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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长安 赵中语 14979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第 51 章

章盈几乎是一夜未眠, 直到拂晓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纵使入睡,梦中她也极不安稳,眉头紧蹙, 唇齿间不时泄出一两声梦呓。俄而,她攥紧了被角, 倏然惊醒睁开了眼。

视线汇集到一处, 聚在一张俊朗眷注的脸上。

宋长晏伸出手探向她的额头, 语气温柔道:“做噩梦了?流这么多汗?”

章盈像是还未睡醒一般,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直至微凉的手背碰到脸颊, 才骤然清明。她不露痕迹地偏了偏头, 坐起身含糊地应了一声。

宋长晏收回手, 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外衣,“怎么睡觉连衣裳都没换?难怪睡得不好了。”

章盈不是个善于隐藏心事的人,知晓他心思细腻, 更是不敢看他。纤长的眼睫垂下, 盯着被面道:“昨天管事送来了账簿,连着堆了好些日子, 夜里就多看了会儿, 睡得晚了。”

生怕他继续追问下去,她又开口问道:“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宋长晏道:“这两日荣家的案子就要开审, 恐怕都抽不出时间, 我过来看一看你,待会儿就要去刑部了。”

“哦。”已到了开审的时候了, 章盈闻言接着问他:“已经有结论了吗?”

宋长晏含笑随口道:“这件案子其实是徐侯爷主理的, 我不过是帮着处理一些杂事,具体如何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话音一顿, 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片刻后道:“盈盈,你是不是在担心章大人?”

章盈摇了摇头,“父亲这么在意这桩案子,我只是想知道当年他究竟有没有错判。”

宋长晏似是叹了一口气,“世上的冤假错案数不可数,人非圣贤,章大人一时错漏也是情理之中。”

这话的意思便是父亲当真错判了。

他复又出言解慰:“不过你放心,章大人也绝非刻意错断,就算案件推翻,他应当不会受罚的。”

“嗯。”章盈对这位父亲早已失望至极,他若真是罪有应得,也没什么可惋惜的。但是阿娘和阿瑾不一样,她回想起郑嬷嬷苍白的脸,尽力压下酸涩的思绪问:“长晏,已经过了快十日了,你有阿娘她们的消息么?她们可是已经到了扬州?”

宋长晏神情一如往常,自若地回道:“今早收到了消息,章夫人已经过了越阳,因为衢州近来匪患猖獗,所以只能绕路往南,恐怕要延迟几日到扬州了。”

从他的言辞神态中,章盈找不出一丝破绽,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她低声道:“只要平安,晚几日也无妨。”

宋长晏又陪她说了会话,见她兴味索然,稍为歉疚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答应你,最迟过了端阳,你就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了。”

朝晖投射入室,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影,面容柔和专注。

章盈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或许真如碧桃说的那样,他是有苦衷的,骗自己也是迫不得已呢?

“好。”她轻声答道,唇边不经意地扬起一抹笑。

宋长晏神色舒缓,起身打算离开。

“长晏。”章盈出言叫住他,绞着手指迟疑地问:“你与刑部的人相熟吗?”

宋长晏忖度片时道:“谈不上很熟,算是有几分交情。”

“那,那可以让我去一趟大牢吗?我想去见见宋允默。”

言罢,她几乎快要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

宋长晏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让人不得捕捉一二。随即,他面不改色地回道:“他被判流放黔州,已经离开了上京。”

末了,他又问:“怎么突然想见他?”

章盈将打好的腹稿应付道:“昨晚突然梦到了除夕那夜发生的事,我有些话想当面问问他。”她低头气馁道:“既然他不在上京,那就算了吧。”

头顶静默半晌,才传来宋长晏平和的话音:“那你好好歇息,我先走了。”

出了门,宋长晏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去了前厅,召来了管事。

杨管事虽然四十出头的年纪,可面对这位年轻的主子,愣是生出些许刀悬于颈的寒意,生怕自己做事有所纰漏,惹得他不悦。他小心敬慎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宋长晏照旧问了他几句章盈的近况,听他一一答述过后,才沉声问:“夫人最近有没有见过外人?”

杨管事飞快地思索,继而笃定道:“并无。小的按您的意思,这些天加强了府中的守卫,更不敢让生人入内。夫人一直待在院里,也不曾出门,应当没见过旁人。”

宋长晏沉吟少时,按了按眉心道:“再多加些人手,昼夜不分地把守。”

“是。”杨管事应承,随后问:“那如果夫人要出去,小的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宋长晏刚要开口,忽而想到章盈怏怏不乐的脸,最后道:“多派些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是。”

***

两日后,碧桃一大早便去寻了杨管事,说娘子今日想出去一趟。

杨管事自是不敢怠慢,挑选了几个身手好的护卫伪装成小厮随行。

接连数日不曾出门,街上的场景似乎都有些不一样了,比以往更热闹一些。

章盈好奇地问管事:“这是怎么了?”

