豫着问他:“等盈娘子醒后,殿下可有什么话托我转述的?”
“想来她也不愿听。”宋长晏退开几步,“走吧。”
贺知意郑重地与他道别,驱车出了城门。
宋长晏目送他离去后,并未立即回府,而是对谭齐道:“还有一事,由你去做。”
谭齐道:“殿下请讲。”
“舅舅在外不知有没有得知我的消息,你带人去找他,告诉他如果我有不测,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定要隐藏好身份。”
与贺知意听到要他离城时的反应一样,谭齐当即便要劝阻。宋长晏赶在他开口前道:“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谭齐眼眶遽然红了,咬牙道了一声:“是。”
***
走了数日,章盈也清楚了贺知意带她走的缘由。
对此,她并没有过多追问,在贺知意看来,甚至是漠不关心。贺知意了然,殿下对她做了那些事,她怎还会在意他的安危。
只是上去越州的船前,在渡口时章盈说了一句:“留一个人送我就可以,你回衢州吧。”
贺知意回道:“我答应了殿下,会一直守着你,等在越州安身过后,我,我再去打探消息。”
章盈沉默地看着江面,须臾后道:“我不想去越州。”
贺知意以为她担心别的,解释道:“你是牵挂章夫人?殿下一直在派人寻找她的踪迹,有了消息一定会让你知道的,从前你身边那位郑嬷嬷也在上京养伤,你不必担忧。越州虽不是什么大地方,却也富足,来往商贩众多,藏身在那最为妥当。”
为掩人耳目,他们在外乔装成商人,前往越州也是合情合理。
要开船了,船家开始催促。
章盈带着碧桃毫不犹豫地上了船。
第65章 第 65 章
二人在越州生地不熟, 贺知意置办家宅等耗费了不少时间,好在宋长晏留给章盈的银钱数目庞大,故而操办这一切也不算棘手。
等安定下后, 已过去了大半个月。
越州虽远离动乱,可消息却是灵通, 来往的商旅换了一拨, 街头巷尾就又有了新的话茬儿。茶馆酒楼, 酒足饭饱后,胆子稍大些的人便开始低声谈论。
“欸,你们听说了吗?上京那头可有大动静!”一男子呷了一口酒, 对同桌的人道。
其中一人问他:“什么动静?”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 道:“听上京来人说, 当今圣上大病了一场,已经数日没有上朝了。”
“议论天子,你不想要脑袋了?”
“天高皇帝远, 这般拘束作甚, 难不成皇城的人能找到这酒馆来?”
另一人长叹一口气,颇为唏嘘道:“天子卧床, 政事无人料理, 难怪百姓日子不好过,水灾、匪患连连不穷。”
男子顿了顿, 压着嗓音继续道:“可不是, 储君未定,朝中诸事便是由章相处置。朝局动荡, 自然无人理会百姓了。”
“储君?前不久不是宣告了一位大皇子吗?难道储君之位没给他?”
“你是说原来那位平定西疆的将军?”男子摇摇头, 惋惜道:“你还不知道衢州的事吧,那位大皇子为保衢州百姓, 领兵出城抗击贼寇。原本对阵了几日就快赢了,可不知从哪又冒出一伙人,大皇子兵力不足,只得先退往淮水。”
“那大皇子岂非是战败归京?”
“归京?大皇子途中遇袭,下落不明,能活着便是万幸。淮水那边有传言,从衢州来的将士全部死在了路上,你说他还有几分生还的可能?”
“那当真是可惜了。”
几人点到即止,说到这便又回到了近来城中的粮价上,没有留意到停步在不远处的几道身影。
“夫人?”见章盈迟迟没有动作,碧桃扯了扯她的衣袖。
在船上章盈不慎感染了风寒,这病拖到现在还未大好,此时脸色更是不虞。没几分血色的唇瓣动了动,说了声:“走吧。”
贺知意化名姓易,章盈与他扮作夫妻,唤作唐钰。两人是迁居来此的富商,在城东购了一座府邸,两日前终于修葺归置完善。
回到易府,贺知意还在选用府里的护院,及至夜里,章盈才与他碰上面。
已入了秋,玉盘高挂夜空,仿佛也染上些许秋日的寂寥。
章盈仰头遥望,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轻声开口道:“快到中秋了,贺将军想不想家?”
贺知意停步,提醒道:“隔墙有耳,娘子应当留心,不可让别人知道你我的身份。”
“无妨,院里的下人都退下了。”章盈收回视线,转过身面对他,“你走吧。”
贺知意愣愣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章盈又道:“这里的一切你都打点妥当了,我一个人在这里不会有事的,你去找他吧。”
良久,贺知意才闷声道:“殿下交代过,要我一直守在你身边。”
“如果人都不在了,你守着这些话又有何用?”