杨管事道:“盈娘子还不知道,今日城中各大酒楼吃饭都有优价,所以大家赶着出门抢实惠去了。”

章盈又问:“也不是什么节气,怎么会优价?”

恰巧一位路人经过,听到顺口道:“据说是大东家华掌柜的生辰,不愧是上京首富,出手如此阔绰!若不是很多人去听审了,兴许人还要多些。”

说完他急匆匆地往前走,随大流往酒楼走去。

章盈心中一动,“今日荣家的案子开审?”

杨管事回复:“是,娘子可也想去听审?”

“不必了。”

章盈先是去了趟胭脂铺,询问了一番生意后,又带着人前往东街集市,说想去逛逛花市。

集市上摩肩擦踵,稍不留意便分不清方向,更别提跟紧人了。章盈在碧桃耳边低声道:“碧桃,你放慢步子,下一个路口往右转,引开跟着的人,我去见郑嬷嬷。”

碧桃重重地点点头,“娘子,你一定小心。”

章盈“嗯”了一声,松开她的手,不着痕迹地往前挤进人群。

她今日刻意让碧桃穿了身明艳的衣裳,自己则略衣着素雅,混迹人丛中极不显眼。兜兜转转过几条街,转过一个巷口后,她迅速转身进了一道门,再反手合上。屋里漆黑一片,她背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停顿一阵后,再匆促离去。

胸腔遽动,她气息急喘,猝尔听见里屋传来声响,明黄的烛光缓缓靠近。

她看清掌灯人,“哑奴!”

哑奴双眼瞪大,脸上的戒备换做欣喜,咧开嘴笑了笑。

章盈走到他跟前,抬头望着他:“郑嬷嬷呢?她醒了吗?”

哑奴点了点头,指了指里面。

章盈释然地松了一口气,“你带我去见见她吧。”

她跟着哑奴走到里屋,浓郁的药草味弥漫鼻间。

狭小阴暗的屋子里,郑嬷嬷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床破旧的被子。章盈眼眶一红,唤道:“嬷嬷!”

郑嬷嬷虚弱地半睁开眼,认出来人之后,顿时有了几分精神,手撑着床板坐起身。许是用力太急,她咳嗽不已,“咳咳,娘子,咳,你真的来了!”

她醒来时,救她的这个小哑巴又比又写地告诉她娘子要来时,她是有些不信的。这个哑奴哪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将消息告诉娘子?

章盈坐到床边端量着她,双眸满是泪水,“你怎么样?伤要不要紧?”

郑嬷嬷勉强笑道:“不打紧,我一把老骨头,硬朗着呢。”

章盈一颗颗泪流了下来,“嬷嬷,阿娘呢?你们不是在一辆车上吗?”

郑嬷嬷先是一怔,然后眼神暗淡下来,蜡白的脸上挂了两行泪,“怪,怪我没用,没有护住夫人。”

章盈脑中轰鸣,睖睁双眼看着郑嬷嬷,“阿娘,她怎么了?”

郑嬷嬷边抹眼泪边道:“那晚老爷派来的人穷追不已,天黑路滑,马夫没看清路,一头滑下了悬崖···我醒来就已经在这儿了,听哑奴说,夫人,夫人他们应当是被河水冲走了。”

章盈痛苦地呜咽一声,埋进了郑嬷嬷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郑嬷嬷早已哭过太多次,抑制下悲恸,劝解她道:“娘子,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上京,去扬州恳请程老爷出手,帮忙寻找夫人的踪迹。老天有眼,一定会让她们平安无事的。”

章盈竭力止住泪,婆娑地问她:“嬷嬷,阿娘究竟为什么要离开上京?”

郑嬷嬷道:“夫人偶然知道了老爷对你做的事,很是愤怒,再加上宋五郎的身份,担心您留在上京会有危险,便想带着您一起离开。”

“宋长晏?”章盈眼尾挂着一滴泪,将落未落,“他是什么身份?”

···

“铛铛铛!”

屋外响起了锣鼓声,像是敲碎清梦的警钟。

章盈倏尔向外看去,隐约听见有人吆喝道:“荣家洗清冤屈了!”

她脸上冰凉一片,抬头一碰,指尖沾满了泪。原以为哭了那么久,泪早就干了,没想到不自觉间还是流了这么多。

她豁然顿悟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情之所起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人。

第52章 第 52 章

川流不息的长街上, 杨管事擦了把头上的汗,脸色焦灼地问碰面的护卫:“找着了吗?”

护卫摇了摇头,“人太多了, 没见到夫人的身影。”

杨管事顿觉脑中嗡鸣,脊背一阵发寒, “快些回府多叫些人来, 帮着一起找。”

主子平时虽算得上随和, 可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管事,怎会看不出那温煦的皮相下,是何等凉薄威严。这才第一次出门, 他们就将夫人跟掉了, 若她真出了个好歹, 他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护卫也晓得其中利害,立刻往景明院方向去。甫一转身,一抹打眼的紫色便出现在视野, 他对杨管事道:“那可是碧桃姑娘?”

杨管事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露出几分惊喜,“是, 快过去看看!”

两人挤过人堆, 绕到那女子面前,照面一看, 可不正是碧桃。只是她孤身一人, 并未与夫人一路,杨管事急道:“碧桃姑娘, 盈娘子她人呢?怎么没与你一起?”

碧桃亦是慌张道:“不是你们看着娘子的吗?人太多了, 我与娘子走散,正想着来找杨管事你呢。”

杨管事心又凉了半截, “那你与盈娘子是在何处走散的?她可有说要去哪儿?”

碧桃道:“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娘子说她想吃云片糕,我刚要去买,一转身就看不见她了。”

“这可如何是好!”

杨管事慌神,无奈之下也只得朝碧桃所说的地点去,几人在街上来回走了几次,始终没找到人。

无头苍蝇一般地找了一会儿后,杨管事一咬牙,吩咐护卫:“你快去向主子禀报。”

碧桃心下一紧,“五爷不是在忙荣家的案子吗?会不会给他添乱?”

杨管事苦着脸道:“哪里能顾及那么多,若盈娘子当真有何差池,那主子才要怪罪了。”

碧桃想起娘子嘱托过尽量不要惊动五爷,出言劝阻道:“光天化日的,哪有那么容易出事,我们再找找,没准就找到了。”

正说着,她余光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大喊道:“娘子!”

街对面,章盈拎着一袋东西,茫然地环顾左右,闻声回过头来,冲她点了点头。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碧桃对杨管事道:“我说没事吧,娘子这不好好的。”

杨管事长吁一口气,连声道是。

等他们走到自己身前,章盈听碧桃说管事护卫找得辛苦,语气愧疚道:“是我不好,我想着近来五爷辛苦,这附近有家糕点做得不错,就想去买点给他尝尝,麻烦你们了。”

杨管事忙道:“盈娘子言重了,谈不上麻烦。”

章盈道:“今日我也累了,就先回去了吧。”

杨管事求之不得,再不敢掉以轻心,跬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回府。

碧桃与章盈同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霎眼之间,她瞥见她自若的一双眼,淡漠惘然地看着前方。

***

回府之后,章盈随意吃了几口午膳,便回屋歇息了。

她面朝内侧躺着,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从她细微起伏的身躯上,碧桃知道,她并没有睡。

她不由得埋怨起自己来,她既不伶俐,也不聪慧,连娘子哭了都不知如何安慰她。她静静地守在床边,眼见天一点点暗了下来,娘子最终也平复,真的睡着了。

暮色苍茫时,章盈猛然惊醒。

床尾摆着一盆盛开的蔷薇,是上月宋长晏特意送来的,说是开花之后极为养眼。此刻赤红的花瓣紧簇,与她梦中的场景相应——阿娘倒在山崖下,血泊之中了无生息。

恍然间,她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惊呼出声,蜷缩起身子痛苦悲咽。

碧桃自外间匆匆进来,轻抚着她的肩头,“娘子,怎么了?”

章盈抬起脸,泪眼朦胧地问她:“碧桃,阿娘人那么好,她会没事的对不对?”

碧桃怔愣一瞬,卒然猜测到了她见到郑嬷嬷后的事,继而红着眼回道:“一定会没事的。”

章盈望着阴暗的窗外,“天黑了。”

他是不是也快来了。

随即,她又自嘲道,今日是他将要翻身的好日子,怎么会愿意见到她。

***

宋长晏来景明院时,已是戌时。

谭齐架着将他放到床上,开口道:“今晚上徐侯爷宴请,席上五爷多喝了几杯,现下有些醉了。”

原本他是想送宋长晏回宋府或是别处的,可他那时尚有几分清醒,不容分说地要来这儿。其实案子一结束他本就想来,但招架不住侯爷等人盛情相邀,这才耽误了时辰。

章盈吩咐碧桃去煮醒酒汤,而后对谭齐道:“那今晚五爷就歇在这儿吧,我来照顾他,你下去休息吧。”