贺知意神情动摇,他何曾不想去找殿下,与从前的将士一起出生入死。可殿下对他的嘱托犹然在耳,他走了,若章盈真出了什么事,那他才当真有愧与殿下。
迎着他踌躇的目光,章盈接着道:“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是私情,但他是皇子,生死有关社稷,贺将军你应当知晓轻重缓急。”
月色朦胧,贺知意一时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的面容与儿时有些不同了。他沉吟道:“盈娘,其实殿下对你···”
章盈打断他的话,“夜深了,贺将军早些休息吧,我刚才说的话,也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她抬脚往回走,耳边回响着贺知意的未尽之言。
他大概觉得宋长晏待她是真心,竭尽所能地护她周全。可他对自己所做的事,只一句真心便能抹去吗?正因为这份真心,才衬得从前种种越发不堪。
***
翌日一早,贺知意穿戴整齐地来见章盈。
章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行囊,便知他的决定。
“盈娘,府里的人都是我精心挑选过的,你尽管放心。我留下了两人在城中,你有事找他们就是。我此去不超过两月一定回来···”
贺知意事无巨细地叮嘱完,最后带着仅余的两名随从出了越州城,前往衢州方向。
送他出了城,章盈便折身回府。
午后,府上的管事便来通禀,说是相邻的袁夫人来访。
章盈边让人准备待客,边问管事:“这位袁夫人是什么来头?”
管事是越州本土人,熟悉城里的人物,回道:“回夫人,这位袁夫人是袁老爷的遗孀,姓俞名婉,早些年袁老爷去世后,便是她一手撑起袁氏的家业,现如今也算是越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富商。”
这世道女子立足本就艰难,章盈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便对这位袁夫人有了几分好感,“请她进来吧。”
她心中暗想这位夫人经商有道,定是位稳重雍容之人,可见了真人,不由得一惊。
眼前的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明艳秀媚,与她想象的大相径庭。
对方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笑着道:“都说搬来了一位模样花颜月貌的娘子,我还不信呢,亲眼所见才知他们所言不假。”
章盈回之一笑:“袁夫人说笑了。”
问候了几句,俞婉左右看了一眼问道:“易老爷不在吗?”
章盈道:“他出门了,在外经商,一年也在家待不了几日。”
俞婉了然,“如此,我一人在家也时常闲的无趣,易夫人若不嫌弃,咱们常往来,也有个伴了。”
章盈笑着答应。
俞婉能说惯道,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走。
她走后,碧桃忍不住问道:“夫人,这个袁夫人是来做什么的?”
章盈在上京时开过铺子,与生意场上的人打过交道,加上在宋长晏身边那么久,耳濡目染下也懂得如何揣测别人的心思。回道:“她是来探我的底,或许是看我是否会在越州做生意吧。”
“哦,那这人心思可够深的。”
章盈道:“这位袁夫人挺有意思的,我们初来乍到,多一个朋友总是好事。”
***
山间又下了一场小雨,初秋的天,林中的露水沾湿了裤腿。可谁也没心思去理会这点寒意,脚不停歇地往山谷里走。
穿过一片丛林,领头的人面露惊喜,指着前面道:“殿下,那有水!”
同行的十余人精神一振,快步往水源走去。
在林中躲了两日,他们水米未进,眼前的这条清溪如救命稻草。
宋长晏亦是拖着疲倦的身躯,蹲在水边饮了几口水。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他的身影,他身上的轻甲早已不知何处,只剩下里面银白的衣衫,上面沾染着斑驳脏污的血迹。
“殿下,翻过这座山,我们就抵达扬州地界了。”
宋长晏道:“装好水囊,尽快赶路···”
话落,他盯着泛起的波澜,猛地一回头,耳畔立时“嗖”的一声,飞过一道利箭,身旁的人应声倒地。
山脚下,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急促的马蹄声惊起几只飞鸟。
第66章 第 66 章
此刻显然已经躲避不及, 宋长晏等人利落地拔出剑,姿势戒备地御敌。
迎面而来的数十人纵马横刀,向他们袭来。从他们的衣着来看, 与衢州流窜的山匪无异,可他们手中的兵器却是精良, 多出自于官窑。朝中有这等势力, 又费尽心思想置他于死地的, 莫不过章泉一人。
留在宋长晏身边的人皆是他的亲信,个个身手不凡,不至于毫无反击之力。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他们又劳累了数日, 体力不支, 渐渐落了下风。
“殿下,我们先掩护您先走吧。”混乱中,一人竭力退到宋长晏身边, 言辞切切地劝他。
“别废话, 他们身手好的几人我来对付,你带几人攻右方。”
宋长晏杀了一名寇首后, 迟迟未听到回应, 他扭过头,方才还对他说话的人, 此时睁大了眼睛, 嘴里流出大口的鲜血。宋长晏目光往下,看到从他腹中露出了一截带血的白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