谭齐有些不放心,但想到之前主子中药那次他已经在此留宿过,也就没多说什么。

他走后,章盈站在床边,凝眸不转地盯着床上的人。他面容清逸绝俗,眉目如墨,像是画里走出的一般。

只是在这张脸上,她再也感觉不到那种跃然心间的悸动。他确像是一幅画,将真实的自己隐藏于纸下,展露在她眼前的,尽是算计与欺骗。

她耳边响起一句句郑嬷嬷所说的话:

“宋长晏他是荣氏太子妃的孩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长子。”

“从一开始他接近娘子就是为了对付章家,好替荣家翻案报仇。此等心机,怪老奴没长眼,没看清他的真面目。”

“娘子一定要早些离开他,离开上京,否则为了权势,他定然还会利用您。”

···

宋长晏,这样百般谋虑,“你到底累不累?”

浅睡中的人缓缓睁开眼,双眸迷离惝恍地回望自己,俨然一副大醉的神态。

章盈坐到床边,温声问:“怎么样?今日累不累?”

宋长晏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盈盈,我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章盈掌心贴在他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传到她手上。她唇边露出笑意,“你忙碌了这么久,自然会有这一日的。”

宋长晏含糊不清地呢喃:“我真的很开心,很快,很快我就可以···”

就可以娶她了。

他握着她的手看了她许久,眼皮一点点垂下,又沉沉睡了过去。

章盈唤了他几声,见他都没反应后,冷着脸抽回了手。

起身之时,她视线又掠过了那盆绽放的蔷薇。她神情一动,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那支花簪不是宋允默的,这一切便都是宋长晏的手笔,他连花簪的事都知道,那···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他垂在身侧的右臂上。

除夕那晚,从那人手中逃脱时,她那一下伤及他的血肉,不会一点痕迹都不留。

思绪流转,她宛若回到了新婚当夜,当时的惊惶与恐惧笼罩着她。或许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她仍抱有一丝希冀,自己曾救过他一次,他就是再恨,总不至于卑劣至此。

她坐回他身旁,迟疑片刻,白净纤细的手指扣在他腰带上。

一声轻响过后,腰封散开,齐整的衣衫一层层褪去。率先入眼的是他胸口那道剑伤,是他当初为自己挡下的。

她移开视线,拉开了月白色的里衣。

宋长晏身上其实并没有多少伤痕,腰腹间的几处想来都是出征时留下的,多为细长的刀伤,因此手臂上那个迥别的疤,看上去异常刺眼。

章盈心里却不知为何平静了下来,沉默地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

原来在权势面前,即便是相对的仇人,竟也会如此类似。宋长晏与父亲毫无区别,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早在他们还未相见时,就一步步设下了陷阱。

他像是个极有耐心的猎人,伪装得天衣无缝,等着自己放下戒备钻入他的圈套。

章盈想,他一定很享受这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吧,看着自己孑然无依,然后傻乎乎地向施害者求救。

她忽而觉得,若是宋长晏恢复了皇子的身份,一定会当上太子的。毕竟,论心机城府,恐怕连父亲也望尘莫及。

不过这一切已经与她无关了,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想尽办法离开上京。

第53章 第 53 章

宋长晏醒来时, 宿醉后的眩晕感令他有些不适。

他按了按眉心,忽而睁开了眼,神色清明。

“你醒了。”

轻软的嗓音伴着幽香萦绕, 他转过视线,一张嫣然含笑的脸映入眼帘。

章盈端过床头的碗, 眉眼婉和地看着他, “头还疼不疼?喝点醒酒汤吧, 这是阿娘从前教我做的,喝了会好受些。”

宋长晏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 “昨夜这么晚还来你这, 是不是累着你了?”

章盈摇了摇头, “不累。”

她将醒酒汤递到他面前,“今日不用上值吗?”

宋长晏接过,“今日休沐。”

章盈欣然一笑, “忙了这么久, 总算能歇一歇了。”

“倒也谈不上累。”宋长晏不甚在意道,随即问她:“案子的结果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嗯, 昨日我出去了一趟, 听到街上有人说。”章盈颔首,末了还是抿着唇问:“那, 父亲怎样了?”

宋长晏道:“已经查清楚了, 当年是有人故意做伪证,章大人也是受人蒙蔽, 并未受到牵连。”

章盈有些惋惜道:“可惜荣家的人都不在了。”

“沉冤得雪, 足以慰藉他们九泉之灵。”说完,宋长晏仰头一口饮下醒酒汤, 掀开被子下床,“今日天气不错,适合乘船游湖,不如我们一起去?”

“我和你?”章盈犹疑不决,“会不会被旁人看到?”

宋长晏不以为意,盯着她的脸颊道:“被人看到又如何,你我既是两情相悦,又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他语气一如以往诚挚,章盈不自在地挪开目光,显露出几分姑娘家的羞赧,“那,那我先去外面等你。”

言毕,她转身往外走,反手带上了门。

宋长晏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微变。

门外,章盈脸上的笑再也伪装不下去,边走边平复怔营的心绪。

论及虚情假意,她实在连宋长晏十分之一都比不上。那些缱绻深情的话语,他说得毫无破绽,倘若自己还蒙在鼓里,恐怕也会被触动。

只不过她不明白的是,既然荣家的案子已经平反了,她应当再无利用价值了,那他为何还要这般对待自己?

旋即,她好似又有些想明白了。

父亲此番安然度过,不是宋长晏想要的结果,而他手上多一个乖顺的章家人,自然会有用处。

她愈发觉得疲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开,又谈何容易?她只得先虚与委蛇,再慢慢寻找机会。

思及此,她不禁自嘲一笑,不知不觉间,她竟也学会了伪饰哄弄。

***

五月初的天尚残有几许凉爽,湖边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游人,其中不乏城中的显贵。

章盈心思全然不在赏景上面,心不在焉地走了一会儿,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叫宋长晏的名字。那人的声音耳熟,她一抬头,是许久未见的贺知意。

他还是那副意气飞扬的少年郎模样,大步走到二人跟前,语调带有些许敬意:“将军,盈娘子。”

对宋长晏的那份尊敬,他连带着匀给了章盈少许。

章盈回之以礼,宋长晏则笑着道:“私下里叫我的名字便是,不必那么拘束。”

贺知意挠了挠头,“这声将军在西疆叫习惯了,改不了口。”

宋长晏无奈地笑了笑,又听他继续道:“朝中有一事我想与您商量。”

章盈见他们有正事谈论,便开口对宋长晏说去湖边的亭子那等他。

直到离他们远了,碧桃才忍不住问道:“娘子,你说贺将军知不知道?他若是不知情,或许咱们可以请他帮忙。”

章盈不由得回想起贺知意对宋长晏的赞许之言,字字恳切,不像是假的。贺知意曾在章府私塾读过几年书,以她的了解,他不像是那种城府深沉的人。可如若是真的,凭他对宋长晏的忠心,他还会真心实意帮助自己么?

“不管他知不知道,我们都信不过他。”

碧桃失落地垂下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盈娘子。”

俄而亭子里多了一人,章盈回首,略为讶异道:“徐世子?”

徐翎立在几步外,神情黯然道:“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章盈道:“许久未见,不知徐老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徐翎听她一开口问得便是祖母,心中不免酸涩,“多谢盈娘子挂虑,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章盈说完,默然无言。她心里装着逃离的事,属实分不出精力应对徐翎了。

徐翎顿了少顷,还是忍不住道:“其实你不必躲我的。”

“我···”话到嘴边,章盈还是未能说出口。

徐翎接着道:“我明白,有些事不可强求,你对我无意,我不会再纠缠。只是,”他话音一转,“那人为何要是宋长晏?”

那个如此狠绝虚伪,又野心勃勃的人。

“你知不知道他绝非你看到那样,过几日端阳宫中夜宴之时,恐怕他就会摇身一变···”

章盈眼尾瞥见那道挺拓的身影越来越近,出声打断他:“徐世子。”

她一改温和的口气,“既然你知晓我的心意,这些话还是不要说了。”

她话音不大,却足够亭外的人听到,“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徐世子还是请回吧。”

徐翎一怔,陡然听见身后响起一声亲昵的“盈盈”。

他猝尔回头,便看见宋长晏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徐家与他现下还有盟约,他虽心生不满,却也不能耐他如何。对他的挑衅,他不予理会,回过身对章盈道:“来日盈娘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徐府找我。”

不待章盈回话,宋长晏便道:“这便不劳烦徐世子了,徐侯爷辛劳,徐世子若有闲心,不如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徐翎冷哼一声:“权势并非徐某所求,宋大人勿以己度人。”

宋长晏脸上仍带有笑意,说出的话却不尽然:“徐世子此言非也,若不求权势,这世子之位恐怕早推贤让能,你说是不是?”

徐翎紧抿唇,一时说不出辩驳的话,愤然拂袖离去。

章盈默默听完这场唇枪舌战,若无其事地对宋长晏道:“徐世子只是顾念旧情,没有别的意思。贺将军呢?他适才找你做什么?”

“端阳宫中有夜宴,他来问我当晚的值守安排。”

章盈水润的杏眸望着他,“那日你也要去么?”

“嗯。”宋长晏应道,反问她:“你想不想进宫探望贵妃娘娘,我带你去?”

章盈忖量少时,回绝道:“阿姐一定会劝我回章府,我不愿见她。”

“好。”

宋长晏走上前,拉起她的手,“走吧,去湖上看看。”

章盈手心微微发汗,紧绷一瞬,而后五指舒展开来,回握住他。

端阳,很快了。

第54章 第 54 章

宋长晏几乎日日都来景明院, 两人相处一如从前,甚至相较以往更为亲近。

章盈表面上曲意逢迎,心下却是一片荒凉。

她有时会觉得这是报应不爽, 父亲当初为了地位谋陷荣家,父债子偿, 现在自己便要偿还他欠下的债, 日日承受宋长晏给予的痛楚。

可她又有什么错呢?如果可以选择, 她再也不愿出生在权贵之家。

心里牵挂着阿娘和郑嬷嬷,在应对宋长晏之时,章盈便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她几乎要伪装不下去时, 端阳终于到了。

即便是这样正统的日子, 宋长晏还是一大早先来了景明院, 陪着章盈吃完筒粽后,起身打算离去,“待会儿我要和父亲一同入宫, 要入夜后才能出宫, 今晚就不来了。”

章盈夷然自若地说了一声“好”。

“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管事,让人做。”

宋长晏又叮咛了几句, 才带着谭齐出门。

待他走后, 章盈写下一个地址交给碧桃,“碧桃, 你去告诉哑奴, 城外五里外有一间客栈,让他带着郑嬷嬷去那儿等着, 天黑后我们就出城找他们。顺便再麻烦他雇佣一辆马车, 让车夫停在城门口,晚上咱们就离京。”

“好。”

章盈嘱咐道:“今日街上定然会有很多人, 你趁乱去,别让人发现。”

碧桃坚定地应道:“娘子放心,这些天我照您的吩咐,每早都出去一趟,他们不会多心的。”

许是为了安抚章盈,自荣家的案子结束后,宋长晏便没有过多限制她们出门,也减少了府上的守卫。碧桃单独出去时,去的正是哑奴所在的那条街买糕点,除了第一次管事不放心随行以外,后面都没人跟着。

她揣着一包银子,按章盈所说的去哑奴的住所。

天擦黑后,城中热闹不减,河中有龙舟船灯。章盈换了身衣裳,便带着碧桃准备出门逛逛。

她要出去,杨管事自是要陪同的,连带叫着一个小厮护送。

悠闲的逛完一条街,杨管事与小厮手里都提了不少东西,全是章盈兴起时买的。

河边有船夫撑船夜游,一叶扁舟,仅容两三人。花上几钱银子便能纵览上京的夜景。

只是乘船的人多,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等来一艘空船。

章盈为难道:“杨管事,不如你们就在这儿等我们,总归半个时辰左右就回来了。”

眼前没有多余的船,杨管事当然不敢僭越,说出与她同船的话,迫不得已应下,“那盈娘子小心些。”

他继而又对船夫切嘱,务必要确保主子平安归来。

船夫一拍胸脯,“我在上京摆渡几十年,从未出过差错,您放一百个心。”

章盈与碧桃相互搀着上了船,坐稳身子后船身便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

上京的确繁华,夜景不输白日。章盈看着岸边的场景走马观花般掠过,一时恍然,她想起那次宋长晏带着她出宫,当晚所见的景物是否与眼前相同呢?

他毫不犹豫为自己挡那一剑时,心里又想的是什么呢?

船身驶过桥洞,明暗交错之间,她将所有杂念抛却脑后,脸上的闲逸敛去,抬头对船夫道:“这位大哥,麻烦在前面靠岸停下。”

船夫手里的木浆一顿,摇头道:“不行,方才答应了你家的管事,我得将你送回原处才行。”

章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对他重复说了一遍:“麻烦在前面靠岸停下。我想上岸买点东西,买完就直接走回去,不再乘船了。”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船夫看了看泛着寒光的银子,踌躇地问她:“您真不坐了?”

章盈微微颔首,“嗯。”

船夫接过银子塞进怀里,偏转方向,将船划到河堤旁。

下船后,章盈与碧桃逆着人群,一路小跑着朝城门去。

一辆马车果真在那儿等着,确认那就是哑奴雇用的后,她们上车便往城外走。

只是到了城门口,原本松散的值守忽然变得严戒,城门守卫拦住马车,要仔细检查过才放行。

万般无奈下,章盈只得下了马车,忖度应付的措辞。

“大晚上的,出城做什么?”

“我···”

才说出一个字,清朗的一声响起:“盈娘子?”

章盈蓦地紧绷,循声望去,从城楼缓缓下来的人,竟是徐翎。今晚宫中夜宴,他身为侯府世子,怎么会在这儿?

守卫见他来十分恭敬:“徐世子。”

“嗯。”徐翎一挥手,“你下去吧。”

“是。”

徐翎一身官服,显然在此是公干,章盈略为诧异道:“徐世子今日没有进宫赴宴吗?”

徐翎讪笑道:“宋大人担忧今夜城中百姓安危,于是向圣上进言,特意让我来此城防。”

章盈噤声,说到底,宋长晏还是因为她才不满徐翎,她逃不了干系。可眼下情况紧急,她顾不得其他,硬着头皮开口道:“徐世子劳累,我今晚想出城去扬州找我阿娘,还希望世子能通融放行。”

徐翎神情一变,“你要离开上京?”

若无意外,今夜宋长晏应当在宫里,她独自一人离京,难道是?

他正色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宋长晏的身份了?”

章盈抿唇不语。

徐翎慌乱地解释道:“不是我不愿告诉你,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家父再三叮嘱,不许我对任何人提及,否则可能会让徐家犯险,我才···那天,那天我是打算给你说的。”

章盈道:“我知道,多谢世子好意。”

她看了眼城外,“那世子可否···”

徐翎惊悟,心底生出几分欣喜,“当然,今晚圣上或许就要恢复宋长晏的身份,他不会这么快出宫的,你尽快走。”

章盈感激地对他笑了笑,随后道:“为避免牵连世子,还希望世子不要说见过我的事。”

否则以宋长晏的心性,还不知会怎么对付他。

徐翎不置可否,而是道:“你不必担心我,在外不易,途中一切保重。”

话落,他命令守卫放行,侧身站在一旁,看着她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章盈伸出车窗,远远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挥了挥手,便看见对方也冲自己做了相同的动作。

她眼眶一阵酸涩,忽而想起了徐老夫人的一句叹息,“你们俩,终究是有缘无分。”

***

几里路要不了多长时间,马车停在客栈门口,章盈让碧桃守在车里,自己进了客栈询问哑奴的踪迹。

客栈中寂若无人,只一个店小二撑着脑袋在柜前打瞌睡,听到声响,强作精神道:“这位娘子,可是要住店?”

章盈道:“请问今日是不是有一位公子前来投宿,他大概这么高,长相端正,不会说话。”

店小二看她比划的手势,顿时一副豁然大悟的模样,“是有这么一位,就住在二楼。”

章盈舒颜一笑,“那能不能带我去他的房间,我与他是一路的。”

店小二爽快道:“那当然,娘子请随我来。”

二人来到一间屋前,店小二指着里面道:“就是这间了。”

说完,他便下楼去了,留章盈一人在此。

里面光线微暗,章盈拍了拍门,门扉隙开一条缝。她推开门迈进屋,“哑奴。”

四周静得可怕,连着唤了几声,都无人回应。她莫名地不安起来,今晚一切都太过顺利,反而给人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她才猛然想起哑奴不会说话,怎么可能应答。

里间有光线,她抬脚往里走,见地上有一道被烛光拉长的影子,放下心道:“马车已经在楼下了,我们赶快走吧。”

她视线沿着影子往上,还没看清他的脸时,屋里遽然响起突兀的话音。

“你要去哪儿?”

章盈瞳孔骤然紧缩,浑身僵滞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端坐在床边的人。

宋长晏身上还是晨时出门那套衣衫,儒雅矜贵,但绝不适合穿着入宫。

章盈了然,他根本就没有进宫,一切不过都在陪着她演戏,在此守株待兔。

宋长晏站起身,徐步向她走近,“是途中延误,还是徐世子没有轻易放你出城?你来的比我想的晚了半个时辰。”

第55章 第 55 章

他一字一句犹如惊雷破空, 让人遍体生寒。

章盈再也无法克制,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往外跑,等她张皇失措地跑到门口后, 屋门早已合上了。她拼命地推动门扉,开门无果后, 紧紧攥住了门栓, 开口时话音冷漠:“哑奴和郑嬷嬷呢?”

纵然早料到会有这一幕, 可此时看着她单薄抗拒的背影,宋长晏还是无法如想象中那般从容应对。章盈对他的信任与依赖不复存在,甚至可能已转移到别的男人身上。

这个念头自他知晓她见过哑奴后便在心底扎根, 日复一日发芽疯长。

当初他历经万难, 才得以叫她放下防备, 如今那个哑奴她又了解多少,能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他反是问道:“你就这么相信他?”

章盈怅惘地垂下了手,回过头直视他, 目光决然, “难道他说的不是真的吗,宋大人?”

她轻笑一声, 改口道:“这么叫你或许不敬, 我应该尊称你一声‘殿下’。”

宋长晏眸色暗了下来,压下那阵郁悒道:“这些事我本来打算案子结束后告诉你的, 太早知道了, 对你来说并非好事。”

“你不必再费力安抚我了。”章盈似是不解地对他道,“你母亲的冤屈已经平反, 你也知晓我在我父亲心中的地位, 你就算把我心甘情愿地留在身边,以我为对抗父亲的筹码, 也只怕是白费力气。”

宋长晏心里兀地抽痛,“你以为我对你全是利用,为的就是牵制章泉?”

章盈反问他:“难道不是么?”

她平静的面容上透出些许愠色,冷声继续道:“从我嫁入宋府那日开始,不,或许早在那之前,你就已经谋划好了一切。宋衡之死,便是你推波助澜,故意放那位江姑娘进府的吧。就算她没有杀死宋衡,只要将事情闹大,章宋两家的联姻就会受阻。”

这些天她一个人在景明院,慢慢将这些事情穿针引线地联系起来,一环一扣,如何不叹一句他的心思缜密。

她徐徐道:“当晚来我房里那个人,也是你吧。”

宋长晏敛眉不语,脸上的神情已表明一切。

章盈气息有些不稳,提声诘问他:“宋长晏,每次听到我害怕地对你倾诉时,你是不是很满足?切骨之仇,不能立时报复在我父亲身上,只好拿他的女儿泄恨。”

宋长晏道:“我没有!宋府有多凶险你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你离开。”

听着他彷如分辩的话语,章盈可悲地望着他,“你说的话,你自己相信吗?”

宋长晏哑然,余下的话堵在了喉间。

最初他的确是为了复仇,为了摧毁章泉的经营,但不知何时开始,个中缘由悄然生变。他想要她离开宋家,同时也不愿她再回章家,不愿见她被章泉当做棋子嫁入旁的高门。

章盈看着他俊逸的面容,倏尔觉得他是这样的陌生,他们相处的这大半年时间里,她自以为了解他,实则不曾探悉他一毫。她厌倦这种权势之争,无不嫌憎地问他:“在你心里,权力就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利用、牺牲一切?”

甚至是要假意喜欢一人,忍着仇恨与她朝夕共处。

她眼里的嫌恶不加掩饰,宋长晏只觉一阵刺痛,别开视线道:“是,我都是为了权力。”

他撇去了所有虚饰,“我只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一切,这有错吗?母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最后却要屈身于宋家,成了旁人口中的妾室,就连她的孩子也不得不忍辱偷生。宋晋远忌惮我,李文茵厌恶我,在宋家的哪一日,我过得不比战场上凶险?我若是满腹纯善真诚,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他也想做她眼中宽和温润的宋长晏,坦然与她相爱相守,可他何曾有机会?

“在西疆时我就想,若我死在战场上也就罢了,但我若是活着回来,便一定会夺回一切。”

这些才是他心中所想吧。章盈怔忡地听他说完,继而道:“难道登上了至尊之位,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你就会过得开心吗?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人身处权柄之外,不也安然无憾?”

父亲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依旧夕惕若厉,就连一桩陈年旧案,都能让他履薄临深。再如当今圣上,不也苦于权势旁落么?对比起无权无势的百姓,他们当真过得更好吗?

宋长晏垂眸凝视她,“你若生在平凡人家,庸碌一生亦足够。可你偏生在贵胄之家,若不为权力而生,就会因权力而死。旁的不说,单就你的母亲,若你有无上权力,谁还敢害她?”

言毕,他惊醒过来,不该提及她母亲的。

如他所料,章盈脸色一变,镇定的眼眸中泛起异色,“我阿娘,你究竟有没有找到她?”

宋长晏默然良久,道:“没有。不过在崖下也未发现她的···,她或许还活着。”

章盈痛苦地闭了闭眼,片刻后道:“我已经离开章家了,你留着我也没什么用。你若想杀了我解恨,现在大可动手。否则念在我曾救过你一次的份上,放我离开,我要去寻找阿娘。”

宋长晏道:“章夫人我会派人继续找,你不能离开上京。”

章盈还欲再说,他补了一句:“不能离开我。”

说完,他动身要回景明院,见章盈纹丝不动,俯身打横抱起了她,阔步往外走。

从前在他怀里多是羞赧,眼下章盈心中却全是愤怒,拳打脚踢地挣扎着,对他的不满全部宣泄出口:“宋长晏,你放开我!你这个卑鄙小人!放我下来!”

到了楼下,客栈的伙计闻声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宋长晏不为所动,任由她骂着,面色如常地抱着她穿过大堂,往马车里去。

为了以防万一,宋长晏还带了一批信得过的人手,守在客栈外。

出了大门,章盈便看见一人落寞地站在檐下,是贺知意。

路过他时,宋长晏顿下脚步,“贺副将,今晚辛苦了,回去歇息吧。”